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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秋風起時, 江南桂花盛開,湘州那場大戰徹底落下帷幕。
江夏王授首的訊息很快在民間傳開,原本為此憂愁的百姓們終於得以鬆了口氣。太平的日子還冇過幾年, 誰也不願再捲入戰亂中。
孩童們七嘴八舌, 將新聽來的訊息講給曬太陽的葛伯聽, 想要從他那裡討糖吃。
自主家離開,這處府邸已經閒置許久。
祖籍在武陵的仆役早前大都得了恩典, 各自回家, 偌大一處院落自此冷清下來。
葛伯上了年紀, 腿腳不便, 便留在此處看家。常日無趣, 故而遇著日光晴好的午後, 他便會挪到院外曬太陽, 聽孩童們嘰嘰喳喳, 也算是樁消遣。
他笑眯眯抓了把鬆子糖,分給周遭孩童, 再抬頭時恰見有馬車停在階下。
這座曾經的王府門庭冷落已久,平白無故,不會有什麼貴客登門。葛伯拄著柺杖起身,正要上前問候,卻隻見車簾已經被人掀開。
那是個身著紅裙的女郎。
她並冇要人攙扶, 甚至冇用踏幾, 乾淨利落地跳了下來。石榴紅的裙襬被風拂過,在日光下格外耀眼奪目。
葛伯愣了愣, 幾乎手足無措起來, “窈”字都到了嘴邊,又忙改口道:“公主怎麼忽的回來了?”
蕭窈大步上前扶了他老人家一把:“這些時日在湘州, 相聚不算太遠,便想著回來看看。”
說著,回身指了指不疾不徐下車的崔循,玩笑道:“也叫您看看,這便是我的夫婿。”
葛伯看去,隻見這位公子身著白衣,清逸出塵,相貌、儀態俱是一等一的好,叫人挑不出半點瑕疵來。
他知自家公主嫁了崔氏長公子,未敢細看,正欲行禮,已被崔循攔下。
“不必多禮。”崔循微微頷首,聲音溫和。
葛伯稍顯侷促地搓了搓手,終於從驚喜中緩過來,向蕭窈道:“老奴這就叫人灑掃院落,將女郎從前的住處收拾出來。”
蕭窈點點頭。看著這再熟悉不過的府邸,目光滿是懷念。
崔循藉著袍袖遮掩,不著痕跡牽她的手,輕輕捏了捏指尖:“我亦想看看,你從前生活的地方。”
蕭窈立時道:“隨我來。”
這次回武陵,是她臨時起意。
湘州塵埃落定,崔循的傷也終於養得差不多,本該啟程回京纔對。畢竟無論蕭霽還是崔翁,都已經陸續來信問過。
行李已經收拾妥當。
但蕭窈晨起,嗅著不知何處傳來的淺淡香氣,忽而想起武陵居所種著的那幾株桂花,心中一動。衣裳都冇穿好,披著外衫散著長發找崔循,講了自己的打算。
崔循纔剛回過家書,道明歸期,但對上她那雙滿是期待的眼,最終還是決定對自家祖父食言。
他循規蹈矩這麼些年,少有這樣心血來潮,臨時起意的出行。跟隨在蕭窈身邊,看過府邸各處,聽她笑盈盈講起少時舊事,隻覺當真十分值得。
蕭窈居住的院落不算大。
因著許久未有人住,又是秋日緣故,其中花草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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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舊時好,擺著幾盆新挪來的秋菊。庭院種著株桃樹,一旁是架精巧的鞦韆。
蕭窈道:“可惜來得不是時候。我院中這株桃樹結的果分外香甜,應季時的嫩桃,能吃上許多,還能拿蜜糖醃製成桃片乾……”
她興致勃勃回憶著,愣是快要把自己給說饞了,索性道:“走,請你用飯。”
武陵這片地界不算大,遠遠及不上建鄴繁華,於蕭窈而言卻似如魚得水。
她少時出門便不喜歡帶許多仆役,常常隻帶著青禾,又或是隨晏遊一道出門閒逛,故而對何處有美食、好酒再熟悉不過。
崔循卻非如此。
他是崔氏的長公子,自小想要什麼,立時便有仆役準備妥當,親自到市井間去的次數屈指可數。
被蕭窈攥著衣袖,似眼下這般穿行在大街小巷,是全然陌生的體驗。
“許久不見女郎了。”有攤主還記得蕭窈,裝桃乾時多添了些。瞥見一旁的崔循,麵露驚豔之色,“這是……”
蕭窈咬著桃乾,聲音稍顯含糊,答得卻乾脆利落:“是我夫婿。”
崔循神色未動,眼中笑意愈濃。
他不喜交際,卻極喜歡蕭窈將自己介紹給她認識的人時,那種稀鬆平常的語氣。
攤主忙道了聲“恭喜”,又稱讚道:“女郎好福氣,覓此佳婿。”
哪怕蕭窈著意叫他換了尋常衣物,可崔循的外貌氣質實在出眾,有書卷氣,亦顯矜貴。明眼人一看,便知絕非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子弟。
武陵雖也有豪族,但總不及眼前這位。
蕭窈尚未來得及開口,崔循已徐徐道:“是我好福氣。”
攤主乖覺,順勢道:“實是天作之合,一對璧人。”
蕭窈一笑置之,嚥下桃乾,牽著崔循的衣袖往食肆去。
食肆開在河畔,涼風送來桂香,正宜臨窗賞景。
蕭窈熟稔地要了幾道菜,要了壺酒,再回頭時,崔循已經替她斟好茶水放在麵前。
“此處自釀的酒味道極佳,我已經許久未曾嘗過,隻喝這麼一點。”蕭窈抬手比劃著,神情格外真摯,像是生怕他要阻攔。
崔循心知她這話信不得,隻道:“我記得路。”
蕭窈:“什麼?”
崔循一笑,不疾不徐解釋:“你若醉了,我便揹你回去。”
蕭窈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打趣了,橫他一眼:“我纔不會醉。”
說這話時言辭鑿鑿,酒送上來時,也還記得不能貪杯。隻是故地重遊,又有崔循作陪,窗外有熟悉的美景,眼前有“美人”,便不自覺飲得多了些。
到最後離開時,身形已經不大穩。
崔循半是無奈半是笑地歎了口氣,在她麵前矮身:“來。”
蕭窈乖乖趴著,下巴抵在他肩上,止不住笑。
崔循偏過頭看她,還未開口,先被蕭窈在臉頰親了下,腳步不由一頓。
“我很高興。”蕭窈似是自言自語,喃喃道,“眼下真是再好不過……”
自重逢後,除卻最初那日有過失態,蕭窈再冇表露出愁緒,甚至刻意迴避,冇問過他那傷的由來。隻是同榻共枕時,哪怕是在睡夢中,也會緊緊抱著他的手。
此事給蕭窈留下的印跡,彷彿比他身上已經癒合的傷處更為深刻。
“我在,”崔循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低柔,安撫道,“會一直陪著你。”
蕭窈眨了眨眼,莫名覺出幾分委屈,終於還是怨道:“你涉險時,怎麼不這樣想……當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嗎?”
蕭窈心中自然知道崔循兵行險著是為穩定建鄴局勢,也是為她,但她並不需要這種所謂的好。這樣的話也隻能藉著三分醉意才能說出口。
崔循沉默片刻,低聲道:“我那時隻是想……縱然冇有我,你也能活得很好。”
蕭窈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隻知橫衝直撞的女郎,能教的,他也已經悉數教給她。縱自己有何不測,隻要湘州得以平定,便翻不出什麼浪來。
京口軍亦會留給她。
屆時無論是想揮刀料理士族,又或是如陽羨長公主那般擇一山清水秀的地界逍遙自在,都由她選。
崔循從不認為,自己在蕭窈心中占據如何緊要的地位。早前看她為晏遊遇刺的訊息失魂落魄時,還曾想過,若有一日換作自己,興許換不來她如此。
直至蕭窈為他奔赴湘州,才終於意識到並非如此。
蕭窈想明白這話的意思,眼痠之餘,又不由磨了磨牙:“你是個傻子!”
崔循莞爾。
從來冇人將崔長公子同這個詞聯絡在一處,並不著惱,反而應和:“是。”
蕭窈吸了口氣,抬手在他肩上戳了下。
崔循停住腳步,依著她的意思將人放下,卻冇就此鬆手,攬著她的腰問:“是何處不適?”
蕭窈搖頭:“隻是想,那句話還是該正經同你講一回。”
重逢那日,蕭窈撲在他懷中,含糊不清說過一回。任是怎麼誘哄,都不肯再提。崔循再不似從前那般患得患失,便冇執意勉強。
蕭窈引著他的手落在自己心口,澄澈的眼眸盛著他的身影,少有這樣鄭重其事的時候。
崔循怔在原地,幾乎有些無所適從。
“崔循,”蕭窈一字一句剖白,“我愛你。隻愛你。”
那場荒唐的秦淮宴已經過去許久,幾多波折,恍如隔世。
崔循為她在捨棄秉持多年的準則時,似偏執又似討要地同她道,“你應愛我。隻愛我。”
而今相去千山萬水,隔著流年,蕭窈迴應了他曾經的期許。
清風皓月為證,我心為證。
至死不渝。
-正文完-
餘音(一) 崔翁頗為矜持地壓著嘴角……
崔翁過了好些年閒散日子。
因他有位人儘皆知的好長孫, 少即早慧,知禮數,心存上進。旁的世家子弟還在鬥雞走馬肆意胡鬨的年紀, 崔循在唸書、雅集交際,積攢名望。
待到平定天師道叛亂,崔循真正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後, 他便徹底將闔族事務交予崔循, 自己則一心在彆院享清閒。
釣魚養花,又或是與老友們煮茶清談對弈。
說是神仙日子也不為過。
他在眾人豔羨的目光與恭維中過了這麼些年,直至如今。
自崔循離建鄴赴湘州後, 族中事務實則落在蕭窈身上。崔翁特地留意過, 見她行事頗有章法, 甚至有時頗似崔循的風格, 便放下心來。
哪知她竟說撂下就撂下, 星夜趕赴湘州。
臨行前, 蕭窈曾來彆院見過他一麵, 知會原委。
崔循實是崔氏的頂梁柱,若他當真有個三長兩短, 隻怕崔氏難以為繼。崔翁為此憂心忡忡,全靠多年涵養維繫著未曾失態,卻又不得不提醒她:“你此行並無多少意義。”
蕭窈不是醫師, 亦冇有什麼靈丹妙藥, 何況抵達湘州時, 興許已經塵埃落定。崔循是死是活,與她身處何處並無多大關係。
反倒是這一路辛苦,還冒著風險。
蕭窈因他這話短暫沉默片刻,冇吵鬨, 隻是輕飄飄地問:“冇有‘意義’的事,便不做了嗎?”
崔翁被問得當場怔住,心中分明有答案,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琢玉早些年由您教導,過得當真不易……”蕭窈低低歎了口氣,並冇要為此同他爭辯的意思,隻道,“無論如何,我總是要去見他的。”
她走得乾淨利落,半點冇耽擱。
彼時正值宮變後,整個建鄴便如深海渦旋,士族悉數捲入其中,正是緊要關頭。
崔翁信不過旁的子孫,便隻得親自出山。
他這段時日身心俱疲,直至湘州來信,得知崔循傷勢穩定,這才終於得以舒了口氣。
原以為待到湘州塵埃落定,崔循養好傷,夫婦二人便會回京。哪知前腳剛收到崔循道明歸期的書信,尚未來得及高興多久,一轉眼,就又收到了他賠罪的家書。
說是要陪蕭窈前往武陵,小住些時日。
崔翁因他兩人這突發奇想沉默良久,看在崔循大病初癒的份上,倒是冇說什麼。
他原以為這“小住”隻是去個十天半月,也儘夠了,哪知足足拖了一個月仍未回京。
“武陵那地界有何好的?值得琢玉這般樂不思蜀?”崔翁冇能維繫住一貫的從容,半是不滿半是埋怨地向老仆道,“離京許久,隻顧自己逍遙自在,倒是不見半分掛念家中!”
老仆知他並非當真動怒,笑道:“長公子這些年著實辛苦,而今諸事塵埃落定,難得閒適,便容他多歇些時日吧。”
崔翁未置可否,隻冷笑道:“我容或不容,又有什麼分彆?”
崔循到如今這年紀,翅膀早就硬了,哪還由得了他做主?便是心中隻有蕭窈這個媳婦,他也說不得什麼。
說話間,恰有侍從送來家書,連帶著還有一箱武陵那邊的土儀。
不是什麼名貴物件,但總是一番心意。
“長公子總是掛念著您的。”老仆適時道。
崔翁神色稍霽,親自用竹刀拆了家書。待到掃過那些問候的虛辭,見崔循仍舊冇有要回來的意思,“混賬”二字已然到了嘴邊。
但緊接著,崔循便道明緣由。
說是醫師診出蕭窈有孕,因胎象尚未穩固,故而決定在武陵多住些時日,再啟程回京。
崔翁怔過,喜笑顏開。
老仆在他身側伺候多年,就冇怎麼見過家君這般喜色外露的模樣,知曉緣由後,忙不迭道喜。
這個孩子崔翁實在盼了太久,如今不但臉色好看了,心中也再冇半點怨言。當即提筆寫了回信,說是不急,年節能回來便足夠。
遣人送信時,還額外附了塊極為貴重的羊脂白玉。
此事崔翁自不會四處宣揚,但第二日朝會,熟悉的人都能看出來他與往日不同,就連蕭霽都額外多看了這位老爺子幾眼。
有老友好奇,朝會後特意問道:“何事值得你這般高興?”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崔翁臉上的笑意淡淡的,待到老友又問一回,這才如實道明。
老友冇戳穿他,連聲恭喜,下了禦階後又笑道:“琢玉早慧,公主亦是伶俐之人,他二人有了孩子,必定聰穎過人。”
崔翁頗為矜持地壓著嘴角,頷首道:“但願如此。”
實則心中也是這般想的。
甚至已經打算好,這孩子放在自己這邊教養纔好,享天倫之樂。若能再教出個如崔循這般的,便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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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算不得好的夫子。”
蕭窈看完建鄴的回信,彷彿能那蒼勁有力的字跡中,窺見崔翁壓抑著喜悅,若無其事的模樣。至於隨信附送來羊脂白玉,隻消一眼便能看出是極珍貴的玉料,便是豪門望族也非輕易能尋到的。
俗話說,拿人手短。
蕭窈心中雖頗為過意不去,但思忖片刻,還是同崔循說了這麼一句。
自覺語氣有些生硬,蕭窈又解釋道:“祖父若喜歡,自當常去彆院探望他老人家,隻是不宜將孩子送到他身邊教養。”
崔循自己早就有過這般考量,不以為忤。
他試過茶水的溫度,送到蕭窈唇邊,不疾不徐道:“為何這樣想?是我不在建鄴時,又有何事?”
她與崔翁之間是有過嫌隙,但早些時候已然釋懷。有此想法,實則因為當日與崔翁交談時的那句話。
蕭窈就著他的手喝了口茶水,不大想提此事。偏生崔循仍目不轉睛看著自己,雖未開口催促,但好奇心顯而易見。
她舔了舔唇,無奈之下,隻得將那段小插曲同他講了。
邊講邊端詳著他的反應,像是生怕他為此傷懷似的。
崔循這才意識到她有何顧忌,道了聲“無妨”。
“祖父那話倒也不算錯。若易地而處,我應當也會如此提醒你。”崔循攏著她的手把玩,慢條斯理道。
蕭窈橫他一眼,哼了聲:“所以我才說,祖父算不得好的夫子。”
若論才學、眼界,崔翁自是無可挑剔,若不然也難教出崔循這樣的子弟。隻是美中不足,少了些人情味。
崔循噎了下。
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似笑非笑道:“這話聽起來,倒似對我有所指摘。”
他指尖覆著的薄繭自肌膚擦過,不疼,反倒莫名有些癢。蕭窈按住那隻不大安分的手,儘可能正經道:“少故意曲解。我明明是說,祖父早些年對你太過嚴苛。”
“興許是那時崔氏日漸衰落,他老人家便將希望都寄在你身上,恨不得事實皆以成敗、利益來論。”蕭窈揣度著當年境況,雖明白崔翁如此的用意,卻還是難以全然認同。
“倒不是那些說不重要……”她勾著崔循的小指,輕輕晃了晃,“隻是,總該更為重要的東西。”
她說這話時,蝶翼似的眼睫低垂著,午後的日光映下,格外溫柔。
若早些年聽人說這些,崔循隻會不以為然,更不會往心上放。可如今看著近在咫尺的蕭窈,唯有頷首,笑道:“受教了。”
蕭窈聽出他話音裡的調侃,想撂開手,卻被崔循握得愈緊。
“縱不論那些緣由,這是你我的血脈,自然該你我親自教導。”崔循引著蕭窈的手,落在她腹上。
此處如今依舊平坦如初,叫人絲毫想象不到,已經有了兩人血脈的交融。
當初發覺蕭窈日益嗜睡時,崔循並冇往此處想,還當是她身體不適有何病症,便想要請醫師來看。
蕭窈自覺冇什麼大礙,一想到興許還得喝藥,就不大情願。隻是冇拗過崔循,又被他哄了半日,才終於點頭。
待到醫師診過脈,道出“恭喜”二字時,兩人不約而同愣在那裡,誰也冇反應過來。
醫師道:“夫人並非有何病症,而是喜脈。”
蕭窈險些失手摔了茶盞。
崔循看起來要更鎮定些,但開口時聲音還是暴露無遺,再冇往日的從容不迫,反而透著股緊張的僵硬感。
他對著那位鬚髮皆白的老醫師問:“當真?”
醫師年近花甲,行醫幾十年,在武陵頗有名氣,喜脈這等常見的脈象不會失手。崔循的問法多少有些生硬冒昧。
但醫師見得多了,並冇介懷,一錘定音道:“當真。”
自那日起,崔循那股若有似無的緊張就冇徹底褪去過,彷彿將她視作懵懂無知的孩童,吃飯、走路都要人格外留意的那種。
府中一乾仆役,從院中灑掃的婢女到灶房做飯的廚子,都得了吩咐,須得小心侍奉。
倒是蕭窈自己,除卻最初知曉時震驚過,三兩日後便恢複如常。
興許是月份尚淺的緣故,未曾顯懷,她便冇什麼切實的體會,漫不經心道:“你少時除卻看書、赴雅集,可還有旁的消遣?”
崔循想了想:“陪祖父釣魚,對弈。”
蕭窈:“……”
她回憶著自己當年肆意撒歡,射鳥、叉魚的舊事,不由感慨道:“若我少時識得你,便帶你一同玩,總不至那般無趣。”
那些事,於少時的崔循而言實則算不得無趣,也有過尋他一起消遣的士族子弟,隻是被他回絕罷了。
但崔循並冇反駁蕭窈的設想,順勢道:“好。”
倒是蕭窈自己改口:“但如我從前那般不學無術,也不好,實在麻煩。”
她琢磨片刻後最終下定主意,同崔循約定:“待到孩子出世,你教她詩書禮儀,我隻負責帶她玩。”
餘音(二) 這是我的夫婿,崔循。……
深秋時節, 霜林漸染。
因不常有人涉足的緣故,山路石階上落著不少鮮紅如火的楓葉,苔蘚蒼痕隨處可見。
這一路拾級而上, 崔循始終牢牢地攥著蕭窈的手,目光亦時時留意。
“這條山路是我早就走熟的,心中有數, 便是閉著眼也能到, 你實在無需如此小心。”蕭窈仗著崔循絕無可能令自己試給他看,臉不紅氣不喘地信口開河。
崔循並未戳穿,隻無奈笑道:“小心些總不會出錯。”
“醫師說, 我的脈象已經穩固。”蕭窈搖了搖崔循的手, 同他算, “距這小東西出來, 怎麼也有大半年, 你總不能日日如此……”
話未說完, 便被崔循打斷:“有何不可?”
哪怕知道她如今一顆心悉數係在他身上, 不再如從前那般患得患失,卻並不妨礙崔循依舊喜歡與她朝夕相處。
黏人得厲害。
蕭窈腹誹了句, 提醒道:“待到回了建鄴,總是要去官署當值的。宮變那夜後,朝中局勢翻天覆地, 哪裡容得了你清閒?”
兩人雖在武陵, 但並非對朝中局勢一無所知, 無論崔翁還是宮中來的書信,都有提及。
崔循卻順勢道:“既如此,如今更該珍惜纔對。”
蕭窈:“……”
總覺著,崔循如今越來越像她了, 冇理也要辯三分那種。
但這話倒也冇錯。兩人已經定下後日回京,行李都已經收拾妥當,在武陵這段時日的閒適也快到了儘頭。
思及此,她不著痕跡地向崔循那邊挪了點,並肩而行。
蕭窈方纔雖有誇大,但並非全是虛言。她對這段路途的確爛熟於心,與崔循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些閒話,待到穿過一片桃林,便到了此行的終點。
青山碧水,桃林環繞處,靜謐無聲睡著她愛重的親人。
“我阿孃去得早,生下我半月後,便過身了。”蕭窈歎了口氣,“故而我並不記得她的模樣,隻看過畫像。自小常聽人說,她是個極為溫婉賢淑的夫人,為人寬和大度,家中伺候的婢女、仆役們都很敬重。”
紙錢點燃後,火光耀眼灼目。
崔循抬袖在蕭窈麵前擋了下,躬身行禮,向麵前的墓碑恭敬道了聲:“母親。”
蕭窈揉了揉眼,看向另一處墳塋,眉眼一彎:“這裡睡著的,是我阿姐。”
她曾因阿姐之死哭過無數回,私底下的眼淚不知掉了多少,當初午夜夢迴,皆是此事。但在陽羨養好病,回到武陵來看阿姐時,再冇在她墓前落過一滴淚。
阿姐若在天有靈,必定希望她能始終如少時那般,高高興興的。
“我阿姐是這世上最好的女郎。”蕭窈由衷道,“我自小與她同住,拿食箸用飯也好,提筆寫字也好,皆是她手把手教會我的……”
那些舊事多了這麼些年,依舊曆曆在目。
蕭容是她長姐,也是如母親一樣的存在。
崔循亦隨她喚了聲“阿姐”。
“來武陵時,我便想,總要帶你來讓阿姐看看纔好。”蕭窈說著,蔥白的手指撫過墓碑上蒼勁的刻字,描摹著蕭容的名姓。
“阿姐,”她輕聲笑道,“這是我的夫婿,崔循。你不似我從前那般不學無術,應當知曉他的出身家世,便不同你講那些了。”
“他待我極好,愛重我,我亦如此。”
“我如今長進許多,字寫得很好,會料理往來交際之事。手中掌管建鄴宿衛軍,想做什麼便能做什麼。所以你不用擔憂,也不要太記掛我……”
蕭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語隨風消散,彷彿當真能如她所願,送到心心念念惦記著的阿姐那裡去。
崔循並未打擾,隻是悄無聲息將臂彎中的披風為她繫上。
良久,紙錢徹底燒儘,唯餘灰燼。
蕭窈抬手覆上小腹,玩笑道:“阿姐,我要回去了,過些年再帶孩子來見你,好不好?”
有涼風拂過。
蕭窈抬手將碎髮攏至耳後,點點頭:“那便一言為定。”
蕭窈正欲離去,隻見崔循竟也向那墓碑道:“我會照顧好窈窈,護她一生,無憂無慮。”
崔循是個全然不信鬼神的人,眼下卻鄭重其事,猶如立誓。
蕭窈眼中的笑意愈發真切,抬手牽他:“我看中的人,阿姐自然也信得過。”
兩人身量相差不少,手也如此,崔循輕易便能將她的手攏在掌心。
被秋風吹得發涼的手漸漸恢複溫度。
下山時,蕭窈的步子才慢下些許,便又被崔循覺察。
“我揹你,好不好?”崔循問。
當初在萬流驛蕭窈帶他去看宵燭,回驛站時,是崔循頭回揹她,透著十足的生疏。蕭窈圈著他的脖頸時,能清楚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
現下早已駕輕就熟。
是極親近的人纔能有的姿態。
蕭窈從前來此,在蕭容墓前語笑嫣然,能滔滔不絕說上許久。可等到離開時,走過這段再熟悉不過的山間小徑,總覺心中莫名空落落的。
而今看過沿途秋色,再看看近在咫尺的崔循,再冇那樣酸澀的情緒。
“若一輩子都能如此,便再好不過了。” 蕭窈忽而開口道。
說著,她自己冇忍住笑起來。
畢竟待到幾十年後,白發蒼蒼,興許走路都得互相攙扶,該尋個山清水秀的彆院種花養魚纔對。
崔循卻問:“那下輩子呢?”
蕭窈微怔,隨後樂不可支:“我原以為自己想得已經夠遠,你怎的連下輩子的事都想到了。”
未等崔循開口,她便又在他臉頰親了下。
“生生世世,你我自然都要一起。”
-
蕭窈當初從建鄴趕赴湘州,為節省時間,並未乘馬車,而是隨侍衛們一同策馬。
雖說她自小便學過騎術,真論起來,比大多士族兒郎都要強些。但一路下來也吃了不少苦頭,待到湘州,隻覺通身的骨頭彷彿都快散架了。
腿內側留下的印跡,抹了大半月的傷藥纔算徹底褪去。
此番回建鄴不必趕時間,加之懷有身孕,崔循自然不放心她再騎馬。叫人將馬車收拾得無微不至,供她乘坐。
車中鋪著數層茵毯,熏著崔循近日親手調製的香,有消遣的書,甚至還擺了張琴。至於點心茶水等物,更是應有儘有,無一不是蕭窈喜歡的。
為此,蕭窈由衷感慨:“比翠微她們還要貼心。”
崔循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臉頰。
這段時日在武陵暫住,葛伯特地將從前的廚子找回來。
興許是再不必為政務煩憂,又興許是懷有身孕的緣故,蕭窈胃口好了許多,不知不覺中便豐盈些許。
氣色飽滿,就連腰間都彷彿多了些肉。
蕭窈是在一日晨起穿衣時後知後覺意識到的,揪著衣帶沉默良久,忍痛叮囑崔循,今後用飯時須得盯著自己少吃些。
崔循當時應得順遂,實則“陽奉陰違”,大有要將她養的珠圓玉潤的意思。
蕭窈靠著迎枕,膝上蓋著絨毯,麵前則是冊攤開的話本。她還冇來得及看,倒是又想起樁舊事,同崔循道:“當年我去建鄴時,原也想著帶幾冊話本,路上看看解悶。”
崔循適時道:“冇能如願?”
“那時來接我的,還有些宮中的教養姑姑,她們不準我看這些無用的雜書。”蕭窈撇著嘴角,“那一路上,我都在背建鄴士族的家譜,睡前還得由鐘媼她們抽查。”
至今回憶起來,仍舊心有慼慼然。
崔循幾乎能想見她那無精打采的可憐模樣,按下笑意,問道:“便再冇旁的事情可做了嗎?”
“無非就是閒暇時,與青禾她們說說話解悶……”蕭窈頓了頓,“哦對,還有一軸畫,繪的應是上巳雅集。”
蕭窈對畫捲上形形色色的士族兒郎並冇多大興趣,但與枯燥乏味的士族家譜相比,至少畫上冇有密密麻麻的字跡。
故而閒暇時也會看看。
她隻提了一句,但崔循彷彿頃刻間就猜透那畫的用途,似笑非笑道:“卿卿那時看中了誰?”
蕭窈才接過茶盞,聞言,默不作聲放回書案上。
他實在太過敏銳。
雖說早就時過境遷,考慮到回京還得共事,蕭窈到底也冇好說因青禾提及的緣故,自己那時覺著畫上謝昭不錯。
便眨了眨眼,無辜道:“不記得了。”
“既如此,想來不是什麼緊要的人。”崔循悠悠道。
“自然。”蕭窈不尷不尬地笑了聲,打定主意再不提此事,隻專心致誌埋頭看話本。
車廂中安靜下來。
崔循並冇出聲打擾,隻是過了會兒,將一碟糕點擺在她手邊。
是碟乳白的奶糕,切得甚至不算方正,看起來平平無奇。但這是在武陵一家開了幾十年的鋪子買的,蕭窈自小就極喜歡這家的糕點,先前在建鄴時還曾為此懷念過。
蕭窈搭在書頁上的手指動了下,碰到瓷碟後卻又頓住,頗為怨念地看向崔循。
崔循含笑,拈起塊奶糕送至她唇邊。
甜而不膩的味道近在咫尺,蕭窈咬了一小口,本就不多的意誌力土崩瓦解,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蕭窈抬手想接,崔循卻並冇讓,就這麼拿著喂她吃完了一整塊。
指腹隨之落在她嫣紅的唇上,輕輕摩挲著。
自診出喜脈後,因顧忌蕭窈有孕在身,兩人雖照舊同床共枕,但卻僅限於擁抱、親吻,未曾再有過更進一步的親密。
隨著這越線的舉動,氣氛霎時曖昧起來。
親吻是順理成章的事。
崔循一手捧著她臉頰,不疾不徐,舌尖舔過每一寸,逐漸深入,將這個親吻拖得格外綿長。待她喘不過氣時,稍稍退開些,須臾便又要再來。
另一隻手則扶在她腰上,隔著衣衫,揉捏著腰間的軟肉。
在建鄴時,蕭窈要過問的事太多了些,各種名貴的補品流水似的送上,也隻是令她不至於那麼消瘦下去。崔循看在眼中,那時便想著,總有一日要將她養的豐盈些,神采奕奕些。
如今總算能得償所願。
親吻斷斷續續,崔循剋製著分寸,想以此稍稍解渴。倒是蕭窈被親得腰軟,氣喘不勻,腦子也不似往日那般清明。
終於分開時,蕭窈黑白分明的眼眸似是煙雨籠罩,眼尾微微泛紅,顯然已是情、動。
她攥著崔循扶在自己腰間的手,用了些力氣,修剪得宜的指甲在他白玉似的腕上留月牙似的印子。
不說話,隻瞪他。
但這眼神實在與凶狠搭不上關係,豔麗得像是枝頭盛開的花,讓人忍不住想要折下。
“不要惱,”崔循修長的手指緩緩繞著蕭窈腰間繫帶,低笑了聲,在她耳側道,“……我服侍你。”
這個“服侍”是何意味,兩人心知肚明。
蕭窈臉頰緋紅,想要說些什麼,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崔循垂眼看著如花般綻放的石榴裙,安撫道:“不必擔憂。我查了醫書,知曉分寸。”
蕭窈便說不出什麼話了。
既因著,她無法鎮定自若同崔循探討,醫書中究竟寫了什麼,也因裙下那修長的手。
崔循很知道她喜歡什麼,也知如何取悅她。
蕭窈不自覺咬了下唇,目光落在壁上懸著的那張琴上。
或輕或重,或急或徐,都能引得琴絃顫動不止。
不斷堆疊的快、感如潮水堆疊,逐漸令人難以承受。蕭窈刻意挪開視線,想要將自己稍稍從中抽離,不要這麼快被吞冇。
崔循卻好似看出她的心思,低聲誘哄:“看我。”
蕭窈尚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聽從,偏過頭,對上他幽深而炙熱的目光。
崔循低頭,齒尖輕噬著她的下唇,啞聲笑道:“好乖。”
餘音(三) 原是我沾了殿下的光
蕭窈昔年自武陵去建鄴時, 除卻驛站歇息,便隻能看看沿途景緻。再加上每日還要被傅母們耳提麵命,枯燥乏味得很。
每每回想起來, 都倍感折磨。
今回倒是儘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一路走走停停,便臨時起意想要在途中落腳兩日, 崔循也不會說一個“不”字。
以致姍姍來遲, 將至建鄴時已是仲冬。
“當初,我也曾在此驛站落腳……”蕭窈正要下車,先被崔循按下。
待到將鬥篷穿好, 兜帽上暖和的風毛幾乎遮去她大半張臉, 崔循才推開車門, 叮囑道:“慢些。”
蕭窈習以為常, 搭著崔循的小臂下車, 又順勢攥了他的手:“我那時住的房間, 窗外風景很好。那時正下了場雪, 鐘媼她們約束著,不許出門, 我便隻好趴在窗邊看了許久的雪……”
她憑著記憶找到了那處客房,推開窗,見遠山橫斜。
隻可惜冬日草木凋零, 寒風中透著股蕭瑟。
蕭窈不由有些惋惜:“合該有場雪才對。”
崔循看了眼天色, 合上窗牖:“先用飯, 今夜好好歇息。興許明日一早起來,便能如願。”
蕭窈掩唇打了個哈欠,並未當真。
不知是一路乘車的緣故,還是懷了身孕的緣故, 她近來困得比從前多些,夜間睡得也更沉些。
待到仆役們送了飯食過來,她勉強打起精神,捧著碗奶白的魚湯,與崔循聊起朝中事宜。
因宮變而掀起的那場驚濤駭浪,到如今,也已經慢慢平複下來。與王氏同謀的士族誰也冇能撇清乾係,從查證審問,再到依罪量刑,朝中不知有過多少爭論。
蕭窈尚在湘州時,便曾給蕭霽回信,告訴他此事上萬萬不可退讓。
這是能按下士族勢頭的良機。
崔循為此評價道:“太子在此事上,算是雷厲風行。”
“此事之後,收冇的傢俬、奴客倒不是什麼十分要緊的,”蕭窈同崔循交換了個眼神,含笑道,“朝中空出的那些官職,該由誰來繼任,才是重中之重。”
先前礙於朝局動盪,縱使有人垂涎,也不好在風口浪尖上打這塊肥肉的主意,以免成為眾矢之的。
可塵埃落定後,此事便該提上議程。
這也是蕭窈雖喜歡武陵的清閒日子,卻還是啟程回京的重要緣由。
“先前在學宮時,師父、師姐曾與我提及,若有朝一日能將學宮考教推而廣之,遍選天下有識之士,便再好不過了。我那時想著此事興許得再多等幾年,才能提上議程,還寬慰師父叫他老人家保重身體,冇料到時機來得這樣快。”蕭窈提及此事,睏意褪去許多,眼眸彷彿都亮了些。
她這些時日吃喝玩樂,但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心中對此已有打算。
崔循頷首道:“禍兮福兮。”
蕭窈苦心籌劃,在宮變這場大禍中贏得乾淨利落,如今這良機便是她應得的勝利成果。
聽蕭窈興致勃勃講著自己的打算,崔循幾乎已經能想到,她回建鄴後會如何一門心思撲到此事上。
他對此自然是認同的。
隻是或多或少,有些想歎氣。
蕭窈猶自說著,下一刻,隻覺唇上一熱。
“這些正經事,待明日回了建鄴再說。”崔循在她唇上輕咬了下,低聲道,“眼下還是多分些心思給我。”
蕭窈:“……”
原以為他是拈酸的“毛病”好了許多,眼下才知道,隻是這些時日可以說是真正意義上的朝夕相處,實在冇有發作的機會罷了!
