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攀崖折藥

沈見青,出事了?

“嗡”的一聲,我耳鳴乍響,頭有一瞬間是昏沉的,腦海裡什麼都冇有,空白一片。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渺渺飄飄的,好像來自很遙遠的地方。

“他現在在哪裡?”

皖螢用手背擦了一把臉,豔麗的桃花眼被淚水洗濯過後,看起來很乾淨。她說:“在寨子,裡。他傷得很,重,人不清醒,藥也,喂不進去。”

我定住心神,讓自己冷靜下來。雖然他強迫過我,偏執地要留我,但我並不想看到沈見青死。他如果死了……

我說:“快帶我去!”

皖螢帶著我一路飛奔,路上我竟奇蹟般地冷靜了下來。事情已經發生,便是事實,我們再擔憂也無力改變。現在要做的是治好他。

半個小時的路程,我覺得彷彿有十萬八千裡,怎麼也跑不完。好不容易到了寨子口,連氣都不敢歇息,我們迫不及待地穿過石拱橋。

“在哪裡?”我問。

皖螢氣喘籲籲地說:“蘆頎,阿叔的家裡!”

她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但還是勉力帶著我跟上。幸好蘆頎的吊腳樓並不遠,就在山腳下,我們很快就到了。

此時,吊腳樓門口已經圍了一大片苗民,他們個個麵容嚴肅,眉頭緊鎖,有的還在低聲說著什麼。

“讓一讓,讓我進去!”我高聲說著,想要推開擋在我麵前的苗族男人。隻是冇想到他竟然是苗寨的首領,沈見青的外祖父。

首領回頭看我,蒼老的眼睛睨著我,眼神很怪異,但我卻冇有心思再去探究什麼。我撥開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沈見青!

他麵色蒼白,唇也冇有血氣,雙眼緊閉,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陰影。而觸目驚心的,是他右臉有一道嚴重的刮擦傷,還有一條傷痕從眼角蔓延到顴骨。他半張臉上全是血,我呼吸都滯停了一瞬。

而他身上也冇有好到哪裡去。那件藏青色的苗服被刮破了許多,露出血淋淋的皮肉,右胳膊還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扭曲著,不是脫臼就是骨折了。可怪異的是,就算這樣,他的右手還緊緊地攥著一株藥草,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是……沈見青?

我幾乎不敢去認。

我見過故作溫柔的他,見過狠厲淡漠的他,見過偏執瘋狂的他,可獨獨冇有見過這樣病殃殃躺在床上的他。

我胸口發緊,有些喘不過氣來。

蘆頎俯在床邊,接好了他脫臼的胳膊,正把一勺藥往他嘴裡喂。可他牙關緊咬,褐色的藥全從嘴角溢了出來。

蘆頎放下藥碗,無奈地歎了口氣。

皖螢說:“你愣著,做什麼!”

我皺著眉,儘量讓聲音平穩不顫:“我,我也想讓他好。可我不是醫生,也幫不了忙!”

這個時候,我湊上去既不能幫助蘆頎治病,還可能會讓他束手束腳的。

皖螢著急地說:“他是,為了你,才變,成這樣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她。難道不是為了對抗森林裡的害蟲嗎?

皖螢急促地解釋說:“蠱蟲林,對他,不難。他是為了,那株生在峭壁,的藥草,才摔傷的。”

我的心猛地一震,不可控製地聯想到了那天在吊腳樓下,在盛夏的煙雨裡,沈見青問我是不是腳痛,還有他冇有說完的那句“我記得有一種藥草可以治……”

難道他是為了給我治腳傷,才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的。

是為了我……

他冒險登峭壁,隻是為了我?可他之前明明說,巴不得我就此瘸了,好一輩子呆在他身邊。

他為什麼?

我猛然回頭,那株嫩綠的藥草立時刺痛了我的眼睛。心開始緊縮在一起,悶悶地痛,連帶著整片胸膛皺縮,呼吸變得困難急促。我下意識抓緊了胸口的衣服,眼眶酸澀發麻。我很難形容現在的感受,這是我從來冇有過的。忽然,我手上感到冰涼。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一滴眼淚竟滴落在手背。

我走上前,蹲在沈見青的床前。蘆頎為我讓開位置,又衝著聚在門口的苗民們擺擺手,示意他們散開。

沈見青安靜地躺著,深邃的眼睛緊閉。

“沈見青……你能聽到嗎?”我試探著觸摸他緊握的手,一片冰涼,我心底也跟著一片冰涼,“你這麼厲害,怎麼搞成這個樣子?我,我……”

話說到一半,我哽住說不出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複下心頭鬱鬱,說:“你要是這麼摔死了也好,我就可以回家去了。”

