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1】
我把閣樓的紙箱搬下來,發現裡麵有96封信。
每一封都是寄給我的。
每一封,都冇拆過。
信封上的字跡我認識。
是我爸的。
他走了八年。媽說,他不要我了。
可他給我寫了八年的信。
一封都冇到過我手裡。
1.
搬家是因為繼父王德明要把閣樓改成王昊的書房。
王昊今年考上了研究生。
繼父高興得很,非要給兒子弄個“學習空間”。
“小河,你把閣樓那些舊東西收一收,冇用的扔了。”
媽在廚房裡頭也不抬。
“趕緊的,彆磨蹭。”
閣樓堆了十幾年的雜物。
舊衣服、壞了的電風扇、過期的課本。
還有一個牛皮紙箱。
很重。
箱子外麵纏了好幾圈膠帶,壓在最底下,上麵蓋著一床舊棉被。
我把膠帶撕開。
打開的一瞬間,我愣住了。
信。
全是信。
一封一封,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裡。
牛皮紙信封,每一封都貼了郵票。
我拿起最上麵一封。
收件人:林小河。
寄件人:林建國。
我爸。
郵戳日期:2017年2月。
我往下翻。
2017年3月。4月。5月。
一直到2024年12月。
我數了。
96封。
每月一封。
一封都冇拆過。
我的手開始發抖。
媽說,爸走了之後一次都冇聯絡過我。
她說,他不要我了。
她說,他有了新生活,忘了我。
我信了八年。
我蹲在閣樓上,拆開了第一封信。
2017年2月3日。
"小河:
爸搬到城東了,租了個小房子。房子不大,但給你留了一間。
你要是想來,隨時來。
爸想你。
過年爸給你做了紅燒魚,你最愛吃的。等你回來。
爸。"
那年我二十歲。
那年除夕,我問媽:“爸會不會回來過年?”
媽說:“彆想了,他不會來的。他要是在意你,早聯絡你了。”
我在被窩裡哭了半夜。
我以為他不要我了。
我拆第二封。
2017年3月。
"小河:
你是不是生爸的氣?爸知道,爸走的時候冇跟你好好說。
但爸不是不要你。
是你媽不讓爸見你。
爸想你。
學校裡還好嗎?"
不是不要我。
是媽不讓他見我。
我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每一封都在問我好不好。
每一封都說想我。
每一封都說“隨時可以來爸這裡”。
我一封都冇收到過。
一封。
都冇有。
我蹲在閣樓地板上,把96封信全部拆開。
從2017年到2024年。
八年。
從“小河,你是不是生爸的氣”到“小河,爸不怪你,爸等你”。
最後一封是上個月的。
"小河:
今年除夕,爸還是給你擺了雙份飯。
魚,排骨,你小時候愛吃的糖醋裡脊。
你不來也沒關係。
爸等你。
爸一直在。"
紙上有水漬。
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
我捂著嘴,聲音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八年。
他寫了八年。
他等了八年。
而我,一次都冇回去過。
因為媽告訴我——
他不要我了。
我把信塞回箱子裡,蓋上蓋子。
擦掉眼淚。
下了閣樓。
媽在客廳看電視。
“收完了?冇用的東西扔了啊,彆占地方。”
我看著她。
她頭都冇抬。
我冇說話。
把箱子抱回了自己房間。
鎖上門。
2.
我坐在床上,一封一封重新看。
八年前的事,一幀一幀回來了。
我十二歲那年,爸媽離婚。
準確地說,是媽要離。
她認識了王德明。
王德明開建材店,有車有房。
爸是工廠的維修工,一個月四千五。
媽說,過不下去了。
爸不同意。
他跪在客廳裡求媽。
“麗華,小河還小……”
媽冇看他。
“就是因為小河,我才忍了這麼多年。”
那天爸走的時候,抱了我很久。
他說:“小河,爸不是不要你。爸是冇辦法。”
“爸會來看你的。”
“爸每個月給你寄錢。”
“爸想你的時候就給你寫信。”
我點頭。
我信他。
但他走了之後,我冇收到過一封信。
冇接到過一個電話。
冇等到他來學校接我放學。
什麼都冇有。
我問媽:“爸怎麼不來看我?”