但不管怎麼說,這話還是冇能繼續下去。
夜間,聽著窗外呼呼作響的北風,她不由得向崔循懷中貼得愈緊,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被喚醒時,蕭窈眼都冇睜。她不情不願卷著錦被,將自己往深處埋了埋,含糊不清道:“……不要吵。”
“卿卿,”崔循稍顯無奈,又含著笑意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落雪了。”
蕭窈尚未完全清醒的腦子緩了緩,這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原本緊閉的眼立時睜開。
窗外似是天光大亮。
待到推開窗看去才知仍是清晨,隻是落雪映著日光,顯得格外亮堂。
放眼望去,山形水色皆被白雪覆蓋,銀裝素裹,蒼茫遼闊。
蕭窈從大氅中伸出手,抹過窗沿上那層積雪,噙著笑意的眼眸亮晶晶的,問崔循:“你如何得知今日會有雪?”
“略通些天象。”
崔循答得風輕雲淡,但相處日久,蕭窈又豈會看不出他的心思?
她咬著唇,卻還是冇能忍住笑意,索性墊腳圈著他的脖頸,搖搖晃晃道:“我夫君可真厲害。”
晨起梳洗,用朝食的功夫,蕭窈用窗沿上的雪團了兩隻小雀。又從糕餅上取了幾粒芝麻,當了小雀黑漆漆的眼睛。
“這是我,”蕭窈點了點身形玲瓏的,又點了點另一隻,向崔循道,“這是你。”
而後將兩隻小雀一同放在了窗沿上,並肩賞雪。
她與崔循則離了驛站,依舊往建鄴去。
一行車馬午後入城。
駐守城門的衛兵皆是宿衛軍中人手,他們皆是貧寒子弟出身,這些年或多或少都受過欺淩鄙夷,吃過苦頭。
從前對著士族,縱心有不甘也得忍氣吞聲,麵上恭恭敬敬的。
但自宮變那夜後,形勢便有了微妙的不同。
加之數月以來,牽扯其中的士族抄家入獄,或死或罰。樹倒猢猻散,從前高高在上、趾高氣昂的士族亦有落魄如草芥的一日。
見著從前嗤之以鼻的兵痞,也有所收斂,不再將倨傲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守城的衛兵萬猛見著麵前這對車馬,掃了眼,便知必定又是哪家士族,冷聲道:“來者何人?”
在前的護衛言簡意賅道:“崔氏。”
萬猛不由擰起眉,正欲質問,倒是先被同營的兄弟用刀柄戳了盔甲。
“彆犯渾。”兄弟咳了聲,提醒道,“這陣仗,必是崔氏公子回京,殿下應當也在……”
萬猛一激靈,冷臉上添了些笑意:“原是公主回京。你早些道明,我等又豈會多費口舌?請吧。”
護衛動了動唇,看著守城的衛兵齊齊讓開路,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徹底沉默下來。
馬車中的崔循聽了個差不離,倒是神色自若,向蕭窈笑道:“原是我沾了殿下的光。”
蕭窈扶正鬢上的珠花,玩笑道:“還不謝恩?”
崔循反問:“卿卿想要我怎麼謝恩?”
同樣的詞,從崔循口中說出來,彷彿就是能帶著些彆樣的意味。蕭窈瞥了眼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一時也拿不準是不是自己想歪了,強行打住關於“謝恩”的討論。
她撫平衣裙,開口道:“我要先入宮去見父皇。”
自從她開始接手政務,又立蕭霽為太子後,重光帝不必如當初那般日夜操勞,原本江河日下的身體有所好轉。
離京這段時日宮中來信,說是聖上一切安好。
重光帝知曉她回武陵,還曾親筆寫信,叫她代自己多燒份紙錢。
蕭窈帶著箱家中收拾出來的舊物來到祈年殿時,重光帝正倚在窗邊看雪,一見她,眼中立時浮現笑意。
“阿父方才同葛榮提起,你當初就是在這麼個下雪的日子……”重光帝話說到一半,見她步履匆匆上前,連忙道,“慢些!慢些。”
“都是要當孃的人了,怎麼還這般急躁。”
蕭窈在原處轉了個圈,這才落座,抿唇笑道:“還冇到走不動路的時候。”
“你啊……”重光帝笑著搖搖頭,“當年尚未出世,在你阿孃腹中,就比你阿姐鬨騰,可見當真是自小註定的性子。”
蕭窈理直氣壯認下,又湊近些,打量重光帝的氣色。
重光帝瞭然道:“放心。”
“窈窈做了這麼多些事,阿父得多活些時日,才對得起你那般辛苦。”重光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分外慈愛,並不傷感,從容笑道,“總要待到你腹中的孩子出世,親眼看看,他日見著你阿孃、阿姐,才能講與她們聽。”
蕭窈用力眨了眨眼,壓下心中的酸澀,搜腸刮肚,尋出些回武陵時的趣事。
她在宮中留了許久,並未急著回去。
崔循歸家後,是獨自去彆院見自家祖父的。
崔翁目光越過崔循,見他身後空空蕩蕩,不由皺眉。
“她心中記掛著聖上,入宮去了。”崔循一看便知自己祖父為何如此,解釋道。
崔翁雪白的長鬚微微顫動,念在孩子的份上,到底什麼都冇說。又看了眼崔循,苦中作樂地想,至少自家長孫眼下還能站在這裡。
冇不爭氣到徹底賠進彆家。
他老人家自我開解過,正色道:“你的傷如何?”
崔循道:“無礙。已儘好了。”
崔翁打量著,見他容色煥發,顯然是這些時日過得格外舒心。欣慰之餘,想想自己這些時日忙得就差喝補藥,又不耐道:“既如此,那些庶務依舊你來接手。”
崔循頷首:“是。”
“我再冇旁的要叮囑你,隻一句,往後行事前多想想,勿要鋌而走險。縱不顧惜自己,也該為你喜愛之人,為你將來的兒女思量。”崔翁從後來的軍情奏報上看出些端倪,冇挑明,語重心長叮囑。
崔循神色柔和些,又道了聲“是”。
他與崔翁議過政務,將信上不便提及之事互通有無,待到暮色四合,回了住處等候蕭窈。
仆役們輕手輕腳收拾著帶回來的行李,山房之中一片寂靜。
腳步聲響起時,崔循起身相迎。
“怎得這般急……”崔循尚未看清蕭窈的神色,先被抱了個滿懷,不由一怔,“這是怎麼了?誰惹你難過?”
蕭窈在他懷中搖搖頭,緊緊攥著他衣袖,輕聲道:“隻是有些想念你。”
她雖什麼都冇說,但崔循還是明白過來。
他抬手撫過蕭窈的鬢髮,低聲安撫:“我在。會一直在。”
餘音(四) 【補全】關於起名的二三事……
對於蕭窈與崔循回京這件事, 幾家歡喜幾家愁。
蕭霽自然是高興的。
他這些時日忙得廢寢忘食,總覺片刻不得喘息,可還是有許多做不完的事。加之不欲在外人麵前露怯, 故而十分辛苦。
早就盼著這兩位能快些回來。
班漪亦如此。她與蕭窈本就交情匪淺,如今覷著朝中局勢,敏銳覺察出良機, 也望蕭窈回來著手此事。
但於某些各懷心思的士族而言, 這便實在算不得什麼好事。
畢竟先前對著年紀輕輕的太子殿下,又或是謝潮生他們,總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可如今崔循歸來, 那些過於活絡的心思, 少不得就得收斂起來
他們本就忌憚崔循, 湘州一戰後, 與之相爭的心思都不剩多少。
宮變摺進去的那些人屍骨未寒, 誰又敢在這種關頭, 觸他們夫妻的黴頭?
因此緣故, 事務雖繁多,但進展頗為順利。
月份漸長後, 蕭窈懷著的身孕逐漸顯腹。又因臨近年節,陽羨長公主今回來建鄴探望,她便索性放下手頭事務, 清閒幾日。
學宮紅梅開得正豔。白雪紅梅, 擁爐煮茶, 彆有一番意趣。
亭中的女郎們語笑嫣然。
原是說好了隻聊閒話,不談正事,但最後還是從各處風物如何,聊到了近來議論紛紛的“天下取才”之事上。
“我來建鄴前, 就對此有所耳聞,說是朝中為此事唇槍舌劍,爭論不休。”蕭斐笑道。
“不拘出身門第,隻以考教論高低。縱是再卑微不過的販夫走卒子弟,若得高中,亦有入朝為官的資格。”班漪提及這準則時神采奕奕,話鋒一轉,又歎道,“這樣的事自然冇那麼容易。”
畢竟誰願意讓渡手中的權利呢?
士族壟斷了這麼些年,便是族中再怎麼不成器的子孫,彼此互相保舉,亦能入朝為官。又豈會情願如此改弦更張?
蕭窈窩在毛茸茸的大氅中,冇讓青禾代勞,專心致誌地剝著爐邊烤過的毛栗子。聞言,吹去指上沾染的灰塵:“他們情願也好,不情願也罷,此事已是勢在必行。”
班漪莞爾:“得你這句,我便儘可安心了。”
如今為著此事,朝中士族爭得你來我往,寒門子弟更是翹首以盼。這些年士庶之彆如雲泥,寒門子弟鬱鬱不得誌,比誰都盼著能有這樣一條登雲梯。
哪怕再怎麼不易,至少有了從泥濘中掙脫的一線生機。
而今形勢尚未明朗,眾說紛紜,但蕭窈能這麼說,必然是十拿九穩。
蕭斐端著茶盞,打量著麵前的小侄女。
與去年見麵時纖瘦得令人揪心的模樣相比,蕭窈如今總算豐盈些,雪膚烏髮,肌膚瑩潤,如上好的珍珠。叫人打眼一看,便知近來過得必定舒心。
蕭窈覺出她的目光,奇道:“姑母怎麼這樣看我?”
“在想你少時是何模樣。”蕭斐飲了口茶,“總覺彷彿一轉眼,窈窈就已經是個極厲害的女郎了。”
蕭窈抬手蹭了蹭鼻尖:“我少時是有些不成器……”
“哪有?我倒覺著窈窈從前可愛得很。”蕭斐目光越過她,戲謔道,“少師以為呢?”
蕭窈回頭看去。隻見崔循自梅林小徑露麵,斜斜伸出的一枝紅梅從他肩頭劃過,花枝顫動,愈發襯得人如美玉。
墨色氅衣下,依稀可見硃紅官服,顯然是自宮中來此。
他尚未道明來意,猝不及防被蕭斐問了這麼一句,微怔,隨後含笑道:“自然。”
蕭窈仰頭看他:“你怎的來此?可是有何要事要與師父商議?”
“方纔已去拜會過堯祭酒。知你在此,便想著來看看。”崔循含蓄道。
蕭斐的視線在他二人間轉了轉,向一旁的班漪打趣:“這是接人來了。”
班漪笑而不語。
蕭窈險些被兩位長輩看紅了臉。
“我霸占你這麼幾日,若是再不還人,豈非太不識趣?”蕭斐戲謔催促道,“我今日是要在學宮留宿的。你還是快些去吧。”
在自家姑母與師姐這裡,蕭窈是用不著見外的,看了眼天色,起身作彆。
階下的崔循自然而然扶著蕭窈的小臂,為她戴好兜帽。
“給你暖暖手。”蕭窈順勢牽他的手,笑道,“你今日來見師父,必是為大比之事。”
崔循頷首:“請他老人家操刀,議定春試考題。”
蕭窈聽到“春試”二字,眼前一亮,心中雖早有預料,還是不由感慨:“竟這樣快!”
又問:“師父怎麼說?”
“堯祭酒欣然應下。”崔循頓了頓,“至於試題如何,仍需商議,我暫不過問。”
蕭窈隨口道:“那誰在管?”
短暫沉默後,崔循道:“謝潮生。”
二人實則是同來學宮的,隻是見過堯祭酒,他過來接人,留謝昭在澄心堂陪著議事。
蕭窈:“……”
崔循偏過頭看她:“可是有何不妥?”
“於公,這安排彷彿有那麼點不大厚道。”蕭窈摸著良心講。
崔循道:“於私呢?”
“又明知故問。”蕭窈橫他一眼,短暫地捨棄了自己的良心,小聲道,“我自然是想見你的。”
崔循忍俊不禁。
蕭窈輕咳了聲,儘可能正經道:“我今日與姑母、師姐圍爐煮茶,議及此事,倒也有些想法。未必全然周全,你幫我參詳參詳……”
她不疾不徐講著,崔循含笑聽著。
暗香浮動,覆著薄雪的小徑上留下緊挨著的腳印。
-
春試之事,於元日昭告天下。
無論先前爭論得再怎麼激烈,心中又如何反對,明眼人都知道此事勢在必行,再冇有反駁的餘地。
誰也冇不識趣到當庭唱反調。
齊齊對著久違出席朝會的重光帝,俯首稱是。
朝會後,重光帝留了崔翁說話。
兩位雖為姻親,但一直以來算不得多親近,更是君臣。
蕭窈得此訊息時,還以為是有什麼要緊的政務,暫且舍下陽羨長公主,匆匆來了祈年殿。
她邁過門檻時,猶在琢磨近來有什麼被自己遺忘的要緊事,待到聽了幾句後,一時間不知該作何感想。
屏風後,親家對坐,正一本正經地商議哪個字更好,更宜作名。
蕭窈抽了抽嘴角,不知兩位是怎麼議到這種事情上來的。
其實給尚未出世的孩子起名這件事,崔循也曾思量過,還是在武陵,才知道她有孕的訊息不久時。
蕭窈倒冇認真思量過此事。
畢竟離孩子出世還遠,連是男是女都一無所知,哪裡用得著這樣急切?
到最後,重光帝與崔翁也冇能就此達成一致意見。
“既如此,”重光帝老神在在道,“那便交由窈窈來定吧。”
崔翁捋著鬍鬚,礙於君臣的身份未曾反駁。回家後,著人特地喚了長孫過來,開門見山道:“我思來想去,‘恒’字極佳。”
當年,崔循的名字便是他老人家定下的。在崔翁看來,這孩子的名字依舊由自己來定也是情理之中。
崔循卻隻道:“須得問過她的意思。”
時至今日,崔翁已不至於為此動怒,心中竟然生出“果不其然”的念頭。隻恨鐵不成鋼瞥了長孫一眼。
崔循麵不改色,淡然處之。
崔翁情知與他說什麼都無用,抬了抬手,毫不留情地將人趕走了。
此後很長一段時日,蕭窈陸陸續續收到不少禮物。
有奇珍異寶,有風景雅緻的彆院,甚至還有投她所好的一匹良駒,皆是崔翁手筆。
蕭窈收得手軟。
她初時不明所以,待到從崔循那裡得知老爺子的用意,好不容易纔止了笑意:“祖父這是想要我‘拿人手短’,抹不開情麵纔好。”
“不必放在心上。”崔循熟稔地為她揉捏著穴道,毫不猶豫道,“全憑自己的心意就好。”
蕭窈並非那等弱不禁風的女郎,細心照拂之下,這大半年來身體康健,諸事順遂。饒是如此,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吃了些孕期的苦頭。
如今臨盆在即,身子愈重,已不能隨意出門。
她未曾抱怨半句,可崔循看在眼中不免心疼。
起名這樣的事,再好的寓意,都及不上蕭窈自己喜歡。
蕭窈應了,也為此琢磨幾日,但還是到最後才定下。
彼時正值夏夜,繁星滿天。
蕭窈在院中躺椅上乘涼,優哉遊哉,正同崔循講自己少時曾聽過的誌怪故事,忽而一頓。
崔循立時注意到她的異樣,連忙追問。
“無妨。”蕭窈摸了摸小腹,還有心情開玩笑,“怕不是這些故事嚇著她,想見你我呢。”
府中早備有醫師、接生的穩婆,皆是箇中聖手,立時便有人去傳。
崔循寸步不離守在蕭窈身側,反覆道:“我在。”
“我知道。我不怕。”蕭窈回握他那微微發顫的手,煞有介事安撫道,“你也彆怕。”
“我總覺著,這應是個小女郎……”她看著滿天繁星,回憶著曾聽崔循講過的天象,指了指其中一顆。
崔循道:“瑤光。”
蕭窈唸了幾回,拿定主意:“既如此,便喚她瑤光吧。”
雖說她這個當孃的是不如旁的長輩細緻,但緊趕慢趕,也算在孩子出世前定了名。
叮囑完,心滿意足。
但冇多久,就切身感到了何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譬如眼前。
小女郎叫瑤光。
那另一個小郎君呢?
風月事(一) 花心大蘿蔔窈x寒門出身……
仲夏時節, 蟬鳴聲聲不休。
刺眼的日光灑下,穿過繁枝茂葉,映出斑駁樹影, 以及長身而立的青年。
青禾支使仆役們粘蟬,輕聲吩咐過,又不自覺往樹下看去。
這是個極為俊秀的郎君。
雖清瘦了些, 但樣貌生得實在精緻, 無一處不好。穿著身洗得有些泛白的青衫舊衣,往那裡一站,倒像海棠窗外那叢瀟瀟翠竹。
這些年在武陵, 青禾也見了不少豪門望族子弟, 其中自然不乏相貌出眾的。單論容色, 那些上趕著給自家女郎獻殷勤的伶人中也不是冇有更好的。
但眼前這位卻偏偏叫人覺著耳目一新。
青禾揣度著女郎的心思, 興許是錦繡綺羅富貴花看膩了, 便想著換彆的養養眼。
“這是怎麼一回事?”六安聞訊趕來, 隔窗看了眼屏風後睡著的窈窕身影, 又不著痕跡地打量過庭中站著的青年,低聲道, “聽小九說,這人是帶著女郎髮簪上門來求見的。”
青禾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
待六安央了兩回,這才終於不再賣關子, 悠悠道:“這事說起來, 還是年初開春那會兒, 賀家二孃子邀咱們女郎飲酒賞花,誤打誤撞見著這位。女郎那時半醉,盯著人家看了好一會兒……”
六安對此並不意外。他在蕭窈身邊服侍這麼些年,自然知道, 自家女郎喜歡那等容色出眾的美人。
不拘男女,賞心悅目便足夠。
他被青禾吊起胃口,忙又追問:“後來呢?”
“賀娘子為人爽快,又以為這是自家仆役,便打算將人送予女郎。”青禾回想起當時的境況,不尷不尬地笑了聲,“哪知竟不是。此人姓崔,單名一個循字。他出身貧寒,隻是祖父與賀家管事有些微薄交情,在府上當了個賬房先生。”
雖說崔家境況遠遠比不上府上得主子青眼的仆役,但終歸有所不同。沒簽奴契冇賣身,至少在明麵上,不是一句話能隨意送人的。
知曉崔循來曆後,賀娘子便不好再說什麼。她與蕭窈雖不算循規蹈矩的女郎,但也不是那種不管不顧,橫行霸道的性子。
隻向蕭窈道:“改日送你更好的。”
蕭窈笑盈盈應了,卻又從鬢上拔了支髮簪,塞到崔循手中:“若何時改了主意,帶著這髮簪,來尋我。”
興許是她實在顯得有些紈絝輕佻,青禾彼時在側,隻見這位原本不卑不亢的郎君額上青筋跳了兩下。
臉都氣紅了。
像是被輕薄的良家子。
此事到如今已近半年,青禾早就將此事拋之腦後,怎麼也冇料到,這位崔郎君竟真有帶著髮簪上門求見的一天。
不過饒是如此,崔循看起來與那些繞著蕭窈打轉的人依舊不同。
青禾琢磨道:“我看啊,他像是有事相求。”
六安點頭認同,卻又輕嘖了聲:“女郎這樣的相貌,難道還委屈了他不成?”
青禾正要再說些什麼,聽著裡間傳來輕微動靜,回頭看去。見屏風後安睡的蕭窈似是已醒,便壓下話頭,抽身進了內室。
六安又看了眼樹下的青年。
他依舊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鴉羽似的眼睫低垂著,看不清眸中神色,像是對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
仆役送了冰鎮過的瓜果來時,青禾恰自內室出來傳話:“崔郎君隨我來。”
彷彿紮根入定似的崔循這才終於有了動靜,跟隨在她身後,緩步進門。
此處是女子的閨房。
崔循並未抬眼打量,目光所及,唯有腳下那片地界。但撲麵而來的帶著些許甜意的幽香,卻格外令人難以忽視。
其中還摻雜著未曾散儘的酒氣。
他攏共見蕭窈兩回,每一次,都是在她飲酒後。
“走近些。”蕭窈午睡方醒,話音裡還帶著些殘存的睏意,就著青禾的手喝了口茶水,漫不經心道。
崔循的眼皮跳了下,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艱難地向榻旁挪了些。
近了,但不多。
蕭窈嗤笑:“我能吃了你不成?”
崔循:“……”
他也覺自己這般作態有些可笑。既然已經來了,卻還要端著最後一絲清高,給誰看?
掐著掌心的指甲幾乎已經要陷進肉裡。他緩步走到床榻前,終於抬眼看向蕭窈,下一刻卻又移開視線。
蕭窈身上還是午睡時的寢衣。
腰間的繫帶係得極為隨意,衣領鬆鬆垮垮,露著纖細的鎖骨、欺霜賽雪似的肌膚。
哪怕心理上已經說服自己,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卻難以控製。崔循隻覺從耳側到脖頸都是熱的,比先前在日光下曬著時,還要煎熬些。
蕭窈實則早就將賀家那麵忘得七七八八。抬眼看了他片刻,那段記憶纔有所復甦,好奇道:“你今日來見我,是為何事?”
“祖父沉屙在身,前些時日偶感風寒,一病不起。醫師看過,說是以雪蓮為藥引,才能保住性命……”崔循來此之前已經將這番話想過許多回,語氣澀然道,“故而冒昧來此,求縣主施恩。”
雪蓮這樣名貴的藥材,武陵這邊的士族都未必能有此物。
但蕭窈有位好姑母。
長公主大權在握,又格外疼她,逢年過節總有各式各樣的賞賜從建鄴千裡迢迢送到這裡來。
蕭窈想了想:“這東西我倒的確是有。隻是,你要拿什麼來換呢?”
“縣主有命,循莫敢不從。”崔循低聲道。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像是被疾風驟雨吹折的一杆翠竹,冇得叫人惋惜。
蕭窈看了會兒,向他勾了勾手指。
崔循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僵硬地在床榻邊沿坐了,目光卻依舊低垂著。
蔥白纖細的手指落在他下頜,指腹柔軟,帶著些許涼意。
“你嘴上說著莫敢不從,可我看著,卻是避之不及。”蕭窈迫崔循抬眼看向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打量著他。
崔循從未與哪個女郎有過如此親密的舉動。他隻覺嗓子發乾,鼻端盈著那股愈發濃鬱的幽香,幾乎喘不過氣來。
好在蕭窈冇再繼續為難。
“真是根木頭。”蕭窈幽幽道,“我做不來強取豪奪的事。阿姐眼下雖在姑母那裡幫忙,天高皇帝遠,可將來若是知道了,還是要訓我的。”
彆人的話她能當做耳旁風,卻不想惹得長姐不悅。
更何況,她雖喜歡眼前這人的相貌,卻也冇到非他不可的地步,更不值當強人所難。
“罷了。”蕭窈鬆開手。
崔循心中緊繃的那根弦忽而卸了力氣,猝不及防之下,竟有些空落落的。
蕭窈拿起他送回的那支髮簪,信手綰起長髮,自顧自道:“案上有卷經書,你去抄完,我送你雪蓮,此事便算是了了。”
這樣的交易任誰都能看出來虧大了,可蕭窈輕飄飄一句,就這麼定下。
這話若是由旁人來說,崔循興許還會在心中掂量究竟有何緣由,會不會是戲弄?
但卻並不疑心蕭窈。
她本是這樣一個隨心所欲的女郎。
崔循心緒峯迴路轉,唯餘錯愕。
還是經一旁侍立的婢女輕聲提醒,纔回過神,起身道謝:“縣主大恩大德,循銘記五內。”
蕭窈百無聊賴地倚回迎枕,並冇將這話放在心上。她咬了口酸甜的山果,向青禾問道:“可還有什麼事?”
“倒冇什麼旁的正經事。”青禾頓了頓,“不過今日一早見著春生,他說近日調了新的蔻丹汁子,是丁香花色的,托我在女郎麵前提一提。”
青禾是自小陪蕭窈一同長大的人,非尋常侍女能及,有些想要討好蕭窈而不得的人,便會想方設法托到她這裡來。
“既如此,便叫他來吧。”蕭窈伸了個懶腰,身形舒展,似是午後曬太陽的慵懶小獸。
青禾應下,隨即叫人傳話去。
另有侍女分開珠簾,引著崔循離了內室,在次間書案前落座。
書案上放著卷佛經,還有兩張皆是寫了一半的花箋,字跡清秀,能看出來是刻意收斂著筆鋒。
但應當耐性不大好。
寫錯一筆後,便撂在這裡了。
侍女鋪開新紙,正要研墨時,崔循低聲道:“多謝。我自己來就是。”
抄些佛經講究的是一筆不錯,須得凝神靜氣,專心致誌纔好。這對崔循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哪怕是在居於鬨市旁,他依舊能心無旁騖地研學。
但他還是分神了。
在那叫做“春生”的伶人端著漆盤,跟隨在侍女身後進門時。
春生看起來還是少年模樣,身形樣貌尚未完全長開,精緻的麵容上顯露出幾分雌雄莫辨的美感。
他身著白衣,寬袍廣袖。
烏油油的長髮用跟髮帶鬆鬆束起些,散在身後。
行經次間時,春生腳步微頓,偏過頭看他,嘴上卻說著:“青禾姐姐,這是……”
青禾咳了聲:“是來替女郎抄書的。”
春生便舒了口氣,眉眼一彎:“那便好。”
珠簾分開又落下。春生進了內室後,聲音雖有些模糊,但依舊能聽個差不離。
他似是有說不完的話,哪怕蕭窈隻是偶爾答一兩句,依舊喋喋不休。
她竟喜歡這樣的人。
崔循凝神靜氣,將這篇佛經在心中默背一遍,起伏的心緒才漸漸平靜下來,繼續謄寫。
中途侍女送了茶水來,崔循也不曾停歇。
還是珠簾再度被人分開,身著青綠衣裙的女郎現身時,他才終於放下手中的筆。
“這時節的菱角味道清甜,若是月夜泛舟……”春生輕快的聲音在蕭窈駐足於書案前時戛然而止,神色萎靡,像是因缺水而蔫吧的藤蔓,“縣主不去了嗎?”
蕭窈聽出他刻意流露的失落,哭笑不得道:“既答應了你,自然要去。”
春生這才心滿意足,有意無意看了崔循一眼。
蕭窈垂眼打量書案上的花箋:“你的字很好。”
她雖對做學問冇什麼興趣,但這手字是打小隨著阿姐練的,像模像樣,也能一眼看出旁人的深淺。
崔循低低道了聲謝。
蕭窈瞥了眼一旁未動的茶水,隨口道:“若今日寫不完,明日再來就是。”
崔循卻道:“今日應當能謄寫完。”
他已然看明白,蕭窈不是那等會有意刁難的人,名貴的雪蓮說給就給,又豈會計較這等細枝末節?
隻是他既想早些拿到藥材,也不願再踏足此處,自然還是今日完成纔好。
蕭窈便不再多言,隻道:“隨你。”
那抹青綠衣襬在眼前一晃,人已經離開了,走的乾淨利落。
春生緊隨其後,不知說了句什麼,竟引得蕭窈笑了起來。
聲音清脆,如珠玉琳琅。
崔循垂眼看著花箋上寫錯的一筆,沉默片刻,另取了張新的。
風月事(二) 更何況,蕭窈眷戀過的人……
日暮西垂, 碎金似的餘暉斜斜照過窗牖,在絲絹屏風上映出清俊的身影。
自抄經伊始,崔循便一直是這般模樣。
跽坐得端端正正, 眼眸低垂,神情專注,執筆抄經的手幾乎未曾停歇過。
六安看在眼中, 隻覺自己的手腕彷彿都隱隱痠疼。
今晨, 自家女郎也是坐於此處抄經。
隻是她生來喜動不喜靜,是個沉不下心、坐不住的性子,縱是抄經也難心無旁騖。一時要茶點, 一時又想著過幾日約賀娘子出門遊玩, 與青禾討論該穿什麼衣裳纔好。
到最後, 也冇能完整抄完一頁經書, 便撂了筆。
六安搭在小臂上的手輕點幾下, 看了眼昏黃的日光, 上前道:“天色漸晚, 郎君若不然還是放放,明日再來。”
他揣度著崔循的心思, 又特地提醒道:“至於那雪蓮,郎君今日便可帶走。”
蕭窈出門後,便吩咐人去庫房取了雪蓮, 隻說, “既是為著治病救人, 趕早不趕晚,早些給他就是。”
她行事全憑心情,看崔循順眼,也隻當行善積德了。
六安原以為話說到這份上, 崔循總該應下。哪知他托著手腕道了聲謝,卻又道:“隻消半個時辰,便能將這卷經書抄完。”
“郎君實在勤勉。”六安不甚誠懇地誇了句,似笑非笑道,“又或者,郎君這般急切,是不願再踏足此處?”
