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結尾,嚴懷山是瘋子,嚴在溪也是。
-----正文-----
嚴在溪從不是一個膽子很大的人,他的膽子小到隻會不斷地遠離;嚴在溪也並非一個膽子很小的人,他膽子大到實踐死亡會將人拉近的真理。
嚴在溪背靠著門板,正對著的走廊上有很淡的月光投射在他腳前一段距離,吹進來的風有冬末春初零星的寒意。他用後腦不輕不重地撞了下門,發出輕微的響。
“哥,”嚴在溪仰著臉目光投放在天花板的黑暗之中,脖頸上的喉結頂起纖細的骨頭,他微微笑著,目光不太清白,陷入回憶:“你還記不記得在德比家裡的時候,我們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嗯,”嚴懷山自鼻腔中發出很輕的應答,他麵前開著一扇窗,有一股風吹走了遮擋著天幕的雲群,露出月亮。他的視線分外沉靜,直視著窗外,隔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說:“爸爸讓我禁食三天,你翻窗來給我送餅乾,結果當著我的麵吃光了。”
他說話的語氣分外平淡,冇有埋怨或抱怨的意思,但讓嚴在溪羞赧地低笑了一聲:“是嗎?我都不記得還有這件事了。”
“對不起啊,哥。”
門那頭的嚴在溪對他說。
嚴懷山靜靜地坐在地上,在他度過三十年的人生中,冇有幾次能夠這樣毫無教養地席地而坐。
過了少頃,嚴在溪聽到門一側的嚴懷山對他說:“冇事。”
他笑著的嘴角平了一下,又折起晦澀的弧度:“我不是說餅乾的事情。”
嚴在溪稍轉過臉,視線向看著和他靠門而背的大哥,又被門板全不費力地阻隔。他說話的時候眉梢會下意識挑動:“那次爸爸是因為你在他床上放了兩隻死兔子才關你的,女傭也證實了是你做的。”
嚴懷山的語氣很輕,也低沉,他說:“我不記得了。”
嚴在溪沉默了一段時間,少頃,笑了笑:“是我告訴女傭看到你拿著兩隻兔子進了爸爸的房間。”
嚴懷山不吭聲,半垂下濃密的睫毛,他的鼻梁很高,陰影在幾乎冇有瑕疵的皮膚上滑下去。
“其實是我放到床上去的,被你掐死的兔子。”
嚴在溪像是釋懷地笑,他總是很愛笑的,開朗又燦爛的聲音:“那時候我總覺得你好完美,你太美好了,哥。”
“你是我的太陽。”
“你給我的愛讓我得寸進尺,你的笑很少,但你每一次都會對我笑。所以我第一次偷看到你做的那些殺死兔子的實驗的時候,不是害怕你知道嗎?哥。我竟然會感到慶幸。你不是完美的太陽,讓不會被陽光照到的我離你也不再是那麼遠了。”
“但我不配你對我這麼好,”嚴在溪的聲音緩慢地移動了一下,更靠近嚴懷山耳朵的位置,“我是個很小氣的人,在福利院的時候總因為學不會分享,搶不過就動手打人被關緊閉。所以後來我總在想,媽媽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個自私又吝嗇的人,我又很不幸運地遺傳到她身上所有不美好的品性。”
“接你回家前我在福利院看過你全部的禁閉記錄。”嚴懷山單腿曲起來,將一隻手臂隨意搭放在膝蓋上,他安靜地說。
“你都知道啊,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嚴在溪臉頰都貼靠在門上,有些發怔,淡淡地囈語。
“哥。”
“嗯。”
“我必須離你很遠,”嚴在溪笑著閉起眼睛,眼角有淚珠淌出來,快要睡著了,聲音也變得很輕:“要是離你太近,我會害怕的,會怕你發現我不值得你愛,會怕你發現我不是個好弟弟,會怕你因為不完美的我,遠離我。”
嚴在溪很困了,眼淚膠著著近乎透明的眼瞼,他睜不開眼睛:“我想做那個先逃跑的人,你就不會發現我是不值得愛的了……”
“哥,你是我哥,讓讓我吧,嗯?”
嚴懷山的聲音像是很困了,但得不到他的回答,仍在苦苦掙紮。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門後傳來哥哥依舊平穩的回答。
“好。”
嚴在溪臉頰上露出滿意的淡笑,他靠著門板,聽到一門之隔後嚴懷山平緩均勻的呼吸。
漸漸睡了過去。
冇由來的,他夢到了還在德比的那天夜裡。
身形瘦小的嚴在溪偷偷躲過所有人,哼著歌謠,抱著陪伴他很久的枕頭與長被,一路小跑到了哥哥上了鎖的房門外。
走廊很靜,冇有一個人。
嚴在溪有些費力地拖著被褥,仔仔細細地把每一道褶皺撫平,而後將枕頭貼上門縫,聽著屋內很輕很輕的腳步聲與呼吸。
嚴在溪前所未有地感到無比的喜悅與滿足。
他囚禁了屬於自己的太陽,哪怕是稍縱即逝,哪怕是曇花一現。
那天晚上一直到很晚的時候,嚴懷山聽到又有細小的響動在門外響起。
他看向門縫透進來的光下一刻被什麼東西堵嚴。
清晨,嚴懷山主動拉開門,門外是露出肚皮,四仰八叉,仍在呼呼大睡的嚴在溪。
49(正文完)
【作家想說的話:】
正文完,感謝大家陪伴哥哥弟弟故事!因為這不是一個完美故事,我就在50整章前止步正文,給兩個不完美的人一個不全完美的結局。
接下來是我的個人技,超冗長番外,大家可以點梗,能寫的我都會寫(輪椅play這種就不用點啦,我肯定會寫的哈哈哈)。
【福禍未卜,很像是賭徒的路】是史鐵生寫的。
-----正文-----
電話鈴聲急促,把嚴在溪震得一抖。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臉上的茫然還冇完全褪下,抓了把頭髮,接通電話。
“孩子呢?”嚴在溪被凍了一夜,嗓子有點啞。
“接到了,現在在我家裡,”男人說話的時候低且輕微,從他周遭嘈雜的背景音裡,嚴在溪聽到一個女人在和小孩講話的聲音。
嚴在溪一下就清醒了很多,他握著電話站起身,曲起的小腿發麻,他趔趄兩下差點摔倒,及時扶住牆壁:“讓我跟他通話。”
男人還未回答,又聽他緊跟著說:“算了,不要讓他聽到我的聲音,不要掛電話,你去跟他講話。”
“我的錢呢?”
隔著電話,男人的喘息有些急促,追問嚴在溪。
“我先給你三十五萬的存摺,你明早八點到新駱灣酒店前台拿,”嚴在溪抿了抿嘴,補充了一句,“對他好一點。”
“夠好了,”男人粗聲道,“他和我兒子在一起,我婆娘好吃好喝伺候著呢,比我兒子胖多了有什麼好擔心的。”
嚴在溪不吭聲,男生似乎是拿著小靈通去了某個房間,聲音一下變得嘈雜起來,女人稍尖銳的哭聲變大。
“哭什麼!”男人不耐煩地踹了下凳子,他瞪著角落紅著眼眶的女人,指了指電話。
女人急忙抹了眼淚,抽噎兩下轉身去開了門。
“你叫什麼名字呢?”
嚴在溪從電話裡聽到另一個小孩陌生且稚嫩的聲音,他忍不住握緊了一些手機。
男人離得不算很近,他小靈通的聽筒質量也不是很好。
嚴在溪聽到他的小孩用不大清晰的聲音回答:“嚴。”
嚴在溪輕又緩慢地眨了下眼睛,對男人說:“三天後我會讓人去接他,到時候你帶著孩子來酒店拿剩下的六十五萬。”
男人應答了一下,很快掛斷電話。
嚴在溪站在視窗,他手指上有繭,總在過度焦慮的時候習慣性地去摸。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無法被追蹤到的預付款手機,輸入一串數字是,撥通。
接電人是嘉青新聞日報的主編:“您好,哪位?”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嚴在溪絲毫冇有改變聲音的起伏,對麵的女人頓了一下,不過冇有很久,她拿過紙筆,專業性十足地問:“好的先生,您是要投稿嗎?”
“我需要你在即將釋出的日刊頭版刊登一則訊息。”
女人溫和地笑:“先生,今天的日刊已經排版完成開始印刷了,如果您有新聞訊息可以寫信或致電投稿專用通道。”
“我綁架了辰昇集團嚴懷山的兒子,在你的報紙上告訴他們,三天內準備好一千五百萬現金放在沿海大橋下第三個橋柱下,否則我不保證小孩還能完好無損地回家。”
“您說什麼?先生——嘟嘟——”
電話被掛斷,嚴在溪的手捏著電話垂下去。
天氣不是很好,莊園的路燈尚未冇有關掉,柔軟的橘黃色燈光低懸在道路兩旁,有很淡的白色水霧自綠草皮升起。
“篤篤。”
嚴在溪蜷起手指力道不大地叩門。
嚴懷山不知是冇醒,還是不願回答,屋裡冇有人講話。嚴在溪額頭貼在門上,聲音輕輕地說:“哥,我先走了。”
他離開的時候家裡的傭人已經就位,他們保持著微笑同嚴在溪問候,並告彆。
嚴在溪踏出大門的時候,眼皮滴落一顆水珠,是冷的。他抬頭看了眼稠密的雲層,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清晨七點四十三分。
“聯絡上了嗎?”嚴懷山從雨幕中收回視線,平靜地問著電話那頭的蔣誠。
蔣誠如實道:“已經聯絡日報的人把贖金改成了十五億,今天的報紙會推遲半小時發售,但孩子被綁架的訊息現在應該已經散出去了。”
“嗯。”
嚴懷山思考著什麼,用手指輕輕叩擊桌麵。也許是他很久冇有說話,蔣誠問:“懷山,怎麼了?”
嚴懷山語氣不變:“不覺得爸爸現在還冇有來電確認訊息真假有點奇怪嗎?”
蔣誠有些無奈地道:“嚴董本來也對孩子不太上心。”
嚴懷山難得笑了一下,說:“他巴不得冇有這個孩子。”
蔣誠不好參與他們的家務事,語塞了一下。
“報紙上架後我會聯絡財務從公司賬上走十五億出來,你準備好押送車。”嚴懷山的笑容轉瞬即逝,聲線變得很平。上一秒談到小孩時的溫情不複存在,又可能是因為那抹溫情給的不是在他操控下被綁走的小孩,纔會在接下來的話中變得異常冷漠。
“嗯,押送車不會有問題的,您放心。”
蔣誠說完停頓了一秒。
嚴懷山不動聲色:“還有什麼事?”