我話音剛落,卻見沈見青喉結滾動,我趕緊一勺湯藥餵過去,這回冇有再溢位來。

“達珠!”蘆頎欣喜地說了句,我也冇有精力去研究他說了什麼。

我垂眼趕緊又舀了一勺,可手腕突然一涼,被一隻蒼白的手給握住。我順著看去,猛地發現沈見青竟虛虛地睜開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你……”

我還冇說完,就見他嘴唇翕張。我湊上前去,將耳朵附在他唇邊。他冰冷的唇摩擦過我的耳廓,惹氣一陣酥麻,我想要抬高身子,卻被他抬起左手搭住了脖子。

“你……不準走……”

原來他聽到了。

我有些彆扭地想起身,但又怕碰到他的傷處。沈見青又說:“你的腳,還冇有好……草藥,很管用……”

我掙紮的動作登時止住。

他都這個樣子了,還在擔心我的腳傷。它明明已經不疼了,而且我是個大男人,一點傷痛算不了什麼,連我自己都冇有放在心上。

可他卻心心念念。

一種很酸澀,又很充盈的感覺充斥了我的胸腔,把一顆心逐漸填滿了。

“你好起來吧,沈見青。”我低低地說,“你好起來,我就不怪你了。”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出自真心還是單純想要安慰他,抑或是感動之下的衝動之言。至少在脫口而出的那一刻,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而沈見青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亮,眸子裡藏著萬千星辰。

“紅紅,會保護你……我們回去……我不要呆在這裡。”他說著,紅紅便從他握著我的那隻手腕衣袖裡爬了出來,依依不捨地又轉頭盯了盯沈見青,然後順著我們相觸的地方爬到了我的手腕上。

細足攀爬帶起輕微的抓撓感,我忍住身體和心理的不適,任由紅紅鑽進了我的衣袖,在袖口安頓下來。

沈見青轉眼看向蘆頎,對他說了句苗語,蘆頎很恭敬地點點頭。

這時,我聽到門口傳來一道憨厚而遲鈍的聲音。雖然冇有聽懂,但裡麵的笑意卻全然掩藏不住。

我回頭一看,卻見阿頌人高馬大地杵在門口,指著我的腳,臉上的笑容單純燦爛,隻是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我低頭,這才發現隻有一隻鞋子孤獨地留在了右腳,而左腳的鞋子已經不見了蹤影,想來應該是跑來的時候跑丟了。

而我卻全然冇有感覺,過了這麼久,被阿頌一指才反應過來。

我也顧不得去找鞋,因為我猜沈見青應該是吩咐了蘆頎,所以很快他就帶著人進來,幫我抬著沈見青一起回到了他的吊腳樓。

沈見青又陷入了昏迷中,被我攙扶著倒在他自己床上的時候,整個人都虛弱得不像話,額頭上全是冷汗。我這才覺得,他隻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人,依然有著未完全長成的脆弱的一麵。

安頓好沈見青,我也是一身疲憊。可所有的苗民都走了,皖螢卻還在門口駐足。

“皖螢。”我出聲喚她。

皖螢轉過身,也是一臉疲態:“我,問過,蘆頎。隻是摔傷,看著嚴重,冇有傷到內臟。”

我頓時鬆了一口氣。冇有傷到內臟就還好,隻要靜養,很快就能好起來。

皖螢頓了頓,說:“如果你,想走。我可以,現在,安排。”

我愣了愣,心裡頓時為難又糾結。

皖螢垂眸瞥了眼我的衣袖,期期艾艾地說:“現在,沈見青,受了傷。肯定不能,再,為難你。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他。還會給你,指路。”

現在確實是離開的大好時機。

沈見青摔成了這個樣子,這裡所有的禁錮瞬間便消失了。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可,他是為了我才摔成這樣的。

他為了我去登峭壁,我卻趁他受傷離他而去。想想都覺得這樣做實在太薄情。

我忽然很討厭這樣優柔寡斷又顧慮重重的自己,我的生活明明已經一團糟,可我還要被莫名的道德感束縛。

我現在應該什麼都不管,直接離開的,回到屬於我的世界去,把這裡的一切都忘了,迴歸正常的生活軌道。

心底有個聲音在叫囂。是的,就這樣,李遇澤,什麼都彆管了!

皖螢的話實在太有吸引力,我對上她真誠的眼睛,卻突然想起來還被我留在房間裡的那半包冇用完的草藥。

“怎,麼了?”皖螢問。

我說:“我暫時不走。沈見青成這樣,我也有責任,我至少要看著他好起來才能離開。”

皖螢似乎驚訝於我的答案,眉眼一動,紅唇輕勾,笑了起來:“你,真的很好,李遇澤……哦,我的藥草,你還,需要嗎?”

我還是說出了心裡的困惑:“可昨晚有很多黑蟲包圍了吊腳樓,它們似乎並不怕你的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