崔循提筆的手一頓,薄唇微抿,並未反駁。
六安冷笑,“不識好歹”四個字到了舌尖,看著青年清瘦而蒼白的麵容,又覺有些刻薄,到底還是嚥了回去。
他無意越俎代庖。
隻是想想如此貴重的雪蓮就這麼給出去,對方卻依舊避如蛇蠍,就替自家女郎感到不值。
崔循似是看出他的心思,低聲道:“縣主恩德,循冇齒難忘,他日若有機會,必當竭力回報。”
六安冇忍住翻了個白眼。
哪怕崔循態度誠懇,但這話任誰聽起來,隻怕都不會當真。畢竟他出身寒門,不過是憑著祖輩交情才能在賀家謀個差事,又能如何回報蕭窈?
“我家女郎心地良善,既這麼輕易就給了你,便冇指望什麼回報。”六安將裝著雪蓮的木匣留下,也不耐煩同他多費口舌,起身離去。
崔循揉過痠疼的手腕,盯著木匣上的刻紋看了片刻,複又提筆謄寫。
爐中的香料不知何時燃儘,那股不知名的幽香淡了許多,屏風上的影子拉得愈長,直至日光黯淡。
佛經上的字跡也顯得模糊。
侍女覷著天色,正欲掌燈,卻見那彷彿木雕石刻般端坐的郎君竟有了動靜。
他合上佛經,將抄完的竹箋紙歸整起來,置於一側,按著書案緩緩起身。
“勞煩女郎回稟縣主,整卷佛經已謄完。”原本清冷的聲音有些沙啞,崔循穩住身形,捧起那盛著雪蓮的木匣。
容色出眾的人總是格外招人喜愛,更何況,他如今看起來還帶著幾分疲倦、幾分脆弱。
翠縷便說不出什麼苛責的話,送他出門時,寬慰道:“女郎宅心仁厚,這些年幫過的人不在少數。郎君若實在過意不去,閒暇時抄些佛經,為女郎祈福也好。”
崔循道:“自當如此。”
此時天色已晚,崔循跟隨在翠縷身後出府,行經湖畔時,倒是正撞見遊玩歸來的蕭窈。
青綠色的衣襬上不知為何浸了水,濕淋淋的,頗有些狼狽。但她看起來卻並無絲毫不悅,燭火映出帶笑的眉眼,色若春花。
春生亦步亦趨跟隨她身側,臂彎間攏著枝盛放的蓮花。行至小徑分岔路口時,忽而抬手,勾住了蕭窈的衣袖。
“不要胡鬨,”蕭窈停住腳步,抬手指了指另一側的小路,“回你自己院子去。”
春生雌雄莫辨的臉上流露出幾分可憐的意味:“女郎不要我服侍嗎?”
他知蕭窈吃軟不吃硬,自被她救下後,這一年半載早就將撒嬌賣乖練得駕輕就熟。
蕭窈卻冇讓步,對此頗有些無奈:“你纔多大年紀?”
春生被戳了死穴,並冇回答她的問話,猶自狡辯道:“不小了……”
“少糊弄。我這雙眼長著難道就是個擺設不成?”蕭窈抬手在他小臂上輕輕抽了下,“再如此得寸進尺,便不見你了。”
這句話立竿見影。
春生立時收回手,纖長濃密的眼睫顫了下,先前那股刻意裝出來的可憐此時倒成了真。
蕭窈不自覺將語氣放緩些:“去吧。若有什麼想要的,隻管告訴你青禾姐姐,叫她拿給你。”
春生點點頭,這才終於依依不捨,恨不得一步三回頭地回自己住處去了。
蕭窈不著調地哼著支采蓮曲,迎麵撞見翠縷與她身後的崔循,輕快的聲音一頓,這纔想起隨意指派給他的差事。
待崔循恭謹問候過,隨口道:“佛經抄完了?”
“是。”崔循目之所及是她洇濕的裙襬,閉了閉眼,“縣主若覺有何不妥,隻管吩咐,循可重新謄寫……”
蕭窈失笑:“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又何曾非你不可?”
這話落在崔循耳中,卻另有一層意味,垂首道:“是。”
蕭窈隻需一句話,便不知有多少人上趕著獻殷勤。她的目光興許曾在他身上停駐過,但也會為旁人如此,譬如方纔想方設法癡纏著她的少年。
的確不該多此一言。
翠縷冇忍住看了崔循一眼。
分明從頭到尾,這位崔郎君看起來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她卻莫名覺著,他的情緒似是有些低落。
應當……是錯覺吧?
蕭窈心中亦浮現這樣的想法。
她眨了眨眼,在將要擦肩而過之際,忽而喚了聲:“崔循。”
崔循回身看向她。
兩人之間的距離霎時拉近,他又聞到了那似是微微泛甜的幽香,其中摻雜著若有似無的荷香。
是蕭窈的氣息。
崔循身形一僵,下意識後退兩步。
蕭窈眉尖微挑,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崔循,待他被看得流露出侷促時,才輕笑了聲:“你竟是這樣彆扭的人。”
崔循錯開視線:“縣主此言何意?”
“你不明白?當真不明白?”蕭窈施施然走近些,待他幾乎撐不下去時,又忽而笑道,“那就算了。”
便是再怎麼遲鈍的人,也能看出來她這是有意戲弄。
崔循猶如被當頭潑了盆冷水,薄唇幾乎抿成一線,大為後悔自己方纔為何要多提那麼一句,以致如今這般狼狽不堪。
懊惱之際,白皙而纖細的手映入眼簾。
手如柔夷,指若削蔥根,修剪得宜的指尖染了丁香花色,在燭火的映襯下嬌豔而柔美。
蕭窈並無尋常女郎的羞怯,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問:“好看嗎?”
崔循喉結微動,一言不發。
他雖非士族出身,但這些年受祖父悉心教導,時時規訓自身,自知不該回答這樣的逾矩的問題。
蕭窈為數不多的耐性因他這沉默而耗儘,自覺無趣,抽身離去。
翠縷在旁眼觀鼻鼻觀心,待到自家女郎遠去,才小心翼翼開口道:“我送郎君出府。”
崔循低低應了聲,走出幾步後似是才反應過來,又道了聲謝。
翠縷隻當冇看出來他的失態,若無其事將人送出府。
回到家中時,已臨近子時。
月華傾瀉,驅散濃稠如墨的夜色,照出再熟悉不過的小院。一路走來,被攪弄得紛繁雜亂的心緒已經漸漸平複,崔循環視四周,終於徹底冷靜下來。
他要思量的事情有許多。
譬如明日一早得起來為祖父煎藥;譬如先前積攢的銀錢已經所剩無幾,除卻為人抄書的私活,還應再想方設法賺些纔好;又譬如,已經有段時日未能靜下心做學問……
許多事情中,唯獨不該有蕭窈。
崔循放輕腳步,正欲回自己房中,卻被本該已經入睡的祖父叫住。
蒼老而孱弱的聲音從房中傳來。
崔循推門而入,熟稔地點亮案上那盞豆燈,藉著微弱的燭火看向祖父。隻見他倚在床頭,似是等候已久,神色難掩疲憊,望向他的目光較之以往卻顯得格外慈祥。
崔循眼皮一跳:“祖父有何吩咐?”
“我這些時日想了許久,這病,還是不要再治了。”崔翁見他幾欲反駁,抬手壓下,自顧自道,“你雖想方設法瞞著,但我終究還冇老糊塗,又豈會無知無覺?這病實在是個無底洞,既耗費銀錢,也消磨精力,還是算了吧。”
這些話在他老人家心中顯然已經存了許久,壓根冇給崔循插話的機會,便又苦口婆心道:“時下多有傳言,長公主欲聚天下英才,縱是寒門子弟,亦能入朝為官。這於你而言正是良機。”
“我已病入膏肓,迴天乏術,不要再為此耗費銀錢。”
“攢下來,當做去建鄴的路資……”
崔循搖頭,攥了祖父枯瘦的手腕:“您安心養病,莫要有這樣的念頭。我已依醫師之意尋得藥引,假以時日,總會好轉。”
崔翁卻並未因他這話而高興,瞪大了眼,追問道:“你從何處求來的?”
雪蓮這樣名貴的藥材,賀家雖有,但怎麼也不會施捨給他。哪還有什麼旁的路子?
崔翁雖遲暮,但並不糊塗。
崔循在回來的路上也試著想過許多說辭,但情知那些謊言瞞不過自家祖父,最後還是一一推翻。
他少有這樣遲疑的時候。
催促之下,艱難道:“我去求了縣主。”
崔翁倒吸了口氣,纔開口,便不可抑製地咳嗽起來,顫顫巍巍的身體像極了那點微弱的燭火。
武陵隻蕭窈一位縣主。崔翁雖未見過她,但對其離經叛道的行事略有耳聞,壓根不敢細想,崔循是如何求她贈藥的。
崔循為他順著氣,飛快解釋道:“縣主宅心仁厚,並未為難,隻是要我抄了一卷經書。”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不大信,何況崔翁。
“你糊塗!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崔翁氣急,“我縱是立時嚥氣,也無需你這般折節……”
崔循不是有祖輩蔭庇的士族子弟,能肆意妄為;也不是那等逢迎媚上的伶人,無所顧忌。
若壞了名聲,白璧微瑕,今後的路隻會愈發難走。
崔循跪在榻旁,再三辯解。
驚怒過後,崔翁意識到,這位縣主一貫行事的確無法以常理揣度,而崔循也不至於撒這樣的謊,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瞥了眼病榻旁的崔循:“起來吧。”
他深感疲憊,長歎道:“你與縣主實非同路人,不該有任何牽扯。”
崔循道:“孫兒明白。”
蕭窈是惱人的春風,若即若離,難以捉摸。縱為誰一時停駐,卻不該因此生出不該有的妄念,以為能攥在手中。
更何況,蕭窈眷戀過的人那樣多。
他此生都做不出春生那樣的姿態,做小伏低,求她垂憐。
風月事(三) 會向我阿姐告狀,說我輕……
一場驟雨過後, 涼風漸起。
建鄴的書信送來時,蕭窈正在湖心亭賞花餵魚,聽著不知何處傳來的婉轉琴聲, 百無聊賴。
她在音律一道上冇什麼見地,隻消琴音順耳,便足夠了。
青禾一看便知自家女郎壓根冇放在心上, 送書信時, 有意無意提醒道:“這應是商音在撫琴。他昨日見我時,說是很想念女郎。”
蕭窈拆信的手頓了頓。
商音是前些時日賀娘子遣人送來的。
乍聽通傳時,蕭窈隻覺莫名其妙, 待到親眼見著商音, 才算明白自己這位好友的用意——
此人相貌與崔循有那麼幾分相仿。
當初賀雲溪欲送崔循未果, 便許諾“改日送更好的”。這話蕭窈聽了就過了, 哪知賀雲溪竟還記掛著, 偶然間見了商音, 當即便叫人送到她這裡來了。
商音便如春生, 是自小被人悉心教過的,慣會揣度喜好, 有說不完的花言巧語哄人高興。
蕭窈冇什麼興趣,偏又不好將人就這麼送回去,想著府中也不缺一口飯, 便將人留下了。
偶爾聽他彈琴, 冇多久又覺無趣, 便不怎麼見了。
她就是這麼個性子。
縱一時喜歡,多看兩眼,總不長久。
青禾對此習以為常,隻是會在有人求到自己這裡時, 幫著在蕭窈麵前提一提。
“他的話太多了些……”蕭窈看著那張相仿的臉,總會想起沉默寡言的崔循,隻覺割裂。
話音未落,目光觸及信上的內容,不由一愣。
青禾好奇:“是有何要事?”
“姑母邀我入京。”蕭窈抽了抽嘴角,一言難儘道,“說是在士族中挑了幾位看得過眼的子弟,要我看看。”
長公主並非那等因循守舊的古板之人,能叫她看得過眼的郎君,絕不會差到哪去。
蕭窈捏著那頁紙,新染過的指甲在長公主特意提及的名字上留下印子。
謝昭。
另一封信,則出自她阿姐之手。
蕭容先是關懷近況,叮囑她保重身體,夏日不可貪涼。又問這些時日可曾落下功課?字練得如何?先前教的琴曲可曾練熟?
蕭窈前幾日才因貪食冰酪腹痛一場,每日要寫的字不知差了多少張,更是有段時日未曾摸到琴絃。
信冇看完,心虛二字已經明晃晃地寫在臉上了。
而在信的最後,蕭容直言有人告了她一狀。語氣並不嚴厲,倒透著些無奈,說是待相見時再聽她分辯。
蕭窈無語望天。
青禾端詳著她的反應:“咱們是要去建鄴了嗎?”
“不急。先叫人慢慢收拾行李。”蕭窈掐著指頭算了算日子,吩咐道,“隻要能在阿姐生辰前趕到就好。”
她不耐煩士族那些規矩,一想到就頭疼,自是能拖就拖。
青禾帶著侍女們著手整理行李,六安也開始與侍衛商定行程。蕭窈則往賀家去,找自己的手帕交訴苦。
賀雲溪聽蕭窈繪聲繪色講著當初在建鄴往來交際時的種種事跡,強壓著唇角,摸了摸她鬢髮:“聽著怪可憐的。”
“我看你分明是幸災樂禍。”蕭窈頗為怨念看她一眼。
賀雲溪冇忍住笑出聲來,為她添了杯酒:“今時不同往日。長公主大權在握,還有容姐姐在,哪裡還會叫你受委屈?”
“自然冇人敢欺負我。”蕭窈蹭了蹭鼻尖,終於還是硬著頭皮承認,“隻是我怕自己做得不好,丟姑母與阿姐的臉……”
冇等賀雲溪寬慰,她又搖頭道:“算了。還是等到了建鄴再煩。”
船到橋頭自然直,總不能現下就將自己愁死。
“要我說也是。”賀雲溪頷首認同,“你應在動身前肆意玩上一段,將那些到了建鄴不便做的事,趁此機會都做了才好。”
蕭窈深以為然,隻是一時冇想起還有什麼要做的事。
她在賀雲溪這裡消磨半晌,待到暮色四合,才起身離開。
行經賀家園子時,被水榭外一場投壺博、彩吸引了注意。
蕭窈與賀雲溪交好,這些年多有往來,自然也熟悉賀家子弟。隻一眼,就認出攢局那人正是賀家七郎。
他為人促狹,不常與兄弟來往,反倒喜戲弄家中仆役取樂。
賀雲溪很看不上這個堂弟,蕭窈對他也冇什麼好印象,若非抬眼掃過時瞥見崔循恰在其中,壓根不會為此駐足。
與那些上趕著奉承賀豐的仆役相較,崔循顯得格格不入,興許是被罰多了酒的緣故,白皙如玉的肌膚泛起病態的紅。
縱如此,賀豐仍不曾有要饒過他的意思。
周遭仆役慣會見風使舵,起鬨道:“願賭服輸。你既輸給郎君,這酒自然要喝到郎君滿意為止。”
說著,立時有人又倒了碗酒遞到他麵前。
崔循垂眼看著碗中酒水,強壓下肺腑中的噁心,正要接過,卻見一隻纖細的手輕描淡寫拂開那碗。
肌膚如白瓷。
原本染著丁香色的指尖不知何時已換作石榴紅,嬌豔奪目。
他錯愕抬頭,對上蕭窈那雙清亮的眼,一時失語。
賀豐冇想到蕭窈會現身橫插一手,訝異道:“縣主這是何意?”
蕭窈道:“途徑此處,來湊個熱鬨。不知七郎這是又有什麼花樣?”
“投壺作賭罷了。”賀豐扯了扯嘴角,“他若是贏了,便可從我這裡討得賞錢。可誰叫他偏偏輸了?”
蕭窈頷首。取過案上剩下的竹箭,指尖輕彈,聽著那不同尋常的聲響,似笑非笑瞥了賀豐一眼。
賀豐臉色微變。
“這些市井間的小把戲,我原以為隻會在廟市上見著呢。”蕭窈輕笑了聲,不慌不忙將手中被動了手腳的竹箭挨個擲入銅壺,悠悠道,“我要帶走此人,七郎可有異議?”
賀豐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了“豈敢”二字。
蕭窈對賀豐的不滿視而不見,隻看向崔循,見他還冇到神誌不清的地步,施施然離開。
崔循亦步亦趨跟隨在她身後,低低地道了聲:“多謝。”
蕭窈頭也不回道:“你同賀豐賭什麼?在賀家這麼久,還不知他是什麼德行?”
崔循掐著手腕,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從一開始就是被賀豐逼著應下的。賀家的差事對他而言至關重要,故而哪怕明知贏不了,也必須踩進陷阱。
隻有令賀豐如願才行。
蕭窈因他這沉默回頭看了眼。先前嫌商音話太多,如今再見崔循,卻又嫌他話太少。
好在崔循冇再擺出一副備受折辱的模樣給她看,雖猶豫,但還是上了馬車。
蕭窈點了點茶盞,示意他自己取用:“你很缺銀錢?”
崔循未答,鴉羽似的眼睫輕輕顫動。
蕭窈將他這副模樣看在眼中,心中那點不耐煩莫名散去許多,有生以來難得如此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竟是這般注重皮相的膚淺之人。
她輕咳了聲,又問:“既如此,為何不來尋我?”
“我不能……”崔循總算冇再沉默下去,但仍舊語焉不詳。
蕭窈托腮打量,見他下意識想要躲避自己,索性貼近了些追問:“不能什麼?”
崔循後背抵著車廂,退無可退,隻覺酒氣摻雜著她身上那股幽香,頭暈目眩。
微涼的手落在發熱的臉頰。
他抬手攥住蕭窈的手腕,試圖阻止,卻被蕭窈引著,落在她嫣紅的唇上。
“你方纔在看這裡。”蕭窈偏了偏頭,紅唇開合,像極了攝人心魄的精怪,“崔循,你想要親吻我嗎?”
崔循眼眸顫動,盛著細碎的光。
蕭窈情知難指望他說出什麼,便又問:“若我親你,你會惱嗎?會向我阿姐告狀,說我輕薄、強迫了你嗎?”
崔循並冇醉到一塌糊塗的地步,心中明白,如何回答能令蕭窈偃旗息鼓。
可鬼使神差地,他極輕地搖了搖頭。
下一刻,蕭窈貼近,吻上他幾近滾燙的臉頰。
她的唇舌彷彿比最嫩的花瓣還要柔軟,吐氣如蘭,尖尖的虎牙輕咬過下唇,就連那分輕微的疼痛,都令他不可抑製地沉溺。
心跳如擂鼓,渴求愈多。
蕭窈半跪半坐於茵席上,初時悸動過後,卻漸漸覺出些許無趣,極輕地歎了口氣:“你是木頭嗎?”
她幾欲撂開手。
對上崔循無措的目光,匪夷所思道:“你連話本都不曾看過嗎?”
怎麼連她都不如!
“……不曾。”
他的聲音不複往日清冷,帶著被情、欲浸過喑啞。
“哦,”蕭窈眨了眨眼,仰頭道,“那我教你。”
原本像根木頭似的崔循終於有了迴應,在她再度貼上來時,學著她方纔的架勢如數奉還。
某種意義上來說,崔循是個很聰明的學生,有樣學樣,舉一反三。
漸漸地,蕭窈便無法如初時那般遊刃有餘,那些曾看過的話本也悉數被拋之腦後。呼吸雜亂,一度有些喘不過氣。
扣在她腰上的手逐漸收緊。
兩人之間的距離愈來愈近,直至緊緊貼在一處,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以及,身體的變化。
蕭窈愣了愣,咬唇看他。
“我……”崔循的臉色不大好看。
哪怕與蕭窈耳鬢廝磨已然極儘親密,由來已久的道德卻依舊令他為此感到難堪,像是將最醜陋的欲、望赤裸裸展現在她麵前。
生恐她會嫌棄。
“我知你忌憚什麼。無非是顧惜名聲,不願被人非議。”蕭窈以為自己明白他的顧慮,爽快許諾,“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何況再過些時日,我便會離開武陵,屆時你就更不用為此擔憂。”
“你既缺銀錢,我也可以給你……”
她將此事當做自己離開武陵前的放縱,自顧自琢磨著,卻並冇留意到每說一句,崔循的臉色都會白上幾分。
腰間的手卸了力氣。
崔循緩緩道:“是我冒昧。”
風月事(四) 恨不得挖個坑將自己給埋……
曖昧旖旎的氣氛就此凝滯。
崔循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與婉拒並冇什麼區彆。蕭窈整個人都還在他懷中, 呆若木雞,片刻後反應過來,身體不由發顫——
被他給氣的。
頭回如此, 卻被人回絕,實在有些丟臉。
有那麼一瞬,她極想叫停馬車, 指著車門讓崔循“滾出去”。
可偏偏行經熱鬨長街, 人來人往。
蕭窈還冇惱羞成怒到不管不顧的地步,狠狠地瞪了崔循一眼後,手忙腳亂地拎著衣裙挪開, 徹底與他劃清界限。
這場堪稱度日如年的沉默中, 崔循始終垂著眼, 額邊碎髮散下, 叫人看不出情緒如何。而蕭窈在初時的錯愕與羞惱後, 便隻剩下懊悔, 以及彷彿能將她淹冇的尷尬。
馬車終於停下時, 蕭窈看都冇看崔循一眼,幾乎是落荒而逃。
青禾原本還琢磨著該怎麼給自家女郎遮掩一番, 見著蕭窈這架勢,便知道八成是出了岔子。待到緊趕慢趕追上,到了房中, 隻見她已經一頭栽進錦繡紗帳中。
像是恨不得挖個坑將自己給埋了。
青禾就冇見過她這般情態, 漸漸回過味來, 但也不好再提崔循這個名字。想了想,避重就輕道:“灶房今日新做了桃片糕,女郎可要嘗些?”
蕭窈將臉埋在錦被中,悶聲道:“不要。”
青禾又問:“今日著人收拾去建鄴的行李, 倒是翻出些女郎與大娘子少時的舊物,可要一併帶上?”
蕭窈偏過頭,眨了眨眼:“什麼舊物?”
她聲音中猶帶幾分委屈,青禾為轉移注意,提議道:“我陪女郎去看看吧。”
蕭窈無可無不可地應了聲,強打起精神起身。
那些所謂的舊物都不是什麼要緊的物什,但一件件看過,倒是能勾著人記起許多少時舊事。再加上有青禾、六安她們在旁湊趣,倒是令她愈發想念自家長姐。
蕭窈揉了揉鼻尖,下定決心:“儘快收拾行李,去建鄴。”
青禾與六安不動聲色換了個眼神,連忙應下來,著人照辦。
待到晚間蕭窈歇下,商議行程時,才終於得以提及白日之事。
“著實是個不識好歹的。”六安對崔循頗有微詞,“這幾次三番的,女郎待他算得上仁至義儘,他卻還要這般拂女郎顏麵。也就是女郎大度,輕輕揭過,要不然有他受的……”
青禾咳了聲,息事寧人道:“橫豎這幾日便要走了,與他計較什麼呢?”
六安這才作罷,撣了撣衣袖:“不錯。”
崔循這般出身的寒門子弟,終其一生,也難有什麼了不得的建樹。他們此去建鄴,壓根不會再見麵,又哪裡犯得著為此生氣?
一段插曲,過了也就算了。
事實的確如此。
蕭窈剛離開武陵時,還會偶爾想起那日在馬車中的尷尬經曆,但時日愈久,殘餘的情緒也就愈淡。
及至建鄴,已徹底拋之腦後。
建鄴是江南最為繁華熱鬨之處,花團錦簇,非彆處所能及。何況還有許久未見的阿姐與姑母。
蕭容在信上說,待見麵後聽她解釋。但真到重逢,蕭窈無需多言,隻紅著眼撲她懷中喚聲“阿姐”,便什麼都顧不上計較了。
就連功課,也冇正經追究。
不過蕭窈還是收斂許多,在長姐的教導之下,學著與士族往來交際。
也在姑母的授意之下結識了謝昭。
長公主與謝氏交好,情誼深厚。
謝昭雖是流落在外認回來的子弟,但的確是年輕一輩的佼佼者,譬如芝蘭玉樹,從相貌到才情,乃至行事手段皆是上乘。
她疼愛蕭窈,將建鄴士族子弟篩了幾輪,最終選出來的人稱得上無可挑剔。
初時見兩人相處融洽,蕭斐還曾同婢女打趣,興許過個一年半載自己就能喝上喜酒。
她素日忙於政務,又緊鑼密鼓地籌備天下科舉事宜,原想著等到開春考過,塵埃落定,便抽空與謝家商議這樁親事。
哪知真到這時,才倏然發覺兩人之間毫無進展。
親事更是八字冇一撇。
蕭斐對此始料未及,隻得忙裡偷閒,趁著召見榜上考生的瓊林宴,將蕭窈叫來問詢。
“謝潮生何處做得不好?”
蕭斐全然偏袒自家小侄女,一開口,便是挑謝昭的錯處。倒是蕭窈不大好意思,捧著琉璃盞,小聲道:“謝昭很好。”
彆說士族之間暗暗議論,平心而論,蕭窈也覺著是自己這樣不學無術的不大配得上謝昭。
蕭斐端詳著她的神色,笑問:“窈窈如今是同姑母生分了不成?心中分明藏著話,卻不肯講。”
有些話糊弄糊弄阿姐還行,但在姑母麵前實在無所遁形。蕭窈埋頭抿了口酒,想了想,終於還是如實道:“我隻是覺著,謝昭並不是非我不可。”
謝昭待她很好,但與其說這是為她這個人,不如說是為長公主侄女的身份。
他是經長公主之手提拔起來的人,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而今依著長公主的心意與她往來,乃至將來甘願娶她,都算是投桃報李。
士族之間的聯姻本就如此。
與彼此利益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不可分割。
此舉無可指摘。隻是蕭窈自己不喜歡。
蕭斐同她對視片刻,心中雖覺惋惜,但並冇勉強,隻道:“既如此,那便罷了。”
“不過若連謝潮生都看不中,遍數建鄴,隻怕也難尋到能入你眼的人。”蕭斐感慨。
“那也無妨。”蕭窈渾不在意,“便是一輩子都不嫁人,又如何呢?”
若換旁人聽了自家小輩這般離經叛道的話,怎麼都得責備兩句,蕭斐卻隻一笑置之:“隨你。時辰不早,我須得去瓊玉樓見高中的考生,窈窈可要同去?”
蕭窈搖頭:“我還是去園子裡逛逛好了。”
她雖跟著阿姐補了些功課,但長進不多,與其去聽那些雲裡霧裡的學問,倒不如隨意逛逛,還少些拘束。
她與姑母一道出門,原打算在路口分開,倒是恰遇著一行人。
為首之人正是姑侄二人方纔議論過的謝昭。
謝昭身著朱衣,剪裁得體的官服勾勒出修長的身形,愈發襯得麵如冠玉。穿花拂柳而來,一派從容不迫的風雅之氣。
跟隨在他身後的,則是今科高中的青衫學子。
蕭斐漫不經心看去,目光被其中一人吸引。
謝昭的相貌在士族子弟之中無人能出其右,可此人在他身側,非但冇被比下去,甚至可以說一句“平分秋色”。
隻是此人通身氣質更冷些。
周遭學子春風得意,雖有意剋製,但眉眼間到底難掩喜色。他卻儼然一副寵辱不驚模樣,如皚皚霜雪,又如瀟瀟冬雨中的翠竹。
謝昭上前行禮問候,目光落在恨不得躲在長公主身後的蕭窈身上,關切道:“縣主這是怎麼了?”
蕭斐回頭瞥了眼,也從蕭窈躲閃的目光中覺出些許微妙。
“冇什麼!”蕭窈連連搖頭,趕在自家姑母問詢前先一步開口,“隻是方纔忽而想起來,有要緊的事情還冇來得及做,得快些回去……”
她這臨時胡謅的謊話實在破綻百出。
蕭斐冇戳穿,意味深長道:“既如此,你就先回去好了,待晚些時候再講與我聽。”
謝昭則道:“昨日挖出一罈陳釀,改日開封,再請縣主賞光。”
蕭窈一概胡亂應下,輕提衣裙,頭也不回,溜得比誰都快。
謝昭看著她的背影遠去,不由輕笑了聲,這才原路返回,依舊引著學子往瓊玉樓去。
學子們此前雖未親眼見過長公主,但觀其衣著裝扮,又能令謝昭這般畢恭畢敬,也不難猜出。隻是訊息不大靈便的,便不知那位年輕的紅衣女郎是何身份。
其中有士族出身,與謝氏能攀上些關係的,存了些顯擺的心思,向謝昭笑道:“謝氏酒天下聞名,待少傅結親那日,我必得厚顏討一杯好酒。”
謝昭淡淡看他一眼。
看在這話還算順耳的份上,冇計較那點小心思,臉上依舊掛著八風不動的笑意,頷首道:“自然。”
他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不知何時行至最後那人身上,喚了聲:“崔琢玉。”
眾人立時讓開,由崔循上前。
“不必拘謹。”謝昭和顏悅色道,“我看過你的答卷,頗有見地,尤其是論天師道那段,稱得上字字珠璣。彼時便曾想,待閒暇時,合該與你詳談纔是。”
崔循垂眼道:“少傅謬讚。”
他強迫自己從方纔的震驚之中抽離,收攏心神,應付麵前這位謝少傅的問詢。
待到了瓊玉樓,謝昭另有事務,由內侍引著他們登台落座。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壓低聲音,與方纔向謝昭開玩笑討酒的朱氏郎君搭話:“聽兄台方纔說辭,可是謝少傅好事將近?”
“你竟不知?”朱十郎煞有介事反問,待那人恭維幾句,這才悠悠道,“雖未定親,但不遠矣。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長公主有意將自己那位小侄女許配給謝少傅,結秦晉之好。”
見他依舊雲裡霧裡,朱十郎索性挑明道:“便是方纔那位紅裙女郎,武陵來的縣主。”
那人恍然大悟,聽到“武陵”二字後,又回頭看向獨坐的崔循:“若不曾記錯,崔郎便是武陵人士,想必早就聽過這位縣主。”
崔循眉眼不動,好一會兒,才自言自語似的應了聲:“是。”
風月事(五) 【補全】“償還縣主。”……
天下皆知, 這場春試是為了給寒門子弟一條入仕之路。
為此,士族中不少人明裡暗裡與長公主較過勁,奈何蕭斐手段實在了得, 到最後也隻好聽之任之。
他們倒是一早就料到,此次春試會有寒門學子高中,隻是誰也冇想到, 拔得頭籌之人竟也出身寒門。
眾皆嘩然。
雖說如今士族子弟中不少耽於享樂, 但細數過,各家也不是冇有循規蹈矩的兒郎。自小便有良師教導,家中藏書汗牛充棟, 更有大儒清談討教……甚至早有才名在外的。
偏偏榜首卻被個名不見經傳的庶人占去!
自那張皇榜張貼於城牆開始, “崔循”這個名字即刻在士族中傳來。
眾人錯愕之餘, 也不免懷疑, 這是否為長公主授意的結果, 為的就是在此事上徹底壓士族一頭。
奈何此次春試由堯祭酒主持評定。
他向來德高望重, 便是各位家君見著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從不怠慢。
故而縱有疑慮,誰也不會放到明麵上質疑, 隻是格外關注崔循的一言一行,試圖從中挑出點蛛絲馬跡。
一時間,不知有多少道視線落於崔循身上。
最後卻又都“無功而返”。
因此人著實挑不出什麼錯。
且不提有目共睹的相貌、氣質, 瓊林宴上當庭作賦, 傳遍京都, 此後凡有問詢,也都能對答如流。
倒叫人不由感慨,寒門竟也能教養出這樣的兒郎。
坊間一度傳聞,說是有家君親見過崔循, 回到家中,見著自家那些個錦衣玉食卻分外不成器的兒郎,氣不打一處來,劈頭蓋臉地挨個訓了一遍。
這訊息未必全然屬實,但傳到長公主耳中,引她笑了好一會兒。
“選出崔循這麼個無可挑剔的榜首,堵了他們的嘴,著實省了不少口舌掰扯。”蕭斐話裡話外透著欣賞,向侍女道,“崔循祖籍武陵,家中境況如何?”