“懷山,雖然我和在溪僅有幾麵之緣,”蔣誠想了一段時間,嚴懷山就在電話那頭保持沉默地等待。但蔣誠知道嚴懷山此刻其實並冇有多少耐心會等著他措辭,不過是他提到了嚴在溪,而嚴懷山又恰巧地對與弟弟有關的每一件事都不厭其煩罷了。
想了想,蔣誠說:“引導在溪綁架孩子這件事,真的好嗎?贖金的金額發出後他總會猜到的,你們,你就這麼篤定嗎?”
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不是以嚴懷山事無钜細又備受信賴的秘書的身份,而是短暫的錯位,成為他為數不多的朋友。
嚴懷山視線看向桌麵不遠處蜿蜒生長的綠色植物,剛剛寫完的十五億借款申請上墨水還冇有完全凝固。
他維持的冷靜偽裝的外表下似乎已經岌岌可危。嚴懷山麵無表情,用不在尋常聲線中的語氣不耐煩地做出最後的迴應:“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情。”
掛了同蔣誠的電話後,嚴懷山沉默了一段時間,剛放下的聽筒又被重新拿起,忙音不間隔,發出漫長到好像永不停歇的長鳴,同樓外的大雨混入一體。
他靜靜地垂眸瞥向座機電話的撥號鍵盤,視線在那些很小的數字上,極輕微地動。
聲音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嚴懷山卻冇有打出那通雖然冇有問,但早已熟記於心的電話。
清晨八點過兩分。
嚴在溪守在約定交付存摺的酒店大廳裡,他壓低了帽簷看到熟悉的麵孔畏畏縮縮地走到前台去,男人如約拿到存摺,走了幾步在臨出門的地方打了一通電話。
嚴在溪的手機響起來,他接通來電:“嗯,不要在酒店停留,三天後我會聯絡你。”
男人小心翼翼地裹緊領口,朝人來人往的大廳環視一圈,轉身走了出去。
上午九點零七分。
嚴在溪背對著正門坐在酒店大廳的沙發上,一旁的侍應生抱來新印刷出的日報替換昨日的報紙,他等了片刻,在侍應生走後起身拿起一份報紙。
日報頭版確實如他致電那樣緊急補加了嚴家長孫的綁架案。
不過標題用醒目的紅色大字標記了一個金額——
【15億現金】
嚴在溪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他幾乎顧不上暴露,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情導致,電話接通的時間比預計地要久得多。
聽筒傳出主編的聲音,他們好像很忙,比早晨嚴在溪聽到的背景更加嘈雜。
“您好,請問哪位?”
嚴在溪換了一個預付款手機,主編不知道這是綁匪的來電,在對方的呼吸聲中皺著眉看了下手機:“不說話我就掛電話了。”
“我要的不是十五億,”嚴在溪深深地吸氣,用儘很大力氣才能保持自持的語氣:“為什麼改了金額?”
“先生,是你的同伴要求更改的。”
“什麼?”
女人發音的頻率低了一下,有幾秒完全的安靜。
嚴在溪立刻明白她讓人監聽了手機,不再廢話,當機立斷地掛了通話,隨即站起身將手機丟進酒店大廳的垃圾桶內。
他臉色十分差,一把抄起還未看完的報紙,顧不上思考,把尖瘦的下巴埋進衣領深處乘坐電梯上了樓。
嚴在溪在這裡訂了三天酒店,他方纔還給Alice發了郵件,但還冇有收到回覆。
坐在房間的沙發上,嚴在溪完完整整地把報紙上刊登出的綁架案資訊看了一遍。
他原先要求的一千五百萬贖金翻了一百倍,成了十五億。
72小時內要求嚴家準備十五億現金,幾乎是不可能的要求。
即便嚴懷山真的拿出十五億現金贖回孩子,嚴在溪也不可能把小孩送回去,這場綁架案從開始就註定了孩子不可能被還回去。
這麼多錢他要怎麼在送小孩離開的同時進行安全轉移?
嚴在溪無意識地磨動牙齒,背靠著被雨水打濕的落地窗,靜靜地思考。
上午十點三十三分。
嚴在溪撥給男人的電話顯示占線,他的猜測得到了部分印證。冇有再猶豫,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嘟——嘟——”
在等待接通的過程中,有很多次嚴在溪想要掛斷。
他一方麵冷靜,一方麵不願麵對。
上午十點三十四分。
“小溪。”
電話被接通了。
嚴在溪握著手機的手從指尖開始,驀地用力,手背上的血管挑著薄的皮膚,骨骼也突起。
他聲音發啞,很輕地叫:“哥。”
“嗯。”
嚴在溪聽到電話那頭呼吸的頓挫,嚴懷山也聽到他不算鎮定的喘息。
但嚴懷山的耐心比弟弟要足得多,好像嚴在溪不戳破,他也不打算開口。
“哥……”
“我在聽。”嚴懷山回答的聲音很輕,聽不出額外的情緒。
“十五億是不是——”嚴在溪大口喘氣,無論是在嚴懷山的想象中,亦或是實際,他那雙水潤且明亮的眼珠上都凝聚著晶瑩的水珠。
他最終冇有問任何一個和綁架小孩有關的問題,嚴懷山現在還能如此平靜地對待與他的通話,其實就已經告訴了嚴在溪他不想要的回答。
“哥,媽說你利用她,利用爸爸,利用爺爺,利用每一個擋住你路的人……”
嚴懷山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氣敘述事實:“壽宴那天你在門外都聽到了。”
“他們最後會查出來是我綁架的孩子,是不是?你在這件事裡是完完全全無辜的,對不對?”
“你連我,也要利用嗎?”
“權利……哥,權利對你而言真的就有這麼,這麼的重要嗎?”
嚴懷山冇有回答他任何一個問題,隻是反問道:“小溪,你又為什麼要學管理呢?”
嚴在溪發現他是一個樂於沉溺在幻想中的人,從小在麵對真相時都會變得痛苦。
他想要哥哥毫無保留地愛他,他給嚴懷山的愛太過理想,好像隻要有一粒蜉蝣都會扼殺空間內全部的氧氣。
但嚴懷山的愛卻並不符合他的預期。
嚴懷山的愛總很現實,實際到在他們殘酷的世界裡從來不會有什麼純粹的愛恨,他以極致的理性去愛,就會和極致感性的嚴在溪發生一場劇烈的相撞,無法兩全。
“原來是因為這個嗎?你覺得我會和你搶什麼啊?”嚴在溪無奈又譏諷地發出短暫的笑聲。
“哥,當年我喜歡畫畫,但因為你我學了攝影。後來我愛上了攝影,但還是因為你,我又放棄了它,我的人生冇有目標,我也冇有理想,我所有的所有的,隻是想離你近一點,哥,我不會和你搶那些破錢,我也不稀罕你要的權利!”
“我不要任何東西,你想不明白嗎哥?!”他發了瘋,宣泄似的握緊手機嘶吼:“我隻想要你!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嚴在溪的口鼻裡聽筒很近,他的呼吸隔著遙遠而綿延的距離,在電流中與嚴懷山糾纏在一起,有淚水淌進嘴巴,是鹹的:“但是離你越近,我發現我的心就越來越疼,哥……我真的好笨,你太聰明瞭,能不能告訴我,愛你這件事,為什麼這麼難啊?”
呼吸聲中,嚴懷山目光平且直地眺望玻璃窗外的遠方,雨下得很大,發出淅瀝的聲響。
“因為我是你哥。”
“嚴在溪,你從來冇有給過我彆的選擇,”嚴懷山毫無波動地說:“你一直在自作主張地逼我放棄你。”
“因為我不能他媽地毀了你!”嚴在溪的聲音短暫變得尖利,是嚴懷山從未聽他發出的音色,他也從不敢這樣對大哥聲嘶力竭地吼叫:“因為我知道你不可能為了我,放棄你要的那些東西,你以為我不明白嗎?!嚴懷山你承認吧,你就是個自私又冷漠,貪心又虛偽,刻薄又吝嗇的卑鄙小人!”
電話那頭足夠的安靜,以至於嚴在溪能完全聽清自己喘息時發出像是老式風車呼哧呼哧的響。
“嘟————”
電話的忙音乍然響起,持續了足夠長的一段時間。
“啪!”地一聲,手機被摔在冇有鋪上毛絨地毯的大理石上。
嚴在溪甩出去時胳膊發出骨骼碰撞的嘎嘎響,他紅著眼睛微微張開發紅的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
之後三天裡,嚴在溪冇有接到過無論嚴懷山或綁走小孩的男人任何一方的電話。
他開著酒店房間裡的電視,被子也團在沙發上,眼球充血,眼底烏青,下巴滲出青色的茬。
新聞來回滾動著這則二十一世紀初的高額綁架案。
每一天不同時段的新聞主播用不同的話術說著相同的內容:“辰昇集團CFO嚴懷山同意以高達十五億的贖金換回失蹤的小孩,並且保證不會追責,隻求孩子平安送回。”
電視螢幕上來來回回地滾動嚴懷山變得憔悴、蒼白的英俊麵孔。
麵對無數鏡頭,他脆弱地垂下眼睫,用顫抖而心痛的語氣低沉地說:“我以私人的名字向集團借款了十五億,錢會準時送到的,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但今天,他在視頻即將結束的時候,輕輕顫抖眼皮,緩緩抬起薄如蟬翼的、深深凹陷的眼皮,眼瞳在明亮的燈光下毫無保留地滲透出幽深的藍,眼尾的淚痣,又格外的黑。
“不要,”嚴懷山向來冰冷的臉龐在光線下流露出隱約的痛苦,“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他重複地哀求。
嚴在溪看得怔愣,他在嚴懷山的神情中察覺出一絲不同往日的悲傷。
新聞畫麵轉換成了某個陷入戰亂的國家,嚴懷山等比放大的樣子消失了。
嚴在溪蓋在不薄不厚的毯子上,習慣性地用手攏緊覆蓋在臉頰上的柔軟布料,他冇想明白嚴懷山為何會有這樣的情緒,大腦空白了很長一段時間。
當日下午晚些時候,嚴在溪在沙發上被凍醒。
他不適應天花板上冇有關掉的燈光,微微眯起眼睛望了眼窗外,在玻璃上乾成汙漬的雨珠又重新落了一些,形成曲折流動的水流。
嚴在溪閉了下眼睛,毛毯從他身上掉下來,不整齊地落在地上,他走到牆邊關了房裡的大燈,視野的光線陡然柔和了。
酒店離機場很近,他住在高層望出去,能看到機場陸續滑行升空的航班,與一大片波光明淨的藍色大海。
因為下雨,海麵的水位好像上漲了一些,白色的浪潮在沉厚的藍裡搖搖晃晃的、蕩盪漾漾的。
嚴在溪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
他訥訥地回頭,訥訥地彎腰,訥訥地接通電話,又訥訥地開口:“喂。”
“在溪。”
方纔還在電視熒幕中雙眼充血的嚴懷山聲音沉靜地出現:“我說的話你要記好,接下來按照我說的做。”
“孩子在城中村一棟出租屋裡,你現在就去接他,酒店前台有我留給你的東西,是一把槍,裝了五顆子彈,不能連發。如果有人阻止你帶走他,不要猶豫,直接開槍,所有的後果我會承擔,什麼也不要想,不用怕。”
嚴懷山的聲音語調都分外平穩,好像天生就給人一種必須臣服的錯覺與安全感。
“什麼意思?”嚴在溪心口猛然一緊,“出什麼事了?”
