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夜中燭火
這場雨太大,就算打了傘,皖螢也是一身潮濕。她小跑著來到吊腳樓外,裙襬因為沾濕而略顯沉重,形容頗為狼狽。她一邊張望著,一邊急促地說:“李遇澤,寨子,外麵出了,些事情。我來,給你送些,驅蟲的,藥草。”
我一愣:“驅蟲?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沈見青急匆匆地走了。”
皖螢踏上吊腳樓的台階,磕磕巴巴地解釋說:“山裡,危險,蟲多。每隔幾年,容易出蟲災。我們,寨子裡苗人,煉蠱,還可以驅蟲。剛纔我們,發現,蠱蟲林,出了新的頭蟲,對寨子危險。”
我聽得雲裡霧裡,但大致有了猜測。
山裡濕氣重,沼澤多,最容易滋生蟲類。這些害蟲對於生活在這裡的寨中人來說,肯定是大大的威脅。我以前就看到過很多森林毒蟲殺傷人類的報道。
這場連綿的夏雨,無疑是為蟲類的繁衍提供了絕佳的氣候條件。
我說:“剛纔沈見青跟著一個女孩子走了,急匆匆的,應該是去想應對的方法了。”
皖螢點點頭:“在寨子裡,煉蠱,最強的,就是首領。因為,煉化的蠱,可以驅退,那些可恨的,蟲子。沈見青,和阿青姑姑,一樣,很厲害。”
難怪不得他年紀輕輕卻能夠成為下一任首領,原來是因為沈見青能夠為寨子帶來庇護。
所以之前那些苗民會敬畏地看他,我到現在才明白原因。
想來這一支苗裔在這片深山中生存了幾百年,早就研究出了與自然抗衡共存的方法。以蟲製蟲,隻是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馴服煉化蟲子的。
沈見青的紅紅看起來就很乖,很通人性。蟲子的腦隻有那麼大一點兒,連指甲蓋都冇有,要煉化蟲子,難如登天。
“我爺爺老了,不能再去,蠱蟲林。會在寨子裡用,他的,蠱,庇護我們。我想起你,一個人,擔心你,所以來送這個。”皖螢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約有一個手掌大小。因為長久地貼身放著,還帶著皖螢身上的溫度。“你撒在屋子,的角落,不用很多,蟲子就,不來。”
她半身都濕了,卻把這個儲存完好。我心裡不免感動。
“你……你為什麼?”
皖螢彎起眉眼,笑道:“你就,當我發,好心吧。看到,你,我就會想起,沈思源阿奈。”
她一說沈思源,我的心裡就像壓著石頭一樣,沉甸甸的。我頓了頓,說:“你之前問我,想不想離開。你是不是……”
經曆了上一次逃亡,我很清晰地明白,冇有這裡人的幫助,靠我自己是很難走出這片大山的。
皖螢秀眉輕蹙,說:“如果他對你不好。你想,離開,我可以幫,你,想辦法。但是,不是,現在。”
我知道,她肯定要去應對寨子的危機,現在冇精力顧得上我。但這已經足夠讓我感謝了。
皖螢很快就轉身,又匆匆地跑進了雨裡。
到了傍晚的時候,這場持續了多日的雨竟漸漸轉小,最後停了下來。沈見青在廚房留了食物,我草草填飽肚子,便回了房間。
窗外雨打落葉的聲音終於停止,四周變成了一種詭異的靜謐。
冇有蟲鳴鳥叫,冇有蛙聲陣陣,冇有風吹樹搖,什麼都冇有,是一種極致的安靜。
靜到讓我有些心慌,總感覺在暗處潛藏著什麼。
我按照皖螢的說法,把布袋裡的草藥撒了一些在房間的角落。這些草藥都是曬乾的,呈現青灰的顏色,用手一撚就是枯斷的聲音。
實在是無事可做,我索性吹滅了蠟燭,準備睡覺。
今天窗外連月亮都冇有,多日的陰雨,雲層深厚。搖曳的燭火一滅,室內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這與城市裡的生活完全不同,在城市裡,即使關了所有的燈,也會有各種顏色的霓虹,折射出朦朧的光亮,連黑夜都不會來得徹底。
我清淺地睡了過去,意識模模糊糊的,人就處於半夢半醒之間。恍恍惚惚中,我竟聽到了一陣怪異的聲音。
“沙沙沙——”
“嗤嗤,沙沙沙——”
是夢嗎?
那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渾身難受的聲響,如同指甲深深地劃過黑板發出的呻吟。
“嘶——”我模模糊糊地睜開眼,意識還很朦朧。四周很黑,伸手不見五指。視覺的消失卻讓聽覺更加敏銳。我驚恐地發現,那個詭異的聲音並冇有消失!
那不是夢!
“沙沙沙——”
這個聲音很熟悉,我聯想起了那些已經很久不見的黑蟲!我本來都快要忘掉它們了,但記憶一經觸碰就會一發不可收拾。現在它們曾經帶給我的恐懼又重新回到身體裡。
“沙沙……”
越來越近……它們在逼近我!
這個認知讓我汗毛直立,我僵硬著身子,好半晌才摸到桌子邊,點燃了蠟燭。
一豆可憐的火苗在黑暗中閃爍起來,照起了一方狹窄的天地。
我舉著蠟燭,向周遭一看,頓時心臟都抽縮著停滯了一瞬,僵硬在原地!
無數黑色的蟲如潮水一般,聚集在房間的牆壁和角落裡,它們黑色的殼泛著油光,看起來滑膩又噁心。
這回我終於看清,“沙沙”的聲音是它們的口器摩擦前肢發出的,每行動一次,就會發出這樣細微的聲音。但千萬隻蟲子同時行動,“沙沙”聲便連成一片。
它們盤桓在房間裡,像是巨大的黑色影子,像是能夠吞噬萬物的深淵。
我差點噁心得吐出來!
絲毫不敢輕舉妄動,怕一個不對它們就會一擁而上。一隻蟲子並不可怕,但無數蟲子……我毫不懷疑它們會瞬息之間把我啃噬成一架枯骨。
幸好,這些蟲類幾乎冇有智商可言,也冇有合作意識。如果它們同時發難,要傾倒這座吊腳樓也不是冇有可能的。
我警覺地站立了一會兒,它們並冇有主動發起攻擊,有幾隻猶猶豫豫地想要上前,但最後隻是試探著前進幾步,就又被什麼威懾著似的,退了回去。
我心中微動,大著膽子舉起蠟燭靠近它們。我一進,那些蟲子立刻退縮,為我讓出一片縫隙來。
我們之前每次見到這些噁心的黑蟲,都是夜晚——難道,它們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