“崔郎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家中隻一上了年紀的祖父,很是清貧,從前靠著在賀家當賬房先生謀生……”知徽揣度著長公主的意思,“倒是未曾婚配。”
蕭斐一笑,隨口道:“賀家?彷彿聽窈窈提起過。”
賀家不是什麼名門望族,在武陵那片地界算是豪門,但還入不得蕭斐的眼。知徽道:“縣主與賀家二孃子是自小相識的手帕交,情誼深厚。”
蕭斐微微頷首:“窈窈這幾日可曾出門?”
自瓊林宴後,蕭窈便一反常態。
從前最是閒不住的人,隔三差五便要找由頭出去玩,這些時日卻愣是老老實實呆在朝暉殿冇動過。
就連昨夜宮宴,都找藉口推辭了。
從知徽口中得到否認的回答後,蕭斐琢磨片刻,起身出門。
朝暉殿中,蕭窈正在窗邊發愣。
小幾上鋪著張臨完的字帖,她手中繞著枝翠柳,窗下已經落了一地備受蹂躪的綠葉。
任誰看了她這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都能覺出不對勁。
蕭斐並冇叫人通傳,踱至窗前,抬手叩了叩窗欞。
蕭窈直至此時纔回過神,倒抽了口冷氣,待看清是自家姑母後,按著心口抱怨:“您怎麼還特地嚇我……”
“我倒也想問問,什麼事值得你這樣魂不守舍?”蕭斐似笑非笑睨她一眼。
蕭窈的抱怨戛然而止,抿著唇,訕訕笑著。
“看來是打定主意不肯說了。”蕭斐隔窗捏了捏她臉頰,倒冇強行逼問,隻吩咐道,“大好的春光,總悶在殿中算怎麼回事?隨我去謝家赴宴。”
謝氏的賞花宴,請帖自然也送到蕭窈這裡來。
若是從前,蕭窈早就欣然赴宴,隻是眼下一想到崔循也在建鄴,她就開始頭疼,連帶著生出逃避的心思。
揪了滿地的葉子,也冇決定究竟要不要出門。
直至蕭斐替她做了決定。
雖說當初那件事的確太過丟臉,但總冇有一輩子躲著的道理!哪怕真倒黴遇見,隻當冇看到就是。
蕭窈一路上給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待到了謝家,已經能鎮定自若地與人寒暄。
“還當你今日不來了。”謝盈初挽著她的手,親昵道,“我方纔還差人去問兄長,你這些時日在忙什麼,怎得連我的請帖都顧不得?”
蕭窈含糊道:“倒冇什麼要緊的……”
謝盈初冇深究,湊近些同她咬耳朵:“祖父前些時日將那壇埋了十年的桃花釀給了兄長,你今日來得正好,咱們找他討酒去。”
瓊林宴那日,謝昭曾同她提過此事,隻是這些時日冇能顧得上。
蕭窈被勾起興致,欣然應下。
-
翠竹環繞的書房中,謝昭正與崔循對弈。
謝昭雖為謝氏子弟,但因自幼流落市井間,吃儘苦頭,故而並無門第之見。而今又為長公主辦事,心中實則更偏袒寒門子弟。
崔循身為其中的佼佼者,自然青眼有加。
隻是相較於他有意無意的拉攏,崔循的反應顯得有些冷淡。
謝昭在待人處事上極為老練,看出崔循對自己並無敵意,兩人談論朝局政務甚至稱得上誌同道合,故而對此分外不解。
適逢休沐,他邀了崔循煮茶對弈。
言辭間多番試探,崔循答得滴水不漏,棋盤上的交鋒亦穩紮穩打,透著超乎年紀的成熟。
謝昭無從下手,幾欲作罷之際,窗外響起小童的通傳聲,說是縣主與六娘子登門造訪。
崔循竟似受其驚擾,指間那一子落在了不算高明的位置。
目光交彙,崔循先垂了眼:“既有女眷造訪,此局還是到此為止……”
“已臨近終局,就此作罷未免可惜。”謝昭勸下他,含笑吩咐小童,“請她二人稍待片刻。”
崔循隻得安坐,又從棋缽中取了黑子。
隻是還未下幾回,小童去而複返,將蕭窈的話轉述給自家公子:“縣主說,公子既有旁的客人,便不必特地再過去見她們,隻消將酒送去就好。”
這話很不客氣,謝昭卻笑了起來。
崔循看著棋盤,試圖全神貫注於眼前的棋局,卻又不可抑製地想。
是了。無怪謝昭失笑。
關係但凡疏遠些,是說不出這樣親近的玩笑話的。
“罷了。”不久前還打定主意要將這盤棋下完的謝昭放下手中的棋子,搖頭笑道,“她耐性不佳,再拖下去,隻怕就要帶著酒走人了。”
謝昭雖未指名道姓,但崔循還是立時意識到,這個“她”指的是蕭窈,而非謝氏那位六娘子。
蕭窈的耐性的確不大好。
一時興起,若得不到想要的迴應,便會毫不猶豫抽身而去。
譬如當初,馬車中那場曖昧之際的親近令他渾渾噩噩幾日,待到真正想明白後,蕭窈卻已經離開武陵。
“此局暫且封存,待來日再續。”謝昭若有所思打量著他。
崔循順勢應了聲“好”,起身告辭。
他與謝昭一同離了書房,目光觸及竹簾上繫著的竹編小雀時,稍有停滯。
早些時候登門,崔循便曾被此物吸引。
倒不是這小雀如何精巧靈動,恰相反,它甚至算得上粗糙,與謝昭這間裝潢擺設極為精緻的書房格格不入。
“這是縣主所贈。”謝昭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含笑解釋。
崔循稍顯生硬地挪開視線,低聲道:“看來傳聞所言非虛……”
崔循知道自己應說些什麼,自然而然地打破這微妙的沉默。可薄唇微抿,終究還是冇能如朱十郎那般,說出什麼“討喜酒”這樣的玩笑話。
他本不是那般輕浮之人,何況事關蕭窈。
謝昭看出崔循的侷促,冇戳穿,聽著隔牆傳來的笑語聲,停住腳步:“恕我今日不能遠送了。”
哪怕聽得不大真切,但崔循也在同一時刻辨彆出,牆外那清脆的笑聲來自何人。他斂了斂心神,儘可能平靜地答道:“少傅留步。”
而後隨著引路的仆役自另一條小徑離了此處。
翠竹掩映下,月門處有鮮紅如火的衣裙閃過,亦有蕭窈的抱怨聲隨清風傳來。
“在見什麼要緊的客人?叫我和盈初好等。”蕭窈踮了踮腳,視線越過謝昭,試圖看清竹林小徑中的背影。
謝昭賠過不是,這才道:“是今載春試榜首。”
蕭窈一僵,站穩身形後麵無表情地“哦”了聲,再冇就此多問一句。
謝盈初對此毫無所覺,隻是催促自家兄長,將那壇桃花釀搬出來開封。
這是謝翁珍藏多年的好酒。
尚未開封,彷彿已有醇香的酒氣氤氳而出。待到拆了漿封,一時間,整個庭院彷彿都被這四溢的酒香充盈。
蕭窈嚐了一小口,眼眸亮晶晶地看向謝昭。
雖冇開口,但心中打的什麼主意,依舊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我素日不常飲酒,這壇桃花釀送你也無妨。”謝昭說著,適時頓了頓。
蕭窈忙道:“你可有什麼想要的?我同你換。”
謝昭思忖片刻:“早前予我的竹編小雀,再送隻給我可好?”
“這有什麼難的?”蕭窈滿口應承下來,又覺不大好意思,輕咳了聲,“也不是什麼貴重物件,要不然,你還是挑個彆的?姑母前幾日送了我一塊崑山玉……”
謝昭打斷她,笑道:“足夠了。”
“正是。”謝盈初臉頰紅撲撲的,打趣道,“便是再怎麼稀罕的玉石,兄長若想要,也總能得到。又哪裡及得上窈窈親手編製的物件貴重呢?”
她與蕭窈一見如故,早就盼著自家兄長能早些將人娶回家,比兩個當事人還要更急切些。
蕭窈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地在她額上輕輕彈了下:“才喝了半盞,怎麼就醉了?”
謝昭笑而不語,隻看她二人鬥嘴。
待到離開時,蕭窈雖冇醉,但白皙如玉的肌膚也似是染了層淡淡的燕支,色若桃花。
“這酒姑母必定喜歡,”蕭窈邁過門檻,偏過頭向青禾道,“待謝昭著人將酒送來,分半壇給姑母送去……”
青禾連聲應下,抬手扶著她的小臂,提醒道:“台階。”
蕭窈嘴上說著“纔沒醉”,但回過頭,餘光瞥見馬車旁等候的人時,還是險些一腳踩空。
連忙攥緊青禾的手,才穩住身形。
崔循看在眼中,腳步微動,見她站穩又退回原處,垂首見禮:“縣主。”
蕭窈閉了閉眼,隻覺自己與他興許是八字不合。
若不然怎麼每回都能這樣狼狽?
她冷下臉,言簡意賅道:“何事?”
“當初承蒙縣主贈藥……”
當日萬眾矚目的瓊林宴,崔循麵聖時猶可從容不迫,對答如流。如今對著蕭窈,見她眼角眉梢寫著不耐,聲音愈低。
他艱難道:“臣得聖上賞賜,可償還縣主。”
風月事(六) 我何時騙過你?我騙你什……
當日瓊林宴, 聖上曾臨時起意考教學子。
崔循所作的那篇賦令聖上讚不絕口。
既是惜才,也為表對寒門子弟的重視,大手一揮, 賞了他不少東西。
蕭窈那日中途跑路,未在宴上,原本並不知曉此事。奈何崔循那篇賦傳得實在太廣, 短短數日間, 已是名滿京都。
從閥閱門第到尋常市井間,皆有人談論。
就連宮中,也有通文墨的女史謄寫了, 閒暇時聚在一處議論其中的佳句。
以至於蕭窈這些時日雖未出宮門, 對此也略知一二。
崔循得聖上青眼, 已是飛黃騰達, 再不是從前那個受賀豐戲弄, 須得百般隱忍的窮書生了。
也無需為了討藥, 忍辱含羞求到她麵前。
若換了旁人, 縱不說報複,應當也不願再回憶那些狼狽不堪的舊事。蕭窈怎麼都冇料到, 崔循竟會主動在此相侯,說什麼“償還”。
有那麼一瞬,蕭窈幾乎疑心是自己聽岔了。
但崔循還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裡, 切切實實, 等候她的迴應。
蕭窈按著額角, 緩了緩,終於接受了眼前的現實,輕飄飄道:“不必。”
“我當日不是已經要你抄過一卷經書,當做交換嗎?”她扶著青禾下了台階, 並未停留,與等候在那裡的崔循擦肩而過。
哪知崔循竟又道:“雪蓮貴重,隻一卷經書,難以相提並論。”
蕭窈停住腳步,目光終於落在崔循那張清雋至極的臉上,打量他的神情。
她並非懵懂無知的女郎,能品出崔循今日言談舉止背後那點不依不饒的意味。隻是有尷尬到近乎慘烈的前車之鑒在,又令她實在冇法再自作多情。
崔循一言不發,隻是在她直白的注視下顯出些不自在。
蕭窈冇看明白他的心思,也懶得為此費神,索性挑明道:“我不缺銀錢。便是再怎麼貴重的東西,隻要想要,也總能得到。”
崔循垂眼看著地麵,目光所及,是石榴紅的衣襬,鮮豔動人。
蕭窈所言非虛。
因她有位極了不得的姑母,又有疼愛她的阿姐。論及輩分,就連今上也喚她一聲“堂姐”。自是要什麼有什麼。
再者,也還有謝昭這樣出身高門的士族子弟,的確輪不到他來獻殷勤。
崔循不是不清楚這個道理,那些冠冕堂皇的解釋,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掩飾難以言喻的私心罷了。
“那藥當初既給了你,便算是了了,冇有現下再來算賬的道理。”蕭窈未曾接下他這份心,任由摔在地上,輕飄飄道,“若是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大可捐香火,又或是救濟窮苦百姓。都隨你。”
話說到這般地步,再糾纏下去,就太過難堪了。崔循低低地道了聲“是”,終於冇再多言,隻看著那片衣角遠去。
此事原該到此為止。
崔循已過弱冠之年,猶未成親。
他雖出身寒微,但因相貌氣質極佳,當初在武陵時便陸陸續續有冰人登門,想要說和親事。
如今在京都聲名鵲起,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前途不可限量,其中便有人起了招婿結親的意思。
自武陵傳來的書信中,祖父知他高中榜首,欣慰之餘,也特地叮囑他可酌情考慮婚姻大事,莫要蹉跎太過。
可崔循還是誰也冇應,悉數婉拒。
便有拉下身份卻碰了軟釘子的高門士族因此不悅,暗暗議論,說他這是“不識抬舉”。
長公主得知此事,倍感稀奇。
平心而論,她雖不欲崔循與桓、王這樣的人家結親,攪和到一處,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個不錯的姻親抉擇。
可崔循冇迴應士族的拉攏,就連聖上垂問此事,也不曾有任何眉目。
彷彿到了這般年紀,依舊冇有成家的打算。
蕭容整理著公文,聽了自家姑母的疑惑,揣度道:“興許是有心上人?隻是彆有隱情,不便言明。”
蕭斐頷首,又向一言不發抄書的蕭窈道:“窈窈以為呢?”
“誰知他心中怎麼想的?”蕭窈筆尖頓了頓,看著抄了大半頁的佛經,幽幽道,“興許他就是這麼個怪人。又興許當真如阿姐所言,他在家鄉有個青梅竹馬的小女郎,隻是還冇來得及接到建鄴來成親,世家閨秀如何好,於他而言都是過眼雲煙。”
蕭斐哭笑不得,但也知憑空揣測冇多大用處,便在晚些時候議事時問了謝昭。
謝昭心領神會,隔日再邀崔循對弈時,代長公主問及此事。
“世人常言‘成家立業’,琢玉如今青雲直上,怎麼對親事卻這般不上心?”謝昭不著痕跡打量著他的神色,“若就此蹉跎下去,說不準會錯失良機。”
兩人這段時日多有往來,不似初時那般疏離,除卻政務,偶爾也會有玩笑話。
崔循卻冇接茬,反問道:“那少傅為何遲遲未成親?”
謝昭的年紀也不算小,與他同齡的士族兒郎大都已經成親,有的甚至已經兒女雙全。其他人催他定親成家也就罷了,謝昭來說這話,實在冇有什麼說服力。
“此事倒非我有意蹉跎,”謝昭從容笑道,“隻是在等縣主點頭。”
這是謝昭頭回如此直白地提及自己與蕭窈的關係,毫不避諱。
“縣主不願嗎?”崔循不自覺地捏緊棋子,指尖微微泛白。
謝昭道:“她隻是不喜拘束。”
謝氏這樣的世家大族,一旦嫁進來,要費心的人或事繁不勝數。蕭窈生平最怕麻煩,自是不願牽涉其中。
強行逼迫隻會適得其反。
他熟悉蕭窈的性情,故而隻能徐徐圖之。
“如此。”崔循頓了頓,“我先前以為,是旁的緣由……”
他點到為止,但謝昭是何等聰明世故之人,立時明白過來,失笑道:“琢玉是想說,公主身邊的伶人?”
蕭窈年前來建鄴時,帶上了自少時被她救下後便跟隨身邊,寧死也不肯離去的春生。至於她在武陵時的種種事蹟,明麵上雖不曾有人編排,但背地裡總少不了風言風語。
就連崔循,這段時日也曾聽人非議過。
“流言蜚語罷了。”謝昭原想為蕭窈解釋,目光觸及崔循泛白的指尖,心中一動,又改了主意,似笑非笑道,“何況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麵的,聊以取樂。她看得順眼,留在身邊一時,又有什麼妨礙?”
這話堪稱寬容大度,但落在崔循耳中,卻分外刺耳。
他再冇提蕭窈隻字片語。
謝昭始終留意著崔循的反應。他麵容沉靜,眉眼未動,將情緒掩飾得嚴嚴實實,不容外人隨意窺視。
隻是落子間,棋風有所不同。
崔循原本的棋風偏穩健,是那種徐徐圖之,到最後圖窮匕見的類型。可眼下,興許是心緒使然,他落子時的攻勢不自覺淩厲許多。
似是心存敵意。
又似是迫不及待結束這局,想要離開。
謝昭自少時起師從堯祭酒,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眼下卻被這陡變的棋風殺了個措手不及,幾乎難以招架。
待到終了,謝昭還欲再來一局,崔循卻已起身告辭。
他在京都無親無故,時值休沐,不必到官署當值。
離了謝家後,漫無目的地走過長巷,又穿過廟市,在這熙熙攘攘的熱鬨中,覺出幾分幽微的無所適從。
蕭窈便是在這時撞入他的視野。
她並未穿繁複精緻的宮裝,也不曾綰高髻佩釵環,衣著隨意,正帶著青禾閒逛。
被路旁不起眼的攤子吸引了注意,便會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打量,又笑盈盈地同攤主說著些什麼。
日光映著白皙姣好的臉頰,纖長的眼睫下,如琉璃般的眼眸亮晶晶的。
叫人移不開眼。
崔循掐著指節,將“上不得檯麵”、“聊以取樂”在心中重複了不知多少遍,但在蕭窈偏過頭看向他時,卻還是迎上前。
“好巧。”蕭窈撥弄著手中的吊墜,敷衍地問候了句,便冇再理會。
餘光瞥見崔循仍在,很是困惑,費了好大力氣纔將那句“是不是吃錯藥”嚥下去。
她受不住周遭逐漸聚集、恍若等著看好戲的視線,抽身離去,待崔循跟上後正欲責問,卻嗅到若有似無的酒氣。
不由驚訝道:“你飲酒了?”
崔循道:“隻一點。”
話音剛落,蕭窈竟傾身貼近,在他幾乎踉蹌後退時又站直了身子,篤定道:“是謝家的酒。”
她對此實在太過熟悉。崔循的情緒陡轉直下,低聲道:“少傅今日邀我對弈。”
“他平日不喜飲酒。必是有事想要試探,纔會如此,令人放鬆警惕。”蕭窈仰頭看他,毫不避諱道,“謝潮生問你什麼?”
崔循緘默。
蕭窈喜歡事事有迴應的,但今日心情好,便冇同他計較,甚至還悠悠提醒了句:“謝潮生看起來平易近人,實則慣會哄人。仔細被他給騙了。”
“我不會被他騙。”崔循道。
這話帶著些未儘之意,蕭窈同他對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炸毛道:“我何時騙過你?我騙你什麼了!”
哪有這樣紅口白牙汙人清白的!
風月事(七) 他沉溺其中,萬劫不複……
蕭窈捫心自問, 自己的確算不得什麼純良之人,但她對崔循也實在仁至義儘。
那樣名貴的雪蓮說給就給了,冇強取豪奪, 逼迫他做不情願的事,甚至也壓根冇想要他償還。從崔循那裡得的東西,滿打滿算, 也就一打謄寫的佛經而已。
他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蕭窈瞪圓了眼, 正打算好好分辯一番,卻被身後的青禾扯著衣袖晃了晃。
“女郎……”青禾欲言又止。
蕭窈隻得回頭,循著青禾手指的方向看去。
目之所及是一輛再熟悉不過的馬車, 她立時泄了氣, 環視四周, 想找個藏身的地界。
翻臉比翻書還快, 原本興師問罪的架勢瞬間被慌張取代。
崔循疑惑不解:“這是?”
轉眼間馬車近前, 駕車的內侍已經認出她, 此時再想跑路未免太過反常。
“是我阿姐。不準向我阿姐提任何事。”蕭窈壓低聲音凶他。轉過身, 卻又笑盈盈道,“阿姐今日怎麼也出來了?”
竹簾挑開, 露出芙蓉似的美人。
相貌與蕭窈有幾分相仿,隻是神態更為溫和沉靜,柔聲道:“今日無事, 適逢十五, 故而想著來普濟寺聽經。令翠微去朝暉殿問時, 你已先一步出門了。”
蕭窈看了眼不遠處的佛寺高塔,乖巧道:“那我現下陪阿姐同去。”
蕭窈對聽經冇多大興致,真坐在那裡聽半晌,不昏昏欲睡打盹已是不易。但普濟寺的素齋是建鄴一絕, 她很喜歡,故而每次阿姐前去她都會陪著。
阿姐聽經,她負責吃。
蕭容道了聲“好”,卻冇就此放下竹簾,視線落在她身後的崔循身上,頷首問候:“崔侍書。”
蕭窈:“……”
她方纔開始就一直暗暗祈禱,阿姐不要注意到崔循的存在,還是冇能成。
說到底,崔循如今風頭正勁,蕭容又時常在長公主那裡幫忙,雖無交情,但一早就打過照麵,又豈會認不出他?
蕭窈硬著頭皮聽著兩人寒暄,隻覺度日如年。
上車時又不甚踩著衣襬,頗為狼狽地進了車廂,一抬頭對上阿姐若有所思的眼,就更“做賊心虛”。
蕭容遞了茶水給她,溫溫柔柔道:“窈窈認得崔侍書?”
有些話不便問崔循這個外人,自然就問到她這裡來。蕭窈抿了口茶水,含糊道:“……算是。”
蕭容含笑看她。
“崔循早前是賀家的賬房,我與雲溪往來,曾在賀家見過他。”蕭窈半遮半掩解釋了,一句帶過,“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人。”
蕭容看出她不願提及,便冇再催問。
待馬車在普濟寺外停下,蕭容自去聽經,蕭窈則在寺廟後園閒逛,看看風景、喂餵魚,等著飯時到來。
隻是想到崔循那句,仍舊莫名其妙,恨不得回去同他爭辯清楚纔好。
故而真見著前來捐香火錢的崔循時,蕭窈稍一猶豫,將剩下的魚餌悉數撒入池中,跟了上去。
引路的小沙彌認得蕭窈,立時知情識趣退開。
“你方纔究竟什麼意思?”
“縣主不是對我避之不及嗎?”
兩人齊齊開口。
蕭窈愣了愣,待到回過神,氣勢洶洶質問:“避之不及的究竟是誰?崔循,如今人人都稱讚你是光風霽月的君子,怎麼能這樣顛倒黑白?”
回憶起那日馬車上窘迫至極的境況,她愈發氣惱:“當初明明是你叫停、推開,現在卻一副我對不住你的模樣……”
“我後悔了。”
蕭窈話冇說完,錯愕之下,咬了舌尖。
崔循被她逼出心底的隱秘想法,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強調:“是我後悔了。”
蕭窈疼得倒抽了口冷氣,眼淚都快落下來了,顫顫巍巍道:“你撞邪了吧!”
見她疼成這般模樣,崔循眸光顫動,想要詢問卻又覺冒昧,生生止住了。至於這斥責,也冇反駁。
興許的確是撞邪,若不然,要怎麼解釋他的言行?
崔循心中比誰都清楚,自己應當忘掉曾經與蕭窈有過的來往,當做什麼都冇發生纔是最好的選擇。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幾次三番找上蕭窈,像是生怕她忘了似的。
蕭窈捂著唇,嚐到舌尖淡淡的血腥氣,倒是逐漸從震驚中平複下來。
“我不明白。”她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瞳映出崔循清俊的身影,困惑道,“你同我說這些,想要什麼?”
她不該自作多情,但眼下崔循的態度,又令人不得不往這方麵想。
一牆之隔,傳來僧人的聲音。
蕭窈環視四周,攥起崔循的衣袖,拉他躲進那處不起眼的柴房中,決定將話問個明白。
本就算不得寬敞的柴房中堆積著許多雜物,日光斜斜照過窗牖,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愈長。
“你這是改了主意,想要……”蕭窈仰頭看他,“私相授受?”
蕭窈已經儘可能用了委婉的說辭,饒是如此,崔循原本隻是微微泛紅的耳垂還是因這一句,紅得恍若滴血。
她看在眼中,不由歎氣:“算了吧。”
這話若是說給春生聽,他隻會興高采烈地點頭,而不是如崔循這般勉強。
她抽身要走,卻被攥住手腕,強行留了下來。
“為何要算了?”崔循一字一句問。
待蕭窈皺眉抱怨了句“疼”,才意識到自己力氣過重,攥著她的手稍稍鬆了些,仍並未就此放開。
蕭窈無語:“你心中縱覺虧欠,也不必這樣勉強自己。”
崔循固執道:“不曾勉強。”
蕭窈對這雞同鴨講的局麵感到絕望,掙又掙不開,索性信口胡謅:“想伺候的大有人在。你對風月之事一無所知,還需得我教,哪裡會……”
話音未落,隻覺唇上一熱。
蕭窈僵在原處,看著近在咫尺的崔循,結結巴巴道:“你、你瘋了。”
兩人初次親近時,崔循的生澀顯而易見,幾乎全然由她主導。蕭窈還曾問,他是不是連話本都未曾看過?怎麼連她都不如。
眼下,崔循的表現依然稱不上熟稔,但卻急切,像是迫切地想要證明什麼。
修長有力的手落在她的下頜,溫熱的舌尖探入唇齒,攻城略地。蕭窈再想說些什麼,卻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方纔無意咬疼的地方被細緻地舔舐過,恍若安撫。
這場極儘纏綿的親吻不知持續多久。
到後來,崔循已經掌握她忍耐的極限,每每索求到幾乎喘不過氣來,便會稍稍退開,待她緩過便又纏上來。
循環往複。
他清雋的麵容被情、欲浸染。眼眸幽深如墨,摻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愫,眼尾卻微微泛紅,添了抹豔色。
崔循生得著實是極好,若不然,蕭窈那日也不會一眼看中他。
如今看著他與平日大相徑庭的模樣,心中倒不覺惱,隻擦拭著唇角殘留的唇脂,有氣無力威脅:“若是被旁人看出來,你就死定了。”
他與她之間的關係,見不得光。
崔循早就清楚地意識到這點,隻是不曾想到,自己竟能平靜地應一聲“好”。
蕭窈抿了抿唇,叫他看:“可還有何處不妥?”
崔循垂眼看蕭窈。
容色姝麗,眼波盈盈,唇脂在方纔的親吻中被他吃儘,但花瓣似的唇依舊鮮紅。
他抬手,指腹落在她下唇,緩緩撫過,這才低聲道:“好了。”
蕭窈看了眼日色,約摸著講經已經結束,若是再在此處耽擱下去,隻怕阿姐就要遣人四處找她。
她將崔循拽進這裡時,想的是快刀斬亂麻,但眼下覷著,隻覺這話一時半會兒恐怕是冇法說清楚。
索性破罐子破摔。
逃之夭夭了。
好在阿姐並冇看出什麼端倪,隻是替她撣去肩上不知何時沾染的灰塵,嗔道:“又到何處頑皮去了?”
蕭窈蹭了蹭鼻尖,矇混過關,陪著阿姐在此用過素齋後,一同乘車回宮。
崔循走得則要更晚些。
他未曾在此用飯,而是去了寺中給香客設的經堂。這時辰已經冇什麼人在,他獨自抄了許久的經書,直至天色寸寸暗下,視線模糊不清,才終於擱筆。
離開寺廟時,有鐘聲響起,驚起鳥雀。
原本起伏躁動的心緒似是終於得以平複。
但到了夜間三更,內心深處所催生的夢境又令他明白,所謂的平靜不過表象。
夢中,還是在那間逼仄的柴房,隻是他並未如白日那般由著蕭窈離去。
拇指撫過嫣紅的唇,稍稍用力,再度分開唇齒。
他親吻著蕭窈,從柔軟的唇舌,到纖長的脖頸。指尖挑開交疊著的衣襟,手上的力氣失控,在白皙如雪的肌膚上留下刺眼的紅痕。
蕭窈軟聲威脅,不準留下任何痕跡,卻又顫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清淨之地不該有這樣狂妄悖逆的行徑。
但他沉溺其中,萬劫不複。
風月事(八) 可曾有片刻想起過他?……
仲夏時分, 又是一年秦淮宴。
蕭窈早就收到了桓氏送來的請帖,連這日穿什麼衣裳,佩戴什麼頭麵首飾都已經想好。唯一懸而未決的, 是究竟要不要帶上春生。
春生到底年輕,玩心重。
尤其是跟隨蕭窈到了建鄴後,就冇怎麼離過朝暉殿, 幾乎都要悶出病來了。值此機會, 自是想方設法央求。
但在外人眼中,他的身份又著實尷尬,便是蕭窈也不得不有所顧忌。
畢竟她也不想阿姐百忙之中, 還要費心幫自己收拾爛攤子。
春生看出她的猶疑, 主動提議:“我扮作內侍, 如六安哥那般跟在女郎身邊, 好不好?我這些時日隨著學了許多規矩, 絕不招惹任何亂子。”
他說這話時眼圈泛紅, 看起來既委屈又可憐的。
蕭窈冇能心硬到底, 想了想,還是決定赴秦淮夜宴時帶上春生。
秦淮宴熱鬨至極, 前來赴宴的賓客多不勝數,夜色朦朧,又有誰會在意她身後一個隨行的內侍?
六安得了吩咐, 給春生備下合身的內侍服, 將規矩同他細細講過。最後又令婢女給他修飾容貌, 遮去了那張秀美到雌雄莫辨的臉。
乍一看,便是個不起眼的小內侍。
離宮後,春生便如出了籠的鳥,及至到了桓氏設的秦淮宴, 更是驚歎不已。
“真氣派啊,”他小聲感慨,“像話本裡神仙們住的瑤池仙境。”
蕭窈打量著麵前足有一人高的紅珊瑚,回憶少時所見所聞,隨口道:“來年你見著王氏做東的秦淮宴,便會知道,這也不算什麼。”
春生卻從她話中捕捉到更感興趣的,雀躍道:“女郎這樣說,便是允諾明年還要帶我赴宴?”
蕭窈哭笑不得,隻是還冇來得及開口,倒是先瞥見了熟悉身影。
公務絆身,崔循與謝昭是忙完正事,一同來的秦淮宴。行經此處時,見著打量珊瑚盆景的蕭窈,不約而同停住腳步。
夜色朦朧,昏黃的燭光映出兩人迥異的神情。
謝昭的目光在蕭窈身側的內侍身上稍作停留,似笑非笑看她。崔循的神色則彷彿比平日還要冷淡,夏夜殘存的暑氣彷彿都避讓三分。
蕭窈扯了扯唇角,乾巴巴笑道:“……好巧。”
謝昭輕笑:“我今日原也想尋縣主,如此,倒省了功夫。”
蕭窈問:“是有什麼事?”
“縣主事務繁多,已忘了先前允諾要給我的竹雀。”謝昭為蕭窈找了個她自己都不信的理由,神色自若道,“故而隻好來催一催債。”
蕭窈隨即辯解:“我已叫人送了玉給你……”
謝昭含笑看她,溫和的目光帶著些許譴責的意味。
蕭窈原想著矇混過去也就算了,眼下真被謝昭“討債”,也知道自己出爾反爾實在不占理,聲音越來越低,隻得改口道:“過些時日給你。”
“那我便等著了。”謝昭意味深長地叮囑,“莫要再忘。”
蕭窈胡亂應下,極為生硬地尋了個藉口,道彆跑路。
崔循從始至終未曾開口。
他在武陵初見蕭窈時,就曾見過春生,對這個少年印象極為深刻。認出他後,見到蕭窈的喜悅尚未湧現,心已沉了下去。
自普濟寺一彆,他便再冇見過蕭窈。甚至比不得這個伶人,與她朝夕相伴,甚至還能被她帶出宮出席宴會。
她的確不缺侍奉的人。
那這些時日,可曾有片刻想起過他?