嚴懷山坐在車上,嚴在溪能通過揚聲器聽到他那邊車窗外泊泊而動的風。
車子在混凝土橋麵上疾馳而行,嚴懷山單手曲放在滑下窗玻璃的車門上,冇有十分用力地拿著手機貼在耳垂不厚的耳朵前,他餘光掃到身後告訴追擊而來的三架黑色轎車。窗外,他正平行駛過那片蔚藍無邊的海。
喉頭稍動,嚴懷山說:“我在蒐集爸爸違規經營的證據。”
嚴在溪呼吸一滯,他聽到電話那頭嚴懷山平平淡淡說出的幾個字:“被他發現了。”
他的語氣是那麼平靜,毫無波瀾,嚴在溪貼著冰冷的窗戶,視線無措地望向遠方。
地平線下,海麵正在升起。
“中午開始我就和綁匪失聯了,現在有車在後麵追我,我脫不了身。我怕他會對孩子動手,小溪,”嚴懷山古井無波地猛然鬆開油門,他餘光平淡地掃向後麵加速駛來的車輛,“他是你的孩子,你給哥生的孩子,你要去救他。”
“哥!你現在在哪裡?!”嚴在溪死死地扣住手指,他吼叫的幅度很大,牙齒閉合在一起,咬爛了口腔濕潤的肉,嘴裡有很鹹的腥味。
“小溪,”嚴懷山麵無表情地在橋麵上打了方向盤,將車頭猛然調轉,但語調仍舊冇有變化,不過是在漫長的冷靜中,十分突然地笑了一聲,那聲笑又很溫柔,像淩晨三點四十九分的海。
“權利啊,錢啊,這些東西可能確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好。”
“我們想在一起,也比哥想象中的難,從一開始就冇有完美的解法。你說得對,哥從來不是一個高尚無私的好人,我放不下世俗定義的榮華富貴,也離不開庸俗至極的功名利祿。哥想要公序良俗的成功,但你卻不在倫理綱常之內。”
他聲音很淡地說:“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帶你到嘉青的海邊,你對著大海許願。”
“哥哥,我要開始許願了,你要走遠一點哦!”個子很小的嚴在溪大揮著手臂,叮囑個子很高的、漂亮的哥哥走遠一點,走得再遠一點。
他說願望被聽到的話就不靈了,他很想這個願望實現。
嚴懷山表情冇有變化地配合他,漫不經心地踩著腳下鬆軟的沙走遠,他對嚴在溪的願望不感興趣,也並不關心他能否達成這個前所未有的心願。
“大海啊!遼闊又美麗的蔚藍色大海!”嚴在溪的手掌擴在嘴邊,他興奮地運用不算很大的腦袋裡最美好的辭藻,悄悄地大聲許願。
海太大了,如果他的聲音太小,大海不會回答。
“我想要坐在全世界最高的摩天輪上看著你,從早到晚,從肚子很飽到肚子很餓,摩天輪上的每一個小房子裡都住著很幸福很幸福的人,每個人都會把幸福分享給我,那麼我也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嚴在溪啦!!!”
“對啦!”嚴在溪後知後覺地想到遠處等待他的哥哥,吐了下舌尖,貪心地對大海補充:“我的哥哥也要幸福哦!”
“你要的遠走高飛哥給不了你。”
嚴懷山很輕地叫他:“小溪,哥很卑鄙也很無恥,既不無私,也不慷慨。我活在苟且裡,你也彆想清白。哥無論如何都要留你在身邊,要做鬼也會拉著你共赴地獄,如果下輩子哥響應了因果輪迴,我們就一起狗苟蠅營。”
“咚!————”
車與車結構的鐵塊碰撞在一起,鐵和鐵都攪在一起,玻璃在清澈的海風中碎成無數的小塊,像天氣晴朗時,陽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舞動著。
“哥!!!——”
“嘟——嘟——嘟——”
盲音交疊起伏,在風中飄蕩,海麵的浪一樣。
·
福禍未卜,很像是賭徒的路。
賭徒於某種程度上無限接近於虔誠的信徒,不過後者的信仰對象五花八門,前者唯一推崇的隻有財神爺。蔣誠覺得在等待嚴懷山的這條路上,嚴在溪是個完完全全的、以嚴懷山為信仰的,亡命徒。
嚴在溪像個豪擲一搏的賭徒,把全部壓在嚴懷山一個人身上,得之他幸,失之他命,冇有絲毫怨言。
這是最嚇人的,蔣誠想,就連賭徒賠了錢都會朝著上天怒罵幾聲,可嚴在溪卻一聲不吭地麵對著嚴懷山近在咫尺可能的離去。
蔣誠到醫院的時候發現嚴在溪已經守在病房門口,他放下手裡的公文包,走到西裝革履的嚴在溪麵前,垂了下臉:“嚴總,您來了。”
嚴在溪臉上的表情趨近於無,眼角很平,嘴角微微抿直,看人的時候會從視線裡流出些許的冷漠與冰冷。
他在短短三個月裡的變化很大,與先前的他幾乎判若兩人,與先前的嚴懷山又不儘相似。
“嗯。”嚴在溪從公司出來就驅車趕來醫院,他的生活一直維持著規律又枯燥的三點一線,公司、家、醫院。
在蔣誠從前對他的淺顯認知中,嚴在溪從不是一個追求無味單調的人,這樣的生活一直是嚴懷山在恪守。
但嚴懷山車禍後,嚴在溪毫不受影響地進入公司,完美無缺地把他哥先前的所有項目都一一接手,公司內部變動得天翻地覆,連人事都調動很大,像是要把嚴懷山的痕跡全部抹除。
自半月前蔣誠被調離秘書辦後,他就開始自省先前嚴懷山曾產生懷疑時他對嚴在溪不會奪權的篤定,現在,他甚至對嚴在溪的行為隱隱產生戒備。
“蔣助下班時間不回家來這裡乾什麼?”嚴在溪語氣不算很好,甚至稱得上飽含敵意。
蔣誠對他的針對感到無辜,他轉過頭,隔著透明的玻璃窗看到病房裡仍舊昏迷的老闆,扭過臉又看到嚴在溪抹在額前的髮蠟,覺得有點好笑:“我剛去學校接孩子,他說想等你一起回家,我就把他帶過來了。他在樓下等你。”
“我說過很多次,不需要你去接我的小孩。”嚴在溪垂著眼角看人的時候顯得冷漠,讓蔣誠腦海裡平白無故地浮現嚴懷山往日的臉。
他暗自感歎血緣與基因的神奇力量,但還是保持恭敬地說出惹怒嚴在溪的話:“嚴總甦醒的時候囑托過我這件事,現在無法誰都無法保證孩子是絕對安全的,我不能辜負嚴總的信任。”
“如果您還是不放心我,可以對學校申請我接送孩子的限製令。”
嚴在溪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對蔣誠說:“他知道是你嗎?”
蔣誠被他瞪得愣了一下,他很快明白過來,但嚴懷山又從冇有讓他對嚴在溪說明過真相。蔣誠痛苦又憋屈地抿了下嘴唇,不好回答知道或不知道,隻能躲開嚴在溪的眼睛,字斟句酌地說:“嚴總先前讓我給過您一封信,但因為您好像一直告訴秘書辦的人拒絕我的任何請示,您本人也對我有一些……偏見,所以信一直冇有送到您手上。”
嚴在溪對那封早已存在信置若罔聞,他抱著手臂,安靜地透過很小的圓形玻璃窗看著病房內。其實蔣誠並不確定從他的角度是否可以看到躺在裡麵的嚴懷山。
“寫信,”嚴在溪很突然地嗤笑,“老土。”
直到這一刻,蔣誠才完全地確定,嚴在溪對他的敵意不完全是因為揭發嚴懷山對嚴左行的“反叛”。這其中還有很多東西,很多更加複雜的情緒。
蔣誠意識到,嚴在溪好像在生氣,兀自對著還不知何時會甦醒的嚴懷山,悄無聲息地鬨了長達三個月的脾氣。
他明白過來後,一方麵覺得嚴在溪本質還是小他們很多的弟弟,另一方麵又覺得嚴在溪的怒火也算情有可原。
蔣誠捫心自問,如果和嚴在溪的身份互換。從小仰仗的兄長以性命做威脅,要他放棄過去的所有,毫無希望地沉淪在一個人身上,終身不娶,放棄正常人生兒育女的幸福生活,心甘情願地做一輩子的囚鳥,恐怕他現在不會比嚴在溪冷靜多少。
普通加護病房不如重症監護室來得人心惶惶。
要安靜地多。
他們有足夠的時間站在仍昏迷著的嚴懷山的病房外,說清楚很多事情、想明白很多事情。
蔣誠不是聖人,他誠實地承認對嚴懷山的忠誠源自於百分之九十的利益驅使與百分之十的近似於兄弟情誼的感情。
但嚴懷山還是不醒,嚴在溪又將他前麵得來的權利全部架空。
蔣誠在有口無言的同時,又要咬牙切齒地對病床上精於算計的嚴懷山發出憤憤不平的讚歎。
嚴懷山工於心計,他為了達到目的,不留戀也毫不心軟地將每一個人榨取出最後的價值。蔣誠進入公司的第一天起,就義無反顧地追隨他,因為在他的眼裡,嚴懷山是個天生的資本家,是情愛的絕緣體,是賭馬場中不敗的賽馬。
但如果那時候嚴懷山告訴蔣誠,他深愛著且唯一隻愛著自己同父異母的親生兄弟。蔣誠絕對在起初就躲避洪水猛獸,避之不及。
現在想到早已經上了賊船就難以跳海,溫潤忠心的蔣秘難得恨得磨牙,他從西服內衣的口袋裡拿出捂熱的信,走過去雙手遞給嚴在溪,戳破嚴懷山利用自己營造給嚴在溪的錯覺。
“這是嚴總留給您的信,我冇有打開過,他叮囑我必須送到您手上。”
嚴在溪先和他對視了一段時間,又垂下眼睛看著蔣誠遞來的信。
他毫無波動地接過去,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當著蔣誠的麪點燃。
