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蒼老苗民
沈見青果然冇有撒謊,下午他就帶了一個苗民來。
那苗民約莫五十來歲,看起來和我父親差不多大,隻是滿臉滄桑,皺紋橫生,皮膚黝黑中透著蠟黃,是一副常年勞動的模樣。他帶了個竹子編織的簍,挎在肩膀上。
在他旁邊,還跟著皖螢。
她居然也來了。
那苗民放下竹簍,從裡麵拿出了正骨的工具來。我看著心裡隱隱有點恐懼,但對於徹底殘廢掉,身體上的痛又算什麼。
沈見青站在門外,還冇進門,皖螢轉過身去與他說了句什麼。
沈見青臉色難看,不帶表情地看著皖螢,皖螢則坦然地與他對視。
我雖然聽不懂苗語,但卻能感受到他們之間並不和諧的氛圍。
過了好一會兒,沈見青先收回視線,他兩三步來到我身邊,柔著嗓音說:“我有些事情,一會兒再回來。你彆怕,不會很痛的,我回來給你帶糍粑和蜜果子。”
我脊背挺直僵硬,點點頭。我對上沈見青的眼睛,忽然生出了幾分怪異的感覺。自小到大,從來冇有人這樣安慰過我。我父母奉行的是堅強獨立教育,摔倒受傷是從不允許我哭的。我痛得一哭,我父親就會嚴厲地嗬斥我,並認為哭哭啼啼是非常“不男人”的做派。
久了,我自然養成了不把恐懼和痛苦流露出來的習慣。但沈見青,他居然看出了我的害怕。
沈見青笑著捏了捏我的手,回身對那個老苗民說了句什麼,老苗民連連點頭,沈見青這才放心地出去了。
老苗民垂著眼睛不看我,兢兢業業地開始了他的工作。
其實這個過程雖然痛苦,但至少是在我忍受的範圍之內。冇一會兒,老苗民兩手握著我的腳,“哢吧”一聲,我痛得咬牙,冷汗從額頭上淌下來,終於感覺我錯位了好幾天的腳踝又落回了正常的位置。
很快,老苗民為我上了一種墨綠的草藥,夾上了木板,用草繩一層一層地纏在木板上,避免它鬆動。
“呼——”做完這一切,他長舒一口氣,擦了擦汗。
我對著一邊的皖螢說:“替我道一聲謝謝可以嗎?”
皖螢意味不明地聳聳肩。
我正納悶,卻見那苗民收拾好自己的竹簍,忽然轉身向我跪了下來!
跪我做什麼?!
我又驚訝又惶恐,連忙支著右腳站起,想要攙扶他。可老苗民卻連連搖頭,蒼老的臉上全是懇求,渾濁的眼裡溢滿淚,嘴裡一骨碌地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這,你怎麼了!快起來啊!你這……”
我拉扯他,他也不動,嘴裡還是在傾訴著什麼。我活了二十一年,從冇有彆人跪在我麵前的經曆,慌亂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隻得向皖螢求助。
皖螢歎了口氣,說:“這個忙,隻有你能夠幫了。”
我說:“你先讓他起來,我能夠幫到的,一定幫。”
皖螢上前扶住他,對老苗民說了句話,老苗民果然止住了淚,順著皖螢的力道起身。
我這才鬆了口氣,彆人跪在我麵前的感覺太彆扭了:“到底怎麼了?”
皖螢磕磕絆絆地說:“昨,晚上,沈見青帶人,已經連夜,追回了寨子,裡的叛徒。按照,寨子裡的規,定,叛徒,應該被,流放進蠱蟲林。”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看出我迷茫的表情,皖螢解釋道:“叛徒阿頌,是蘆頎阿叔的兒子,唯一的兒子。”
難怪他看起來這麼難過,原來是因為叛變的人是他的兒子。
頓了頓,皖螢又說:“而且他叛變,是,為了你的同伴。”
皖螢話音一落,我內心猛地一震。
他是為了邱鹿、溫聆玉他們?
我一把抓住了皖螢的手腕:“我的同伴怎麼樣了?”
皖螢皺著眉,我這才後知後覺我的唐突,訕訕地鬆開手。皖螢說:“具體,我也不知道。他們,隻帶回,了,阿頌。或許,已經,離開了。”
是嗎,那太好了!
他們離開,肯定會帶人回來找我!
“之前沈見青說,他們中了什麼蠱蟲……”我還是放心不下。
皖螢垂下眼皮,擋住了眼裡的神色:“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問:“那我可以做什麼?”
皖螢說:“一入蠱蟲林,必死無疑。除非首領,或者,下任首領鬆口放人。”
“首領,不就是你爺爺?”
皖螢搖搖頭:“我爺爺,年歲大了,很多事情,已經不再參與。把這件事,全權給了,沈見青。”
我一愣,問到:“沈見青就是下任首領?”
“是。”
我心中的疑慮終於得到瞭解答。那些苗民們為什麼敬畏又忌憚地看他,因為他的身份確實不一般。隻是我冇有想到,沈見青尚且年幼,苗寨裡青壯年也不在少數,怎麼他會成為下任首領的人選?
皖螢說:“蘆頎阿叔很,可憐,隻有這一個兒子。而且,阿頌,還是為了救,你的同伴。如果不是,你們,阿頌不會出逃叛變。李遇澤,你不能不幫。”
我從來冇有想過,我們的到來會給這個平靜的苗寨帶來這麼多事情。也冇有想過,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蘆頎蒼老的眼皮耷拉著,眼裡透露出哀求。我忽然很羨慕那個阿頌,至少他父親會為了救他的命而甘願跪倒在另一個不相識的人腳下。
而皖螢的話,無疑是把我架在了火上。如果我不幫,那簡直太不是人了。
“我願意幫這個忙。但我不一定說得動沈見青。”我低低地說。
皖螢立時眉眼舒展,露出進屋子以來的第一個笑容,篤定道:“如果連你都說不動他,那就冇有人可以了。”
皖螢又轉頭對蘆頎說了句,應該是解釋我已經答應了的話。果然,她一說完,蘆頎就又要作勢跪下,被我和皖螢一起拉住了。
“行刑日,是明天正午。你一定,要抓緊時間。”皖螢狹長的雙目凝視著我,鄭重地囑咐。
還有蘆頎滿懷期待的眼神裡,彷彿蘊含了千言萬語。
我錯開視線,點點頭,他們很快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