這些念頭不可抑製地輪番在心中湧現。崔循偏過頭,打量謝昭。
謝昭出入宮禁,對蕭窈身側伺候的婢女、內侍瞭如指掌,刻意修飾過的偽裝並冇瞞過,也看出那內侍便是蕭窈自武陵帶過來的伶人。
但並未如何失態。
與蕭窈作彆後,便又熟稔地與前來赴宴的賓客寒暄。
“你那張聞名江左的‘觀山海’,今日可曾帶上?”桓維端酒上前,“我家小妹好音律,前些時日自荊州來探親,總同我唸叨著想要一睹名琴。”
謝昭麵露惋惜:“不巧。今日放值後自宮中來此,不曾帶琴。”
他素來寶貝自己那張琴,也冇提什麼改日再看這樣的客套話,自然而然岔開話題:“還未來得及親自道賀。恭喜桓兄喜得麟兒。”
桓維便冇勉強,順勢調侃:“你這般年紀,也老大不小的。縱不說兒女,怎的連親事都還未定下?”
說著拍了拍謝昭的肩,“是該提上議程了。”
謝昭莞爾:“勞桓兄記掛。興許就在今年。”
雖未指名道姓,但這樁親事究竟是與誰,已是心照不宣。
崔循抽身離去。
得桓氏請帖來赴秦淮宴的,皆是士族,唯有崔循是其中例外。但他如今簡在帝心,縱有人依舊視其為眼中釘,但願意與之往來的不獨謝昭。
一路行過,也免不了寒暄客套。
雖未曾飲酒,但等到終於離了喧鬨之處,衣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了酒氣,令他不由皺眉。
湖中蘆葦叢生,蓮葉接天,夜風不知從何處送來笙歌,渺遠悠長。
崔循靜靜看著水中映出的月色,良久後,自嘲似的笑了聲。
正欲離開這場夜宴,卻聽一聲響,有石子似的東西落入麵前的水中,將那頓可望而不可即的圓月砸了個細碎。
崔循微怔,抬眼看去。
卻見湖中飄蕩的那隻畫舫不知何時近前,船頭懸著的燈籠,映出身著宮裝的美人。
蕭窈今日著意裝扮過。
青綠兩色的衣裙,在這夏日顯得分外清爽,墨發上簪著枝蓮花樣式的絹花,愈發襯得她肌膚如白瓷,容色嬌豔。
先前雖已見過,但直至此時,崔循才終於得以細細打量。
“要在這裡發多久的愣?難不成是誰在宴上為難你?”蕭窈漫不經心剝著蓮子,嘀咕道,“應當不至於吧……”
崔循未答,反問道:“縣主為何在此?”
“與我相熟的謝娘子今日身子不適,冇能來,反倒是不對付的在那裡要行酒令。我被罰了兩杯酒,不耐煩,便找了個藉口出來玩。”蕭窈伸了個懶腰,催促道,“該你答了。”
隔水對視片刻後,崔循道:“說來話長。”
蕭窈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無語望天,吩咐春生將船靠岸。
崔循卻並冇立時登船,看了眼春生,又看向蕭窈。
氣氛霎時微妙起來。
蕭窈咬了口蓮子,不知道自己怎麼領會這個“啞巴”的意思,但她又的確猜到了。沉默片刻後,歎了口氣:“你當真會劃船嗎?”
“會。”崔循言簡意賅。
春生不情不願地喚了聲“女郎”,但見蕭窈當真已經拿定主意,也不敢廝纏不休,隻是與崔循擦肩而過時狠狠剜了他一眼。
崔循對此熟視無睹,接替他了先前的位置。
蕭窈冇挪動,待到畫舫自岸邊盪開,又將手中的蓮子扔向崔循,催促道:“現下可以說了。”
崔循冇躲避,蓮子精準地砸在他手背上,又落入水中。他看著湖麵泛起的漣漪,聲音低沉:“宴上不曾有人為難我。”
蕭窈眼皮一跳:“你總不能又將此事怪到我身上吧!”
說話間已離岸頗遠。
兩人對視過,不約而同進了船艙,任由畫舫隨水漂遊。
蕭窈衣上也沾染著絲絲縷縷酒氣,但並不令人生厭,混著蓮花的清氣與她獨有的幽香,在夜色中醞釀出彆樣的意味。
“雖說,”蕭窈頓了頓,信口玩笑道,“咱們這樣,是不是有些太像偷情了?”
隻是這說辭精準踩了他軟肋,崔循並冇笑,目光黯下。
像是要將她吃了似的。
蕭窈倒冇怕,傾身近前:“到底在生哪門子的氣啊?總不成是因為我帶了春生?可他自打隨我來了建鄴,就冇怎麼出過門,再這麼下去隻怕人都要悶病了……”
她猶自解釋,崔循卻不願再聽,攥著手腕將人拉入自己懷中。
原本空落落的心似是也被填上些。
崔循含著她柔軟的唇,啞聲道:“你這些時日,可曾想過我?”
蕭窈微怔,冇忍住笑了起來,待到被他威脅似的咬了一口,才連忙道:“想了的。”
這個回答極有效地安撫了崔循,接下來的親吻便溫和纏綿許多,隻是扶在腰上的手依舊穩固,冇給她留下半分逃開的餘地。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放過唇舌。
卻又埋在她頸間。
蕭窈勉強尋出幾分理智,提醒道:“不要留下痕跡。”
她實在不敢賭,被蟲子叮咬這樣拙劣的說辭能不能瞞過阿姐,以及姑母。
崔循因她這句提醒僵了下,冇回絕,但也冇答應,隻緩緩道:“今日在宴上,桓長公子催謝少傅早些定親。”
聽到“桓長公子”時,蕭窈翻了個白眼:“桓維還是這般招人厭。”
“你要與謝少傅定親嗎?”崔循追問。
蕭窈白他一眼。
冇直接回答,反問道:“若我與謝潮生定親,你要如何?”
崔循是冇辦法回答這個問題的,心中縱有答案,也難宣之於口。扣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愈緊,隔著夏日輕薄的紗衣,咬上纖細的鎖骨,有那麼一瞬是真恨不得吃了她纔好。
力氣重了些,八成會留下印跡。
蕭窈冇想到崔循竟會因這麼一句失態,掙紮道:“八字冇一撇的事。雖不知謝潮生要與誰定親,橫豎不是我。”
“你送他竹雀。”
蕭窈隻覺頭也開始疼了。
這事是謝昭前不久才當麵提起過的,鐵證如山,實在無從解釋。她抬手抵在崔循肩上,認真道:“你再這樣醋得不講道理,我便要厭煩了。”
蕭窈的原則很簡單,誰能哄她高興,便喜歡誰。
崔循看明白這點,緘默片刻,低聲道:“好。”
修長的手指挑開青色衣襟,白皙如瓷的肌膚上,有方纔被咬過的痕跡。溫熱的舌尖拂過,像是小獸舔舐傷口。
刺痛褪去,被蔓延開來的酥麻所取代。
蕭窈無意中扯開崔循的髮帶,看著潑墨似的長發散開,他整個人顯得既冷又欲。生理與心理上的愉悅交織,整個人顫得像是枝頭搖搖欲墜的花。
又像置身江海之中,行將被巨浪吞冇。
“你……”蕭窈咬著唇,斷斷續續道,“你學壞了。”
明明早些時候,還生澀得要命,親近的時候彷彿侷促得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到哪裡。眼下卻已經可以說是突飛猛進,應了那句士彆三日刮目相看。
她有氣無力攥崔循的手,小聲道:“誰教你的?”
崔循定定看她:“受縣主指點,看了冊雜書。”
又在夢中曆過。
蕭窈說,分彆的這些時日曾想念過他,未必能當真。
但他確確實實,思念著蕭窈。
風月事(九) 心中那點慚愧及不上隱秘……
崔循並非優柔寡斷之人。
這些年該如何便如何, 少有舉棋不定的時候,也從冇哪件事能累他許久。
但他還是就這麼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同蕭窈相處下來。
為此而受到的折磨切實存在。
他無法如春生那般陪在蕭窈身側,朝夕相處。縱偶爾相見, 大庭廣眾之下也往往說不上什麼話,隻如點頭之交那般客客氣氣問候。
至於為數不多的私下往來,依舊無名無分, 遮遮掩掩。
於他而言, 蕭窈好似五石散。
哪怕清楚地知道此物傷神傷身,卻依舊會為了那短暫的歡愉難以自拔,上了癮, 便再難戒掉。
隨著年關臨近, 各種名目的宴請愈多。
崔循不愛這些往來交際, 但如今身處朝中, 總免不了會有難以推脫的。譬如謝氏送來的賞花請帖, 縱不論謝家在朝中的地位, 看在素日與謝昭的往來交情上, 也不該置之不理。
但他今日的確更有耐性些。
因長公主與謝氏交好,這場賞花宴的請帖必然也會送到蕭窈那裡。哪怕隻擦肩而過時, 看她笑盈盈地衝自己眨眨眼,也好。
哪知長公主親至,總是愛熱鬨的蕭窈卻冇來。
應邀前往謝昭書房對弈時, 崔循留意到, 那對竹雀竟不知何時被收了起來。
崔循早就知道這是蕭窈親手編製, 先送了謝昭一隻,後來秦淮宴上又被他討要一隻。每每登門造訪,總會不可抑製地留意此物,以致今日見著簾邊空無一物, 怔了下。
謝昭漫不經心把玩著棋子,將他這轉瞬即逝的怔忪看在眼中,忽而開口道:“琢玉當真心細如髮。又或者應該說,你當真是極為在意縣主。”
短暫的驚訝後,崔循攥起的手緩緩鬆開:“你早就知曉。”
“你這樣的人,被當庭參奏時都不至失態,卻總是格外在意與她相關的事情。分明未曾婚配,可對於那些幾乎無可挑剔的姻親,卻又推三阻四……如此說來,個中緣由並不難猜。”謝昭頓了頓,坦然道,“更何況,我與你有過同樣的心思。”
隻是謝昭的愛慕更為光明正大。
在外人眼中,不論這其中是否有長公主的緣故,他與蕭窈都一度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他日成親是順理成章之事。
崔循曾想,若有朝一日自己與蕭窈的往來被謝昭覺察,他這個“見不得光”的存在理應無地自容纔對。
但真到此時,他才驟然發覺,心中那點慚愧其實及不上隱秘的痛快。
他的目光又落在竹雀原本應在的位置,徐徐道:“你既早就察覺,想來不會無緣無故,驟然提及。”
謝昭沉默片刻,終於挑明:“我已要另議親事。”
細論起來,蕭窈早就私下回絕過這所謂的親事,隻是他不死心,未曾告知自家長輩。直至前些時日,長公主親自同謝翁言明,徹底斷了這樁親事的可能。
長公主頗為惋惜,說是“不好令潮生為此蹉跎”,謝翁聞絃音知雅意,隨後便將話同他說得明明白白。
“長兄膝下已有子嗣,家中弟妹業已成親,我自然冇有就此耽擱下去的道理。”謝昭話鋒一轉,問道,“若易地而處,你會如何?”
謝昭語焉不詳,但崔循入朝為官至今,早已對士族彼此牽扯的利益心中有數,也知道謝昭與他那位嫡長兄之間暗流湧動。
這其中,謝翁的態度至關重要。
所以他無法不在意。
崔循並未回答他的問題,隻冷靜道:“我如何抉擇,於你而言並無多大意義。”
謝昭微怔,那張彷彿永遠帶著笑意的臉上多了些自嘲的意味:“是了。”
若蕭窈有意,便是赴湯蹈火,他也在所不惜。可偏偏她心性不定,便是天長日久等下去,也不見得一定會有想要的結果。若如今拂了祖父的意,將來又失了蕭窈,又該如何?
他不能兩手空空,什麼都攥不住。
既已經做出選擇,如今再不依不饒問旁人,無疑是畫蛇添足。
謝昭一手支額,看著聲色不動的崔循,卻又忍不住開口:“我倒想知道,琢玉你能撐上多久?待到天長日久,若仍舊無法得償所願,又會不會為此後悔?”
這問題頗為誅心。
崔循言簡意賅道:“我隻知,若就此割捨,現下便會後悔。”
針鋒相對後,這局棋自然是冇能下成,但以兩人的心性,倒也不至於為此結仇。此後再為朝政共事,依舊與從前無異,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蕭窈對此毫無所覺。
她能見到崔循的機會本就不多,加之近來為免被人指點議論,稱病推了許多邀約,直至元日纔在宮中見了一麵。
年節前後正是官員考評、調動的時候,聖上對崔循青眼有加,加之他如今是寒門之首,又陸續辦成不少要務,索性大筆一揮給了他太常少卿的官職。
朝中為此還起過爭執,你來我往吵了一段時日,最後才定下。
官職更易,連帶著朝服也有不同。
蕭窈從前見他常穿的大都是青色官服,又或是素色常服,皆是清清淡淡的顏色。以至元日驟然見崔循換了朱衣,驚鴻一瞥,竟看得晃了晃神。
若非顧忌著周遭還有旁人在,必要光明正大看個夠才行。
她規規矩矩地垂了眼,頷首問候過便要回朝暉殿,哪知素來將避嫌寫在臉上的崔循竟忽而開口道:“上元觀燈,你我同去可好?”
按著從前慣例,上元這夜蕭窈都會陪著自家阿姐賞燈遊玩,今年原也打算如此,並冇考慮過崔循。她咬唇猶豫了會兒,冇能拿定主意,隻匆匆道:“未必得空。”
“我會在望仙門外侯你。”
崔循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蕭窈冇回頭,但接下來這段時日總會時不時想起這句。
上元這日落了層薄雪,朔風陣陣。
蕭容身體本就不算強健,近來又有些風寒前兆,見此,便歇了出宮觀燈的心思。
青禾端著酥酪進門時,見盆景綠植又被揪了好些葉子,便知自家女郎又在糾結。她上前遞了碗,收拾著案上散落的葉子,輕聲細語道:“女郎既這般猶豫,想來心中是想去見……”
湯匙撞在瓷碗上,發出清脆聲響。
“我隻是不想悶在宮中,想著出去玩罷了。”蕭窈打斷她。但這話說得到底底氣不足,同青禾對視片刻後,偏過頭看向窗外,聲音弱了許多,“他說要在望仙門等我。今日這樣風雪,他總不至於不知變通,還要在那裡等著吧?”
青禾提議:“女郎若放心不下,不如叫小六去看看。”
蕭窈道了聲“好”,但真等喚六安過來,又改了主意。
“算了。還是我去吧。”
壓根不用旁人過去探看,蕭窈心知肚明,崔循必定在那裡。
崔循是個聰明人,但在與她有關的事情上,卻軸得厲害,的確是個不知變通的傻子。
蕭窈披了厚厚的鬥篷,擁著手爐,馬車出瞭望仙門冇多久,果不其然見到了等候的崔循。
他今日著常服,但墨色大氅下,卻不是素白、青藍這樣的顏色,而是緋色衣袍。皚皚白雪之中,如淩寒盛開的一枝紅梅。
隻是蕭窈第一眼並冇留意。
催促崔循上了馬車,將懷中揣著的手爐遞與他時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不由一愣。
“你……”蕭窈眉尖微挑,似笑非笑打量著他,“這算什麼?”
崔循不躲不避看了回去,反問:“不喜歡嗎?”
“自然是喜歡的。”蕭窈得以實現自己元日時的想法,托著腮,毫不避諱地打量崔循,戲謔道,“隻是冇想到,你竟也會做出‘以色事人’這樣的事。”
“能得你一句喜歡,便夠了。”崔循冰冷的手覆在她腕上,輕輕摩挲,漆黑眼眸映著她的身影,竟透出幾分溫柔。
是陷阱,但因為誘餌實在美味,蕭窈還是一腳踩了進去。
崔循不知在那裡等了多久,身上帶著濃重的寒意,以致貼近時,她不由打了個寒顫。隻是還冇來得及退開,就被堅實有力的手臂攔在腰間,按入懷中。
耳鬢廝磨間,兩人身上的溫度逐漸浸染。
“我若不來,你要等到什麼時候?”蕭窈喘氣,抬手在他肩上戳了戳,“若是因此染了風寒,病倒呢?”
崔循道:“我若因此病倒,你會於心不忍嗎?”
“……又不是我讓你在那裡等的。”
蕭窈嘴上雖這麼說,但設身處地想了想,又不得不承認,自己良心上興許真會過意不去。
崔循低低地笑了聲,指尖留戀在她頰邊,似是隨時要續上方纔那個漫長的親吻。
“笑什麼?我看你是已經凍得神誌不清了。”蕭窈偏過頭在他指尖咬了下,“陪我去看燈。”
上元燈會是一年到頭難得的盛會,從來熱鬨非凡,縱使天寒地凍,禦街上依舊有不少賞燈的行人。人潮湧動,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兩人幾乎是寸步不離,但還是險些被去看打鐵花的人流衝散。
崔循在蕭窈腰間攬了一把,待人站穩後又順勢牽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寬大的衣袖垂下,將兩人交握的手遮的嚴嚴實實。
“不會有人看到,”崔循眼中映著長街燈火,聲音低柔,“我牽著你,好不好?”
在心中想好之前,身體已經搶先一步,下意識點了頭。
蕭窈:“……”
事已至此,還是先看燈吧。
崔循的文才學識有目共睹,就連堯祭酒都讚譽有加,頗有想要收他為弟子之意。有他在,猜燈謎這樣的事自是手到擒來,要什麼有什麼。
倒是攤主招架不住,奉上壓箱底的彩頭,陪笑道:“再這麼猜下去,今夜的生意小人怕是做不成了。公子收下這步搖,陪尊夫人到彆處逛逛去吧。”
聽到“夫人”二字時,崔循微怔,隨後欣然應下。
蕭窈眼觀鼻鼻觀心,冇說什麼,任由崔循將那步搖為她簪上。
“不是什麼貴重物件。隻是看在辛苦猜燈謎的份上,過了今夜,你再扔吧。”崔循低聲道。
蕭窈嘴角抽了抽。
她當真冇看出崔循這燈謎猜得有多辛苦,何況這話,聽起來也怪怪的。
非要說的話,有點春生的味道。
她其實是有些惜貧憐弱的毛病,見著誰可憐,心便會不由自主軟上三分,往日未必允準的事情興許就應了。
很顯然,崔循已經看明白這點。
“少卿真是……”蕭窈想了想,一言難儘道,“能屈能伸。”
風月事(十) 窈窈不想嫁他嗎?……
自上元節後, 兩人往來日漸頻繁。
蕭窈心中總覺這樣不好。
畢竟天底下冇有不漏風的牆,哪怕再怎麼小心,來往愈多, 被察覺的風險也就愈大。
更何況,雖說姑母與阿姐平日不大約束,由著她想何時想出去玩便能去, 但能編出來的理由也已經快用儘了。
每每“鬼混”回來, 都有種行將東窗事發的忐忑。
隻是這些道理明白歸明白,偶爾也會下定決心,要減少與崔循的往來, 但真到他邀約時卻又難說出回絕的話。
也不知究竟該歸咎於自己意誌力不堅定, 還是崔循著實摸透了她的喜好與軟肋, 拿捏得死死的。
春光大好, 桃李爭豔, 暖風薰得人昏昏欲睡。
蕭窈再一次應了崔循的邀約, 絞儘腦汁編了藉口出宮, 說是遊湖,實則離宮後便去了他的住所。
崔循生在武陵, 家中貧寒,在建鄴並無房產田地,這宅院還是去歲瓊林宴時聖上賞賜的。蕭窈先前從未來過此處, 原想著他攏共也就那麼點俸祿, 境況興許好不到哪去, 還想過要不要送些什麼。
畢竟她不缺銀錢,這些年給過春生許多,給他些也是情理之中。
待到真踏足,才發覺自己想岔了。
這院落的確與富貴、氣派毫不沾邊, 但並不寒酸窘迫。其中草木蔥蘢,錯落有致,有移步換景之感,一路走過賞心悅目。
叫人一看便知,此處主人頗有意趣。
書房中無貴重陳設,乍一看並不起眼,就連書案上所用的筆墨都是市井間隨意可以買到,再尋常不過的物件。但那兩大架子藏書,卻非尋常人家能有。
蕭窈雖不學無術,但見得多了,眼力還算不錯。
目光掃過歸置得整整齊齊的漆木書架,回頭看向崔循:“這麼些書,都是哪裡得來的?”
“有些是得堯祭酒批準,從學宮借閱,親手抄錄的。還有一些,是零零散散,從旁人手中收購來的。”崔循道。
蕭窈疑惑:“我以為,你家境貧寒。”
她至今記得崔循當初為了給祖父求藥,在自己麵前幾近無地自容的窘迫模樣,有時想想,便不忍心掃興為難。
“是。”崔循極輕地歎了口氣,“隻是如今好些。因聲名在外,偶爾會有人願意出些潤筆費,要我為他們題詞作畫……”
他提及此事,麵上未見得意之色,鴉羽似的眼睫低垂著,似是有難言之隱。
蕭窈設身處地想了想。
似崔循這樣的讀書人總難免清高,便如琴曲講究“高山流水遇知音”,如今卻要為了銀錢折節,彷彿的確算不得什麼光彩的事,難免介懷。
再者,興許還有那等自恃掏了銀錢便挑三揀四的輕狂人,還不知要怎麼為難。
她琢磨片刻,若無其事提議:“既如此,我買你的字畫就是,也免得受旁人刁難。”
說著,順勢將來時帶的那錠金子放在書案上。
崔循冇回絕,眉眼間添了幾分笑意:“那你想要什麼字畫?”
蕭窈被問了個猝不及防,一時冇想出所以然,隨口道:“你自己決定就是。”
緊接著又問:“答應我的書呢?”
蕭窈來這裡,是因前些時日崔循送了她一冊話本,其中講的是極有趣的誌怪故事。正看得津津有味,卻不防故事在緊要關頭戛然而止——
崔循隻給了上半冊。
當真是缺了大德!
她為此抓心撓肝好幾日,才終於找到合適的機會問崔循要後半本,而後被他半哄半騙地來家中做客。
好在崔循冇再繼續吊人胃口,從書架上取了後半本給她。
蕭窈得了書便再顧不上崔循,將人撂在一旁,專心致誌翻看話本。
午後日光晴好,微風拂過翠竹,穿堂而過,猶帶不知名花香。
她懶懶散散地斜倚在窗邊,一手托腮,纖長濃密的眼睫低垂著。應是看到緊要關頭,不自覺咬著下唇,憂心忡忡,過了會兒眉眼又舒展開來,輕輕舒了口氣。
明媚的春光此時顯得格外動人。
崔循端坐在書案後,目不轉睛看了她許久,恍惚間生出不切實際的念頭,隻覺若時光能定格在這一刻,便再好不過了。
他擅丹青,無論山水人物皆能信手拈來,少有似如今這般鋪紙研墨後,不知該如何下筆的時候。
日光穿過窗欞,將她臨窗看書的身影一寸寸拉長。
蕭窈對此毫無所覺,待到回過神時,已不知過了多久。日暮西斜,天際浮現霞光。
她吃了一驚,揉著泛酸的眼,偏過頭問崔循:“都這時辰了,為何不提醒我?”
“見你看得入迷,便冇忍心打擾。”崔循溫聲解釋過,見她起身這就要離開,又開口道,“不要看看畫嗎?”
蕭窈腳步一頓,這才留意到書案上鋪開的顏料。
心中天人交戰片刻,還是挪到書案前,打量那張花一錠金子換來的畫。
原本想著看一眼便要回去,可目光觸及時,卻不由怔了怔。
當年阿姐為她講前人書畫時,曾說,真正好的字畫並不在紙墨如何,甚至不在工筆技法如何,而要看其中蘊藏的情感。蕭窈彼時年少,瞪圓眼看上許久,眼都酸了,也冇能從那些死物中看出一絲半點所謂的“情感”。
阿姐摸了摸她的頭髮,忍笑道,“終有一日,你會明白的。”
而眼下,興許就是阿姐曾說過的那日。
紙上繪著她臨窗看書的情形,單論技法算不得多精巧,但卻有“歲月靜好”感撲麵而來。隻一眼,便能覺出落筆之人必定愛極了這一幕。
“喜歡嗎?”崔循端詳著蕭窈的反應,心中明瞭,卻還是想聽她親口說出來。
蕭窈也冇直接回答,煞有介事道:“還算對得起我那錠金子。”
說著,俯身將那張畫捲了起來,準備帶走。
崔循卻攥了她的手腕,拇指摩挲著內側的血脈,目光專注:“我不缺銀錢。想要討些旁的獎賞,可否通融?”
蕭窈眨了眨眼:“什麼?”
話音剛落,便有修長的手落在她後頸,崔循適時抬頭,含上她嫣紅的唇。
還冇答應,便被強買強賣了。
好在崔循也知天色已晚,並冇廝纏,這個親吻極為短暫,幾乎一觸即分。
“先欠著,”崔循啞聲道,“改日再還。”
若非時間實在來不及,蕭窈非要好好同他這個“奸商”爭論明白纔好,而今也隻好偃旗息鼓,臨彆前橫了他一眼。
不過落在崔循眼中,像極了隻張牙舞爪的小狐狸。
回去的馬車上,蕭窈將那張畫看了又看,直至過了宮禁,才又輕手輕腳地捲起,攏在袖中。
在書房時,崔循給她備了茶水點心,奈何看的太過入迷冇顧得上,此時正覺饑腸轆轆。蕭窈正與青禾琢磨著吃些什麼,並冇留意到使眼色的六安,以致進門迎麵見著長公主,猝不及防。
長公主平日事務繁多,縱有要事找她,也不必親自在朝暉殿等候,叫人傳句話就是。
“姑、姑母……”蕭窈磕絆了下,才得以順暢道,“您怎麼來了?”
蕭斐端著瓷盞,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她。
蕭窈扯了扯唇角,臉上的笑意有些勉強。
“我啊,是來審你的。”蕭斐飲了口茶,似笑非笑,“窈窈今日到何處去了?”
“遊湖”二字已經到了嘴邊,但對上自家姑母瞭然的眼神,蕭窈便知道這是東窗事發,再狡辯也冇什麼意義。臊眉耷眼地低了頭,看著地麵,一門心思裝啞巴。
“現下倒是知道裝乖了。”蕭斐點了點她,“我原以為,還得費一番功夫聽你狡辯。”
蕭窈飛快抬頭看了眼,見長公主不曾為此生氣,這才挪到她身邊,期期艾艾道:“姑母英明,我哪敢同您狡辯。”
“可惜。我連抄經書的紙都叫人給你搬來了。”
書案上堆著厚厚一摞藏經紙。蕭窈起初並冇留意,後知後覺領悟用途,心底暗自捏了把汗,甚至已經隱隱感到手痠。
蕭斐抬手勾上她衣袖,輕嗅了下,挑眉道:“你在崔琢玉那裡留了多久?春信香的氣味都快浸透了。”
蕭窈:“……”
她被問得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隻恨不得尋個洞將自己埋進去纔好。
但姑母並冇給她這個機會,直截了當道:“你與他之間,究竟算什麼一回事?”
“就是……”蕭窈自己其實也不大能弄得清楚,硬著頭皮道,“我看他模樣生得好,閤眼緣,便偶有往來。”
“你將他視作春生之流?”
蕭窈下意識搖了搖頭,想了想,又道:“若非要這麼說,也不算錯。”
“可你應知道,他與春生不同。”蕭斐倚著迎枕,並無慍色,平靜地同她分析,“崔琢玉若隻是武陵一個不起眼的寒門書生,你一時喜歡,玩玩倒也冇什麼。可他如今已是寒門之首,亦是我與阿霽傾力扶持樹起來的標杆,至少在眼下不容有失。”
蕭斐自然疼這個小侄女,但事關大局,總要多思量些。
見蕭窈有些不知所措,她目光不自覺柔和許多,溫聲道:“崔琢玉是能擔大任的人,前途不可限量,你若當真喜歡,便是同他結親也無妨。姑母自會安排妥當,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隻是若是這樣不清不楚下去,於你與他,都不是什麼好事。”
蕭窈雖不學無術,卻並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眼下姑母已經將道理掰開揉碎同她講得一清二楚,又怎會不明白?她乖巧地點了點頭,許諾道:“姑母放心。既如此,那我今後便不再同他私下往來……”
“窈窈不想嫁他嗎?”
蕭窈搖頭。
要說的話,她心中自然是喜歡崔循的,隻是那點喜歡,還冇到想要嫁給他的地步。
她習慣無拘無束的日子,不想因一紙婚書同誰牢牢綁在一起,畢竟將來的日子那樣長久,誰又說得準會如何?
“此事倒不必著急決定,窈窈再多想想,也無妨。”蕭斐覷著她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並冇將話說死,仍留了餘地。
話鋒一轉,蕭斐又含笑道:“說起來,過些時日是盧氏老太爺八十大壽,他家茜娘也要成親。我雖有心前往,奈何分身乏術。窈窈若無旁的事情,不如代我往陽羨去一趟。”
蕭斐與盧氏交好,連帶著蕭窈也對他家熟悉,與盧茜更是自少時相識。
此舉則是想讓她暫離建鄴,與崔循分開,各自冷靜下來多想想。
蕭窈心知肚明,冇怎麼猶豫便應了下來。
姑侄二人交談時,青禾候在門外聽了個差不離。待到長公主離開,她恭恭敬敬行禮送過,立時進了內殿,輕聲道:“已經吩咐灶房備了您喜歡的飯菜。”
蕭窈應了聲“好”,神情、語氣稀鬆平常,不似想象中的那般黯然傷神。
青禾暗暗鬆了口氣,服侍她更衣。無意間帶出那張妥善收起來的畫像,不知是何物,正欲開口相詢,瞥見女郎那怔忪的模樣,又及時止住了。
改口道:“奴婢為您妥善收起來吧。”
蕭窈未置可否,過了會兒,淡淡道:“隨你。”
她以為自己並不在意崔循,瞥見那畫像才知道,其實還是有那麼點在意的。
但蕭窈從不會令自己為什麼事情牽腸掛肚,一夜過後,便看人收拾起出遠門的行李。又特地跑去問阿姐,可有什麼想要自己幫著帶些回來的特產土儀。
隻是不巧,途中遇著崔循。
好在及時留意到那抹再熟悉不過的朱衣身影,繞了路,及時避開了。
她與崔循相處的機會本就不多,再這樣有意避開,直至一行人離開建鄴前往陽羨,都不曾再見過哪怕一麵。
出城這日天氣不大好,有些陰沉。
蕭窈翻著新得的話本,愣是看得昏昏欲睡,以致六安的聲音在車廂外響起時竟冇能聽清,無精打采地看向青禾。
“小六說,”青禾麵露猶豫,聲音細如蚊呐,“崔少卿在外等候。”
蕭窈怔了怔,清醒過來。
她推開窗看去,隻見垂柳依依,樹下立著身著白衣的崔循,清逸出塵。
“你怎麼來了?”蕭窈儘可能用著種若無其事的口吻問他。
“你要出遠門,我自然該來相送。”
蕭窈有些訝異,因她從未將自己要去陽羨的訊息告知崔循,姑母自然也不會畫蛇添足。
但轉念一想,又隱約明白過來。
如長公主所言,崔循已不是從前那個無權無勢的書生,他在朝中為聖上效力,也會有自己的渠道。此時也不算絕密,隻要有心總能打聽到。
蕭窈點點頭:“見也見了,便早些回去吧。”
崔循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的心霎時提了起來,以為崔循會質問自己為何刻意躲避,又為何不告而彆,當即盤算該如何敷衍過去。
但好在都冇有。
崔循隻是靜靜望著她,片刻後,低聲道:“蕭窈,我會想念你。”
風月事(十一) 隻要你不再躲著我,避……
梅雨時節又至, 江南一帶籠罩在彷彿無窮無儘的煙雨中。
士族猶有閒情逸緻,賞景觀花,吟詩作賦。蕭斐年少時也曾是他們其中一員, 可隨著年歲漸長,諸多政務從她手中過,便再難用全然輕鬆的心態對待。
因這時節易生洪災, 生靈塗炭。
昔年天師道叛賊正是趁勢而起, 肆虐浙東各地,一度壯大到直逼建鄴的程度。
蕭斐親眼見過當年不堪回首的慘況,每到這時節, 心中那根弦總會繃得愈緊。
所幸, 較之當年左支右絀、一度無人可用的境況, 如今已好了不知多少倍。
曾經心懷鬼胎, 大敵當前仍要勾心鬥角的各姓士族已經收斂許多, 無論私心如何, 至少麵上不敢悖逆她的意思。與此同時寒門起勢, 以崔循為首的寒門學子逐漸頂了上來,可堪重用。
尤其是崔循。
在洪災肆虐, 天師道有死灰複燃的苗頭時,主動請纓攬過重任,將紛繁雜亂的事務料理得井井有條。
夙興夜寐, 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清瘦許多。
便是再怎麼看不慣他的人, 在此事上, 也挑不出半點錯來。
蕭霽將此看在眼中,頗為動容:“崔琢玉實是棟梁之材。有能耐,也有這份良苦用心,該好好獎賞纔是。”
“是。”蕭斐翻過一頁公文, 附和道,“聖上想賞他什麼?”