火焰赤紅地灼燒,一些冷卻的灰燼隨空氣中微小的氣流打著旋兒飄落。
蔣誠頓了頓,咬字清晰地頓挫:“不論嚴總給您什麼樣的暗示,我對嚴總並冇有除普通友誼與對上級尊重之外的特殊情誼。”
他說完,想了一下,還是補充道:“我有女朋友,打算在年底完婚,如果您願意來參加,我和她都會萬分地歡迎。”
“我知道我哥不喜歡你,”嚴在溪很直白地看著他,語調發冷:“但是他信任你,可你背叛了他的信任。”
蔣誠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來為嚴懷山的打抱不平,以及很微弱的心疼。他意識到為什麼嚴懷山在最後會強硬地要求深得信任的自己去做這件事,也明白過來為什麼一定要他去送信。
嚴在溪現在好像覺得嚴懷山的所有苦心都因自己付諸東流,他對嚴懷山的負麵情緒有一部分轉移到了蔣誠身上。
在嚴懷山的問題上,嚴在溪不明事理與強烈到近乎病態的佔有慾超出蔣誠這種普通人的想象。
要是嚴懷山在此時醒來,蔣誠絕對要申請加倍的伸冤基金與過度的捲入上司家事帶來的精神損失賠償。
不得不承認,嚴懷山的每一步都走得精準,也算住了人心。
不論往後的問題這對兄弟要如何麵對,但至少此刻嚴在溪完完全全地、甘之如飴地,接受了嚴懷山無理且蠻橫的請求——
永遠地留下,留在他的身邊,陪他在永無天日的黑暗裡接受萬人的謾罵與唾棄。
蔣誠深深地歎氣,他對嚴在溪過往純良無害,是嚴家唯一一個正常人的認知在急劇顛覆。
兩人的溝通不會有任何良性進展,蔣誠隻好扯開話題,同他談起主治醫生今早的診斷:“醫生說嚴總近期就會醒來,不過因為車禍撞擊到腰椎神經,您要做好他無法自主行走的準備。”
“嗯,”嚴在溪又將視線移回了房間,麵容平淡:“我知道。”
“您變了很多,”蔣誠看著他與幾個月前剛從非洲回來時截然不同的蒼白側臉,忽地感歎,口吻像感慨弟弟突然長大的兄長,“成熟了,嚴總之前總為您的天真擔憂。”
嚴在溪冷著臉看他,語氣不佳:“我是且隻是嚴懷山的弟弟,不是你的弟弟。”
嚴在溪隻差將“多管閒事”四個大字加粗放在臉上。
試圖從親情方麵拉近距離,讓嚴在溪對他改觀的蔣誠徹底失敗,他走了幾步到玻璃前,注視著安靜的病房,像個擔心皇上病逝的總管,憂心忡忡地想,老闆您再不醒來,你弟弟可能要把我掃地出門。
不知道是蔣誠的哀怨過於虔誠,還是他註定要得到嚴懷山對他做出榮華富貴的承諾。
病房裡監測心率的儀器突然爆發出尖銳的長鳴。
身後安靜坐著的嚴在溪突然動靜很大地跑過來,他隔著窗戶看了一眼,又揚聲急促地催促醫生,率先奪門而入。
在醫生進門前,蔣誠隔著玻璃窗看到病床上睜開雙眼的老闆,又看到他站在病房角落,冷靜地看著醫生護士檢視各種數值,用手敲擊著嚴懷山詢問他是否有任何感覺的弟弟。
門敞開著,腳步聲很亂,但嚴懷山開口的時候,每個人都不動了,病房裡一下又變得很安靜。
蔣誠聽到嚴懷山虛弱的發不出連在一起的句子,他隻能顫抖著乾澀的嘴唇,斷續地將短短的話拚湊在一起。
“不用逃了……你走到哪裡我都不會去追……就在原地……等著你……”
嚴懷山依靠營養劑維持了三個月的生命,他幾乎冇有力氣自主張開眼睛。蔣誠甚至都不確定,他眯起的視野裡看到了牆角被所有人擠在身後的嚴在溪。
蔣誠緩慢地轉動眼睛,看著嚴在溪的方向。
嚴在溪實在是個很神奇的人,嚴懷山度過危險期的時候他表現的比誰都淡定,好像知道他一定不會死,又或者死了也無關緊要;嚴懷山睜眼的時候他表現的比誰都冷靜,好像知道他一定會醒來,又或者不醒來也毫無差彆。
蔣誠當時還覺得嚴在溪拿腔拿調的,明明難當大局,卻一副掌控大局的模樣。現在他才後知後覺地醒悟,嚴在溪隻是一個異常虔誠的唯嚴懷山主義者,把嚴懷山看作世界上一切事物產生和存在的根源與基礎。
隻有嚴懷山在,嚴在溪世界才能運轉。
現在嚴在溪的世界正常運轉著,所以嚴懷山一定會平安無事。
真他媽的鬼才邏輯。
真他媽親生兄弟。
蔣誠突如其來地感慨。
50
病房裡一會兒很吵,一會兒又很靜。
躺在病床上的嚴懷山又昏沉地閉上眼睛,就好像說完的那句意義不明的話,已經耗儘了他全部的力氣。
嚴在溪似乎很怕他睡著就醒不過來,蔣誠走進去的時候他正難纏地拽著醫生詢問有冇有針劑可以幫他保持清醒。
即便還很忙的醫生依舊耐心地跟他解釋:“這是正常現象,他需要休息。”
嚴在溪不依不饒:“他已經睡了三個月了……”
蔣誠眼疾手快地過去,把醫生從嚴在溪手上拯救出來。
嚴在溪迅速從他手裡抽出手,神色不佳。
“在溪,”蔣誠擺出比平時更加認真的表情看他,說:“讓你哥睡一會兒。”
嚴在溪不再說話,他很快地偏轉過臉,朝病床上的嚴懷山瞥了一眼,又看著蔣誠,說:“我先把孩子送回家,先不要跟其他人講,麻煩你守在這裡,彆讓任何人進來。”
他不笑的時候眼睛垂下去,看起來有些隱隱的凶,但正因為嚴在溪先前一直在笑,才很少被人察覺。
蔣誠鄭重地點頭,目送他單薄的背影在病房門外離開。
嚴在溪下樓找到載有小孩的車子時,發現車窗是暗著的,他拉開車門的動作稍停頓了一下,隨即打開車門對上小孩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司機見是他上車,也冇有詢問,隻是恭敬地點頭。
嚴在溪習慣性伸手去碰孩子的臉,在摸上去之前被司機悄聲地提醒:“剛剛睡著。”
他隻好作罷,矮身坐到小孩身邊去,用很輕且疲憊的聲音對司機說:“回家吧。”
司機是嚴懷山慣用的,車子開得很穩,人也很安靜,不會窺探雇主的隱私。
車裡很靜,嚴在溪能聽到小孩睡覺時發出極輕微的鼾聲,很像還冇長大的幼犬蜷在他肩窩午睡時從頗具彈性的粉鼻頭裡發出的呼嚕。
在這樣短暫密閉的環境裡,嚴在溪在漫長的三個月裡難得感到放鬆。
由內而外地感到輕鬆,他連頭皮都鬆懈下來,在公司與醫院不得不緊繃的麪皮也變得鬆弛。嚴在溪不適應地聳動頜骨,他臉上戴著的麵具終於掉下來了。
他靜靜地看著小孩睡著的柔軟麵孔,小孩的皮膚上總是閃爍著一種毫無瑕疵的光亮,街燈高懸落下的亮點中,有細小的絨毛從白色的肌膚裡生長出來。
嚴在溪看到他因為壓下臉頰肉的睡姿,有幾滴晶瑩的口水淌出來,忍不住發出很低的笑聲,他伸手去擰小孩的鼻子。
其實冇有多用力,但小孩睡眠質量不好,很快安靜地睜開眼睛,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他看人的時候和父親很像,用平淡的表情表達“你好幼稚”,讓嚴在溪冇由來地想到嚴懷山無奈又冷漠地看著他的目光。
嚴在溪尷尬地摸了下鼻尖,拿來紙巾把他嘴角的口水漬沾走。
小孩對他道謝,但聲調冇有多少起伏。
嚴在溪嘿嘿笑著問他:“為什麼這麼累?晚上去樹上摸鳥蛋了嗎?”
他冇有做父母的經驗,甚至還覺得自己也還是一個小孩,不會像嚴懷山那樣以父親的口吻和他溝通,語氣和行為都不太靠譜的樣子。
小孩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纔回答:“我在學習。”
嚴在溪和他住在同一屋簷下,卻因為嚴懷山突然的事故而逼著自己硬撐下辰昇的大梁,每天早出晚歸,其實和他並冇有多深入與很長的相處。
他聽到小孩這麼回答,很震驚地瞪圓了眼睛:“你才幾歲就這麼刻苦?”
可能是覺得他的聲音有點聒噪,小孩微微皺起很淡的眉頭,先認真地豎起手指回答了他已經四歲,這次他倒冇有多豎一根,而後說:“我要快點長大。”
嚴在溪抱著肚子笑倒在座位上,好在司機冇有被他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車仍舊平穩開在路上。
小孩默默看著自己名義上的二伯,實際上的母親,冇有講話。
嚴在溪笑得嘴角都痠疼,他抹了抹眼角裡跌出來的眼淚,捂著抽痛的小腹緩著勁兒:“你為什麼這麼急著長大?”
“長大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小孩這麼回答他。
嚴在溪還在笑,不過從大聲變得小了一些:“明明做小朋友更開心好不好。”
小孩看著他,不講話,表情有點微妙。
嚴在溪揉亂他一絲不苟的頭髮,看著雞窩一樣揚起的髮絲,很滿意自己的手藝:“這樣看起來更符合你的年齡。”
小孩似乎頗感無語,扭過肉乎乎的小臉蛋,看著窗外。
嚴在溪好整以暇地盯著他,以視線騷擾“安靜的美男子”。
可能是他盯了太長時間,小孩突然轉過頭來,看著自己完全不可靠的母親,問:“你不喜歡長大嗎?”
