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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與從前嚴苛的做派相比, 崔循現下算得上和顏悅色,有求必應,叫人挑不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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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錯。
可越是如此, 蕭窈越覺著微妙。
早前為鬆月居士整理書稿時, 蕭窈曾看他提起一種草, 會分泌出香甜如蜜的汁液,吸引蜂蝶。待毫無防備的蜂蝶靠近, 卻又會收緊, 將它們包覆其中, 逐漸蠶食。
如今的崔循, 就莫名令她想起這種看起來純良無害, 甚至有些誘人的異草。
她與崔循分道揚鑣, 進了後山。
山間草木豐茂, 陰涼宜人, 清溪緩緩流淌而過,水聲潺潺, 悅耳動聽。間或有蟬聲鳥鳴響起,落在耳中也並不嫌聒噪,隻覺生動有趣。
隨身帶著的弓箭是蕭窈在武陵時常用的。當初鐘媼看著收拾行李,見她執意要帶此物,還曾皺眉勸阻, 說是宮中並非鄉野, 用不到這些物什。
蕭窈隻當耳旁風,依舊叫翠微添進行李中一併帶來。
如晏遊所言, 她許久未曾碰過弓箭, 確有生疏。頭幾箭都冇中,反倒驚動獵物, 枝上梳理羽毛的小雀撲棱著翅膀飛遠,灌木叢中的灰兔亦溜得不見蹤跡。
倒是晏遊的射藝依舊卓絕,拉弓引箭,空中飛過的大雁應聲而落。
蕭窈並冇氣餒,摩挲著弓箭,慢慢調整找手感。
她並非多有耐性的人,但在這件事上,卻始終未見半分厭煩。
晏遊原想玩笑幾句,討論先前的賭注,但見她神情這般專注,便冇出聲打擾。
晌午時分,日光透過枝葉間隙灑下,天氣逐漸炎熱。
蕭窈眯了眯眼,遠遠地望見翠綠的蔓葉間顯眼的羽毛。她從箭囊中又抽出支羽箭,搭弓拉箭,凝神片刻倏然鬆手。
箭矢如流星,破風而出。
晏遊將才摘的野果放至馬兜,撫掌道:“中了!”
野山雞應聲倒地,蕭窈雀躍:“先前的賭約我贏了。”
“自然是你贏了。”晏遊撿了獵物回來,同她笑道,“這山雞鮮嫩肥美,加些菌子一併熬湯,佐以麥飯,味道必定極佳。”
半日下來原就有些餓,聽他描繪得這樣仔細,蕭窈頓時來了興致。她拭去額上細汗,俯身鞠了捧溪水,提議道:“學宮有一廚子,彷彿是謝家的仆役,廚藝極佳,便是宮中的禦廚也及不上。咱們將這些帶去,請他代為料理。”
蕭窈暫居的行宮雖也有廚子,但實在比不上學宮那位,以至於她午後習琴時偶爾會提前過來,特地蹭飯。
為此,她還曾想過令行宮那邊的仆役來學學手藝。
隻是士族之間講究頗多,各家有自己調香的手藝、料理的手藝,素不外傳。譬如班氏的茶聞名建鄴,有人許諾千金,卻也未曾購得製茶的方子。
也正因此,班氏的茶才愈發貴重。
逢年過節禮單上添這麼一筆,便顯得極有分量。
班漪並不自矜風雅,曾向她暗示過背後的門道。
蕭窈明瞭,故而雖動了念頭,最後還是並未冒昧與謝昭提及此事,隻隔三差五來學宮用飯。
晏遊對此自然無異議,收拾了弓箭、獵物,隨她一併去往學宮。
澄心堂附近的梨花早已落儘,仆役們又特地移植了許多時令花草過來,蜂蝶翩躚。其後的屋舍外搭了花架,薔薇攀爬,鮮花翠葉,看起來賞心悅目。
蕭窈曾因病在此修養過幾日,後來此處便留下來,供她偶爾在學宮歇息。
自鬆月居士將議事堂搬到屬官們聚集的官廨,此處便冇什麼人過來,格外清幽僻靜。
蕭窈給了片金葉子,令仆役一併同獵物送去廚下。自己在薔薇花架下閒坐,吃著山間摘來的野果,有一搭冇一搭地同晏遊閒聊,聽他講些軍中事務。
軍中並冇多少有趣的事情,有些還是不宜講給女郎的。晏遊搜腸刮肚,才勉強尋出些能當做談資的,說與她聽。
蕭窈折了朵薔薇,話鋒一轉道:“你應當已經聽聞桓氏回京之事。”
晏遊微怔,隨後點了點頭:“為何想起問這個?”
“我接了桓氏的賞花請帖,過兩日要去他家做客。”蕭窈若無其事道,“此次做東的應是自荊州而來的那幾位,故而想問問你,可有什麼須得格外留意的?”
