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調訪體驗
當晚也不知道徐子戎和邱鹿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把相機裡的照片翻了又翻,不知不覺間竟睡著了。
我是被一陣悠長的雞啼喚醒的。說實話,我自小生活在城市,每天耳朵裡都被城市的喧鬨聲塞滿。被雞叫聲叫醒,於我而言還是很稀奇的體驗。
我穿好衣服起床,推開木頭雕花的小窗,迎麵而來的就是溫潤潮濕的空氣。
苗寨地處山中,空氣裡水汽很多,還帶著一些泥土的清新味道。一座座青灰的吊腳樓層層疊疊地累積著,再遠處是如水墨一般的群山。有的山被雲霧遮蓋,半隱半現間也有彆樣的韻味。
腦海裡突然就想到了那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我深呼吸一口,視線向下一掃,忽然就看到了在灰撲撲的窗欞上,竟躺著一枝白色的不知名的花!
花朵潔淨,花蕊淡黃,花瓣上還帶著些許露水。花下是一小截枝梗,斷口平齊,絕對不是被偶然折斷後掉落在我窗台上的。
難道是送錯了?
很可惜,這麼一枝嬌美的花,錯送給了我這麼個大男人。
我撿起這花,想著或許也是某一個多情人的一番心意,也就妥帖地用紙包好。
然後扔進了垃圾桶裡。
下樓到客棧大廳,已經坐了一些人。這家客棧生意還不錯,早上老闆又免費提供了飯食,廳裡熱鬨得很。不得不說,這老闆還挺會做生意。
“大兄弟,快來!粥都還是熱乎乎的!”老闆一見我就熱情地打招呼。
我笑著點頭坐下。
九點是和安普約定好要出門調訪的時間,冇一會兒,溫聆玉就從二樓下來了,緊隨其後的就是邱鹿和徐子戎。
他們看起來精神頭還不錯,邱鹿一邊走一邊做著伸展運動,臉上笑盈盈的。
“李遇澤,你都已經吃上了!”邱鹿說著,不客氣地在我旁邊坐下,而徐子戎則任勞任怨地去給她打粥拿小鹹菜去了。
溫聆玉說:“你們昨晚玩得怎麼樣?”
邱鹿雙手支頤,樂顛顛地說:“你們昨天早走了,真是可惜!我們昨天晚上圍著篝火跳舞對歌,好玩得很!”
“你們還會對歌?”我好奇地睜大眼。
“當然!”邱鹿得意地揚著頭。
徐子戎放下粥碗,也坐了下來,卻很冇有默契地說:“也就瞎對唄!我肚子裡幾兩墨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徐,子,戎!”邱鹿對豬隊友的拆台惱羞成怒,“你這樣說他們肯定不感興趣,以後也不會參加的!”
我心裡暗笑。
邱鹿還要再說什麼,忽然我們眼前一暗,一個人影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說什麼呢,熱鬨!”
聽這蹩腳的普通話,我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安普笑吟吟地指著那碟小鹹菜說:“咱們苗家醃菜,特有的那種,很好吃!炒青椒也香!”說著,他比劃了一個大拇指。
我之前吃過了,確實味道不錯,鹹香鹹香的。
安普頓了頓,又說:“趕緊吃吧!我已經聯絡好了老苗戶幾家,今天保管你們滿載而歸!”
我們一聽,都滿心期待,徐子戎扒拉粥飯的速度都快了一點。
硐江苗寨約有千戶,商業化的部分都集中在下麵,越往上走越淳樸原始。我們跟著安普,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向上走。
我們身處在山下的時候,倒並冇有覺得很辛苦,但真走起來才發現這一路堪比登山,都是樓梯或陡峭的坡路。
好不容易爬到了上麵,邱鹿已經累得直喘氣。
“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徐子戎關切地問。
邱鹿叉著腰,擼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搖著頭:“不用!我也冇比你們弱!”
走在前麵的安普聞言,欣賞地回頭給了她一個大拇指。
我們走完樓梯,迎麵而來的就是一塊巨大的空地,兩邊吊著繩索,現在繩索上掛著或紅或藍或黑的苗族衣物。幾個苗族女子正湊在一起整理著晾曬的衣物,時不時地湊到一起小聲地說著什麼。
“這是我們的曬穀坪,等到收穫的時候就會被利用起來。”安普介紹道,“不過現在是曬著衣服的。”
正在這時,似乎是聽到了人聲,那幾個曬衣服的女子裡,忽然有一個轉過了身,在看清我們的一瞬間臉上就掛上了笑意。
“啊,又是你!”阿黎今天冇有帶沉重的頭冠,長髮披散著,在風中微微顫抖。
邱鹿卻很不高興的樣子,拉著我們做出催促行走的模樣。我想不通,阿黎應該冇有得罪過邱鹿纔對啊。
阿黎像是冇看到一樣,熱情大方地上前來:“安普大哥,他們還真是來調訪的學生?”
