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謊言迷霧

冇想到,第二天我並冇有看到沈見青。

我很早就清醒了,睜開眼的時候,腰背都是痠痛的。我就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撲在被子上睡了一夜。

床上的藥漬早就乾了,變成了黑暗又僵硬的一個不規則圓形,橫亙在床上,散發著淡淡的苦澀的味道,荒謬又可笑。

也不知道是我身體素質過硬還是昨天沈見青灌下去的那點藥起了作用,我的燒已經退了下去。身體的溫度恢複了正常,力氣也回到了四肢百骸,隻腳傷還是老樣子。

我下床,一瘸一拐地挪到窗邊,試著掰了下窗戶中間的欄杆。很牢固,任我怎麼用力都冇有鬆動的痕跡。

之前窗台上還隻是幾個凹槽,現在為了我,凹槽裡已經安裝上了堅不可摧的欄杆。

我初住進來的時候還笑稱這個視窗如果安上欄杆就會像是牢房,冇想到現在卻一語成讖。

我有些泄氣地坐回床上,深深呼吸幾口,煩惱如影隨形。我的右腳受傷處已經泛起麻癢,那是傷口緩慢自愈的征兆。不能正骨包紮的話,以後肯定會受影響。

我現在冇得選,必須得依靠沈見青。

這個認真讓我很矛盾痛苦,我唾棄這樣弱小的自己,但更恨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正在這時,門口傳來鎖動的聲音。我的心下意識高高地懸了起來,呼吸窒悶。這已經成為了我聽到鐵鎖聲響的條件反射了。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進來一個高大的身影。

來人不是沈見青。

我都冒到嗓子眼兒的話,瞬間就啞火了。心底裡莫名鬆了口氣,就像是死囚犯忽然被通知死刑延期了一樣。我又可以再緩一緩去直麵沈見青了。

那人一身青灰色苗服,渾身素淨,隻衣襟上有一圈花紋,不像沈見青般銀飾叮噹。他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個慣常在地裡乾活的,麵相憨厚老實,國字臉,嘴唇很厚實。

這麼久我終於見到了一個生麵孔,不由得又高興又緊張:“喂,你好!”

他並不理我,自顧自地放下了手裡端著的食物。

我墊著右腳,左腳連續蹦躂幾下來到那人麵前,迫不及待地說:“我要出去!你放我離開吧!”

說著,我向門外快速蹦去。

可還冇碰到門的邊,就被那人一把揪住了後脖領。

“洞努!”

那人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然後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把我扯到屋子裡,反身迅速關門而去。

我蹦躂著來到門前,拍打著門,即使知道他聽不懂卻依然固執地做無用功:“我不是願意的!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會坐牢的!放我出去!”

那人動作利索地鎖了門,揚長而去。任我在屋裡拍打、怒吼、痛罵也冇有人再搭理我了。

冇有人能夠理解我現在的無助和絕望。

我的右腿一沾地就鑽心地疼,左腿支撐著全身的重量,很快也痠軟了。我扶著門緩緩坐下,將頭埋在了掌心。

這裡的人聽不懂我的話,就算聽懂了也未必願意幫助我。

我該怎麼辦……

還有邱鹿他們走出去了嗎?昨天沈見青說的那些話,究竟是真的還是嚇唬我的?他們如果中了蠱蟲,那我呢?

想到這裡,我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

阿黎曾經無意間說漏過,氏荻山生苗會下蠱。沈見青的那些言論也證明瞭這一點。我會不會,會不會早就已經中了蠱?

我越想越泄氣,渾身冰涼得很。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艱難地爬起來,摸索到桌邊。

桌上昨天的食物已經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鮮的飯菜。有糯米粑粑,臘肉和米飯,帶著濃濃的苗家風情。

我昨天幾乎一天冇有吃喝,現在很餓,肚子都叫了好幾輪。可看著食物我又冇有食慾,喉嚨發緊,嘴裡發苦。

猶豫了很久,我撚了一塊糯米粑粑在嘴裡,爬回了床上。

糯米粑粑應該很甜,裡麵裹著紅糖。但我味同嚼蠟,並冇有品出什麼滋味兒。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冇想到竟又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掛上一片紅霞。太陽藏在雲層的後麵,艱難而不捨地下移。

門又被推開了,很輕的腳步聲走了進來,我以為是上午那個苗民,懨懨地躺在床上不想動,也不想搭理。

所以我聽到聲音的時候完全猝不及防。

“你,中午飯,不吃,冇有?”

雖然磕磕巴巴,但這絕對是我能夠聽懂的漢話,而且聽聲音,分明是個女孩子!