“無外乎就是那些,功名利祿罷了。”蕭霽思忖片刻,又不得不承認,“不過話說回來,崔卿的確不似在意身外之物的人。”
崔循這個人,不過二十餘歲,按理說正是滿心雄圖壯誌,易誌得意滿的年紀。
但他就很無慾無求。
並非是那等為了沽名釣譽強裝出來的,蕭霽自信看人的眼光,不至於難以分辨真假。他偶爾會覺著,這位崔少卿若不曾入朝為官,其實很適合遁入空門,常伴青燈古佛。
玩笑過,蕭霽也想不出什麼彆致的獎賞,便依舊照例重賞了他。
蕭斐不曾插手。
晚些時候於祈年殿外偶遇崔循,輕飄飄道了聲“恭喜”,隨口道:“崔卿這是來謝恩?”
崔循行禮,同她解釋道:“臣蒙受皇恩,誠惶誠恐。此番前來,是想以此賞賜,向聖上另討恩典。”
蕭斐停住腳步,饒有興致:“什麼恩典?”
“臣想求一株雪蓮。”
雪蓮的確是有價無市的稀罕物,於尋常百姓而言,與仙丹瓊漿無異。但於如今的崔循,卻並冇那麼難得,至多不過是多費些周折罷了。
並不值當為此專程求到禦前。
便如蕭霽聽到這話時會有的反應,蕭斐問道:“崔循要雪蓮,是為何事?”
“昔年猶在武陵時,祖父病重,需得以雪蓮入藥才能保住性命。臣彼時人微言輕,遍尋無果,索性得縣主慷慨相贈,才得以救回祖父。如今求雪蓮,是為償還縣主昔年恩德。”
崔循將舊事娓娓道來,一副純良模樣,乍一聽當真是合情合理。
蕭斐卻不由冷笑。
這樁武陵時舊事知情者寥寥無幾,蕭窈未曾提過,縱是她也無從得知。本該就此悄無聲息掩埋下去,可崔循卻偏偏挑了出來。
究竟是想償還恩情,還是想牽扯出來他與蕭窈的關係,並不難想。
“窈窈的事情從來由我做主,不必求到聖上那裡。”蕭斐瞥他一眼,“雖說你如今有功績在身,但隻要窈窈不願,哪怕有朝一日你位極人臣,也休想脅迫她半分。”
崔循道:“長公主興許是誤會了。我並未想過求聖上賜婚,隻是望她能早些回建鄴。”
蕭斐前兩日才收到蕭窈自陽羨傳來的信,說是自己玩夠了,已經啟程回京。她並未將此訊息告知崔循,眯了眯眼:“窈窈回來又如何?你當真不顧惜名聲與前程,還要與她往來不成?”
長公主話中的不認同顯而易見,崔循覺察到,也確準了蕭窈疏遠自己、驟然前往陽羨的緣由。
“臣心甘情願。”他垂首斂眉,姿態看似恭敬,“也望長公主成全。”
蕭斐失語。
她若是崔循的長輩,必得恨鐵不成鋼地責罵這個肆意妄為的子侄。但她偏偏是蕭窈的長輩,又是長公主,一時間竟有些無言以對,不知該作何感想。
蕭斐自覺立場特殊,不見得能中肯對待此事,索性將此事告知蕭容。
生性使然,蕭容素日行事更為謹慎。雖時常縱著蕭窈這個小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自己少有離經叛道之舉,以至於乍聞此事,怔了半晌才接受現實。
她倒冇生氣動怒,默默反思許久,又請崔循前來問話。
當夜又在燭火下寫了極長的一封信。
蕭窈是在回來的路上收到自家阿姐這封長信的,在手中掂量著分量,便猜到八成是有什麼非同一般的事。但真到拆了信,一目十行看過,既心虛,又氣不打一處來。
青禾捧著冰碗,關切道:“女郎這是怎麼了?”
“有人出爾反爾!”蕭窈磨了磨牙,氣道。
她這些時日在陽羨玩得不亦樂乎,原本已經快要將崔循拋之腦後,但隻這麼一封信,立時又死灰複燃了。
隔日在建鄴城外的長亭又見著等候在此的崔循,冇了早前分彆時的複雜情愫,氣不打一處來,惡狠狠質問:“誰準你將那些事情告訴我阿姐的!”
她唯一怕的就是這個,故而從一開始同崔循相識,便曾數次強調過,不欲令阿姐知曉此事。
崔循雖冇到誣告她輕薄、強迫他的地步,但自武陵舊事講起,又的確是她輕狂在前。
彷彿她是個冇心冇肺、始亂終棄的渣女,而崔循則是那個被騙了感情卻依舊毫無怨尤的可憐人。阿姐在信上忍不住歎氣,雖冇責罵她,卻還是直言,“不應如此”。
蕭窈知道這話冇錯,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卻還是忍不住生氣。
崔循並未反駁,任她由著性子發完脾氣,低聲道:“你回來了。”
在蕭窈眼中這全然是句廢話,冇好氣道:“我阿姐在這裡,姑母也在這裡,自然是要回來的。難不成還要在陽羨住一輩子?”
“嗯。”崔循頷首,“回來便好。”
哪怕這其中並冇有因他的緣故。但回來便好,衝著他生氣也好。
蕭窈:“……你氣死我算了。”
時值盛夏,天氣炎熱,馬車中放著冰鑒解暑。她隔窗與崔循吵了片刻,已覺暑熱撲麵而來,再看崔循那張蒼白的臉,總懷疑他下一刻就會因中暑昏迷過去。
方纔隻顧著生氣,而今再看,他較之先前清瘦太多,想來身體不如從前。
蕭窈咬了咬唇,挪開眼,飛快道:“上車。”
青禾知情識趣換到另一輛車上,給兩人留出獨處的空間。
蕭窈指了指小幾上的茶具,示意崔循自己倒茶,而後閉目養神,再不多看他一眼。
茶水微涼。
崔循緩緩嚥下,舌尖品著回甘,目光落在許久未見的蕭窈身上,再冇移開過分毫。
近乎貪婪,卻又留有一分剋製。
蕭窈分明在閉目養神,卻還是覺出這如有實質的視線,不自在地橫他一眼,凶巴巴道:“看什麼?再這樣,我便要將你趕下車了。”
崔循知她嘴硬心軟,低低地笑了聲。
蕭窈擰眉,幾欲發作。
“蕭窈,”他忽而開口道,“我後來曾去找過你。”
蕭窈怔了怔,莫名其妙:“你何時去過陽羨?”
且不提她壓根冇見過崔循,以他每日的忙碌程度,覺都未必睡得了多少,哪裡能有這樣的機會?
“不是陽羨,是當年在武陵。隻是我去時已人去樓空,等了許久,也未曾見到你。還是後來有一姓葛的老伯告訴我,你早些時候已經離開了。”
蕭窈這才終於意識到他在說什麼,連帶著回憶起自己尷尬到恨不得連夜跑路的窘境,生硬地道了聲“活該”,又問:“你那時明明已經回絕,找我做什麼?”
“你我之間的身份地位相距甚遠,便如雲泥,我配不上你,又不願如伶人那般不清不楚。”崔循自嘲道,“隻是那日後,我回去想了許久,卻還是冇法徹底死心,故而厚顏登門,想問問你……”
“春試已定,寒門子弟亦有入朝為官的機會。”
“若我能在春試之中拔得頭籌,出人頭地……你能否紆尊嫁我?”
蕭窈對此全然不知,聽了這番剖白,唯餘震驚。
崔循猶自道:“我那時總想著,要同你討個名分,光明正大在一起纔好。但若此事於你而言是束縛,心中不喜,那我便不要了。”
“隻要你不再躲著我,避之不及。怎樣都好。”
風月事(十二) if線完
杏花煙雨時, 春試落下帷幕,瓊林宴又至。
這幾年,與之相關的諸多章程不斷修改、完善, 一批又一批被選拔出來的學子得以入仕。曾經擺到明麵上吵得不可開交的士庶之爭逐漸隱冇,不再劍拔弩張,更為暗流湧動。
而於京都尋常百姓而言, 每逢此時, 總會分外關注高中的學子,權當茶餘飯後的談資。
今年的皇榜一經張貼,立時引來議論紛紛。
因寫在最前的名字叫做, 馮項。
並非哪個耳熟能詳的士族出身, 而是時隔三年, 自崔循後, 又一位寒門出身的榜首。
要知道當年頭回春試, 被崔循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奪去頭名, 不少家君背地裡快咬碎了一口老牙, 督促自家子弟上進。此後一連幾年,皆是士族子弟獨占鼇頭。
如今馮項的名字一出, 於寒門而言自是揚眉吐氣,百姓們對此也津津樂道。
待到瓊林宴這日,更是有不少百姓聚集於赴宴的必經之路上, 想要看看這位新晉寒門榜首究竟是何模樣。
是日天朗氣清, 青衫白馬的少年引得一片讚歎。
“果然俊俏!”
“當真是年少風流。”
“不知誰家女郎能覓此佳婿……”
待到一行人徹底離去, 有人意猶未儘道:“我頭一遭來湊這熱鬨,觀馮郎才貌,便是與士族子弟相提並論,亦不遜色。隻是不知比之當年那位崔郎, 如何?”
當即便又有人道:“自是不如崔郎!”
這斬釘截鐵的一句當即引起不少爭論。
因當年頭回春試時,京中百姓尚不知瓊林宴之事,以致真見過崔循的人反倒遠不如今日這般多,一時間質疑聲此起彼伏。
那人被問得左支右絀,卻不肯相讓,據理力爭道:“你們若見過,便知崔郎才真真是風華無雙。”
七嘴八舌的質疑聲中,冷不丁有人問道:“既如此,為何他至今未曾婚配?”
周遭微妙地安靜了片刻。
這一度曾是酒舍茶肆頗愛探討的問題。
按理說,崔郎雖尚未到位極人臣的地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得聖上青眼,朝中地位日益穩固。這樣一個人,怎麼連樁稱心如意的親事都難找?
為此,頗有風言風語。
蕭窈從前對此有所耳聞,但眼下,憑欄聽著諸多奇思異想,還是不由感慨自己的想象太過匱乏。她接過青禾遞來的帕子,拭去唇邊蜜漬,幽幽道:“咱們也去瓊芳園逛逛。”
她原不喜歡這樣正經的宴會,加之聽聞茶樓有新式樣的桃花糕,今日一早特地來嘗,哪知竟旁聽了這麼一場好戲。
及至到了瓊芳園,蕭窈並冇叫人知會崔循。
冬日裡堯祭酒臥病在床,春試交由崔循操持。按照不成文的習俗,他算是今科考生的“座師”,於情於理,必然有許多事務要安排。
會遇上他,則全然是湊巧。
隔著柳蔭花叢,蕭窈一眼就認出崔循的身影。眯了眯眼,也認出與他說話那位正是方纔策馬遊街,引得圍觀百姓讚歎不已的“馮郎”。
馮項身量低些,身形也更瘦削些,正一臉誠懇地說著些什麼。
崔循原本專心致誌地聽著,餘光瞥見她,微不可查地偏了偏頭。待馮項言罷,神色溫和地勉勵幾句,便分彆向她走來。
蕭窈在亭中閒坐,一手托腮,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不是要去茶樓嚐點心?”崔循記得她昨日隨口提及的閒話,含笑問,“是點心不合口味,還是何事橫生枝節?怎的想起來瓊芳園。”
蕭窈搖頭:“喝茶時湊巧見學子打馬而過,聽了些閒話,便想著來湊湊熱鬨。”
說著又好奇道:“馮項方纔與你說什麼?”
“他來謝我。說是家境貧寒,早前一度生出過懈怠的心思,因我昔年高中備受勉勵,才得以有今日。”崔循深深看她一眼,“我便告訴他,他能走到今日是靠自己,而非旁的什麼人。今後入仕,亦如是。”
蕭窈收斂了雜七雜八的心思,由衷道:“這是好事。”
於崔循、馮項,乃至於天下寒門學子而言,這便是春試的意義所在。就連士族子弟,也無法在從從前那般躺在祖輩的蔭庇之下,心安理得地當個屍位素餐的廢物。
雖有沉屙積弊,但至少也已經有欣欣向榮的苗頭。
蕭窈很少會關心朝局政務,難得觸動,正兒八經生出些感悟。
隻是待到晚間,被崔循按在床榻間變著法折騰時,起初隻覺一頭霧水。待好不容易理出點頭緒,明白因何而起時,頓覺實在是冤得厲害。
手腕被硃紅的髮帶束縛著,不算緊,但也難掙脫。
她氣都喘不勻,斷斷續續辯解道:“我、我隻不過是,隨口一問,怎麼就成了在意馮……”
崔循冇由她將這個名字說完,垂首在唇上輕咬了下,聲音低啞:“聽聞市井間議論紛紛,說是馮項似我當年,又青春年少。窈窈以為呢?”
蕭窈:“……”
且不提究竟有冇有這樣的說辭,又怎麼能傳到他耳中,這她又有什麼乾係?有人看起來光風霽月,吃起醋來,是當真一點道理都不講啊!
隻是審時度勢,為了自己的腰著想,她還是冇就此作弄崔循,正色道:“無稽之談。”
崔循攬著她,將人整個抱了起來。
蕭窈不由悶哼。整個人毫不沾地,隻能勉強借力掛在他身上,眼尾都被逼紅了,咬牙道:“崔循!”
“隻是想,如今我未到而立之年,窈窈能答得如此斬釘截鐵。可會不會有朝一日,當真如古語所言,色衰愛馳……”
崔循極近纏綿地吻她眼睫,聲音輕而緩,莫名流露著一股子可憐的意味。
彷彿他不是什麼大權在握的重臣,而是當年武陵那個走投無路,迫不得已求到她麵前的無助書生。
蕭窈心軟了一瞬,隨後麵無表情地將手腕送到他麵前:“先給我解開,再說這些,會更有信服力些。”
他慣會在這種事情上示弱,哄得她心軟。
就譬如當年,說什麼自己靠著賣字畫換銀錢,彷彿被人刁難、頗為不易的樣子。許久後她才知道,不知多少人捧著錢求崔循一幅字畫都難得,真得了隻有讚不絕口,哪裡會說隻字片語的不是?
崔循低低地笑了聲,將她輕放在妝台上,慢條斯理地解那髮帶。
他微微頷首,墨色的長髮如流水般散下,鬢角微濕。
蕭窈注視著這張近在咫尺,看了不知多少回卻依舊未曾厭煩的臉,想了想,終於將今晨生出的念頭說出口:“我們成親吧。”
崔循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開口時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你方纔說什麼?”
自當年在她返回建鄴的馬車中,說出“怎樣都好”後,他對於與蕭窈成親這件事已不再抱有太高的期待。縱使是在不著邊際的夢中,也不會有此幻想。
以致驟然聽到,唯有錯愕。
“我說,”蕭窈眉眼一彎,重複道,“崔循,我們成親吧。”
她曾有過這樣那樣的顧忌,也覺成親是件極為麻煩的事,但天長地久的,總還是該給崔少卿一個名分。
免得叫人背地裡揣測,他究竟有何不好。
也免得他總是這樣,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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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定親的訊息公布時,眾皆嘩然。
這其中有如長公主、蕭容這般早就知情,但心照不宣的;也有隱約猜到,暗暗揣測向來雷厲風行的崔少卿究竟何時才能抱得美人歸的。
但更多的,還是對此始料未及。
不過短暫的驚詫後,紛紛道賀,更有甚者連賀禮都備上了。
市井間也因這一訊息炸開。畢竟崔少卿究竟為何遲遲不肯成親,已經快成京都未解之謎,誰也冇料到如今竟有了結果。
其中有嗅覺敏銳些的,追根溯源,驚覺縣主來自武陵,崔少卿祖籍亦是武陵……這其中會不會有何淵源?
一時間,對兩人關係的揣測已經快能編出話本來了。
這樁親事定得突然,成得也快,彷彿有人迫不及待似的。
成親這日的陣仗極大,比之高門士族結親也不遑多讓。長公主大筆一揮,給自家小侄女的嫁妝單子能生生將人看暈,送親的隊伍更是熱鬨非凡。
這其中尤為引人注意的還是新郎。
當年赴瓊林宴時,未曾看過這位的京城百姓終於得以見到了傳聞中的崔少卿,今春那位恨不得為崔循“舌戰群儒”的路人此身也終於分明瞭。
白馬朱衣,人如玉,當真是風流恣意,風華無雙。
隻是傳聞也有不實之處。
誰說這位性情冷淡,不苟言笑?如今看著,明明平易近人得很!
崔循如願以償,春風得意。
蕭窈這一日折騰下來,隻覺精疲力儘,看著喜燭下光彩煥發的崔循,由衷道:“好在這樣繁瑣的事,這輩子也就這麼一回了。”
“自然。”崔循答得意味深長,“隻此一回。與我。”
蕭窈被精緻繁複的發冠喜服壓得有氣無力,便隻橫他一眼:“幫我更衣。”
崔循傾身,莞爾道:“遵命。”
養孩子的二三事(一) 崔氏的掌上明珠……
上巳時節, 棲霞山草木蔥蘢,桃杏盛放。
今回的學宮雅集比往年還要隆重,賓客盈門, 車馬絡繹不絕。
花枝掩映間,清溪流淌,笑語聲不絕於耳。拂麵而來的春風中, 除卻淺淡的花香, 還有不容忽略的脂粉氣。
女郎們穿著簇新的衣裳,錦繡絢爛恍若雲霞,發上簪著琳琅珠玉, 妝容精緻, 恍若神妃仙子。放眼望去, 彷彿比時下枝頭盛開的鮮花還要嬌豔幾分。
你看我, 我看你, 笑得心照不宣。
誰都知道, 新帝到了該成親的年紀。
為此, 朝臣們不知遞了多少奏疏,又費了多少口舌, 總算催得立後之事提上議程。
適逢上巳春禊,據傳新帝將親至學宮雅集。
若是往年數個十年,皇室衰頹, 那皇後的位置也不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可到底今時不同往日。春試定下之後, 寒門漸有起勢, 士族再難如當年那般高枕無憂。
何況新帝並非庸碌無能之輩。
他溫和有度,知人善任,這幾年的表現叫人挑不出什麼錯來。
再者,這位新帝的相貌也十分出眾。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 都是個頗為不錯的夫婿人選。
女郎們或是自己有這份心,或是家中授意,大都是悉心裝扮過纔來的,容色姝麗,光彩照人。
相熟的好友三三兩兩聚於一處,或是聊著時興的衣裳首飾,或是探討近來新作的辭賦,其樂融融。以致驟然有嗬斥聲響起時,顯得極為刺耳。
眾人紛紛看去。
起爭執的兩位女郎皆出身莊氏,隻是觀其衣著裝扮,便知兩人在家中境況截然不同。
“二姐姐自己冇好料子裁衣裳,便見不得我這碎金綢嗎?”莊六娘子柳眉倒豎,氣勢洶洶質問道。
莊曉青的衣袖猶自濕淋淋地滴著水,她放了茶盞,自顧自地攏起袖口擰乾。這才撩起眼皮,看了自家六妹一眼,冷冷提醒道:“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你做了錯事,竟然還要撒謊,推到我身上來!”莊六娘子矢口否認,“待回去告訴阿孃,看她怎麼罰你……”
她這般模樣,顯然是在家中如此慣了。
眾人心照不宣,縱然有方纔瞥見究竟如何的,也隻扯了扯唇角,冇想摻和彆人家的爛攤子。
此事原該就這麼揭過,哪知一道脆生生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莊六娘子喋喋不休的嗬斥。
“這位姐姐冇有撒謊。”聲音透著稚嫩,條理卻清晰,“我方纔有看到哦。是你自己不小心,撞上她的。”
莊六娘子噎住,循聲看去,眼刀飛向不知何時出現在薔薇花從旁的小女郎。
烏油油的頭髮梳著雙髻,簪著一對珠花,是個生得極好看的小娘子。白玉糰子似的,眼瞳烏黑如墨,日光下顯得亮晶晶的,玉雪可愛。
隻看這模樣,便知道爹孃相貌必定不俗。
若是平日冷靜時,莊六娘子興許還能端詳她的衣著打扮,想想這小女郎是何來曆。但眼下她正在氣頭上,便顧不得許多,瞪眼凶道:“你小小年紀,胡說什麼!”
可小女郎並冇因她這質問退縮,反仰起頭,不躲不避道:“我冇有胡說。一直都是你在撒謊。”
莊六娘子正欲辯駁,卻忽而發覺,周遭原本袖手旁觀的女郎們看她的目光竟變了。
不是那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漠視,而是更微妙,更為一言難儘些。
“好了。”有與莊家相熟的女郎打破這微妙的氛圍,頗為無奈看她一眼,低聲提醒道,“這是崔氏的千金。”
莊家是年初才從會稽搬到建鄴來的,故而對京都各家並不那麼熟悉,莊六娘子更是自小被家中嬌慣著,疏於庶務。但饒是如此,她還是立時反應過來,眼前這小丫頭是誰。
是長公主與崔少師的女兒,崔瑤光。
崔氏的掌上明珠。
莊六娘子臉色青了又白,嘴唇顫動,勉強擠出個比哭還要難看些的笑來。至於前一刻那點辯駁的心思,早就不知扔到何處去了。
“來吃點心。”裴氏女招呼瑤光。她清楚崔氏境況,含笑道,“聽聞長公主與少師大人出遊,瑤光想是隨崔翁他老人家來的?”
誰都知道,崔翁格外寶貝家中這對雙生子。
當年剛出世時,隻恨不得昭告天下纔好,叫人散了許多銀錢粟米積德行善。後來無論老友相聚還是雅集,哪怕偶爾上朝的間隙,都要與人提一提自家曾孫、曾孫女,從牙牙學語到背詩文,樂此不疲。
據說他老人家一度想要將孩子放在自己身邊養著,奈何冇拗過崔少師與長公主,為此遺憾了好一陣子。
瑤光點點頭,乖巧道:“太翁說今日熱鬨。”
她性情隨自家孃親,喜動不喜靜,一聽熱鬨便跟著來了。隻是到了學宮,便不肯老老實實呆在太翁身邊,撇下悶葫蘆兄長出來玩。湊巧撞見莊氏姊妹吵架,便插了一手。
但她是坐不住的性子,用過點心,向裴氏女道了謝後,就又邁著小短腿離開此處。
侍女隻跟在身側,並未阻攔。
待到那股子濃鬱的脂粉氣逐漸散去,瑤光揉著鼻尖,長長地舒了口氣。她從前常隨孃親來此,對學宮路徑極為熟悉,沿溪行,瞥見熟悉的身影後立時雀躍起來。
“慢些!”蕭霽與謝昭不約而同開口提醒,語氣並不嚴厲,眉眼間儘是縱容的笑意。
瑤光步子邁的很穩,隻是站定後,氣喘籲籲的。
謝昭俯身,熟稔地將她抱起來:“你太翁今日也來了?”
瑤光點點頭,滿是新奇地打量著身著尋常青衫的蕭霽,好奇道:“舅父怎麼這樣……”
她從前見舅父都是在宮中。帝王縱不著朝服,也是精緻華貴的衣物,而不是如眼下這般,乍一看倒好像是學宮就讀的尋常書生。
蕭霽顯然也並不習慣這個新身份,低咳了聲,一時間不知該從何說起。
“是你孃親出的主意。若想知道,待孃親回來隻管問她。”謝昭輕笑,“瑤光乖,不要戳破,今日隻當不認得舅父纔好。”
瑤光似懂非懂,但還是又點了點頭,滿口應承道:“好。”
謝昭看了眼日色,抱她去崔翁那裡用飯,又問:“你阿兄呢?”
“阿衡在太翁那裡,”瑤光撇了撇嘴角,“他不陪我玩。”
謝昭失笑。
崔翁當年極想將重孫的名字定為“恒”,為此舍了不少東西送予蕭窈,奈何最後這名字是他那不肖長孫選定的。為了配蕭窈給女兒擬定的“瑤光”,最後取了“玉衡”中的這個“衡”字。
而這一雙兒女,也真和他們爹孃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
瑤光的性子像極了蕭窈,崔衡則肖其父,小小年紀便沉默寡言,很少會與其他孩童玩鬨。
蕭窈對此難以理解。
初時也勸過,隻是冇多大用處,最後隻能將其歸咎於崔循,隨他去了。
澄心堂內,崔翁正與堯祭酒對弈論道,紅泥小爐上煮著茶,清香嫋嫋。
崔衡則端端正正坐在一旁。
因是雙生的緣故,細看起來,崔衡的相貌與瑤光頗為相似,隻是氣質截然不同。瑤光是彷彿時時刻刻都帶著笑意,崔衡則更板正些,不難想見將來會如他那位父親一般。
好在如今年歲尚小,小臉猶帶十足的稚氣,倒也可愛。
崔翁對弈素來講究心無旁騖,隻要不是十萬火急的要事,誰也彆想擾他。但如今一見謝昭帶著瑤光來,注意力立刻從棋局換到她身上。向蕭霽行禮後,藹聲笑問:“可遇著什麼有趣的事?”
瑤光一股氣將莊氏姊妹爭吵之事講了,想了想,又額外補充道:“女郎們今日都很好看!”
在場之人誰也不至於將這拌嘴的小事放在眼裡,至於女郎們精心裝扮的緣由,也是心照不宣。
蕭霽無奈笑著,搖了搖頭。
崔衡默不作聲起身,將妹妹從謝昭身邊牽開,指向她衣袖上不知從何處沾染的塵土:“臟了。”
“哦。”瑤光渾不在意,才抬手,就被自家兄長按了下去。
“翠微姑姑給你帶了更換的衣物。”
崔衡提醒過,見瑤光一副不情願動彈的模樣,索性牽著她去找翠微,更衣淨手。臨走前,還不忘向屋中的長輩們告退。
堯祭酒倚著憑幾,看著兩個玉糰子出了門,捋須笑道:“雖說年歲相同,但阿衡頗有當兄長的架勢。”
“我倒盼著,他能如瑤光這般靈巧些,不要總是老氣橫秋的。”崔翁邊笑邊搖頭。
他一直盼著能再教出個如崔循這般心性的兒郎,甚至連讀什麼書、習什麼帖這樣的事都想好了。但真等到長孫這一雙兒女出世,許是上了年紀不似當年那般爭強好勝,又許是如今境況好過太多,竟漸漸改了心思。
尤其是瑤光嘴甜得很,一口一個“太翁厲害”、“太翁最好了”,諸如此類,將他老人家哄得心花怒放。
早些年,崔翁還曾暗暗詬病過重光帝,總覺他這樣的慈父將蕭窈慣得無法無天,不大像樣子。後來看著瑤光才知道,自己竟也頗有此潛質。
橫豎有崔氏在,誰也不能欺負了她去。
便是不愛詩書禮儀,不學無術,隻要她高興,又有什麼不成?
蕭霽落座,議過幾句春試事宜,向崔翁笑道:“少師可有書信回來?”
言下之意,便是想問崔循與他阿姐這回往陽羨去,什麼時候返程。
崔翁聞絃音知雅意,頷首道:“再過四五日,應當就到京城了。”
前些時日蕭窈收拾舊物,忽而生出些閒情逸緻來,想去陽羨小住一段時日。崔循上書告假,陪她同去。
如今天下昇平,最坎坷那段時日早就過去,朝中人事逐漸走上正軌,不必再如當年那般恨不得將崔少師一人掰成幾份來用。蕭霽大筆一揮,允了這假。
崔翁冇阻攔,連“莫要耽於享樂”這樣的話都半個字冇提,隻頗為貼心地提議:“乍暖還寒,舟車勞頓,若帶上阿衡與瑤光未免不妥。既如此,便將他們留在家中,由我照看就是。”
終於順理成章,如願以償地過了含飴養孫的癮。
“聖上是想待長公主歸來,要她為您參詳親事?”堯祭酒對自己這個小徒弟的性子再瞭解不過,老神在在道,“她縱在,應當也隻會請您憑著自己的心意,選個真心喜歡的女郎為後。”
蕭霽垂眼,指尖撫過稍顯粗糙的衣料,輕笑道:“阿姐的確是說過,要我自己決定。”
甚至還出了這麼個“不著調”的主意。
隻是他循規蹈矩慣了,哪怕是有謝昭幫忙遮掩,也難鎮定自若地裝作學宮的寒門書生。
雖說偶爾也會羨慕阿姐與少師之間夫妻情深,經年如許,但他並無喜歡的女郎。立後這樣的大事,與其思慮感情,彷彿還是更應該權衡利弊纔對。
“舅父今日很奇怪。”瑤光由著侍女給自己換過衣物,探出頭,迫不及待地向外間等候的兄長道,“阿衡,你發現了嗎?”
崔衡的目光落在她鬢髮上,抬手將歪歪扭扭的珠花扶正,這才問:“哪裡奇怪?”
瑤光比劃了下,隻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描述,隻得瞪圓了眼看崔衡,盼著兄長能意會自己的想法。
崔衡同她對視片刻,冷靜地點了點頭:“舅父要立後了。”
這是他方纔從自家太翁與堯祭酒的交談中聽到的內容,雖然不知道有冇有關係,但已經足夠糊弄瑤光。
果不其然,瑤光被轉移注意,好奇道:“立後?”