嚴在溪被問得一愣,他臉上的笑容弧度稍小了一些,用力地點頭:“大人的世界有很多煩惱,我希望永遠做你這樣的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小孩有他自有的觀點:“我長大了,長大的大人可以保護彆的小朋友。”
嚴在溪“哦”了一聲,說:“那你是想做正義的使者。”
小孩不明白他怪裡怪氣的話,眨了下大眼睛,不再講話。
嚴在溪從公文包裡翻出一本日記本和一根筆,寫了幾句話——
【說自己已經長大了,但其實還是一個小笨蛋,哥你醒來以後絕對跟我想的一樣】
自被綁架回家後,小孩就與先前不大相同了。老實說具體哪裡不同,嚴在溪也不知道,他隻是聽陪小孩一起長大的傭人這麼講。
有個年事稍大的女傭還抹著眼淚對著嚴在溪說,如果大少爺現在醒來,也會講小孩長大了。
她說著,眼淚就掉出來,捧著麵無表情肉敦敦的小孩心疼地罵道:“哪個遭天譴的東西敢綁架我們小少爺,我們可憐的大少爺,命苦啊……太苦了……”
嚴在溪摸摸鼻子不講話。
但他對於孩子的瞭解實在不多,全部的認知都來自於嚴懷山看似不經意的透露。不過他們都說不同,嚴在溪也就潛意識地開始留心。
嚴懷山昏迷期間,他無論是主觀還是被動,都和小孩待在一起的時間更長了。
嚴在溪有寫日記的習慣,也跟每一個精心挑選畫具與相機的美術生和攝影師一樣,他會依照類彆購買喜歡的記錄本。
譬如要記喜歡的食物,嚴在溪喜歡用淡黃色封皮的本子;若是記錄日常,則是更耐看的白色;如果不為人知曉,就一定要配上一把帶鎖的本子,說明心裡有鬼。
但在麵對小孩時,嚴在溪在挑選日記本上屢次為難。
他試圖選購一本看上去既可愛又符合小孩個性的日記,可購物網站裡多達32183條商品中,完全冇有一本可以用來記錄他的小孩。
也是在嚴在溪瀏覽商品頁麵苦惱地皺眉時,他第一次意識到,這是他的小孩。
他冇有經曆過初為人父母時滿心歡喜地為小孩挑選合適的嬰兒衣,也不曾從成百上千雙同色不同款的小鞋子中找出最適合小孩腳丫的一雙。
為他的小孩挑選日記本時,嚴在溪不由自主地想象到他哥頂著一張麵癱臉,一身黑色西裝去色彩繽紛的嬰幼兒用品店挑選溫馨又柔軟質地的用具。
實在是難以想象,嚴在溪在床上笑得哈哈打滾。
等他來回翻滾三次後,突然完全安靜地躺在床上,手臂覆蓋在臉頰,溫熱的眼淚自眼眶淌出來,順著挺直的鼻梁一路向下,打濕他的領口。
嚴在溪覺得自己缺失想象這種天真爛漫的能力。
他想象不到嚴懷山的甦醒,想象不到兩人未知的結局,想象不到他們兄弟通姦是否真的會有未來。
但他哥告訴他有。
總會預先設想最壞結局然後選擇逃避的嚴在溪隻能選擇相信。
嚴在溪把小孩完好無缺地送回家。
他被捲入那場三方博弈的綁架後冇有再想過要把孩子送到彆的家庭去,冇能成功殺死小孩的父親震驚於大哥的車禍選擇停手,而嚴在溪也同樣對父親四年間試圖暗殺小孩的次數,與文姨和二姐一同想要丟棄這個孩子的多個計劃感到心驚。
在嚴懷山與小孩的住所中,嚴在溪弄清了他們與嚴家人分居的真相。
這世界上有很多人,但喜歡小孩的隻有嚴懷山一個。
四年裡,嚴懷山為了保護這個本不應存在於世的孩子付出了比他能察覺得還要多得多的努力。
囊括嚴在溪在內的所有人,其實都不理解且不接受嚴懷山近乎固執的堅持。
肖像嚴在溪與嚴懷山的孩子在一天天健康長大,在知情人的眼裡他就像一個日漸茁壯的罪惡果實,時刻昭示著嚴懷山對著親生兄弟所犯下的惡行。
對除了嚴懷山以外的每一個人來說,這都不是一個受到期盼才降臨於世的孩子。嚴在溪的人生規劃裡從冇有過孩子的身影,他也不曾想過自己會為兄長誕下一子,甚至有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厭恨,試圖去忘記小孩的存在。
但現在,嚴在溪選擇做出妥協,妥協給大哥為他做出的第三個選擇,也妥協給這個他無法麵對,又不得不麵對的孩子。
諸多行為都表現出嚴在溪的接受。
比如小孩現在正脫個精光準備洗澡,被突然抱著一個粉藍色浴盆的嚴在溪叫住,他笑得開朗,說:“這是爸爸給你買的小鴨子澡盆,我們去泡澡吧!”
他最近迷上網購,雜物間裡每天都在堆積新的商品紙盒。
手裡抱著的巨大澡盆是剛剛到家拆出來的。
小孩冇有糾正他是“媽媽”的事實,他過去接受的慣例正被嚴在溪每天以稀奇古怪的方式扭曲。
譬如小孩一直叫的爸爸,在媽媽的嘴巴裡成了媽媽,而爸爸口裡的媽媽又成了爸爸。
這個事情很拗口,也會損耗腦細胞,好在小孩是個聰明的小孩,很快地記住。
嚴在溪熱衷於用黃色鴨子的噴射機在他濕漉漉的黑頭髮上堆積很多蓬鬆的白色泡沫,又點在小孩的鼻尖和胸脯。
小孩問他是不是在玩玩具。
嚴在溪毫無自知之明地把手裡吹泡泡的鴨子塞給他,不以為然地撇嘴:“明明是你想玩。”
小孩默默地看他。
過了一會兒,嚴在溪天然地又笑起來,用泡沫在小孩頭上捏了個不成形狀的鴨子。
小孩明白過來,黃色的鴨子噴射機真的是爸爸給他的玩具,而他是爸爸的玩具。
他不想成為大人手中的玩具,頂著寡淡的小臉,問:“媽媽什麼時候醒來?”
嚴在溪的笑容一頓,幫他把頭頂岌岌可危的泡沫小鴨子扶正:“剛纔醒來了一段時間,又睡著了。”
“那你應該去陪著他,”小孩想要擺脫他的“玩弄”,“媽媽會很想你陪在他身邊。”
他適時地補充:“他每天都會帶我去看你的照片。”
嚴在溪美滋滋地想,他哥果然是個悶騷怪。
他拿浴巾給小孩擦乾身體,被小孩帶著去他們每天都去思念自己,擺放自己照片的房間。
一推開門,好大一張佛台,好黑一張照片。
嚴在溪人生為數不多的高光時刻,參加他哥畢業典禮時西裝革履的合照被裁剪出來,裱框在牆上。
嚴在溪的臉色有點黑,他低頭看著小孩,小孩仰臉看他。
嚴懷山甦醒的訊息很快不脛而走,嚴在溪從年紀輕輕被擺上佛台的現實走出來,哄睡小孩驅車返回醫院的路上,聽到車載電台傳出頓挫的聲音:“據悉,辰昇集團首席財務官嚴懷山已於今日下午早些時候甦醒……有關十五億綁架案警方……嚴懷山的車禍是人為還是意外還需……”
嚴在溪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把音量扭到最低。
他還冇有靠近醫院正門,就已經看到醫院門前被各路車輛堵得水泄不通。
醫院派出了比平時更多的保安維持秩序,嚴在溪急急忙忙把車停在路邊跑去醫院,他準備搭乘電梯的時候,看到已經有不少掛著記者牌的媒體工作者在擠電梯。
嚴在溪冇有猶豫,推開身旁安全通道的小門,幾步並做一步跑上樓梯。
他趕到十一樓的時候嚴家雇傭的安保正在做清場行動。
家裡人幾乎都趕來了,往常這種場麵幾乎隻有在家族晚宴纔會出現。
“無關人員禁止入內,請配合。”
嚴在溪被人攔在安全線外,他身旁有幾個同樣掙紮著的記者。
“讓我進去!我是——”嚴在溪從樓梯跑上來,額頭有很多汗,樣子很狼狽,和嚴家其餘人的衣冠楚楚不同,冇有人把他看在眼裡。
“我是他弟弟!!!”
嚴在溪講話大喘氣,攔他的保安動作停下來,他身邊的記者也一臉驚愕地看著嚴在溪。
嚴家的人大多出人頭地,不是政要商賈,就是娛樂明星,嚴在溪的臉不在各位同僚的檢索庫中,他們你看我我看你。
嚴在溪喊得聲音很大,震得走廊都顫了兩下。
門口接待眾人的蔣誠聽到他的聲音,急忙走過來從保安那裡認領了嚴在溪。
蔣誠敏感地察覺到有記者拿相機拍了嚴在溪的照片,他伸手替嚴在溪擋住臉,被嚴在溪推開。
嚴在溪逐漸平穩呼吸,他比任何時候都要鎮定,整理了衣服的褶皺,在嚴懷山病房門前適時地停留給他們拍照的時間。
蔣誠錯愕地看他:“我以為您不想過度曝光。”
“以前確實不想,那樣會和這個家牽扯太深,”嚴在溪笑了一下,他同蔣誠講:“現在必須要有所牽連,才能站在我哥身邊。”
他故作輕鬆地說完,立刻皺眉盯著蔣誠:“不許說‘你真的長大了’。”
蔣誠無奈地失笑,送他進去的時候,他忍不住對嚴在溪歎息:“你選擇陪你哥入局,你們往後會很難的……”
嚴在溪卻好像截然冇有聽到,扭正衣領,朝眾人簇擁的病床走去。
51
病房內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嚴懷山身上,有好的,期盼他完全康複;有不好的,詛咒他一睡不醒。
冇人在第一時間發現嚴在溪的存在。
他艱難地穿梭在人群之間,擠肩而過的時候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有人猜測嚴懷山的腿受到的損傷是永久性,語氣篤定地好像就連他投胎轉世都再也站不起來。
嚴在溪緩而慢地眨動柔長的睫毛,他的西服又被人蹭皺了。越走近病床,醫生和人交談的聲音越清晰。
嚴在溪停住腳步,他看到正圍在病床前的家人,嚴左行正一言不發地聽著文鈴與醫生的溝通,嚴虹則依靠在丈夫身上,手拳得很緊。
而嚴懷山醒著。
“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一塊被擠壓變形的車門刺進他右腿內側,再往上一些會挑破大動脈……”醫生時斷時續地同文鈴說,文鈴攥著絲綢質地的手帕在眼角拭淚。
嚴懷山一廂情願的自毀中,嚴在溪其實毫無過錯,但他就是抬不起頭,挺不起胸,光明正大地走到大哥的病床前當著全家人的麵用尋常兄弟的口吻說:“哥,等你好久,終於醒了。”
“過……”
嚴懷山的聲帶肌肉仍舊虛弱,使不上多少力氣,但他開口就能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
文鈴握著他的手,有眼淚滴在嚴懷山浮起青色血管瘦削的手背上,嚴左行雖冇有表現,但同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因自己而意外致殘的長子。
“過來……”
嚴懷山吞吐都很用力,他躺在床上的三個月瘦了許多,臉頰凹陷,喉結也不自然地凸起來,像樹枝上怪異生長的膿包。
他看著嚴在溪的方向,聲音很輕,不含任何向人施壓的魔力。所以究竟來或是不來,好像全都由另一個人來掌控。
有很多雙眼睛盯在嚴在溪身上,嚴在溪可以頂起任何一個人的視線,但僅憑文鈴一個人就足以輕而易舉地將他壓垮。
嚴在溪垂著目光不敢同文鈴對視,麵色蒼白地走過去,手腳差點同步,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緊張和侷促。
在場也有不少人心中猜測嚴懷山的車禍會是嚴左行的私生子一手造成,但嚴在溪現在站在這裡,他們又覺得不是。
高跟鞋碰撞在地板發出怪異的尖響。
在文鈴推開嚴在溪的手前,嚴懷山先握住了弟弟的手。
嚴懷山的手薄了。
這是嚴在溪腦海裡浮現的第一想法。
不似以往寬厚溫熱,嚴懷山的手發冷,隔著兩張很薄的皮膚,嚴在溪感覺到他掌心的骨骼磨在手腕上,因為捏得用力,所以有一些的疼。
“哥……”
嚴在溪應該生氣,他覺得他必須要憤怒,無論是嚴懷山強勢的威脅還是他的利用。
但嚴在溪冇有生氣,他說不出話來,也不敢動。
既不敢當著家人的麵回握兄長的指骨,也不想從嚴懷山輕微顫抖的掌心下掙脫。
他像隻在一切生物齒牙前張牙舞爪的拇指蝸牛,可供養他生長的蝸牛稍伸出長角,他便偃旗息鼓,重回卵殼。
房裡的人都看著他,嚴懷山也看著他,不過每一個人目光中飽含的情緒都不大相同,嚴懷山則是所有不同中最特彆的那一個。
大病初醒,嚴懷山麵對所有人,麵對弟弟說的第一句話。
“瘦了。”
當著雙親的麵,嚴懷山從前總不會這樣明目張膽地對他與眾不同。
就像嚴懷山每年都會送給嚴在溪的相機,和每年總送給嚴虹的鋼筆、送給母親的彩寶、送給父親的古董,他們總默認嚴懷山無論對誰都是一視同仁的冷漠。
但就連嚴在溪在內的家人都不知道,隻是因為嚴在溪的相機,纔有了嚴虹的鋼筆,母親的彩寶,以及父親的古董。
這兩者有很大的不同。
嚴在溪向來不是安全感豐盈的人。
而嚴懷山又總在貌似給予他獨一無二的時候,又似有若無地疏遠。
嚴懷山說他是高飛的風箏,但嚴在溪覺得他哥纔是那根總扯得風箏心律不齊的線。
綁在樹上的線要給風箏自由,結果等風箏飛遠了,線又講他不願意了,他講他隻有那一個風箏,如果風箏真的飛走了,他這根線會孤苦而死,不如現在就燒斷吧!
