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第 117 章
陽羨長公主特地遣人送來一車物件。
除卻陳年好酒, 還有近來時興的綢緞、飾物,琳琅滿目。
而其中最緊要的,是片玉簡。
青玉雕就, 鏤有翠竹, 其上刻著蒼勁有力的“裴”字。
陽羨長公主隻在信上輕描淡寫提了兩句, 說這是昔年孝惠皇後留給她的物件。又說如今多事之秋,若有用得著裴氏的地方, 隻管遣人將這玉簡送過去就是。
裴氏雖不如早年那般煊赫風光, 但到底是簪纓世族, 名望人脈擺在那裡。會稽那邊若能得其助力, 能少許多麻煩。
崔循才見到這片玉簡, 冇等蕭窈開口解釋, 便已猜到來源。些微驚訝後, 頷首道:“長公主是疼你的。”
這是孝惠皇後留給女兒的庇護。
陽羨長公主將此物留了這麼些年, 未曾動用,眼下卻將這莫大的人情輕飄飄給了蕭窈。
不可謂不愛重。
“姑母自然疼我, ”蕭窈眉眼一彎,認真道,“但這並非全因私情。興許更因為,姑母認同我的所作所為,也知山雨欲來, 故而願意幫我一把。”
眼下的情形並不樂觀。
長公主雖居於陽羨, 但並非閉目塞聽之人,看得也遠比某些自詡清貴、實則庸碌的士族更為清楚。
各地突如其來爆發的疫病令難得穩住的局勢急轉直下。自陳恩死後, 本已逐漸沉寂下去的天師道死灰複燃, 民間祭祀之風又起。
那位“死而複生”的少主陳恕,更是猶如一記猛藥。哪怕還未曾露麵, 在口口相傳之際,已經令原本散落各處的信眾們又重新有了主心骨。
有染了疫病的尋常百姓,原以為此番必死無疑,卻因一片虔誠之心,得了天師使所賜符籙,煮水飲下後不出幾日便已痊癒。
此事傳開後,在家中供起天師像,日夜禱告者不計其數。
至於先前的禁令,則成了一紙空文。
且不說“法不責眾”,縱使官府真要為此大動乾戈抓捕,於百姓而言橫豎都是一死,又有什麼好忌憚的?
更何況,官府的衛兵要麼自家也有病倒,暗暗供奉祈禱的。要麼,便是對此避之不及,唯恐上門也被傳染了疫病的。
自是
銥誮
不願為此儘心。
不過月餘,便有信眾糾集一處,如昔年那般劫掠富戶,又或是挑著那等偏遠、防衛不足的官衙下手。
亂象頻生。
士族們這回倒不敢如當年那般倨傲托大,覷著情形不妙,便有人開始吩咐仆役們收拾行李車馬,以便及時出逃避禍。
“我知他們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貨色,但也不至於此,還未較量,便先避之不及。”蕭霽在屬官麵前按捺著,是個十分合格的端正儲君,謹言慎行。但對著蕭窈還是冇是忍住,流露出些許少年心性,無奈道,“如今叛眾尚未成氣候,他們便這般懼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陳恩當年那般心狠手辣,怕是將有些人嚇破膽了。”蕭窈對此毫不意外,飲了口茶,“原也指望不上他們。阿霽可知當年王澍禦敵之事?”
聽到“王澍”這個名字時,蕭霽神色立時一言難儘起來。
算起來,蕭霽那時年紀尚小,不會有人特意同他提及戰場上的事宜。隻是此事實在荒唐,傳的極廣,一直連他那麼個小郎君都有所耳聞。
當初天師道來勢洶洶時,王澍正任浙東的地方官。旁人都勸他早做打算,可他既冇有將妻兒家眷送往安全的地界,也冇整頓兵卒備戰,而是閉門不出,在家中擺起祭壇。
屬官求見,隻見府衙煙火繚繞。
王澍披頭散髮,著道袍、執拂塵,說是已經借十萬鬼卒,將於叛眾必經之路攔截,必令他們有去無回。
結果自然可想而知。王澍自己落了個屍首分離的下場,後宅家眷也是死的死傷的傷,十分淒慘。
思及此事,蕭霽心中那點怒其不爭的情緒算是冇了,按了按眉心:“……罷了。”
不能指望他們做出什麼功績,不添亂就是好的。
“有些人不欲與叛軍抗衡,想攜家帶口回建鄴避禍倒也無妨,隻是擅離職守,理應付出點代價。”蕭窈眨了眨眼,“銀錢或是權柄,總得交出一項才行。”
魚米之鄉最為富貴,如今建鄴有名有姓的士族,在會稽一帶大都置辦著田莊、商鋪,家財萬貫,佃客無數。
總有帶不走的。
蕭窈此舉雖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但與其落於天師道叛眾之手,被劫掠得一片狼藉,倒真不如同她做交易,破財消災。
隻是這回蕭窈要的多了些。
就連謝家,哪怕知道謝昭大多時候都是旗幟鮮明站在公主這邊,卻還是頗有微詞。
“公主這般,吃相未免難看了些。”謝叔父捋著鬍鬚,打量謝昭的反應,“咱們家前前後後幫了不少,如今這般境況,她卻還不肯通融,實在是令人寒心。”
謝昭在蕭窈那裡說得上話。
他這話,便是想讓侄子在其中斡旋,好省去這一大筆開支。
謝昭在他纔開口時便已猜到用意,耐心聽完,卻並不如他的意願應承。反微微一笑:“叔父若不願捨不得會稽傢俬,不若就讓二兄安守於斯,有裴氏在,想來出不了什麼大問題。”
謝尚反駁道:“若有萬一,難不成要阿晰拿性命來賭?”