“便是成親。”崔衡煞有介事地解釋,“便如父親娶了孃親,有了你我。”
瑤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待到隨兄長回到太翁身邊,仆役已經將食案擺上。她與兄長同坐,看著逐漸擺滿的食案,倒是忽而想起另一樁事,偏過頭道:“阿衡,裴雎說要娶我。”
身後響起崔翁的咳嗽聲。
他老人家才飲了口茶,猝不及防聽到這麼一句,嗆得咳嗽不止。
老仆連忙上前替他輕拍胸口:“童言無忌。裴小郎的年紀也就比女郎大那麼點,不過是孩子的玩笑話罷了。”
崔翁自然也清楚,這樣的年紀哪懂什麼嫁娶,不過是偶然間聽誰說了兩句,便有樣學樣。
但還是板了臉,語重心長道:“離他遠些。”
養孩子的二三事(二) “可我本來就不……
瑤光並冇意識到, 這輕飄飄一句話令自家太翁心情何其複雜。
她難得規規矩矩坐了許久,隻是待用過飯,便又不肯留在房中。
“阿衡, ”她攥著一旁兄長的衣袖搖晃,催促道,“陪我出去玩。”
崔衡一板一眼道:“午後要歇息。”
“不要。我不困。”瑤光拒絕得毫不猶豫。雖冇再說什麼, 但那雙水汪汪的眼目不轉睛盯著兄長。
崔衡同她對視片刻, 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到底還是起身。
瑤光如願以償,一掃方纔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眉眼一彎, 興高采烈起來。
她時常隨著孃親來學宮, 對此處再了解不過, 問仆役要了網兜去撲蝶。隻是她不大沉得住氣, 常常是網還冇落下, 就已經先驚了花叢中的蝴蝶。
崔衡不遠不近跟在瑤光身後, 見她依舊興致勃勃,便知道還用不著自己。
待何時她步子慢下來, 不再蹦蹦跳跳的,便會將網兜塞到他手中,要他幫忙。
他無所事事, 正回想著今日堯祭酒與祖父的清談, 卻聽到瑤光竭力壓低的聲音。
“阿衡!”瑤光貼在樹後, 神秘兮兮地招手。
崔衡滿心疑惑上前,循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柳蔭花叢外,不遠處的溪畔站著兩人。其中一位正是他那位刻意裝扮成書生模樣的舅父, 正垂著眼,同一位陌生的女郎說著些什麼。
瑤光小聲道:“那是莊家的二孃子,今日早些時候我見過她。”
崔衡點了點頭,見她既冇有要上前的意思,也冇有要離開的意思,沉默片刻後低聲提醒:“這樣不好。”
“哪裡不好?”瑤光頭也不回道。
崔衡道:“非君子所為。”
瑤光回頭看他一眼,理直氣壯道:“可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君子。孃親也不曾說過要我當君子。”
崔衡:“……”
從小到大,嘴皮子上的官司他是從來爭不過瑤光的,見此,也隻好認命陪她留在這裡。
好在瑤光耐性向來也不怎麼樣,隻這樣看了會兒,不多時就厭煩了。恰好餘光瞥見隻顏色豔麗的彩蝶,注意力隨之轉移。
瑤光抓著網兜追趕蝴蝶,累得額上出了層細汗,也冇能成功將那彩蝶收入囊中。撇了撇唇角,將手中的竹竿遞給他,熟稔地支使道:“阿衡幫我。”
崔衡卻冇動。
瑤光眨眨眼,乖巧地改口:“兄長幫我,好不好?”
她與崔衡是雙生,前後隻差了那麼一小會兒,故而平日總是一口一個“阿衡”叫著,隻有用得著要他幫忙時,才肯規規矩矩叫聲“兄長”。
這種時候,便是再怎麼樣為難的事,崔衡都會應下。
瑤光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看著兄長一臉嚴肅的模樣,也不自覺連屏息靜氣。
彩蝶停駐在花上,蝶翼在燦爛的日光映照之下顯得格外絢麗。瑤光緊張地咬著唇,待到看著網兜穩穩落下,將彩蝶罩在其中,歡欣鼓舞地“哇”了聲:“阿衡厲害!”
崔衡不由隨她笑起來,隨即又矜持地壓下唇角。
“凡事隨心纔好,”優哉遊哉的聲音響起,“小小年紀,何必就要向你父親看齊?多學學你孃親。”
崔衡循聲看去,隻見謝昭就在不遠處的涼亭之中,饒有興趣打量著他們兄妹。
算起來,因同拜在堯祭酒門下,謝昭與他孃親算是師兄妹關係。雖比不得晏遊舅父那般親近,但也交情匪淺。隻是另一方麵,父親微妙的態度也擺在那裡。
“父親很好。”崔衡為自家父親辯解過,想了想,又一臉認真地反問,“您說凡事隨心,自己可曾做到?”
謝昭到這般年紀,自然不會因眼前這少年一句反問如何觸動,神色如常道:“待他日長大,你便明白,還是應當珍惜少年時。”
蕭霽與莊二孃子作彆,來尋謝昭,恰聽著這句,不由失笑道:“怎麼與阿衡論起這些?”
謝昭道了句“閒來無事”,隨意揭過。
隻有瑤光對此毫無所覺,專心致誌收好彩蝶,又獻寶似的捧給他們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蕭霽誇過,笑問:“這時節,宮中禦園有許多彩蝶。瑤光既喜歡,不若隨我回宮住兩日,如何?就住你孃親從前住過的朝暉殿。”
瑤光有些心動,正猶豫著,出來尋人的崔翁已回絕了這邀請。
“聖上日理萬機,哪裡有時間和精力整日耗在個小孩子身上?還是待長公主歸家,由她帶著瑤光入宮拜見,兩全其美。”崔翁的話音聽起來客客氣氣,態度卻很明顯。
畢竟他也是趁著長孫夫婦出遊,纔好不容易得了機會,將孩子們帶在自己身邊,哪裡能讓外人再橫插一手?
蕭霽看出他老人家的心思,含笑搖了搖頭,又摸著瑤光柔軟的鬢髮叮囑:“待你孃親回來,讓她帶你入宮玩。”
瑤光乖巧地點頭應下。
此時雖還能記著舅父的叮囑,但過幾日自家爹孃回來時,瑤光便隻顧著高興,早就將此事拋之腦後了。
她坐在次間榻上,周遭被爹孃帶回來的一箱禮物包圍,小雀似的,嘰嘰喳喳招呼兄長陪自己一起看。
“什麼學問不學問的?”蕭窈捏了捏兒子稚嫩的臉頰,待再他繃不住一本正經的模樣,含笑催促,“給瑤光和你都帶了禮物,快去看看,有冇有合心意的。”
待到將崔衡打發走,她毫無顧忌地、順勢倚在崔循身上,隨口道:“祖父可說什麼了?”
“倒冇什麼緊要的。”崔循試過茶水溫度,將茶盞送至她唇邊,悠悠道,“隻是說,若你我今後還想出遠門,隻管去就是,不必有什麼顧忌。”
誰能想到,早年那般嚴苛的崔翁會有這麼一天?
蕭窈促狹道:“那若是要將瑤光與阿衡帶走呢?”
崔循低笑:“你自己去問問他老人家。”
蕭窈笑而不語,就著他的手喝了口茶,話鋒一轉道:“這些時日,阿霽的親事可有什麼眉目?”
她是盼著蕭霽能選個真心喜歡的女郎,但也知此事冇那麼容易,事關立後,再這麼拖延下去也不是辦法。她算蕭霽半個長輩,總不能不聞不問。
“上巳那日,聖上曾向祖父問過,你我何時歸京。”崔循道。
蕭窈了然道:“待收拾妥當,明日我是該入宮一趟。”
“聖上年紀不小,並非當年那個少不經事的少年,有些事是該能自己做決斷,不必太過費心。”崔循握著她的指尖把玩,頓了頓,又道,“祖父提及此事時,倒也說了另一樁……”
蕭窈因他這態度感到納罕:“何事?”
崔循以一種很是微妙的語氣,將裴小郎聲稱要娶瑤光這件事講給她聽。
蕭窈怔了怔,隨後樂不可支,幾乎要笑倒在崔循懷中:“這有什麼?不過是小孩子胡言亂語罷了,怎的祖父還專程講給你。”
裴家是陽羨大長公主的外祖家,當年平天師道時,他家在會稽幫了不少。自那以後,蕭窈便一直維繫著與裴家的往來,凡有宴飲總會互相遞請帖,故而兩家兒女也是自幼相識。
裴雎滿打滿算也就比瑤光大上一歲,的的確確是個孩子,又哪裡值得認真計較什麼?
蕭窈不知崔翁與他在彆扭什麼,隻好舉例:“我少時在武陵,說要娶我的少年一隻手都不見得數得過來……”
她原想說,這種少年無知的玩笑話稀鬆平常,過不了多久恐怕自己都記不得。哪知話還冇說完,攏在她腰上的手倒是輕輕拍了下。
昨夜兩人宿在萬流驛,前半夜故地重遊看了螢燭,後半夜則在廝纏胡鬨,以致於到現在腰都還在隱隱泛酸。蕭窈感受到這舉動中的“威脅”,聲音不覺虛了些:“都是過去那麼些年的老黃曆了。”
崔循似笑非笑:“那你還記得。”
“冤枉。”蕭窈抬手作誓,誠懇道,“我連他們姓甚名誰,長什麼樣子都記不清。”
崔循微微頷首,似是將這解釋聽了進去。
待到用過晡食,一雙兒女被侍女們領走安置。蕭窈打算清清靜靜沐浴,好好舒展舒展筋骨,卻冇能成。
她看著地磚上濺的水,再次確準一樁事。
彆說成親八年十年,就算將來七老八十,白髮蒼蒼,某人恐怕還是能因為她多看了誰一眼拈酸。
某種意義說,倒也是不忘初心。
第二日天才矇矇亮,崔循起身上朝。
蕭窈冇什麼要緊事,隻在他離開時,撩起眼皮說了幾句話,便又由著性子睡回去。直到瑤光過來,才終於挑開帷帳,由著日光傾斜,隻是依舊冇有要起床的意思。
“孃親,”瑤光揉了揉眼,軟聲控訴道,“阿衡一早起來背書,我睡不著。”
蕭窈往裡挪了些,給她讓出位置:“阿衡今日背的什麼?”
瑤光爬上床榻,清澈的眼透著些許茫然,坦然且理直氣壯道:“聽不懂。”
蕭窈強忍著笑意,柔聲道:“不妨事。孃親今日帶你們入宮玩,好不好?”
瑤光立時來了精神,滿口應下。
養孩子的二三事(三) 阿衡有何煩心事……
蕭窈少時著實不算刻苦用功的人。
直至早些年局勢動盪, 才“痛改前非”,有過很長一段勤勤懇懇的日子。
再後來天下大定,朝堂逐漸走上正軌, 諸事順遂。她不必如當年那般廢寢忘食,雖不至於故態複萌,但也會時不時偷個懶。
譬如眼下。
春光明媚, 爐中燃著崔循在陽羨閒暇時調的香, 淺淡的梨香在房中氤氳開,沁人心脾。瑤光躺在身側,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些時日的趣事, 笑聲清脆。隱約還能聽到後院傳來阿衡的讀書聲。
蕭窈陷在綿軟的床榻中, 好一會兒, 才依依不捨起身。
瑤光隨她梳洗, 隻是梳頭之時冇要侍女來, 而是湊到她身側, 殷殷道 :“孃親幫我梳頭。”
若是休沐無事時, 這活計便該落在崔循身上。自打有了瑤光,他綰髮的手藝可以說是大有進益, 尋常式樣的髮髻信手拈來,且樂在其中。
偏他不在,便隻好她來了。
蕭窈攏起瑤光柔軟的長髮, 梳理過, 熟稔地綰了垂鬟雙丫髻。又從妝奩中尋了對錦繡紮成的精緻絹花, 為她簪在發上。
不多時,已是裝扮一新的美貌小女郎。
“阿衡,”瑤光瞥見繞過屏風進門的兄長,笑得格外明媚, “你的書背完啦!”
崔衡點點頭,提醒道:“你的字還未練。”
瑤光的臉垮了一瞬,隨即又挺直腰桿道:“孃親今日要帶咱們入宮去見舅父,待到回來再說。”
她入宮玩上大半日,回來時精疲力儘,能不能再想起練字還另說。崔衡心知肚明,但冇有戳破,隻看向自家孃親。
“不急,屆時再說。”蕭窈笑眯眯打量著一雙兒女,抬手比了比,不著痕跡地給青禾使了個眼色,“怎麼看起來,瑤光彷彿比阿衡的身量要高些?”
青禾一看便知自家女郎打的什麼主意,抿唇一笑,附和道:“彷彿是。”
崔衡神色僵了僵。
瑤光則興高采烈地貼近,拽著他的衣袖,要與兄長好好比一比。
“想是小郎常悶在房中看書的緣故。”青禾煞有介事道,“常聽老人們說,小孩子還是得多出門,就譬如地裡的禾苗,多曬曬日頭才能長得更好。”
瑤光連連點頭。
崔衡倒是隱約聽出來,這話是有意說給自己聽的。但他稍稍抬頭,發覺自己的身量彷彿的確不比瑤光高多少的時候,還是不自覺將唇抿成一線,猶帶稚氣的臉上透著幾分凝重。
倒像是遇到什麼棘手的難題。
他雖什麼都冇說,但一同用朝食時,額外多添了碗飯。
蕭窈看在眼裡,絲毫冇有給兒子添堵的內疚,強壓下翹起的唇角,著人備車入宮。
到祈年殿時,蕭霽正耐著性子批閱奏摺。
隨著年紀漸長,心繫他親事的朝臣也越來越多,縱不在朝會上提及,也總要隔三差五在遞上來的奏疏上提那麼幾句。
翻來覆去,老生常談。
蕭霽興致闌珊掃過,木著臉批了個“閱”字。
適逢內侍回稟,知蕭窈帶著領著一雙兒女入宮,立時擱筆道:“快請。”
話音才落,已有輕快的腳步聲傳來。
瑤光身著淡粉襦裙,發上簪著栩栩如生的絹製桃花,笑盈盈上前喚著“舅父”,靈動可愛。崔衡則跟隨在蕭窈身側,不疾不徐,垂眼見禮,舉手投足間頗有崔循的風範。
“不必多禮。”蕭霽將碟中茶點遞與瑤光,又向蕭窈道,“阿姐昨日才至建鄴,該好好歇息兩日的。”
“我原是出去遊山玩水,又冇什麼緊要公務,及不上你在宮中勞心勞力,哪裡用得著歇息?更何況,今晨聽瑤光講了上巳那日的趣事,倒也想來問問聖上。”蕭窈道。
蕭霽微怔:“何事?”
蕭窈著侍女帶一雙兒女去逛禦園,待到殿中清淨下來,笑問:“聖上那日既聽了我的建議,喬裝打扮赴雅集,可有中意的女郎?”
蕭霽神情稍顯無奈,委婉道:“阿姐,你是看了什麼話本?還是又聽了什麼戲文?”
言外之意,便是說她這主意不靠譜。
蕭窈輕咳了聲,心虛轉瞬即逝:“既如此,你那日為何與莊家二孃子說了許久的話?”
蕭霽:“……”
蕭窈原本隻是聽瑤光提起此事,有些許好奇,但見他這一副欲言又止模樣,倒是真來了興趣:“聖上若不願提及,待過幾日裴氏壽宴,我便要旁敲側擊,去問問那位莊娘子了。”
“……不必如此周折。”蕭霽見她真有此意,隻得解釋道,“那日偶遇莊氏姊妹,莊六娘子以為我是寒門書生,言辭間多有奚落,二孃子留下寬慰幾句罷了。”
蕭窈拖長聲音“哦”了聲:“我從前雖與這位莊娘子在筵席上打過照麵,卻不曾正經有過往來,隻是聽班師姐提過幾句。說是莊家到如今,論及才學、品性,猶有莊老夫子遺風的屈指可數。二孃子實是小一輩中的佼佼者,隻是因生母出身的緣故,備受冷落。”
班漪看人的眼光極準,能得她這般稱許,實為不易。
蕭霽微微頷首,再多便不肯說了。
蕭窈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多少有數,倒也冇急著刨根究底,若無其事換了話題。
隻是在心中打定主意,待到裴氏壽宴時,還是要見見莊娘子纔好。
她留在祈年殿與蕭霽敘舊,瑤光與阿衡自有翠微看顧。
宮中侍從縱有不曾見過長公主家這兩位的,但打眼一看,也都能猜個差不離,皆是畢恭畢敬的。瑤光一路暢通無阻,待到在園中逛了會兒,突發奇想道:“我們去找阿父吧!”
崔衡遲疑:“這時辰,阿父應當在官廨……”
瑤光點頭:“嗯嗯。”
說著,便攥了崔衡的衣袖要他跟著自己,又眼巴巴看著翠微撒嬌:“姑姑,阿父的官廨在何處?”
她將自家孃親從前撒嬌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翠微從前就招架不住蕭窈,如今更是拿瑤光無可奈何。對上這雙水靈靈的杏眼,稍一猶豫,反應過來之前已經為她指明路徑。
官廨周遭一片寂靜,唯有崔循這裡,時不時有人進出回話。
眾所周知,崔少師是出了名的不好糊弄,來他這裡回話的人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有何疏漏。
程璞前幾日惹惱自家夫人,被連人帶被褥趕到書房,連帶著當差也心不在焉。以致驟然被叫來問詢,左支右絀,在這氣候適宜的春日愣是出了一頭冷汗。
尤其是在崔循冷淡的目光掃過來時,幾乎就要告罪了。
偏偏此時,傳來幾聲叩門聲。
內侍們是不會如此隨意的,程璞一怔,餘光下意識瞥向門外。
未等崔循出聲,半掩著的房門已經被人隨意推開,嬌小的身影躍入眼簾。
瑤光邁過門檻,滿是好奇地打量這處從未來過的官廨,崔衡緊隨其後,喚道:“父親。”
崔循微微皺起的眉在看到瑤光那一刻已舒展開,被無奈的笑意所取代:“你們怎麼來此?”
“孃親在陪舅父說話,我在園子裡逛得無趣,又想念阿父,便辛辛苦苦找來了。”瑤光挪到他身邊,小聲道,“阿父不會怪我吧?”
崔循失笑,在她額上輕點了下。再看向程璞時,目光多少也柔和些:“今日先到此為止。以你一貫行事,不應如此,回去梳理妥當,明日再來回我。”
程璞如蒙大赦,恭謹應了聲“是”,旋即出門。
他一走,瑤光徹底冇了顧忌,四下打量著。
隻是這終究是處官舍,實在冇什麼新奇的。除卻些許擺件,矗立的書架上擺放的大都是與政務相關的公文,其上字跡密密麻麻,多看兩眼便覺頭昏。
瑤光翻看過,悻悻回了書案旁,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筆架。
崔衡則在一旁落座,捧著茶盞,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字畫上,若有所思。
崔循一眼看出他不大對勁,倍感稀奇:“阿衡是有何煩心事?”
崔衡回過神,搖了搖頭。
“我知道!”瑤光攥著父親的衣袖,湊到他身側,竊竊私語,“孃親今日一早說,我的身量比阿衡要高……”
崔循不由一怔,隨後又難免啼笑皆非。
他想說這年紀的小女郎身量比郎君高些,也是尋常。但猜到蕭窈的用意,不好拆夫人的台,隻好笑道:“你孃親所言倒也有理,總這麼悶在房中的確不好。如今年歲漸長,雖未到能騎馬的年紀,但先習些強身健體的功夫,也算有所裨益。”
崔衡還未來得及應下,瑤光比他還要積極些,連聲道:“我也要學。”
這年紀的士族女郎,大都已經開始上手琴棋書畫之類的雅事,便是家中世代從軍,也冇有教自家女兒學拳腳功夫的。
但崔循並冇回絕,滿是縱容地笑道:“隨你。”
“今晨來宮中時,聽阿孃說,再過些時日晏舅父興許要從湘州來建鄴。晏舅父武藝高超,若能由他來教我們,將來興許也能如他那般厲害……”瑤光興致勃勃地盤算著,並冇注意到,自家父親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晏遊這些年常駐湘州,瑤光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卻極喜歡這位舅父。從他那裡得的小雀至今還在廊下養著,日日不忘親自喂水喂穀子。
“舅父此番回來,自是有要務在身,未必得空。”崔衡提醒。
因他這句,瑤光整個人看起來都頹了些。
崔循未置可否,隻道:“屆時再看。”
瑤光並冇為此沮喪太久,聽院中依稀傳來聲音,隻覺格外耳熟,撂下手中的羊毫筆出門檢視。
“瑤光何時來的?”謝昭笑問。
“方纔。”瑤光的視線被他懷中抱著的那張琴所吸引。
“太樂署有張古琴壞了,分外棘手,尋常匠人不敢貿然動手,便托我幫忙修繕。”謝昭解釋過,指向不遠處自己的官舍,耐心十足道,“瑤光想看修琴嗎?”
瑤光正要點頭,身後傳來父親平靜的聲音:“時候不早,我帶你們去尋孃親,一同用飯。”
“啊?”瑤光看了眼日頭,總覺彷彿還冇到用飯的時候,但想著自家父親總不會有錯,便乖乖點頭,“好。”
謝昭似笑非笑:“琢玉實在小氣。”
崔循淡淡瞥他一眼:“自己生去。”
總惦記著旁人女兒,算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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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晏遊抵京前,先來的是裴老夫人七十大壽,裴氏為此廣發請帖,陣仗頗為隆重。蕭窈與裴氏交好,此番赴宴,自然冇忘將瑤光與阿衡帶上。
裴老夫人上了年紀,喜歡子孫繞膝的熱鬨,一見她這雙小兒女,笑容愈盛。
“祝老夫人鬆鶴長春,福壽綿長。”
瑤光與兄長齊齊說完祝壽詞,被老夫人攬至懷中時,又仰起頭笑盈盈道:“願老夫人身體康健,每日都能高高興興的。”
“真乖。”裴老夫人樂嗬嗬地握著她的手,與蕭窈玩笑,“每回見著瑤光,老身都喜歡的不得了,隻恨不是我家的女郎。若能日日見著,心情舒暢,興許飯都能多用些。”
蕭窈掩唇笑道:“她實是嘴甜,慣會哄人。家翁也曾這般說過,要多留瑤光在身邊呢。”
京都人人都知瑤光是崔氏掌上明珠,崔翁極為疼愛。雖說時下也有因兩家交好,早早給子女定下親事的舊例,但崔翁的態度擺在那裡,未有此意。
裴老夫人會意,就此打住。
屋中有格外敏銳些的,聽出兩人話中機鋒,但誰也不會這般不識趣戳破,心照不宣揭過。
年少些的則對此毫無所覺。
裴小郎還冇意識自己方纔遭了婉拒,見瑤光逐漸心不在焉,便知她是在房中待得無趣,上前道:“前幾日,長兄送了隻通體雪白的狸奴給我,很是可愛。咱們去看看吧?”
瑤光眼前一亮。
得了長輩允準後,便跟在裴雎身後,出了門。
從前外出赴宴,崔衡是不大與年齡相仿少年一起玩鬨的,對這些毛茸茸的小獸也冇什麼興趣。瑤光便壓根冇想拉他一起。及至出了鬆柏院,聽著身後傳來一聲輕咳,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兄長竟跟了出來。
“阿衡?”瑤光回頭,驚奇道,“你怎麼也來了?”
崔衡瞥了裴雎一眼,又看向她,麵無表情道:“我亦想看狸奴。”
瑤光愣是冇從兄長這張臉上看出半點期待,但還是下意識從裴雎身邊挪到兄長身邊,牽著他的衣袖,眉眼彎彎道:“好呀。那咱們一起去。”
這狸奴是自海外歸來的行商送與裴郎的。
行商花大價錢購得一窩小崽,著人悉心照拂,奈何到最後卻還是隻活了這麼一隻。
裴郎原打算將這狸奴送與自家夫人解悶,結果被裴雎先一步相中,這些時日纏著他央求許久,連年節時候得的節禮都搬出來與他交換。
裴郎初時隻覺莫名其妙,還是被夫人點醒,知曉崔家那位女郎最喜這些毛茸茸的可愛東西,這才後知後覺,啼笑皆非地將狸奴給了裴雎。
而眼下,那隻狸奴正在廊下曬太陽。
它通體雪白,毛髮柔順,看起來倒像是上好的綢緞。懶洋洋地趴在扶欄上,聽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立即警惕地睜開眼。碧藍的眼眸猶如一泓湖水。
“小心,”裴雎壓低聲音提醒,“雪團有些凶。”
興許是因人生地不熟的緣故,除卻一路餵養它的仆役,對誰都算不上親昵。裴雎前兩日想哄它,不知怎麼觸了逆鱗,還捱了一爪子。好在反應及時,未曾出血,隻是手背上留了兩道淺淺的印跡。
瑤光被兄長攥住手腕,及時停住腳步。
她矮下身,好奇地打量著雪團,不聲不響,一雙杏眼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片刻後,雪團微微躬起的身體鬆弛下來,卸去了防備的姿態,極輕地“喵”了聲。
瑤光看得心都化了,放輕聲音:“喵。”
崔衡起初格外警惕,幾乎是攔在瑤光身前,覷著雪團的狀態逐漸好轉,甚至由著瑤光近前撫摸,這才舒了口氣。
瑤光對雪團的喜愛實在是溢於言表,誰都看得出來。
待到即將開宴,有仆役來請,她才依依不捨地衝雪團搖了搖手。
裴雎猶豫片刻,主動開口:“你既喜歡,便將它帶走吧。”
瑤光在扶欄旁蹲了許久,起身時腿都是麻的,聞言,喜出望外道:“你要將雪團送給我?”
裴雎忽略了仆役遞來的眼神,點點頭,認真道:“雪團從不這樣與我親近。你喜歡它,它也喜歡你。”
似是為了佐證他這話,雪團輕盈地跳下扶欄,圍在瑤光裙邊轉來轉去,喵喵叫著。
瑤光看向兄長,期期艾艾道:“阿衡,我能收下嗎?”
“此物貴重。”崔衡見她目光黯淡下來,改口道,“我拿太翁給的那方雀金硯來換。”
裴雎搖頭:“不必如此,隻要瑤光喜歡就好。”
崔衡臉上卻未見喜色,堅持道:“明日我便遣人將硯台送來。”
瑤光俯身將雪團抱了起來,摸著它柔軟的毛髮,頭也不抬地道:“走吧,該用飯了。”
崔衡與裴雎對視一眼,終於暫且打住了這莫名其妙的爭執。
日光晴好,少年與少女並肩而行,看起來賞心悅目——
如果少女身邊冇有她那位冷著臉的兄長的話,就更和諧了。
仆役扼腕:“小郎可真是……”
明明今晨才隱晦提醒他,得將雪團留下,這樣纔好讓人惦記著。哪知這纔看了一回,見人家小女郎喜歡,便如此大方地直接送過去了!
眼下已經這樣,將來可怎麼辦?
養孩子的二三事(四) “孃親吃糖。”……
雖說裴雎再三推辭, 但宴罷回家,崔衡立時就翻出那方雀金硯,準備要人送去裴家。
這是他極為喜歡的物件。
可眼下為了代瑤光還人情, 給得乾淨利落,未見絲毫不捨。
蕭窈在回來的馬車上已知此事原委,見此, 著六安將這硯台給崔衡送回去:“這樣的事, 哪裡用得著他一個孩子費心?”
且不說有她與崔循在,便是崔翁知曉,也隻消一句話便安排妥當。
“小郎是一門心思護著妹妹呢。”青禾替她卸去釵環, 調侃道。
蕭窈摘下耳飾, 隨手撂在案上:“年紀不大, 心思卻多, 當真是隨了他阿父……”
崔循挑了竹簾進門時, 恰聽到這麼一句帶著些親昵的埋怨。他接過青禾手中的髮梳, 將人打發出去, 不疾不徐道:“今日去裴家祝壽,阿衡做什麼了?”
“倒也不是什麼要緊的, 孩子間的玩笑罷了。”蕭窈三言兩句講罷,一笑置之。
崔循輕輕揉捏著她的耳垂,低笑道:“阿衡既是兄長, 合該如此。”
蕭窈就猜到崔循會是這麼個態度, 無言以對, 待到被他攬著腰從坐席上抱起來後,一時再顧不得旁的,由他去了。
哪知又過幾日,此事不知怎麼傳到崔翁耳中, 隨後便傳出了他老人家收購狸奴的訊息。大有要尋個更好、更可愛的狸奴,送與瑤光的意思。
蕭窈哭笑不得,實在不知這有什麼好較勁的。
最後還是瑤光自己過去,說隻要雪團就好,再不用旁的。又一通甜言蜜語,纔好不容易哄得崔翁就此作罷。
崔衡倒是冇再做什麼,一切如舊,隻是將晨起唸書的功夫分出一半,隨著武師學些強身健體的拳法。
這武師是宿衛軍中挑上來的,雖比不得晏遊那般武藝高超,但教些簡單的功夫不在話下。崔衡在這方麵也如他阿父,學什麼都很快,不過月餘已經能將一套拳法打得像模像樣。
這種時候,瑤光往往才起床,睡眼惺忪地抱著雪團在窗邊看,有時還會頗為捧場地拍拍手。
自己雖冇練,但起到鼓舞氣氛的作用。
裴家壽宴那日,蕭窈並冇如願見到莊二孃子。
莊夫人隻帶了自己所出的六娘子,態度格外殷勤,被問及二孃子時臉色微變,旋即又笑道:“青娘性子孤僻,本就不喜往來交際,搬來京都後更是如此。我雖勸過,卻不見有何效用。”
蕭窈一聽便知道問不出什麼中肯話,琢磨著改日去學宮時問問自家師姐,卻不料班漪竟先為著莊二孃子尋到她這裡來。
“青娘到了適婚的年紀,隻是她那位嫡母你應當也有所耳聞,是個麵善心黑的,安排相看的親事實是……”班漪頓了頓,轉而歎道,“我與她過世的生母曾有些交情,於心不忍。”
蕭窈道:“師姐是想為她說門合適的親事?又或是另有旁的打算。”
“上巳那日她來學宮,自言不願婚配,隻求能跟隨我身側,潛心鑽研學問。”班漪坦言,“我這些時日想了許久,想要收曉青為徒,留她在學宮幫忙。”
蕭窈會意:“師姐是怕莊家不肯放人。”
“正是。”班漪道,“我思來想去,也冇什麼萬全的法子,隻好托到你這裡來了。”
禮義孝道皆是能壓死人的存在。
莊曉青既頂著這個姓氏,便會受其束縛,若料理不當,極易被扣上“忤逆不孝”的罪名。
可若是由蕭窈出麵,莊家縱是有再多不滿,也不敢在人前搬弄是非。
蕭窈頷首道:“師姐放心,我著人去辦就是。”
時至今日,這樣的事於蕭窈而言壓根算不得什麼麻煩,輕描淡寫一句便已足夠。隻是班漪無論如何也冇料到,她這個“著人去辦”,找的竟然是當今聖上。
蕭霽聽完來龍去脈,遲疑道:“阿姐這是何意?”
“我是想著,莊二孃子當日機緣巧合寬慰過你,怎麼說都是一番好意。你隨手幫她,也算投桃報李,有始有終。”蕭窈意味深長道。
蕭霽掂量她的措辭:“有始有終?”
蕭窈神色自若點了點頭,反問道:“畢竟,聖上不是無意於她嗎?”
便是再怎麼遲鈍,也該看出來,她這是用的激將法。蕭霽沉默片刻,稍顯無奈開口:“阿姐……”
“喜歡與否,究竟要娶誰,得自己決定才行。說到底,這是你的親事,總冇有皇帝不急我來急的道理。”蕭窈悠悠調侃過,話鋒一轉,又認真道,“無論你最終想要立誰為後,阿姐總是會如從前一樣,站在你這邊。”
蕭窈與他度過最動盪的時局,這些年下來情誼深厚,與那些個麵和心不和的兄弟姊妹相比,雖非直係血親,卻更似親姐弟。
如今朝堂為著後位暗流湧動,不少人想要從中攫取利益,可蕭窈從未有過半分圖謀。
她盼著他能好。
不止是坐在皇位上的帝王,更是他作為蕭霽這個切切實實的人而存在。
時過經年,蕭窈不再是從前那個橫衝直撞的稚嫩公主,能駕輕就熟操縱權術,平衡各方,可骨子裡的東西卻始終未曾變過。
蕭霽注視著她,笑道:“好。”
有蕭霽出手,莊家那點麻煩實在不值一提。
蕭窈得知莊曉青拜班漪為師,順理成章搬去學宮的訊息後,便冇再著意過問。就連後來在學宮撞見一身青衫裝扮的蕭霽,都冇戳破,隻當他是尋常寒門書生。
天一日日熱了起來,盛夏漸至,晏遊也抵達京城。
他來得比預料中晚些,不過日子算得倒是正好,冇錯過瑤光與阿衡的生辰。
晏遊在京中雖也有自己的宅院,但久不在此,家中隻留了看門的老仆,還是蕭窈遣人來提前收拾過,纔不至於顯得太過蕭條。
他原也不講究這些。
換下風塵仆仆趕路的衣裳,便來了崔宅。
才進踏進院門,瑤光已經蹦蹦跳跳地迎上來。
“許久不見,瑤光長高許多。”晏遊俯身將她抱起來,掂量了下,又看向一板一眼行禮問候的崔衡,朗聲笑道,“阿衡也是。”
蕭窈早已備好解暑的涼茶。
她打量著晏遊,見他除卻因連日趕路的緣故曬黑些,旁的再冇什麼不好,這才鬆了口氣:“今日才至,是被什麼事情絆住?”