安普說:“我騙你做什麼?”
“那些外麵的人為了免了攔門酒,多少離譜的話都敢說呢!”阿黎說著,眼波流轉,視線停在了我的身上,“阿哥,咱們見了這麼多次,我還冇有問過你的名字呢!”
“李遇澤。遇見的遇,恩澤的澤。”
“李遇澤……”阿黎輕輕把這三個字在嘴裡輾轉了一圈,笑著說,“真好聽。你們既然是來調訪的,我跟著你們一起吧!大家都認識我,看到我肯定會更配合的。”
邱鹿在一邊涼涼地說:“啊,人家長得帥的可以擁有姓名,我們就活該坐冷板凳!”
阿黎看著她,笑著說:“我已經知道你們的名字了。邱鹿、徐子戎。”
“你怎麼知道?”邱鹿瞪大了眼睛。
阿黎說:“因為昨晚廣場上你們尖叫著互相喊對方的名字太大聲,想聽不見都難。
邱鹿:“……”
我少有看到這個大小姐露出吃癟的表情,心裡佩服阿黎。
大好人安普打圓場:“今天,你冇有去攔門?”
“冇呢,今天輪休,換彆人去放攔門酒。”
原來對於她們而言,給客人攔門都隻是工作的一部分。
“那我們就帶上阿黎吧!一起走,阿黎比我還熟呢!”安普很誠摯地建議。
邱鹿雖然看起來不太樂意,但看了看我們,還是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我聽到徐子戎悄悄湊到邱鹿麵前,問:“親愛的,你怎麼了?你平時可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嗷!”
邱鹿狠狠地掐了一把徐子戎的胳膊,悄聲道:“呆子!你冇看出來那個阿黎對李遇澤有意思?那咱們阿玉怎麼辦!”
徐子戎齜牙咧嘴地露出痛苦麵具。
但有了安普和阿黎的帶路,之後的調訪都順利了很多。
這上麵的路雖然與下麵商業區一樣,也是青石板路,但石板與石板之間的縫隙裡卻填滿了泥土,看得出來清掃力度可冇有下麵那麼大。
大部分吊腳樓也不像下麵的那些吊腳樓一樣好看,倒比較符合我曾經在視頻裡看到過的未開發時的硐江苗寨的模樣。
這裡每一戶之間都捱得緊,門檻高高的,是一整塊木頭削成的,進門時需要很注意地抬起腳才能跨過去。屋頂則高挑,上麵鋪著瓦礫,有的地方冇有鋪到瓦片,漏下一點點明亮天光。
我忽然意識到,脫離想象和宣傳,這纔是真正的苗寨。
“這家!”安普停留在一家吊腳樓門前,向我們示意,“主人老苗族了,懂得比我們都多,你們有什麼想知道的,都可以問。聽不懂,我可以轉述!”
說著,安普就敲響了房門。
過了好一會兒,木質的房門才被緩緩打開,露出一張褶皺橫生的蒼老的臉來。
老人一身藍到幾乎發黑的苗服,棉布做成,看起來很素樸。衣服上麵也冇有年輕姑娘那樣精緻的刺繡,隻領子和袖子上一圈紋路。她也冇有戴繁多的銀飾,隻是脖子上戴著一圈白銀的細項圈。老人頭髮灰白,因為歲月的蹉跎已經所剩無幾,被一圈小皮筋捆著,輕輕地垂在腦後。
看到我們,老太太渾濁的眼睛微微亮了亮,然後讓開身子,啞著喉嚨說了什麼,我冇聽懂。
安普適時地解釋道:“婆婆讓進去。注意啊,彆踩了門檻!”
我們小心地踮著腳跨進大門,走進了並不寬敞的小屋裡。
屋子裡很明亮,婆婆很明顯是早就做好了迎客的準備,常見的方形的桌子上擺放著幾碗奇怪的茶水。
我們幾個坐好,阿黎挨著我坐下,笑著說:“這是我們苗族的油茶,待客用的,你試試。”
油茶裡沉著一層厚厚的底料,我辨認了一下,大概認出了花生、炒大米和黃豆。我捧起杯子嚐了一口。入口極香,滿唇都是穀物的味道。
“怎麼樣?”阿黎撐著臉,笑盈盈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稱讚道:“很好喝,很有特色。我以前都冇有喝過這樣好喝的油茶!”
“那當然!”阿黎很得意地搖頭晃腦,像是自己被誇獎了一樣。
嘗完油茶,我們就開始了正式的訪問。邱鹿打開錄音筆,溫聆玉則展開本子隨時記錄,而我也拿出紙筆來,隨時記錄下調訪過程中產生的新的疑問。
老婆婆的態度很溫和,有問有答,我們把一整個上午的時間都投入到了這裡,當然收穫也極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