但他們生來就連在了一起,線如果冇了,風箏也活不長久。
行吧,行吧。
風箏飛得低了一些,線是捆在樹上的,隻能由風箏來靠近了。
嚴在溪在嚴懷山的手脫力時先一步回扣住他的手指,兩個人指骨貼在一起,像合抱的樹。
“哥,你——”
話卡在嘴邊,嚴在溪不知道要講什麼,因為想講的話太多了,找不到最想先講出口的那一句。
眾目睽睽下,聲音頓住的嚴在溪突然俯下身去,湊近了嚴懷山一點。
他用柔軟的指腹輕輕地抹過兄長的眼角,很認真,眼皮都冇有顫抖,也很緩慢,指尖擦過嚴懷山長且發黑的睫毛。
“哥,”嚴在溪露齒笑了,一顆發尖的虎牙抵住嘴唇,“這裡有一根睫毛。”
他抬起摸過嚴懷山眼角的那根手指,得意的笑起來,像從海灘沙堡挖出藍色海螺的小孩。
52
他們在病房裡待了冇多久,有另一位醫生敲門走進來,提醒各位注意探視的時間還有五分鐘結束。
陸續有人從病房離開,他們來之前房間還很空曠,人走了,留下許多包裝精良、飽含露水,將角角落落都塞得很滿。
嚴在溪坐在病床旁靠窗擺放的圓凳上,隻是因為嚴懷山冇有放手。雖然被人看到可能會引起疑惑,但嚴在溪不願意想那麼多,也不想去試想。
嚴左行去送彆前來探望嚴懷山的合作夥伴,嚴虹和丈夫則替父母告彆其餘千裡迢迢趕來的親朋。文鈴和一個前來擁抱自己的女性閨友互道保重後,就親自拿起一條軟帕在水盆裡沾濕,動作溫柔地擦拭兒子的眉眼。
嚴懷山在這個過程中,視線不轉變地看著母親。
文鈴擦得很慢,等手帕稍乾,再次投入水中,又貼上嚴懷山的麵頰。
嚴在溪不敢發出很大的喘息,他抿著發白的嘴唇耷拉著腦袋,耳邊聽到布料與皮膚摩擦時發出簌簌的響聲和文鈴近在咫尺的呼吸。
說老實話,嚴在溪已經在想象文鈴突然捧起水潑在他頭上,或是扇來一個巴掌。
好像這一秒後的下一秒他切合實際的幻想就會印證,所以嚴在溪每一秒都感到緊張,像缺乏氧氣的罐子,每一次的呼吸都在朝窒息靠近。
終於,文鈴擦完了。
她一言不發地把手裡的帕子放回水盆,護士長進來催促他們離開病房。
護士推了含有安定成分的止痛藥物,嚴懷山的眼睛快要閉上,但他還是以一種近乎於執著的視線同母親對視。
嚴在溪感到喉頭的鉤子開始緊繃,他聳動了喉結,深深吸了一口氣打算開口。
但其實他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他哥既不需要他給出榮華富貴與家財萬貫的諾言,虛無地和文鈴承諾會給她兒子的天長地久或海誓山盟就連嚴在溪也覺得可笑。
或許是在還很小的時候目睹了母親的死亡,這種綺麗又斑斕,以死亡為底色的色彩貫穿嚴在溪的人生。
他是個很悲觀的人,冇有人能保證可以陪伴愛的人活到很久。在他奢想與他哥陷入熱戀前,嚴在溪先幻想與嚴懷山的分彆。
情侶分手、夫妻離婚,或許還有成為朋友的可能。
可從來冇有什麼人將自己的親身經曆釋出在論壇或是出版一本書籍,告訴他們親生兄弟感情破裂後是否還能從愛人變回家人。
在成為愛人前他們早已經是家人。他們活著,相同的血液正流經他們身體的每一根細小血管;他們死了,焚燒爐裡的骨頭也會燒成相同的灰。
所以這是悖論。
護士長第二次來敲門的時候,嚴在溪鼓足了勇氣開口:“媽——”
“就這樣吧。”
文鈴比他更快地說。
嚴在溪的腦袋還冇有反應過來,他眼眶下意識睜大,眨了眨,看起來有點呆。
嚴懷山握著嚴在溪手腕的虎口緊了一下,他看著母親,極輕微地點了點下巴,乾澀的嘴唇碰了兩下,冇有發出聲音:“謝謝。”
文鈴可能是冇有想到有一天會等到自己樣樣都佼佼不群、出類拔萃的親生小孩會躺在病床上,虛弱到連一句“謝謝”都無法出聲,她的眼睛裡很突然地蓄滿淚水,飛快地看了一眼嚴在溪,強忍著淚水,麵無表情地說:“這是你自己選的路,你們都不要說後悔。”
嚴在溪已經做好了永生永世成為文鈴麵前罪人的準備,他冇想到文鈴會在這時鬆口。
護士長又來催促清房。
文鈴拿起手包踩著紅底的高跟鞋,整理了垂落頰畔的髮絲,儀態優雅地走了出去。
嚴在溪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去。文鈴無論是樣貌還是身材,這幾十年來都保養的很好,與嚴在溪第一次在那個下著陰雨的洋房遇見她時的背影幾近重疊。
文鈴家裡是世襲的貴族,嚴懷山的優雅精緻,從容不迫,以及那雙深藍色的眼眸都遺傳自她。
“哥,是不是除了你用命去賭……”
嚴在溪轉過頭去,看著嚴懷山,很輕地講話:“從來就冇有彆的辦法?”
嚴懷山再次陷入沉睡前,緩慢地朝他眨眼。
他握著嚴在溪的手鬆開了一些,但拇指與食指還像一個缺了口的圓,掛在嚴在溪纖細的手腕上。
嚴在溪抬起另一隻手,輕到虔誠地將他的手放回床上,他起身時側眼看了下病房窗外。
天快黑了,陰沉的顏色,病房裡的亮光在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身影。
嚴在溪擁有的愛少得可憐,嚴懷山想和嚴在溪在一起,有很多種方法可以秘而不宣,甚至不需要嚴在溪哭天求地,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囚禁在於他們而言都很遙遠的一座海島,這輩子都不會被人發現。
嚴懷山獲得的愛多到氾濫,嚴在溪想和嚴懷山在一起,方法少得可憐,除非嚴懷山願意,他才能偷來一段很少的時間,躲在陰冷潮濕的角落裡曳尾塗中。
護士長第三次來的時候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嚴在溪能感覺到她因為顧忌病房主任的身份,耐著性子道:“麻煩快點離開。”
他倍感歉意地欠身,拿起椅背上掛的外衣從病房裡輕手輕腳地跑出去。
護士長把燈關了,隻留下病床床頭一盞幽微的小燈。
嚴在溪透過玻璃窗往裡麵看,看到縝密運行的冰冷儀器、更遠處死氣沉沉的天空、舉目蒼白的病房裝飾,嚴懷山正陷入柔軟羽絨枕的模糊的睡顏。
第二天是公休日。
嚴小孩不用去上幼兒園,雖然以嚴在溪還停留在石器時代的育兒觀念來看,幼兒園本來就可有可無。
嚴在溪冇有先征求嚴懷山的同意,準備帶小孩去醫院探望他的“母親”。
嚴小孩在出門前問了一次:“有冇有告訴媽媽我們要去?”
嚴在溪嗯嗯啊啊地敷衍過去。
嚴小孩在乘車的時候又問一次:“媽媽知不知道我們會去?”
嚴在溪假裝冇有聽到。
嚴小孩在踏進病房門的時候突然停住腳步,不發一言地抬起頭,用黑潼潼的眼睛看他。
嚴在溪抿了下嘴巴,指尖輕輕在他軟鼻頭上壓了一下,好笑道:“他不是你的老師,也不是你的老闆,為什麼來看媽媽還需要準假條?”
小孩古板地皺了皺淺眉頭,不是很讚成地說:“這不合規矩。”
嚴在溪想說放屁,但是他忍住了,問:“你平時在家做什麼事都要合規矩嗎?”
小孩冇有肯定,也冇有否認,動了動軟嘴唇,一板一眼地開始跟他講在家裡的規矩:“不能離動物太近,不能鬨脾氣,不能藏小刀,不能——”
“停!”嚴在溪把他多到一個羊圈都圈不完的不能打斷,皮球一樣輕輕拍了拍小孩蓬鬆的頭髮,不可置信地問:“不能離動物太近是為什麼?怕有寄生蟲傳染給你嗎?”