“多事之秋,叔父既知境況不妙,便也該知道,如今並冇那麼多兩全其美之事。”謝昭向來行事周全,少有將話說得這般直白的時候,“若公主此舉是為中飽私囊,我自不會聽之任之,可她如此行事,隻是想要為將士們籌備軍資,又有何可苛責之處?”
謝尚被噎得臉都青了。
嘴唇開合,修剪得宜的鬍鬚微微顫動,最終還是冇能說出話來。
“昔年會稽、臨海為叛軍劫掠,生靈塗炭,便是因各有私心而起。若非琢玉收拾殘局,由叛軍攻破建鄴,還不知是何景象……”謝昭解釋到一半,又覺無趣,索性直截了當道,“如今決斷的是公主,而非琢玉,叔父應該慶幸纔對。”
也就是蕭窈心慈手軟,纔會這般,同他們有商有量的。
若換了崔循,壓根不會多費口舌,令他們還有挑剔的餘地。便做得狠絕些,由舊日慘案重演,再坐收漁翁之利,又有誰能攔他?
謝昭不願再多費口舌,說罷,便往東宮去。
這時辰,每日例行議事已過。
蕭霽在殿中批閱奏疏,屬官們各領差使辦事,而崔循大半是在議事廳看公文,偶爾找人問詢。
謝昭是來找崔循的。
隻是行至廊下,聽著裡間傳來女郎的聲音,不由停住腳步。
春光正好,門上懸著的厚重冬簾已經撤下,換了湘妃竹簾。蕭窈的聲音隔簾傳來,清脆悅耳如山中泉水,不經意間又透著幾分親昵。
一聽,便知房中隻她與崔循兩人。
蕭窈出現在這裡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她每每入宮,往祈年殿看過重光帝,便會過來東宮。
大都是同蕭霽議事,幫著分擔政務。
偶爾也會來議事廳與崔循說話。
初時還有較為古板守舊的屬官為此感到不妥,漸漸發覺公主在時,崔少師彷彿都和顏悅色些後,深感受益良多。對此習以為常後,有時遇著棘手之事,甚至會盼著她能早些來。
“……天氣轉暖,又不似冬日那般,隻是吃了碗涼酥酪,冇什麼妨礙的。你再唸叨,我便要惱了。”蕭窈貼近了些,就著崔循麵前的茶盞飲了口熱茶,悶聲道,“這樣行了嗎?”
崔循眼眸稍黯。
下意識攥了蕭窈的手腕,還冇來得及說什麼,聽著簾外隱隱約約走過的腳步聲,抬眼道:“誰?”
蕭窈立時坐直了身子,偏過頭,隔窗看去。半敞的窗外是一樹開得正好的垂絲海棠,在春光映襯之下,顏色嬌豔動人。
謝昭行經花窗,腳步稍頓,低聲道:“我先拜見殿下,再來叨擾兩位。”
蕭窈:“……”
她不知謝昭聽了多少,臉頰微紅,坐立難安地想要起身,卻被崔循扣住手腕不放。
“好。”崔循答得從容,絲毫冇有被人打擾後的窘迫,話音中依稀帶著笑意。應了聲,又向她道,“躲什麼?”
蕭窈橫了他一眼。
若此時在門外的是程璞或秦彥他們,崔循不會刻意攔下她,無非因為是謝昭,才這般罷了。
還要在她麵前裝。
崔循鬆開手,指腹有意無意擦過她腕骨,徐徐道:“叫他徹底歇了心思,也好。”
至於是什麼心思,他冇挑破。
蕭窈猜了個七七八八,哭笑不得捏了捏他指尖:“你記性雖好,倒也不必這樣事無钜細地都記在心上。”
從前那點子事惦記到現在。
崔循垂眼一笑。
日光透過窗欞,映在他身上。
鴉羽似的眼睫垂下細密的影,眉目如畫。如玉似的好顏色,彷彿比窗外海棠還要動人幾分。
蕭窈按著心口,輕輕舒了口氣。好不容易端正了神色,一本正經道:“謝昭特地來尋你,我猜也是因疫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