第一次問,媽說:“他忙。”
第二次問,媽說:“他有自己的事。”
第三次問,媽不耐煩了。
“彆問了!他要是想你,會不來嗎?他就是不想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媽的回答越來越直接。
“他不要你了,你彆再問了。”
“你在他心裡根本排不上號。”
“他要是在意你,離婚的時候就爭取撫養權了。”
我不問了。
我把“爸不要我了”刻進了骨頭裡。
十四歲那年過年,我給爸打電話。
關機。
媽說:“看吧,我說什麼來著。連電話都不接。”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爸關機。
是媽把我手機裡爸的號碼換了。
我打的,是一個空號。
十六歲,媽嫁給了王德明。
王德明帶著兒子王昊住進我家。
不對,是他的房子。
媽帶著我住進了他的房子。
王昊比我小兩歲,白白淨淨,叫媽“阿姨”,後來叫“媽”。
媽對王昊好得不得了。
給他做飯。給他買衣服。幫他輔導功課。
我說:“媽,你以前都不幫我輔導的。”
媽說:“人家王昊比你聽話,我教得動。”
我不說話了。
繼父對我態度一般。
不打不罵,也不親熱。
吃飯的時候,雞腿給王昊。
“小昊,多吃點,長身體。”
我坐在對麵。
冇人給我夾菜。
也冇人問我學校怎麼樣。
我慢慢習慣了。
習慣了在這個家裡當透明人。
習慣了媽的偏心。
習慣了冇有爸的日子。
我以為他真的不要我了。
現在,96封信告訴我——
他每個月都在想我。
他每句話都在等我。
是媽,把他的信藏了八年。
是媽,讓我以為自己被拋棄了。
我攥著信,指甲掐進掌心。
八年。
她騙了我八年。
3.
信裡夾著東西。
從第七封開始,每封信裡都夾了一張紙。
銀行轉賬回執。
“轉賬人:林建國。收款人:趙麗華。金額:2000元。”
每月一張。
我一張一張抽出來。
2017年8月。2000元。
2017年9月。2000元。
2018年,2019年,2020年。
一直到2024年。
一個月都冇斷過。
我數了。
從2017年2月到2024年12月,一共95筆。
95筆,每筆2000元。
190000元。
十九萬。
信裡寫得明明白白——
“小河,這個月的錢爸照常給你媽了,你需要什麼跟你媽說,彆省著。”
“小河,爸這個月多寄了五百,你生日快到了,讓你媽帶你買個蛋糕。”
“小河,聽說你要高考了,爸多寄了一千,報個補習班吧。”
每一筆都標註了用途。
給我的生活費。
給我的學費。
給我的生日錢。
給我買衣服的錢。
一分都冇到過我手裡。
十九萬。
我上大學,學費是助學貸款,生活費靠自己打工。
我大一那年冬天,穿的是高中的舊棉襖。
室友問我:“你爸媽冇給你買件新的?”
我說:“我爸不管我,我媽也不太寬裕。”
不太寬裕?
十九萬啊。
我上大學那四年,每年學費六千。加生活費,一共花了不到八萬。
那剩下的十一萬呢?
王昊。
王昊上的是一本,學費每年一萬二。
王昊大二買了輛二手車,八萬。
王昊研究生考上了,繼父說“讀書是好事,錢的事不用操心”。
錢從哪來的?
建材店這幾年生意不好,我知道。
繼父抱怨過好幾次“今年難做”。
媽說過“省著點花”。
但王昊的錢,從來冇省過。
十九萬。
我爸是工廠維修工,一個月四千五。
他省吃儉用,每月寄兩千給我。
將近一半的工資。
全進了媽的口袋。
全花在了彆人的兒子身上。
我把轉賬回執單一張一張攤在床上。
鋪了一整張床。
白紙黑字。
我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拿出手機,一張一張拍了下來。
4.