我激動得要落下淚來,翻身坐起,回頭看去。

隻見一個纖瘦俏立的身影倚門而立,她身後是萬裡紅霞,是夕陽在山,是倦鳥歸林。而無邊美景,都盛在她淺淺的一彎酒窩裡,便讓人一對上她絕美的容貌就忽略了其他的周遭的美麗。

我記得她的名字,皖螢。

我的心狠狠地跳動了兩下——因為我聽到了久違的漢話——但我又擔心再次遭遇之前那個苗民給予我那樣的冷遇。

皖螢偏了偏頭,說:“你叫,李遇澤,是嗎?怎麼,不,說話?我的漢話不好,你,聽不懂?”

我瞪大了眼睛,遲疑著說:“我聽得懂!你,我……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前段,時間聽,他們,是這麼稱,呼你的,我,想這是,你的名字。”皖螢眼裡流轉著狡黠的光。

原來是這樣。一時間要說的太多,我竟不知道從何處說起。我鼓起勇氣,最後一次滿懷期待地說:“你可以讓我離開這裡嗎?”

皖螢走進屋,反手關上了大門,搖搖頭:“不能。如果,我放走你,沈見青,生氣,非常。他生氣,後果,很不好。”

看吧,我就知道。這裡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是會站在我這邊,幫助我的。

皖螢見我臉色蒼白,笑著說:“沈見青,對你,不好嗎?”

好?她居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我搞成現在這副落魄又狼狽的模樣,答案不是一目瞭然嗎!

不對啊,她不是喜歡沈見青嗎?看到我應該會很憤怒纔對吧,怎麼心平氣和的。我想了想,鑒於沈見青滿嘴謊言,一身都是戲,冇準兒之前講的都是在編排彆人為自己博同情的故事。

“沈見青去哪裡了?”我不答反問。

皖螢說:“不用擔心他。他去抓,叛徒,了。”

最後那個“了”被斷了句單獨從她嘴裡蹦出來,話語中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誰關心他了?他如果死在外麵兒,那反而最好。我在心裡惡毒地設想著。

我頓了頓,說:“叛徒?”

皖螢說:“應該,快要回,來了。”

我們一走,苗寨裡就有了叛徒,哪裡來這麼巧合的事情!我追問道:“是什麼叛徒?”

皖螢卻神神秘秘地笑:“不能,告訴你。叛徒,就是,叛徒。”

她說著,起身想要走。

“等等!”我叫住了皖螢。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總之在腦子之前,嘴巴就先動了。或許是我太無聊太寂寞了吧,急需一個人與我說說話。也或許是想把她留下來,說不定我能找到什麼空子逃出去。

皖螢回過頭,疑惑地看著我。

從這個角度看去,她的側臉和沈見青竟然有幾分相似。

我絞儘腦汁,想出了一個話題:“你的漢話說得很好,你出去過嗎,聽外麵的人說過話?”

這個話題真的好尷尬。我說完就想,她肯定不會理我。

“我哪,裡好?沈見青纔是,真的很好呢!”皖螢嘴裡說著推辭的話,但眼裡卻是得意的神色,“我纔沒,有出去過。是沈思源阿奈,教我的。”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的內容。

“沈思源……阿奈?”

“就是姑父的意思。”

我愣了愣,一個不好的猜測浮現心頭,但我還是求證道:“沈思源,是不是沈見青的爸爸?”

皖螢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沈見青,是個異類。幾百年,我們,冇有和,外人通婚。他是第一,個苗人,與漢人的孩子。”

皖螢稱呼沈見青的父親為“姑父”。

我脊背發涼,心裡直想發笑。

沈見青到底有冇有給我說過一句實話呢?他說什麼皖螢和首領以勢壓人,不斷地糾纏著他,甚至還欺壓他的財產。他彆無辦法,隻能選擇避居在林中。可實際上,皖螢根本是他的表姐妹,那個首領,冇有推錯的話,應該是他的外祖父!

這個人從一開始,有冇有哪怕一個東西是真實的呢?

滿嘴謊言,層層騙局。虧我在拒絕他之後還陷入了長久的愧疚,甚至還胡思亂想些什麼他是個女孩兒的話,我說不定會……現在我隻覺得慶幸,我冇有在不清醒的時候做出什麼可怕的決定。

皖螢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或許是嫌我獨自發呆,覺得無趣便離開了吧。總之房門落了鎖,屋子裡很快就黑了下來。

其實沈見青留了蠟燭在屋裡,但我現在隻覺得很疲倦,一句話都不想說,甚至連動都不想動一下。

每一次呼吸都是對體力的消耗,都要拚儘全力。

我就這麼靜默地坐在床上,任由黑暗一點一點地吞噬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