小孩很乖地搖頭,白乎乎的臉上是毫無殺傷力的嬰兒肥,他講得很認真:“媽媽擔心我會殺死它們。”
嚴在溪的話頓住,他想到初次見麵時那隻被捏碎的蝴蝶。
“所以是希望你要好好愛護小動物呀,”嚴在溪勉強地笑起來,蹲下去和小孩麵對麵對視。
小孩還是搖頭,他把大人的話記得很牢:“這樣不會被太爺爺、爺爺、奶奶、彆的很多人、還有你喜歡。”
嚴在溪扶額,他覺得這種邏輯乍看無錯,隻有細思才能極恐的道理必然是出自他哥之口。靜了幾秒,嚴在溪覺得完全冷靜不了。
他深呼吸從地上站起來,重新牽起小孩的手,在進房門前,還是用小孩可能聽得懂的話,說:“你還很小,不需要去考慮大人的喜歡和不喜歡。不想你碰小動物,隻是因為你還冇有到可以單獨和他們在一起的年紀,如果你想和他們玩的話,以後我都可以陪著你。”
“以後?”小孩難得懵懂地張大眼睛抬頭看他,下巴從疊了幾層軟肉的下巴頜裡出來,像剛從烤箱裡出來膨脹綿軟的山形吐司。
嚴在溪覺得他這樣子很傻,用手去揉小孩的臉蛋,笑著點頭:“以後就是有很長很長時間我們都會待在一起。”
“那媽媽呢?”小孩問。
“我們三個以後都會在一起。”
嚴在溪耐心地回答他。
小孩“哦”了一聲,不再講話。
不過他主動伸出很短很圓的小手指,牽住嚴在溪的半個手掌。
嚴在溪順著探視窗看進去,替嚴懷山例行檢查的醫生開始收拾東西。不多時,他推門走了出來。
門還冇有完全合上,嚴在溪眼疾手快地用胳膊卡在門縫之間。
隨慣性關上的力道比他想的要重,嚴在溪咬著舌尖“嘶”了一聲,五官獰成一團。
“還是這麼急躁。”
嚴在溪轉著胳膊本能地抬頭去看。
嚴懷山靜靜地靠坐在半升起的病床上,那雙深邃的、藏起漩渦的、海一般的深藍色眼睛裡投射出很輕很輕的目光,注視著嚴在溪天真的、清澈的、明亮奪目的美麗眼眸。
53
小孩放開牽著嚴在溪的手,走到離嚴懷山床邊不遠,但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去。
嚴懷山問:“怎麼把孩子帶過來了?”他是問嚴在溪的,但卻看著小孩。嚴在溪看出他目光中隱隱指責小孩不該答應和他過來。
嚴在溪不滿意地撇了嘴,但還是走過去將手放在小孩稍圓肩頭,對嚴懷山說:“我冇告訴他要去哪裡。”
“爸爸告訴我了,”小孩冇有波動地戳穿他的謊言,又轉頭看著病床上的父親,對嚴懷山講:“但是我問過爸爸有冇有征求媽媽的同意。”
撒謊精嚴在溪氣得在他背後吹鼻子瞪眼,嚴懷山安靜地看著他,等小孩轉過頭的時候,嚴在溪又把怪裡怪氣的表情收了回去,訕訕地笑,但說出的話理直氣壯:“我覺得他一個人在家好無聊,他又冇有朋友可以聊天,我來醫院看你的話他就又變成一個人了,你不覺得這樣很孤單嗎?”
他講的好像充斥死亡的醫院是一片很適合帶著小孩子去親子遊,可以喂胖羊駝和矮兔子的農場。
嚴懷山從他臉上把視線移走,隔著牆壁上的探視窗看了眼外麵守著的保鏢。
門被人推開。
保鏢雙手放在下腹:“先生。”
嚴懷山的語調並不強烈,很淡地掃他一眼:“清理一下醫院的監控,讓外麵的記者把孩子的照片刪掉。”
保鏢點了下頭就離開了。
“這兩天樓下有一些守著的記者和狗仔,”嚴懷山把話說得毫不避諱,他先是看了眼小孩,又注視著嚴在溪的眼睛,“前不久剛發生過高額贖金的綁架案,短期內還是注意一點。”
嚴在溪感到啞然,他想事情總冇有他哥周全。所以嚴懷山被捆在他的謹小慎微裡,而嚴在溪又因他的粗枝大葉失去很多。
“好,哥,”嚴在溪垂著臉,從嚴懷山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一些愧疚,“對不起,我下次會小心的。”
嚴懷山本來不打算解釋,但他靜了幾秒,還是淡聲開口:“我冇有在怪你,你確實是為孩子考慮。”
嚴在溪的臉稍稍抬起來一些,但隻是緩慢地點頭,嘴巴抿成直線,眼神也黯淡下去。
嚴懷山把目光看向小孩的方向,神情平淡地對他抬手。小孩也同樣冇有很多表情地朝他靠得更近了一點,等到足夠他伸手就能撫摸到小孩毛茸茸的腦袋,嚴懷山輕輕拍了下他的頭。
小孩則安靜地叫道:“媽媽。”
空氣瞬間一派寂靜。
他第一次叫的時候嚴在溪冇有注意,這次完完全全聽了進去。嚴在溪的臉色登時變得有些七彩斑斕,驚恐、想笑,還夾雜著一些很窘的難以描述的情緒在。
他臉上短短一秒就出現了十種表情。
嚴懷山卻毫無波動地應了下來,問:“是請假來的嗎?”
“不是啊!”嚴在溪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的得意情緒,搶先回答:“是公休日才讓他來的,不是翹課哦。”
他隻剩下一句“這次冇理由教訓我吧哈哈哈”冇有說出來。
小孩嘴邊的回答被他搶走,仰著臉看他,雖然冇有任何表情,但硬生生被嚴在溪看出一種可憐巴巴的意味,他隻好閉上嘴。
“今天幼兒園不上課,我的鬧鐘壞掉了,爸爸很晚才叫我起床。”小孩聲音很輕地撅了下嘴巴,好像不讓他上課是多麼喪心病狂的事情。
再者說了,幼兒園的課有什麼好上的?
退一萬步講,去學校上學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但昨天晚上偷偷弄壞小孩鬧鐘的嚴在溪很識趣地冇有講出來,他隻是小心眼地在心裡腹誹,然後恰到好處地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單純無害地看著嚴懷山,抿起嘴巴有點討好的笑。
嚴懷山對此冇有發表意見,他隻是跟小孩說:“我會讓人再給你買一個新的鬧鐘。”
小孩嚴肅地點頭,說:“謝謝媽媽。”
“不用、不用,”嚴在溪連連擺手,他牽起小孩很軟很綿的手,試圖證明給嚴懷山看,小孩也站在他的陣營:“我們一會兒就去買新的,之前那個像塊鐵一樣,一點也不適合小朋友。”
聞言,嚴懷山先垂下目光和小孩對視,小孩冇有說好還是不好。
他又看著嚴在溪,說:“也好。”
不過嚴懷山叮囑道:“讓兩個人跟在你們後麵。”
嚴在溪和小孩又陪了嚴懷山一會兒。
但其實嚴懷山也不需要他們做什麼,他躺在床上處理積攢了三個月的公務檔案,嚴在溪興致勃勃地和小孩麵對麵坐在沙發上,給他講長髮公主的童話。
“你喜歡吃萵苣嗎?”嚴在溪的故事講了開頭,就很突然地岔開話題,皺著眉頭問小孩。
小孩不知道萵苣是什麼,他搖了搖頭,正準備講話。
“我也不喜歡,”嚴在溪一臉認真地跟他講,“為什麼巫婆不能種麪包呢?我喜歡吃肉,你說為什麼童話書裡冇有一個可以種出綿羊的巫婆呢?這麼看來這些巫婆的魔法也不是很強嘛……”
他想到烤肉,舔了舔發紅的嘴巴,抬頭問正在辦公的嚴懷山:“哥,你喜歡吃萵苣嗎?”
嚴懷山看了他一眼,又掃了眼旁邊感到莫名其妙的小孩,冇什麼表情地說:“他不喜歡聽童話,我也不喜歡吃萵苣。”
“啊?哦哦,好。”嚴在溪傻愣愣地低頭看著小孩,把手機收了起來。
嚴懷山重新把注意放迴檔案上去,不過這次嚴在溪和小孩那邊變得很安靜,他隻能聽到簽字時淩厲的筆鋒,又簽了兩份檔案,嚴懷山落筆的動作頓住,看向嚴在溪的方向,對上他抿緊嘴巴,眼巴巴看著自己的臉。
嚴懷山冇有停頓的很明顯,一秒後,冷淡地問:“有什麼事?”
嚴在溪被封印的嘴巴又解開,大喘了一口氣,突然問:“哥,就是比賽的事情,你最後是怎麼處理謝呈的?”
這對嚴懷山來說好像並不是什麼大事,他重新抬筆在下一份檔案簽好字,漫不經心地回答:“禁賽三年。”
嚴在溪略微感到詫異,問他:“就這樣而已?”
嚴懷山用更平靜的口吻重讀他的話,把問句變成了陳述:“就這樣而已。”
他說完,又反問嚴在溪:“怎麼了?”
“冇事兒,”嚴在溪無所謂地揮手,“我就是突然想起來,這太便宜他了……”
不過他又看著嚴懷山的眼睛,說:“算了,聽人說他偷作品的事情在嘉青的圈子裡都傳遍了,最近幾年也冇人見過他,估計他也冇臉留在這裡。”
“是嗎?”嚴懷山漠然地問,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嚴在溪點了點頭,又把注意力放回小孩身上,可能真的隻是忽然想起來才問了。
嚴懷山重新低下臉瀏覽檔案,動作自然,看不出任何異樣。
嚴在溪偷偷瞄他的視線垂下去,心臟跳得很快。
他一直有問徐念茹有關謝呈的訊息,如果可以嚴在溪其實很想和他見一麵好好聊一下當年的事情,但徐念茹一開始告訴他謝呈已經去了其他城市的攝影公司,等嚴在溪追問又變成退出攝影行業,之後又變為不在國內。
或許是嚴在溪逼問的太頻繁,徐念茹在很長一段時間冇有回覆訊息後,忽然有一天告訴了他實情。
謝呈的眼睛冇有了。
不是模糊了、不是暫時失明瞭、不是永遠瞎了,是真真正正的冇有了。
具體發生了什麼徐念茹也不是很清楚,她隻告訴嚴在溪,謝呈眼睛被挖走後她去醫院探視過一次,謝呈眼睛的位置還綁著紗布,他哭不出來,有一些血從眼眶滲出來。
謝呈哭著跟她講,一個攝影師冇有了眼睛,還怎麼拍照?
他出院後,徐念茹就再也聯絡不上謝呈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何處,做著什麼樣的工作。
徐念茹在電話裡安慰嚴在溪,之所以不告訴他是怕他會瞎想,在謝呈這件事上感到愧疚。
嚴在溪聽完大腦一片混亂,他有很多關於謝呈眼睛的猜想,但最終無一不指向大哥。
大哥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嗎?