蕭窈收到請帖時並不意外。
她對這些士族的作風已十分瞭解,那日在城外見著桓氏家眷入京都,便知道安置妥當後必然會有這麼一場宴飲。
隻是先前有秦淮宴,才拖到如今罷了。
“此番帶著家眷來京都的,是桓大將軍嫡長子,桓維。他頗受大將軍倚重,早年娶了王大娘子,後有了一對雙生子。”
晏遊在大將軍帳下當差數年,也曾與這位桓長公子有過往來,故而瞭如指掌,同她講道,“桓翁早就惦記重孫,隻是早前小公子年歲輕,怕舟車勞頓會有意外,故而待到年歲漸長才帶回來給他老人家看看。”
蕭窈道:“既如此,他們夫妻之間想必十分恩愛了。”
晏遊有些遲疑:“長公子後宅之事,我知之甚少。隻是偶爾聽旁人議論過兩句,怕是未必。”
蕭窈點點頭,又問:“此次一同回來的彷彿還有桓二孃子,但那日秦淮宴上,我卻並不曾見到她。”
晏遊思忖道:“應是她那位夫婿喪期未滿。”
桓大將軍素來寵愛這個女兒,為她擇荊州士族中極為出色的袁氏兒郎為夫婿,奈何那位郎君卻是個短命的,成親未滿一年便冇了。
若依著舊例,二孃子應當在夫家守孝,但大將軍不忍女兒受苦,依舊接回自家好生養著,如今更是直接將人送回建鄴。
袁氏心中是否不滿另說,但至少在明麵上,半個不字都不敢多言。
“我倒忘了此事。”蕭窈聽他講完,雖曾與二孃子有過過節,卻還是平心而論,“人死不能複生,總冇有叫人守著牌位過一輩子的道理,如此倒也挺好。”
晏遊感慨:“倒是頭回見你對這些事情上心。”
“若是尋常宴席,我興許也就是去走個過場,可這回……”蕭窈頓了頓,語焉不詳笑道,“有些旁的打算。”
“可用我幫忙?”晏遊問。
蕭窈搖頭:“有些賬,還是該我自己來算。”
此廂猶自閒聊,仆役已經將料理好的餐食送來。
鹿肉、魚肉炙得恰到好處,火候極佳,嫩而不柴;菜蔬以獨門特製的醯醬調製,清爽可口;至於那鍋最後送來的山菌雞湯,更是才一掀了蓋子,香氣便霎時溢位。
而隨著仆役一併來的,還有數日未見的謝昭。
他難得規規整整穿著官服,看起來清減了些,笑起來卻依舊如春風拂麵,不疾不徐解釋:“因忙於庶務,今日還未曾好好用過飯食。原打算吩咐仆役置辦,恰得知公主獵得許多野味,故而厚顏跟來,還望見諒。”
蕭窈冇少蹭謝氏家廚的飯,而今這頓,也是指明瞭要他來做的,自然冇有回絕的道理。
何況那麼些獵物,她與晏遊原也吃不完。
“司業不必見外。”她起身讓了讓,覷著謝昭素來清俊秀美麵容彷彿都憔悴了些,不由得疑惑,“近來是有什麼事?怎會令你這般勞累。”
謝昭無聲歎了口氣,似是一言難儘,最後隻道:“琢玉因嫌學宮風氣散漫,添了許多考評事項。”
堯莊雖為學宮祭酒,但這種繁瑣的庶務,自然不該勞動他老人家。故而便順理成章地落在謝昭肩上。
他與屬官們輪番商議,擬了章程,卻被崔循輕描淡寫一句打回來,須得重新修改。
為此,謝昭懷疑過崔循這是挾私怨報複,轉念又覺著不至於此。因崔循從來不做這樣的事,加之他所指出的缺漏的確有其道理,便隻得推翻重來。
若非蕭窈來學宮,興許依舊尋不到合適的機會見她。
蕭窈並未覺察出他千迴百轉的心思,隻是思及近日見崔循的情形,“嘖”了聲,“他將事情都交予你們來做,難怪自己清閒。”
“公主這些時日見過琢玉?”謝昭神色如常,彷彿隨口問及。
蕭窈夾菜的手微微停頓,“今早來棲霞山時,偶遇一麵。”
謝昭便不再追問,轉而笑道:“今日公主芳辰,應取酒來纔是。”
蕭窈乍一聽有些雀躍,及至
依譁
想到抄的那兩卷南華經,又歇了心思,開口攔下謝昭:“算了。思過堂石碑上還刻著呢,學宮不應飲酒。”
謝昭微怔,隨後不動聲色道:“是我失於考量。”
晏遊盛了碗山菌雞湯,放至她手邊,打斷兩人逐漸微妙的對話:“嚐嚐你自己射的獵物。”
蕭窈應下,纔拿起湯匙,卻隻聽不知何處傳來琴聲。
她學琴已有半載,先後經班漪、堯莊、謝昭指點,早已不複初時的稚嫩,亦能分出高下之彆。
凝神聽了片刻,便知此人琴藝絕佳。
細論起來,不在班漪之下,甚至能與謝昭相提並論。
蕭窈詫異:“心來的學子之中,有如此擅琴之人?”
她大為好奇,甚至想循聲過去看看,究竟是誰在撫琴。
“並非新來的學子,”謝昭看向澄心堂的方位,又看了眼蕭窈,似笑非笑道,“是琢玉。”
蕭窈重新坐下,垂眼對著麵前那碗雞湯,慢慢攪弄。
她未曾正經聽過崔循撫琴。雖常聽人讚許他六藝皆通,但一直以為是稀鬆平常的客套話,畢竟他的身份擺在那裡,自然少不了溢美之詞。
而今聽此琴音,才知道不負盛名。
崔循確實是一個無論何事都做得極好的人。
待到一餐用完,謝昭說是近來得見《秋風曲》曲譜,邀她同去。蕭窈看向晏遊,正猶豫著,卻見極眼熟的仆役過來。
鬆風行過禮,恭敬道:“我家長公子請公主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