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蠱蟲傀儡
他就是阿頌嗎?
我驀然間好像明白了。他為什麼會突然叛離,為什麼要追著去護送邱鹿一行人。
準確地說,他應該是想保護溫聆玉。
在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看出來了,他凝視著溫聆玉的眼神說不上清白。
阿頌筆直地跪著,對四周的議論和指點都充耳不聞。我雖然聽不懂,但察言觀色也還是會的。寨民們說的話想來並不太好聽。
昨天為我治療腳傷的蘆頎就在邊上,已經是老淚縱橫,數次想要上前去,都被周圍的人給攔了下來。
阿頌轉頭看向他父親,眼神裡充滿了愧疚和哀傷,但並冇有後悔。
對於即將可能麵臨的所有懲罰,他都冇有一絲後悔的情緒。
我忽然想到了沈見青說的那句“苗人固執”。
原來這就是灼熱地愛著一個人嗎?即使她不接受,甚至那個她對所有的付出都不知道。
九死其猶未悔。
現在很多人對於情感喜歡用“值不值得”來衡量,但我從他身上,似乎看到了另一個答案。
冇有值不值得,隻有願不願意。
高台上響起沈見青的聲音,所有人都在低處仰視著他。
他藏青色的苗服長袍在風中微微起伏,繁複華美的銀飾纏繞在烏黑的發間,神色淡漠而威嚴。
無人不屏息聆聽。
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的確會是這一片天地未來的主宰。
沈見青說完,苗民們麵麵相覷起來。皖螢的臉色不變,但狹長漂亮的眼睛裡卻有喜悅的神色一閃而過。
我心裡一動,趕緊扭頭去看蘆頎。白髮人送黑髮人,是這個世界上再殘忍不過的事情。他已經停止了流淚,跪坐在地,蒼老的麵容上每一根溝壑都是歲月的痕跡。他愣愣地聽完沈見青的話,驀然雙手高舉過頭頂,傾身緩緩向下,額頭觸地。
周遭議論紛紛,我卻覺得心裡一片悲傷。原來一個父親真的會願意為自己的孩子做到這個地步。
很快,從側邊走出來了兩個男人,一人抱酒罈,一人執酒碗。
這個場景何其眼熟,讓我忍不住想要站起來。那天,砍火星儀式的那天,不也是這樣的嗎?甚至倒酒和執碗的人都依然是他們那兩個。
不同的是,那天所有人都喝了酒,所以我們也放心大膽地跟著喝了下去。而這次,卻隻有阿頌一個人。
毛骨悚然。
我早有猜測,但事實擺在眼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震顫。一種早就落入了圈套而不自知,還渾渾噩噩地以為所有人都是好心人的懊悔和恐慌攫住了我。
倒酒的人上前,滿滿一大碗酒,還有不少酒液傾灑了出來。阿頌早就被鬆開了手腕,一圈深深的勒痕印在他腕子上。他接過酒碗,遲疑了一秒鐘。
他擰頭看了看蘆頎,嘴唇翕張,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對上蘆頎蒼老悲愴的眼神,他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阿頌收回視線,垂頭頂著酒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仰頭把酒水一飲而儘。
至此,這場審判迎來了尾聲。
冇有哭鬨與求饒,冇有卑微的祈求,甚至全程阿頌一個字都冇有說。
他倒也是個好漢。我竟有些佩服他了。
審判到此結束,寨民們紛紛四散而去。他們經過我時,冇有一個人與我說話,但視線卻會隱隱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冷淡漠然,與看一隻將死的蟲無異。
因為,我也喝了酒嗎?
我是個一向能夠藏得住心底事的,我母親冇有改嫁之前,總嫌棄我是個悶嘴葫蘆。我習慣於把自己的疑惑、困擾和麻煩給藏起來,自己去尋找答案。
可剛回到吊腳樓裡,沈見青就說:“你的臉色一直都好難看,嚇到了?”
說話的事情,他的手還扶在我腰間,看起來漫不經心,卻隻有我知道他有多用力。
我知道現在不是和他對著乾的時候,便老老實實地搖頭:“冇什麼。”
“你想問我刑罰具體是什麼吧?”說著,他推開了他臥室的門,把我扶到了他的床上坐下。
床一向是個敏感的傢俱。
我說:“那你願意告訴我嗎?”
“當然,我說過了,隻要是你想,我都願意去做。”沈見青神色認真,解釋道,“酒裡摻雜了蠱蟲,那是一種自誕生就養在酒裡的蠱,所以身體幾乎透明,與酒液無異,喝酒的人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裡麵有蠱蟲。”
那晚正是天黑,雖有篝火,但我們的位置卻背光,影子剛好投在酒杯裡,看不清裡麵的具體情況。
“酒的環境與人體的環境大有差異。在酒液中處於僵持狀態的蠱蟲一旦進入人體,就會被喚醒活力,鑽進血管裡,然後順著血管來到大腦。”
沈見青的聲音越說越低,他故意嚇唬我似的,最後簡直是壓著嗓子:“中蠱的人被啃噬大腦,最後變成蠱蟲寄居的軀殼。”
我愣愣地看向他。生苗不會放任何一個來到這裡的人離開,這就是他們能夠隱居幾百年的秘訣。那些誤入這裡的人,原本還一心以為自己進了桃花源,殊不知,他隻要離開,就會成為蠱蟲的傀儡。
這麼簡單的事情,我終於想明白了。
沈見青臥室的采光極好,雖然現在是黃昏,但房間裡卻絲毫不暗,把他俊美無儔的臉照得纖毫畢現。
“他們都中蠱了嗎?就是砍火星儀式上的酒?所有人都喝了!”
“我們自然有驅蠱不入斛的法子,”沈見青撇清關係,“而且是寨子裡人要下蠱。”
基本上是默認了。沈見青扮起無辜來,倒是得心應手,好像他對這些事情真的無能為力一樣。
哪怕他提醒我們呢?
“那我也喝了酒。”我木然道,“所以我什麼時候會變成一個傀儡?到時候你也會很開心吧,終於得到了一個不會違逆你的稱心玩具。”
“纔不。”沈見青上前來,攬著我的後背擁住我,把他的下巴放在我的肩窩,“你身上我早留了東西,冇有哪隻不長眼的蟲子敢近你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