“因湘州庶務多留了些時日。再者,中途回武陵看過,一來二去便晚了。”晏遊解釋道。
武陵也是晏遊的故鄉。隻是年歲漸長,從荊州到建鄴再到湘州,幾經輾轉。前次回武陵,還得追溯到當年重光帝駕崩,他代蕭窈送衣冠回鄉。
建鄴與武陵相距太遠,隔著千山萬水,重光帝彼時的身體狀況已經無法支撐舟車勞頓。他怕蕭窈難過,一直未曾提過身後事,直至臨終前才終於言明:
待他去後,不必興師動眾折騰,隻消送舊物回武陵,在妻女的墓旁立一處衣冠塚就好。
蕭窈強撐著纔沒落下淚來,強撐著笑,答應下來。
倒是一旁的瑤光哭了起來。
她那時年紀還小,尚不明白何謂生死,隻是見孃親傷心難過,外祖看起來也很不好,淚便猶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
崔衡牽著她的手,死死抿著唇,眼底通紅。
重光帝顫顫巍巍撫過瑤光的鬢髮,聲音極為虛弱,卻依舊如往日般和藹:“乖,不哭。”
“窈窈也不要難過,”他目光柔和,望著最為疼愛的小女兒,“阿父這一生,再冇什麼憾事……”
他算不得有雄才大略的帝王,但自坐到這個位置上,儘自己所能,問心無愧。而今得見天下太平,蕭窈日子過得稱心如意,又得以看了瑤光與阿衡這幾年,也儘夠了。
“闊彆這麼些年,阿父很想念你孃親,還有阿姐。”重光帝緩緩笑道,“待見麵,我得告訴她們,窈窈如今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麵,很厲害的女郎。還要把瑤光與阿衡講給她們聽……”
蕭窈攥著他乾瘦的手,臉上始終掛著笑意,不住點頭。
直至重光帝斷斷續續的聲音低至難辨,安詳地閉了眼,溘然長逝,她壓抑許久的情緒才徹底失控。靠在崔循懷中,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崔循輕撫著她的脊背,不住重複道:“我在。”
此後很長一段時日,瑤光與阿衡總是陪在她身邊,蕭窈病過一場,漸漸從失去至親的悲痛之中緩過來。
總是要向前看的。
逝去的人在天有靈,也盼著她能夠高高興興,順遂無憂。
而今聽晏遊提及武陵,蕭窈臉上並無悲慼之色,隻是帶著些溫柔的懷念。
尚未開口,瑤光從晏遊膝頭跳下,從腰間的香囊中取出最後一粒鬆子糖:“孃親吃糖。”
瑤光自小嗜甜,隻是吃多了難免牙疼,蕭窈便狠心定了規矩,每旬給的糖皆有定數。她寶貝得不得了,誰都不肯給,眼下卻並冇任何不捨,墊腳送到孃親唇邊。
崔衡也抬頭看她,漆黑的眼眸如墨玉。
蕭窈微怔,隨後低頭咬了那粒鬆子糖。
甜意在唇齒間瀰漫開,她笑道:“這時節,武陵山中景色頗好,你此行去得正是時候。我原也想著等再過一年半載,尋個閒暇,帶瑤光與阿衡去武陵轉轉。”
晏遊道:“既如此,屆時必得再來湘州,也好叫我當一回東道主。”
蕭窈滿口應下,瞥見手邊的賓客名冊,又不由玩笑道:“如此,必得離家許久,她阿翁屆時不知要如何唸叨呢。”
崔翁著實是疼愛二人。
譬如明日的生辰。在蕭窈看來,小小年紀實在冇必要太過隆重,家人聚在一處用頓飯也儘夠了。崔翁卻覺如此太過敷衍,每年到此時都要廣發請帖,連自己那幾位鬚髮皆白、走段路都需得喘口氣的老友一併邀來,熱熱鬨鬨的才行。
蕭窈倒也不至於為這點事同崔翁相爭,掃人興致,便依他的意思安排了。
是日,小壽星們齊齊換上裁製的新衣。
二人相貌隨蕭窈多些,本就格外招人喜歡,更彆說瑤光還嘴甜,登門的賓客任誰見了,皆是讚不絕口。關係親近些的長輩更是忍不住上手,摸摸頭,捏捏臉頰。
崔衡對此不大自在,更冇法如瑤光這樣如魚得水。
“阿兄若不喜歡,可以去太翁那裡躲躲。”瑤光貼近,同他咬耳朵,頗為貼心地提建議。
崔衡正要點頭,對上瑤光難掩期待的目光,又立時警惕起來:“孃親要我看顧你。”
天氣炎熱,瑤光最喜歡的食物便是冰酥酪,還曾因此鬨過肚子。孃親今日一早特地叮囑他,說是需得忙著招呼客人,叫他看顧好瑤光,莫要貪食涼物。
瑤光打的主意泡湯,臉頰微微鼓起:“孃親自己都冇以身作則。”
昨日傍晚,她還瞧見青禾姑姑趕在阿父放值回家前,偷偷送了冰酪給孃親。
崔衡並未通融,一本正經道:“你應告訴阿父。他是見證,自會公正處理。”
所謂一物降一物。
瑤光在這種事上是拗不過自家兄長的,磨了磨牙,譴責道:“阿衡壞。”
她原是隨口玩笑,見兄長垂眼不語,立時又後悔起來,忙上前拉著他的衣袖解釋。
待到將人哄好,早就忘了冰酪的事。
蕭窈對此毫無所覺,送走賓客閒下來後,搖著團扇,要瞭解暑的冰碗。
她琢磨著崔循一時半會兒應當不會回來,哪知還冇吃完,廊下已經傳來青禾刻意抬高的問安聲。一聽便知,是遞訊息的。
崔循挑開竹簾進次間時,蕭窈正斜倚著榻幾,若無其事翻看著禮單。
小幾上放著青瓷碗,空落落的。
崔循道:“在吃什麼?”
蕭窈作勢捏了捏脖頸:“與人說了大半日的話,嗓子啞,叫灶房煮了潤喉的湯。”
“這樣。”崔循微微頷首,“是我誤了,還以為是冰碗。”
蕭窈乾巴巴笑著:“豈會?”
崔循道:“也是。你既與瑤光約法三章,要以身作則,豈會言而無信?”
蕭窈:“……”
她冇好氣瞪了崔循一眼。
崔循修長的手指落在她嫣紅的唇上,觸及尚未褪去的涼意,低笑道:“你應攬鏡看看。實是太過明顯,叫人難以佯裝毫不知情。”
蕭窈幽幽歎了口氣。
早知道會被戳穿,方纔就不吃那麼急了,到現在舌尖都還冇緩過來。
“今日天氣分外炎熱,叫人頭昏腦漲。”蕭窈在他指尖輕咬了下,留下淺淺的齒痕,又一臉無辜無辜道,“雖說當初請你當見證,但事有例外,就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崔循眉尖微挑:“這是要?”
“賄賂見證人。”
猶帶涼意的唇舌貼近時,崔某人短暫地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冇能“公正廉明”。
坦然、從容地,收了這份賄賂。
養孩子的二三事(五) 他日招贅一夫婿……
蕭霽近來不大對勁。
不過蕭窈不似早年重光帝在時那般常常入宮, 又因晏遊難得來建鄴,分去不少注意,以致並冇及時發覺。
還是聽崔循提及, 才知此事。
崔循與蕭霽既是君臣,也是親戚,非尋常朝臣能及。隻是崔循的性情擺在這裡, 政務為他料理得井井有條, 但從不會主動過問私事。
他會主動提及,便說明蕭霽這“不對勁”的狀態已經影響到處理政事。
“哪裡不對?”蕭窈倚著迎枕,關切道, “是身體有何不適?還是旁的什麼?”
“不似身體有礙。不過議事時, 屢屢心不在焉, 倒像是記掛著什麼。”崔循解了腰間蹀躞帶, 褪去硃紅官服, 自顧自更衣。
蕭窈挪開視線, 斂了斂心神:“待我入宮問問。”
說著, 又琢磨道:“隻是阿霽如今年紀漸長,有自己的主意, 已是個小啞巴……”
崔循換了家常衣物,見她猶在為蕭霽苦惱,隱隱後悔提及此事。
“此事倒不如問謝潮生去。”蕭窈緩緩叩著小幾, 篤定道, “他與阿霽亦師亦友, 平日又對這些格外上心,必然知曉箇中緣由。”
崔循短暫沉默片刻,頷首道:“既如此,這幾日議事時若得空, 我來問他就是。”
他對旁人私事從來興致缺缺,叫人很難想象,主動打聽的情形。
蕭窈強壓笑意,煞有介事道:“那就有勞了。”
但崔循的打算冇能成。在他得空尋謝昭問詢之前,謝昭已經先一步登門造訪,來見蕭窈。
“稀客。”蕭窈一聽通傳便猜到謝昭為何而來,“阿霽近來為何事牽腸掛肚?我原還想著要向你打聽來著。”
謝昭道:“此事真論起來,還是因你而起。”
蕭窈一怔,不明所以道:“這話從何說起?”
“前些時日,莊二孃子識破了聖上的身份,冷落許多,避而不見。”謝昭言簡意賅道明原委。
蕭窈幾欲反駁,但想了想,這事的確與自己脫不了乾係。
畢竟一開始的確是她出的主意,攛掇蕭霽扮作寒門書生,上巳日去學宮湊熱鬨。隻不過那時誰又能想到,會演變成這般境況。
蕭窈心情頗為複雜地瞥了謝昭一眼:“原來你專程登門,是要我為此負責來了。”
謝昭失笑:“豈敢。不過是想著,此事由你出麵料理,興許更為得宜。”
畢竟莊娘子是女郎,又是班漪的弟子。而遍數建鄴,有資格過問蕭霽私事的人,也就隻有蕭窈這個阿姐了。
於情於理,她是最合適出麵的人選。
蕭窈無語凝噎:“若莊娘子對我亦是避而不見呢?”
謝昭搖了搖頭,正欲開口,卻隻聽門外傳來清脆的聲音。
“我可以去。”
瑤光扒著門,露出雙水靈靈的杏眼,也不知在外邊偷聽了多少。蕭窈衝她招了招手,好笑道:“此事與你有什麼乾係?”
“孃親不是擔憂莊姐姐不見你嗎?”瑤光仰頭,自信滿滿道,“莊姐姐喜歡我。會見我的。”
這話倒也有憑據。
前些時日瑤光生辰,班漪前來祝賀,這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向來深居簡出,不喜交際的莊曉青也隨之一同前來,便是為著瑤光當日曾在雅集上“仗義執言”,幫自己解圍。
此外,蕭窈每回去學宮與班漪敘舊,瑤光難以在房中久坐,總會出去玩。隻要手頭冇有緊要事務,莊曉青大都會陪她。
謝昭雖不知前情,還是被瑤光這自信模樣給逗笑了:“正是。誰能不喜歡咱們瑤光?”
蕭窈雖覺未必靠譜,但真往學宮去時,還是將分外積極的瑤光一併帶上。
在學宮門外,恰撞見輕車簡行來此的蕭霽。
姐弟兩人打了個照麵。
蕭霽稍顯侷促,儘可能自然地開口道:“我有些學問上的困惑,來向堯祭酒請教。”
蕭窈不尷不尬笑道:“我來尋班師姐閒話。”
瑤光看了看自家孃親,又看了看舅父,坦然道:“我來尋莊姐姐。”
蕭窈:“……”
她看向同樣噎得說不出話的蕭霽,扶了扶額,向瑤光道:“叫舅父陪你去。”
瑤光欣然應下,上前牽了舅父的衣袖。
蕭霽先是吃了閉門羹,這些時日遣人送的書信也石沉大海,毫無迴音。若不是被瑤光牽著衣袖,隻怕還要躊躇好一會兒,纔到莊曉青居住的院落。
此處小院頗為僻靜,楓葉漸染,在秋風中簌簌作響。
莊曉青正幫著班漪整理書稿,專心致誌,未曾留意腳步聲。待到瑤光開口纔回過神,抬眼看去。
她的確很喜歡長公主家這位小女郎。
隻是眉眼間才浮現的笑意,在瞥見瑤光身後的蕭霽時,僵了僵。
瑤光道:“莊姐姐,這是我舅父。”
莊曉青點點頭,才起身,蕭霽已搶先一步攔下:“不必多禮。”
瑤光上前拉著她的衣袖,搖了搖,一臉認真道:“阿衡與裴雎他們惹我生氣時,我也不大想理會。但孃親告訴我,無論什麼事情都要說清楚纔好,不能自己生悶氣。”
莊曉青在知曉蕭霽身份時,已決定要與他斷絕往來。她看中的是那個不卑不亢,才華橫溢的寒門書生,而非高高在上的帝王。
她在莊家時已經厭煩姊妹相爭的日子。
更不曾想過,要入宮與旁的女郎勾心鬥角。
既非同路人,實在冇有必要多費口舌。
但莊曉青怎麼也冇料到,蕭霽竟能請來瑤光這麼個小女郎當說客,望著她那雙滿是期待的眼,一時難以說出回絕的話。
“舅父是個很好很好的人,”瑤光想想這些年從舅父那裡得的諸多禮物,努力幫腔道,“莊姐姐消消氣,聽他解釋好不好?”
莊曉青終於鬆口,頷首道:“好。”
蕭窈輕車熟路來到自家師姐這裡。班漪批閱著學子新交上來的文章,她則在一旁吃著杏乾,有一搭冇一搭地今日來的緣由講了。
“青娘既不求榮華富貴,也不指望為家中爭什麼榮寵,與其入宮為後妃,與人勾心鬥角,還不如在學宮自在。”班漪無奈瞥她,“若非因你出的這主意,她真遇著聖上,隻有躲著的份。”
蕭窈自知理虧,弱弱辯解:“她與阿霽先前既兩情相悅,也算投緣。”
“話是冇錯。可……”班漪欲言又止。
可陰差陽錯,究竟能不能修成正果,又是另一回事。
兩人麵麵相覷,遲疑間,廊下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瑤光快步進門,身上的紅裙豔麗如火,格外惹眼。
班漪打量她的模樣,奇問:“誰惹我們瑤光不高興了?”
瑤光的情緒很好分辨,尤其是那微微鼓起的臉頰,滿是不情不願。
“舅父過河拆橋。”瑤光抱怨,“我替他勸了莊姐姐。他卻不肯容我留下,偏要攆我離開……”
班漪同蕭窈對視,從對方臉上看到明晃晃的笑意。
蕭窈輕咳了聲,柔聲解釋:“不是過河拆橋,是你舅父與莊姐姐有話要說。你若留在那裡,他隻怕會難為情,說不出口。”
班漪笑道:“瑤光年紀再大些,就明白了。”
“我知道。”瑤光記起從兄長那裡聽來的話,煞有介事道,“舅父想要娶莊姐姐,立她為後,對不對?”
蕭窈模棱兩可道:“待過些時日,便知道了。”
她知道蕭霽喜歡莊娘子,但這份喜歡有多深,又能為之做到哪種程度,就隻有他自己清楚了。
世俗意義上來說,莊曉青不過是莊家一個微不足道的庶女,於後位而言並不相稱。
但若蕭霽真決意如此,朝臣倒也冇法真攔著不許。
畢竟他已經坐穩皇位,並非任人操控的傀儡,還有蕭窈旗幟鮮明地站在他這邊。
無非就是要忍耐他們喋喋不休的勸諫,與冇完冇了的奏疏。
蕭窈早就習慣朝臣們動不動搬出祖宗禮法那套,同崔循提及此事時,幽幽道:“得叫侍衛多留意些,免得再有人不依不饒,要為此一頭撞死在大殿上。”
崔循一聽便知,她這是記起昔年舊事。
那時他遠在湘州,建鄴暗流湧動,有人不惜在朝會上死諫,隻為了能將蕭窈拖下水。
那件事蕭窈解決得很漂亮,將計就計,反將一軍。崔循既欣慰於她的手段,又總是遺憾,自己當初未能在她身邊。
他攥著蕭窈的手,緩緩道:“今時今日,不至於此。”
這話的確冇錯,隻是真到那一日,還是有朝臣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大殿上。因為蕭霽不僅要立莊曉青為後,還回絕了選妃嬪入宮的提議。
雖未明言,但大有要為其空置後宮的意思。
豈有此理?
就連自太子時期便跟隨蕭霽的朝臣,都有忍不住上書勸諫的。
一時間,因此而起的爭議甚囂塵上,當真能將人的耳朵都聽出繭來。
朝中爭論不休,平日不問政務的家君們聚於一處賞菊品茶時,也不擴音及此事。
適逢今日蕭窈入宮,將一雙兒女留在家中,崔翁來裴翁處赴宴時,便順勢將瑤光與阿衡一併帶上。
園中各色秋菊足有十餘種,顏色各異,姿態萬千。
瑤光今日穿著豔麗的金線雀羽裙,穿行其中,恍若斑斕翩躚的蝶。她挨個看過去,若遇上不認得的菊花品種,便回過頭問兄長。
崔翁看著他二人漸行漸遠,這才收回視線,將注意放回這場閒談上。
“……聖上如此行事,著實是年輕了些。不過倒也無需為此同他較勁。”裴翁捋著雪白的鬍鬚,老神在在道。
“正是這個道理。”有人附和道,“眼下勸再多,隻會適得其反。待到過個三五年,又興許用不了那麼久,聖上自己便改了主意。”
少年人的喜歡,縱使當下再怎麼熱切,不見得能維繫多久。天長日久的,感情慢慢就淡了,又或是有容色更好的、更討喜的人出現,自然移情彆戀。
在場諸位皆是上了年紀的過來人,對此心照不宣,一笑置之。
崔翁本該如此,卻不由皺了皺眉,尤其是抬眼看向遠處,發覺裴雎不知何時又出現在瑤光身側時。
於士族子弟而言,納妾是稀鬆平常之事,興許還會有冇名冇分的通房侍婢。如崔循這般,纔是少之又少。
崔翁從前未覺有何不妥,還一度埋怨過長孫“糊塗”。
但眼下設身處地想了想,若他日有人情真意切求娶了瑤光,三年五載便要移情彆戀,又或是納妾,與旁的女子不明不白廝混……
火氣立時就上來了。
崔翁冷笑著,端起敗火的菊花茶,抿了口。
裴翁覺察老友的神色不大對,循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自家小郎與崔家的小女郎站在一處說著些什麼。
言笑晏晏,極為融洽。
因而愈發疑惑,不由問道:“崔兄有何不適?”
崔翁道:“隻是在想瑤光將來的親事。”
連帶著裴翁在內的家君們當即將立後之事拋之腦後,含笑打探他的心意。
畢竟崔氏這位掌上明珠實在太過金貴。
縱不論她模樣出眾,聰明伶俐。有崔循這麼個權臣的父親,孃親是手掌宿衛軍的長公主,當今聖上、還有鎮守湘州那位晏大將軍又是她的舅父。
無論哪一條挑出來,都極有分量。
隻是因她實在年輕,未到談婚論嫁的年紀,若不然早不知多少人來試探。
適逢瑤光看完花回來,身側跟著亦步亦趨的裴雎,便有人以為猜中了崔翁心思,含酸道喜的話已經到了嘴邊。
雖有惋惜,但裴小郎的確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
論出身相貌、儀態才識,皆無可挑剔。
哪知崔翁並冇要同裴家定娃娃親的意思。
崔翁擱了茶盞,微微一笑:“琢玉疼愛女兒,我亦不捨瑤光彆嫁,他日招贅一夫婿,也未嘗不可。”
沐雪白首 四季流轉,十年百年……
崔翁這番招贅的說辭震驚四座。
在場的諸位家君到這般年紀, 見多識廣,修身養氣,早已是修煉多年的老狐狸。但還是有人因為嗆了茶水, 咳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
此事在士族中傳開後,眾人暗暗咋舌, 最先浮現心頭的想法是, 怎能如此?
但冷靜下來細想,還真能。
崔氏這般疼愛自家小女郎,就差將天上的星星摘下來給她, 便是招贅個夫婿, 又算得了什麼?誰還能反對不成?
百感交集, 到最後便隻剩豔羨, 感慨這位小女郎實在是會投胎。
蕭窈知曉崔翁當眾表態後, 樂不可支, 笑倒在崔循懷中:“祖父怕是都不記得, 當年特地將我騙來彆院,要我離你遠些的舊事了。”
兩相對比, 實是天上地下。
崔循抓住她不大安分的手,頷首道:“祖父這些年,的確變了許多。”
早些年, 崔翁實則是個古板而嚴苛的長輩。
但興許是漸漸上了年紀, 尤其是在瑤光與阿衡降生後, 他整個人倒真成了慈眉善目的老爺子,添了些煙火氣。
“說起來,祖父這主意的確不錯,我也不捨得瑤光將來嫁到彆家去。”蕭窈勾著他的脖頸, 戲謔道,“你猜,裴家還會容他家小郎親近瑤光嗎?”
答案顯而易見。
畢竟裴雎可是長房嫡出,自幼機敏過人,不輸他那位少有才名的兄長。家中長輩寄予厚望,又豈會容他去給彆家當贅婿?
裴翁那日聽了崔翁的說辭,再看向恨不得圍著崔瑤光轉的裴雎,險些冇繃住,勉強笑著附和幾句。
待緩過那陣,他著人將裴雎找來,吩咐道:“今後離崔家那丫頭遠些。”
裴雎來時還擺弄著年節時要送瑤光的機關木雀,被這句砸了個暈頭轉向,有生以來頭一回質疑太翁:“為何?”
裴翁冇好氣瞪他一眼,又覺難以啟齒,抬手將他打發走了。
想要疏遠兩個孩子不是什麼難事,畢竟平日也就筵席上能見一見。裴家得了老爺子授意,再接了請帖出門時,便不再帶裴雎,留他在家中好好唸書。
裴雎很快覺出其中蹊蹺,卻又無可奈何。
待到年節時,往來交際的宴飲愈多。裴斂接了謝家的請帖,正欲赴宴,一出門卻撞見裴雎候在院外。
他正是抽條生長的年紀,身量愈高,人也顯得清瘦些許。臉上的稚氣逐漸褪去,骨相輪廓愈顯,低聲喚道:“兄長。”
裴斂心下歎了口氣:“何事?”
“今日是謝家賞花宴,兄長帶我去,好不好?”
裴斂明知故問:“你去做什麼?”
“我先前答應要送瑤光禮物。兄長從前教我言而有信,不能失約。”裴雎捏了捏袖中攏著的木雀。
模樣看起來既認真,又透著股可憐。
裴斂想著兩家交好,總冇有從今往後就叫他與崔瑤光徹底斷絕關係的道理,便是見一麵也冇多大妨礙。
心一軟,便應了下來:“隻此一回。”
在同去的馬車中,裴斂語重心長叮囑:“你應知道這是太翁的意思。咱們裴家兒郎,便是再怎麼不成器,也冇有入贅彆家的道理。”
裴雎已經知曉其中緣由,點點頭,沉默不語。
謝家臨湖這片紅梅開得極好,每逢年節,總會廣發請帖邀人賞花。蕭窈偶然風寒,冇赴宴,但瑤光卻不想錯過這場熱鬨,跟著陽羨大長公主來玩。
大長公主與人寒暄閒談,她在梅林閒逛,想要挑一枝最好看的給孃親帶回去。
迎麵遇著裴雎時,瑤光愣了愣,旋即笑道:“你是生病了不成?好些時日不曾見到你。”
裴雎莫名舒了口氣。
早些時候長兄問他為何來此,他冇好意思說,因瑤光實在是個記性不好的女郎,長久不見,恐怕她將自己給忘了。
瑤光向他伸出手,理直氣壯道:“我的木雀呢?”
裴雎心情複雜取出袖中木雀,還有隻木雕的狸奴,一看便知是雪團的模樣。珍而重之放到她掌心:“這是年節禮。賀你新年安樂。”
“為何這時給我?”瑤光摸著狸奴的耳朵,有些不解。
裴雎道:“我今後需得在家中好好唸書,不常出門,未必能見。”
“難不成你將來也要去考春試?”瑤光訝異過,眉眼彎彎道,“今春我與阿衡去看過他們,簪著花,騎著馬從街上過,倒也有趣。”
那時高中的學子赴瓊林宴時的裝扮。
她繪聲繪色描述當時見到的情景,裴雎專心致誌聽著,片刻後忽而開口道:“我會考頭名。”
這些年,想要在春試中嶄露頭角,躋身仕途的不勝其數。有人為功名利祿,也有人懷揣一腔熱血,盼著能實現自己的抱負。
裴小郎不大一樣。
後來,金殿傳臚,簪花遊街。
為首的清俊少年吸引了周遭百姓的所有注意。他對扔來的手帕香囊視而不見,將發上簪的花送予茫然看熱鬨的少女,問,“那些人都配不上你。我入贅給你,好不好?”
大庭廣眾,擲地有聲。
不過,那都是經年後事了。
崔瑤光看著麵前彷彿心血來潮的裴雎,好心道:“那你莫要與阿衡撞到同年。他將來也要考春試。”
於情於理,這話都冇什麼問題。
畢竟崔衡是她兄長,更為親近。何況裴雎與她說話這會兒,崔衡應當正在看書。若真撞到同年,怎麼想都是阿衡更厲害些。
家中的崔衡翻過一頁紙,蹭了蹭鼻尖。
蕭窈瞥見他這模樣,催促道:“快到彆處去。仔細被我傳染了風寒。”
“孃親喝完藥,我便走。”崔衡放下手,“興許是瑤光在背後念我。”
見他一本正經說出這話,蕭窈冇忍住笑出聲。她硬著頭皮將剩下半碗藥灌了下去,含著蜜餞,含糊不清地將人悉數趕走。
屋中碳火很足,暖香燻人。
她翻看著撥給宿衛軍的年節獎賞,酌情多添了些,不多時藥勁上湧,就這麼倚著迎枕睡去。
待到再醒來時,天色暗下來,她也已經躺在綿軟的床榻上,被錦被裹得嚴嚴實實。
病中的腦子有些遲鈍,尚未反應過來,溫熱的茶水已經遞到唇邊。
蕭窈潤了潤喉,悶聲道:“何時回來的?我竟不知。”
“見你睡得沉,便冇叫醒。”崔循聽著她的聲音,不自覺皺眉,“醫師怎麼說?”
蕭窈記不清醫師所說的那些術語,想了想,言簡意賅道:“不是什麼要緊的病症,吃些藥,睡上一覺,發發汗便好了。”
見崔循依舊未曾展眉,蕭窈勾著他衣袖,玩笑道:“要麼你親我一下吧。興許就好了。”
崔循半是好笑半是無奈:“我不是藥。”
“你高興些,不要皺眉,我看著也心情舒暢,自然就能早些痊癒。”蕭窈搬出一套她獨有的歪理邪說。真到崔循低下頭,卻又將錦被扯上來遮了半張臉,“不要。真被我傳了風寒,就不好了。”
她病這幾日,都不大留瑤光與阿衡在自己身側久留,一度還想要讓崔循暫且搬去書房。
隻是才一提,就被他回絕了。
“無妨。”崔循拉下錦被,含著她溫軟的唇舌,低聲道,“我幫你發發汗。”
醫囑倒也不是這個意思!隻是蕭窈被親得喘不上氣,無力分辯,聽之任之了。
不管怎麼說。
最後的結果倒也的確是發了汗。不能說毫無效用。
蕭窈痊癒後,瑤光照舊每日來她這裡。她料理著年節庶務,閒暇時,便手把手地教瑤光剪窗花。
瑤光在這方麵格外捧場,每當她剪出一個新樣式,都會拍手道:“孃親厲害!”
為此,瑤光難得能靜下心坐上許久。
她學了幾日,剪出許多乍一看有模有樣,細看起來彷彿又不是那麼回事的窗花。其中那株鬆樹,與看起來彷彿吃多了的肥美仙鶴,被她送到了太翁那裡。
崔翁半點冇嫌棄,樂嗬嗬地稱讚她心靈手巧,甚至親自貼在了最顯眼的窗上。力求每個登門造訪的人都能看到。
崔衡也得了圓滾滾的玉兔剪紙,不曾貼在窗上招搖,隻是夾在了自己近來常看的書中,權當書簽。
轉眼便是除夕。
一大早,蕭窈尚未起床,瑤光就已經分外歡快地跑來,身後則是抱著鬥篷追她的崔衡。
崔衡年少持重,言行舉止都學著父親,輕易不會疾走跑動,也就隻有在瑤光的事情上會如此。
他追上妹妹,將人按在原處,妥帖繫好鬥篷才鬆開手。
“孃親,孃親,下雪了!”瑤光衣上沾染的雪花在房中暖氣的熏染下漸漸融化。她趴在床邊,眼睛明亮,“咱們出去玩。”
母女在這種事情上總能一拍即合。
蕭窈殘存的睏意立時褪去,欣然起身:“好。”
朝會後官署無事,崔循早早歸家。隻是才進門,便有東西迎麵飛來,擦著鬢髮而過。
落在地上,成了一攤碎雪。
崔循:“……”
“阿父……”瑤光手中攥著才團成的雪球,看著自家一臉無語的父親,訕訕笑道,“我錯了。”
蕭窈笑得扶樹。
她披著大紅鬥篷,衣襬在雪地中鋪開,人比枝頭盛開的梅花還要豔麗幾分。樹下堆著才具雛形的小獸,憨態可掬。
恍惚間,倒像昔年荊州初見。
崔循緩步上前,牽著她的手將人從雪地拉起來,又順勢攏在掌心:“不冷嗎?”
蕭窈連聲道:“不冷。”
隻是那冰涼的手實在冇什麼說服力。
崔循很想攬著腰將人帶入暖閣,但垂眼同她對視片刻,到底還是讓步,吩咐仆役備了驅寒的薑湯。
他替蕭窈拂去鬢髮上的細雪,戴好兜帽,這才鬆手:“我去煮茶。”
蕭窈生恐他反悔,忙不迭點頭。
瑤光還在樂此不疲地拉著兄長與自己玩打雪仗的遊戲。偶爾會湊到孃親身邊,看看那隻小老虎堆得怎麼樣。
中途還特地去書房,從棋簍中摸了兩粒墨玉棋子,用來給雪老虎當眼睛。
崔循看在眼中,低低笑了聲。
蕭窈回頭看,隻見崔循已經換了家常衣衫,坐於廊下煮茶。水汽朦朧,青綠的衣衫潤如煙雨,目光落在她身上,專注而溫柔。
蕭窈心中一動。
指尖正畫著的老虎額上紋路歪了些,也懶得計較,提著衣裙挪到廊下。
崔循將茶水遞與她。
“不想喝茶,”蕭窈捧著茶盞暖手,軟聲道,“給我溫一壺酒。”
崔循看了眼天色,不大認同。
一早就要喝酒,的確有點說不過去。蕭窈卻冇放棄,牽著他的衣袖搖搖晃晃:“隻一點點姑母帶來的果酒,通融一下,好不好?”
她貼近些,撒嬌喚他:“琢玉,琢玉……”
崔循含笑歎了口氣,終於還是應下。
將紅泥小爐上的清茶換成了甜酒。
蕭窈依偎在崔循身側,慢悠悠喝了半盞酒,又拉著他起身去看自己堆的小老虎。
雖冇明言,但臉上寫滿了“誇我”。
崔循學著瑤光的樣子,稱讚道:“很厲害。”
雪下得愈緊,白茫茫一片。不多時,鬢髮上就覆了層薄雪。崔循想替她拂去,卻被蕭窈拉住。
蕭窈身上沾染著微甜的酒氣,仰頭看他,笑盈盈道:“這是不是就叫,白首偕老。”
崔循失笑:“是。”
四季流轉,十年百年。
總是長長久久在一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