064
課堂風波
張栩倒吸了一口涼氣,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把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誇張地瞪到最大:“你就是沈見青,我還以為是個小姑娘呢……”
沈見青不解地睨著他。
“你跟我們阿澤……”
我立時猜到了張栩要說什麼,趕緊打住他的話頭:“班長,老師讓你準備點到呢,你快去吧。”
張栩露出一副堪稱猥瑣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兩道彎,一副“我懂的”表情,連連點頭。
我轉過頭,餘光瞥到沈見青正麵無表情地盯著張栩的背影。可他轉向我的時候,神色卻很平和,並冇有什麼異樣。
或許是我看錯了。
沈見青收回視線,斂著眉眼,低聲說:“遇澤阿哥,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我說:“我們以前是室友,現在也是朋友。”
“室友是什麼?”
他對於苗寨之外的所有事物都一無所知,我耐心性子說:“就是在學校裡住在一個宿舍房間的人。”
沈見青一聽,眼神登時就變了。他抿著唇,眉眼低低地壓著,我隻聽到他低低地呢喃兩聲:“難怪他說‘我們阿澤’啊……”
“你彆亂想。”我想他可能誤會了什麼,但這時老師進了教室,大家全都收了聲,我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這節課是講《近代史》,老師是個地中海大叔,姓塗,大傢俬下裡都悄悄叫他“禿老師”。他努力地把兩邊稀疏的頭髮往中間梳攏,就是為了遮住他光亮的頭頂。
不過,他本人倒是對自己的外在形象不甚在意,很多次以調侃的語氣說自己是“聰明絕頂”。
老師放下了手裡黑色的印著“鹽大”logo的保溫杯,提了提鬆垮的皮帶,說:“同學們,我們先來複習一下上一節課講的我們的建國史。我請一位同學來回答吧……唔,請誰好呢?”
一說提問,大家都默默把頭給低了下去,生怕給抽了起來。
禿老師左右看了看,很享受這個挑選的過程,故意勾大家的胃口似的。
“這個時候就不要這麼拘束嘛……哎,就最後一排那個男生吧!頭髮這麼長,還這麼多,哎喲!我看著都羨慕啊!”
眾人順著老師的手指,視線聚集到了——沈見青身上。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見青撩起眼皮,視線微動,對於這些突如其來的關注,他微微眯起眼睛,臉上不動聲色。
四周竊竊的低語聲鑽進了我的耳朵裡。
“他是誰?冇見過。”
“冇見過,不是我們這幾個專業的吧……但是好帥!”
“美院的吧……”
塗老師見他久久不動,又說:“那個同學,你是哪個專業的?你站起來回答我的問題。”
沈見青默默地回視著塗老師,不接話,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不知道的人,隻會以為他是在挑釁。
我心裡一橫,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總不可能真的讓沈見青站起來回答問題吧。
塗老師皺眉,說:“我指的你身邊那個。”
“老師,他……他是我外校的朋友,來旁聽的。”
四周低低議論的聲音似乎更大了。我隱隱還聽到張栩這個大嘴巴在對另外兩個室友說:“他就是沈見青哦。”
“安靜!”塗老師撇撇嘴,不太滿意的樣子,摸了摸自己光禿禿夾雜幾根毛的頭頂,最後妥協地說:“好吧,那就你來回答。”
我頓時鬆了一口氣。
之後的課堂風平浪靜,除了總是有人頻頻回頭用帶著好奇和探究的眼神來瞄沈見青。
這其中還有張栩那似笑非笑的欠揍眼神。
沈見青像是冇有察覺到一樣。
我本來以為他會覺得很無趣,可冇想到沈見青卻聽得極認真。黑色的瞳孔注視著塗老師,偶爾還會露出深思的神色。
這一刻,他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和任何人一樣,可以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裡,有著光明璀璨的未來。
如果這是真的就好了。
“遇澤阿哥,剛纔那個禿子講的那些是真的嗎?”走出教室,沈見青突然說。
我說:“那是過去發生的曆史事實。”
沈見青卻說:“那我們怎麼可以看到過去的樣子呢?”
他說的應該是塗老師播放的視頻。塗老師在課上播放了不少老視頻,大都是拍攝於所介紹的曆史階段。
我說:“那些都是記錄下來的影像,不管過多久,都可以再看。”
沈見青很驚訝地挑起眉:“比照相機還厲害?可以一直儲存,還可以動?”
我點點頭。
沈見青目光閃爍,像是在思索什麼。
我們走過教學樓,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學校的後湖。
後湖是學校的人工湖,湖上搭建了木質的浮橋,湖裡種滿了荷花。如果是夏天,湖麵上鋪滿碧綠的荷葉,一朵朵婷婷的荷花高高地支出水麵,間或還會夾雜著幾朵大大的蓮蓬。
這堪稱鹽大的夏日盛景。
隻是現在已經是深秋,荷花早就凋謝了,水麵上隻剩下一小片慘枯的荷葉和一支支光禿禿的枝杆。
沈見青說過,他冇有見過荷花。
我心裡也莫名有些失落。
這片人工湖就是鹽大的中心,去很多地方都要經過這裡。
“阿澤!”
身後忽然有人在叫我。
我回過頭,卻見張栩站在不遠處,氣喘籲籲,很匆忙的樣子。
“嘖。”我聽到身旁的沈見青又低又不耐煩的聲音。
“你們還真是,有雅興啊……”張栩衝我擠擠眼睛。
我無奈地轉移話題:“你急匆匆做什麼?”
張栩說:“我過敏了,突然起了好多紅疹子,又痛又癢,我去校醫室拿點藥。”他說著,撈起衣袖。
張栩的兩條手臂上,密密麻麻地點綴著不知道多少紅色的小疹子,讓他的整條手臂像是腫起來了一樣。
“怎麼搞的?”我驚訝地說,“上課還好好的。”
張栩聳聳肩:“我也不知道,突然就成這樣了。”
我身邊的沈見青垂下眼睛瞥了一眼張栩,冇有說話,默默理了理衣袖,然後把雙手藏到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