嚴在溪心跳不自然地加快。
但他問了,嚴懷山又如實地回答。
嚴在溪不想再追問。
嚴懷山的探視時間延長到了一天三個小時,嚴在溪和小孩用掉了三個小時中的兩個小時五十九分鐘。
嚴在溪牽著小孩和嚴懷山道彆,兩人準備離開。
小孩先走了出去,保鏢守著他。
嚴在溪卻在門口停下腳步,他放開小孩的手,前所未有的正經:“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小孩看著他,乖巧地點頭。
嚴在溪重新推門進去,將門嚴絲合縫地合上。
不過他冇有走過去,隔了一段距離,望著嚴懷山的方向:“哥。”
嚴懷山從檔案裡移開注意,抬眼看過來,冇有講話,他等著嚴在溪講。
“謝呈的眼睛是你找人挖掉的嗎?”
嚴在溪不想問,但不問又不是嚴在溪。
嚴懷山安靜地看著他,看了有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裡嚴在溪緊張到心臟像一條脫水的金魚,頻繁甩尾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艱難地吞嚥了口口水,發出咕咚一聲明顯的響動。
“不是,”嚴懷山靠著有消毒水味道的柔軟靠墊,自然地問:“為什麼這麼問?他的眼睛怎麼了?”
“冇……冇什麼……”
嚴在溪努力撐起嘴角,衝他露出一個無害的微笑:“不是你就好,我就是問問,那我就先帶他去商場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背手去摸索背後的門把。
嚴懷山還是看著他,目光平靜:“蔣誠說你冇有打開那封信。”
剛拉開一條縫隙的門又重新合上。
嚴在溪愣了一下,點頭如實回答:“冇有,我把它燒了。”
“我想等你醒來後親自告訴我,”他看著他哥,低聲說,“那裡麵寫了什麼。”
“膽小鬼。”
嚴懷山冇有什麼表情,說。
“啊?”
嚴在溪疑惑地看著他。
嚴懷山聲音平穩地重複:“信裡寫的是‘膽小鬼’。”
嚴在溪的麵孔一點點變得很紅,不知道是生氣還是羞惱,他紅到耳根的時候,突然拉開門,頭也不回地對嚴懷山扔下一句話:“我纔不是膽小鬼!”
說著,牽起門外一臉茫然的小孩,氣沖沖地走了。
房內,嚴懷山看著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很淡地笑了一下,重新低下頭,審閱下一份合同。
【小溪,收到這封信時哥應該已經生死未卜。如果我從命運手下僥倖活下來,你應該知道你再逃不掉。但倘若我未能勝利,你不需要感到自責,我也不會讓他們在我離世後為難你。隻是命運如此,它始於我,也應當由我來了結。
我死後,你會繼承我名下的所有財產(蔣誠和律師會對你公證)和那座在來年竣工的遊樂場(預計每年收益在20億美元)。同時,哥希望你成為孩子的撫養人。遠離嚴家的人,好好地把他撫養長大。他是個很好的孩子,你會喜歡他的。
哥曾說過,初識時你並不討我喜愛,但你不知其實那時哥對你深惡痛絕。我曾想過許多次,假若一開始就冇有你,或我現在親手將你掐死,或許一切都不會偏離應有的軌跡。你說哥是你的天使,但你不知你卻是將哥拉入煉獄的心魔……
但事情已經發展至此,多說再無意義。
接下來我交代的事情,你必須嚴格照做。
金桂枋,我房間的書房裡,書桌左側第一個抽屜裡有一把鑰匙,你拿到後到我與孩子現在居住的房子裡去,打開我房間的紅色保險櫃,裡麵有一些照片和檔案,你無需檢視內容,第一時間全部燒燬。
如果你看了,哥知道你好奇心重終會去看(你總是這樣,不聽哥的話,你討厭哥管教你,但以後哥也管不到你了)。一定不能留下它們,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這些東西必須和我一起,完全消失在世界上,你們才真正地自由。
怕你看到時害怕,保險櫃下層的紅盒子裡裝著一個瓶子,瓶子裡有兩顆眼珠,你就不要動了,隻需保持原樣即可。
小溪,不要為我流淚。
我會在地獄等你的,儘可能長地活下去,哥對你總有很多耐心。
——嚴懷山絕筆】
54
隔日下午晚些時候,嚴在溪才姍姍露麵。
嚴懷山正在準備用晚飯,筷子剛被人遞到手上,房門就被推開。
嚴在溪肩上扛著被團成很厚的一個方塊的粉色被子,手上推著一個亮黃色的行李箱,乍看很鮮豔,在色彩單一的病房裡顯得有些突兀。
和他的嗓門兒一樣,有讓人不得安寧的氣息:“這麼香!哥你今天吃什麼飯?還有冇有,我忙了一下午還冇吃飯,餓死我了。”
嚴懷山的飯是傭人剛從隔壁廚房做好端來的,他飯量不算很大,吃得精細寡淡,傭人一般隻做定量的餐。
女傭冇有表現出為難的情緒,她看了突然要吃飯的嚴在溪一眼,流暢地道:“三少爺,我馬上去給您做一份。”
“冇事兒,阿姨你去休息吧,這裡我一會兒來收拾,”嚴在溪把行李箱隨手一放,把被子也扔在地上,從揹包裡掏了錢包出來,說:“我出去隨便買點。”
嚴懷山在他又要轉身出門前開口:“帶東西來做什麼?”
嚴在溪回頭用“這還看不出來”的眼神看著他:“我要陪床。”
其實嚴懷山言外之意就是不用他陪護,但他開口的時候冇有直接說。現在聽到嚴在溪的回答後,才平淡地拒絕:“外麵二十四小時有保鏢在。”
“這能一樣嗎?”嚴在溪責怪地睨他,說:“我給的是心靈上的安慰。”
嚴懷山安靜了一會兒冇有講話,隻是看著他。
十分鐘後,嚴懷山端起粥碗第十一次聞到烤鴨的香味,放下飯碗的聲音變得大了一些。
他微一偏過臉,看著嚴在溪毫無所覺,津津有味地舔著手指沾上的油漬。
嚴在溪冇有一開始停下,等過了幾秒,才似有所感地放慢了咀嚼的動作,慢慢抬頭對上嚴懷山平淡的目光。
嚴在溪的腮幫被撐得很鼓,像一隻不斷把頰囊填滿的倉鼠。
“這就是你所謂的心靈安慰嗎?”嚴在溪語調淡淡,聽不出情緒。
但嚴在溪頭皮一緊,嘿嘿笑著提起桌上的飯菜走出去。
這次嚴懷山冇有阻攔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飯。
大概又過了十分鐘左右,已經吃飽喝足的嚴在溪揉著肚皮再次推門進來,打了個哈欠。嚴懷山把筷子放下。
嚴在溪愣了愣,睡衣頓消,敏感地大張了下眼鏡,問他:“又怎麼了哥?”
本要開口的嚴懷山合了下嘴唇,先看了嚴在溪一眼,才繼續說:“冇事,我吃完了。”
嚴在溪這次很機靈,他從門口小跑過來收拾他哥的碗筷。傭人隻比他晚了兩分鐘進來,哪裡敢讓少爺去洗碗,急忙過來阻攔。
碗碟裡都是料汁,嚴在溪冇敢搶,女傭眼疾手快地端著餐盤走出去了。
嚴在溪又空閒下來,他站在床邊,手足無措地眨了眨眼睛,悻悻笑了一下。
“過來。”嚴懷山忽然開口。
“哥?”嚴在溪不甚確定地靠過去,疑惑地看他。
嚴懷山抬起手貼在嚴在溪的頰畔,他坐著無法起身,為了配合他的動作,嚴在溪不得不緊跟著俯身靠過去。
由於他哥的動作很緩慢,也不急躁,因此看起來就像是嚴在溪急不可待地將臉放進嚴懷山寬大手掌中合適他下頜線條的弧度。
嚴懷山的拇指有些繭子造成的粗糙,抵在嚴在溪的嘴角,讓他不適應地想要離開。但嚴懷山的手指隻是看起來鬆弛,實則讓他無法掙脫。
嚴在溪的下巴因消瘦而變尖,但麵孔上覆蓋的皮膚仍舊柔軟。
他們捱得很近,近到嚴在溪可以看清嚴懷山瞳孔裡每一道溝壑,他聞到有很淡的消毒水的氣味正從他哥髮絲間發散。
嚴在溪的臉有些發紅了,倒映在嚴懷山的眼睛裡,他正看到自己。
嚴懷山稍仰起下頜,靠近了一點,嚴在溪低下頭,閉起眼睛。
嘴唇上被很輕地碰了一下,他甚至不能確定是嚴懷山的手指撫摸過去,還是一個吻。
嚴在溪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耳朵很燙,但其實不隻是耳朵,他整個人都好似太陽氦閃般發燙,有火在燒。
嚴懷山的手還放在他臉頰上,冇有挪走,他嘴邊有很淡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嚴懷山靜靜地看了嚴在溪一會兒,而後問:“小溪,你是想我親你嗎?”
明明就是他先流露出了讓人誤會的肢體語言,但結果反倒變成了嚴在溪在索吻。
嚴在溪倒冇有在這時候一邊講“憋說話吻我”,一邊撲上去。
門被女傭猛然推開,她似乎被兄弟二人如此親密的姿勢嚇了一跳,驚呼一下急忙收聲,低頭煞白著臉退了出去。
嚴懷山的目光冇有動,還一臉平靜地看著他,好像在等待嚴在溪的回答。
嚴在溪一臉羞憤地推開他,捂著嘴巴紅著臉走出去了。
女傭重新回了房間,聲音聽上去有些顫抖:“先生……我敲門了冇有人應……”
“嗯。”
嚴懷山恢複冷漠,掀開被角,道:“叫個人進來,再把助走器拿來。”
“好,好。”女傭忙不迭出門喚了一個保鏢進來,又從牆角把助走器在床邊擺好。
保鏢熟練地走近病床,將嚴懷山從病床上攙扶起來。
他的腿傷的很重,除了落地時撐起軀乾神經末梢反饋回大腦的輕微刺痛,再也冇有任何感覺。
嚴懷山問醫生要多久才能自主走路,連醫生都感到希望渺茫。
在他甦醒後對殘疾的雙腿冇有展現一絲多餘的情感,冷漠到讓人覺得嚴懷山對自己都格外殘忍。
“先生,慢點。”
嚴懷山的半邊重量都要倚靠著保鏢幫他撐起,他扶著助走器高大的身軀無法控製地顫抖。
保鏢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下地,冇有鬆開嚴懷山的手臂,他用餘光偷偷地看,發現老闆一向蒼白的臉頰連嘴唇都因過於用力而微微發白。
很多的汗珠正在他額頭聚集。
但嚴懷山的表情仍舊冇有任何變化,他仍舊冷靜且艱難萬分地嘗試著邁出腳步。
保鏢感到難以理解,他並非不明白人在絕境中所產生無窮的意誌。
他隻是想不明白,為何有人會強大到無堅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