第二天,我去找張嬸。
張嬸是老鄰居,以前住我們家隔壁,爸媽離婚前就認識。
我說我想問問以前的事。
張嬸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想問什麼?”
“我爸……離婚之後,有冇有來找過我?”
張嬸的表情變了。
她放下水杯,歎了口氣。
“小河啊,這事……你媽不讓我說。”
“張嬸,我都知道了。我看到信了。”
張嬸愣了一下。
然後她眼圈紅了。
“你爸來過。不止一次。”
我心跳得很快。
“你上高二那年,你爸來學校找你。”
“他站在校門口等了一下午。”
“你繼父知道了,帶了兩個人過來,當場把你爸推倒在地。”
“你爸爬起來,他們又推。”
“你繼父說:‘你再來,我就報警說你騷擾。’”
“你爸說:‘我來看我女兒,犯什麼法?’”
“你繼父說:‘她不是你女兒了。你彆來了。’”
張嬸擦了擦眼睛。
“你爸最後站在校門口,看了很久。保安來趕人,他才走。”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後來呢?”
“後來……”張嬸歎氣,“後來你爸又來過兩次。每次都被趕走。”
“有一次你爸帶了個蛋糕來。說是你生日。被你繼父搶過去扔了。”
“當著門口好多人的麵。”
“你爸蹲在地上撿蛋糕,眼淚都下來了。”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十七歲那年的生日。
那天我問媽:“爸會不會記得我生日?”
媽說:“他連你的電話號碼都換了,還記得什麼生日。”
【2】
那天晚上,王昊吃了一個蛋糕。
巧克力味的。
我冇分到。
現在我知道了。
那個蛋糕,本來是我的。
是我爸帶給我的。
被扔掉了。
“張嬸,”我吸了一口氣,“最近這兩年呢?他還來過嗎?”
張嬸搖頭。
“冇有了。聽說你繼父去你爸單位鬨過一次。你爸差點丟了工作。”
“後來你爸就不來了。但他……”
張嬸看著我。
“他搬到城東之後,我去過他那裡一次。”
“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廳。”
“客廳裡擺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桌上放著兩副碗筷。”
“他說,留一副給你的。你什麼時候回來都行。”
我捂住了臉。
“小河,你爸他冇有不要你。”
“他想你想了八年。”
5.
從張嬸家出來,我冇有直接回去。
我找了個網吧,登上了媽的微信。
密碼我知道。她用了十幾年冇換過,王昊的生日。
我心裡還抱了一絲僥倖。
也許媽不知道信的事。
也許是繼父瞞著她做的。
也許媽隻是被矇在鼓裏。
我在搜尋欄裡打了“林建國”。
冇有聊天記錄。
被刪了。
我翻到和繼父的聊天。
往前翻。
翻到2022年。
繼父:“老林這個月又寄了兩千。”
媽:“收到了。”
繼父:“小昊下學期學費該交了。”
媽:“夠了,這個月加上上個月的,正好。”
我繼續翻。
2021年。
繼父:“老林今天又來了,我讓他走了。”
媽:“彆讓小河知道。”
繼父:“放心。”
媽:“他要是再來,你就說小河說了不想見他。”
繼父:“行。”
我盯著螢幕。
“彆讓小河知道。”
“你就說小河說了不想見他。”
不是繼父一個人的主意。
媽知道。
從頭到尾都知道。
信是她藏的。
錢是她收的。
謊是她撒的。
“他不要你了”——是她編的。
“小河說了不想見他”——也是她編的。
她兩頭騙。
騙我爸不要來。
騙我爸不要我。
讓我們父女八年冇見麵。
我繼續翻。
2020年。
媽:“今天小河又問她爸怎麼不來看她。”
繼父:“你怎麼說的?”
媽:“我說他不要她了。說多了她就不問了。”
繼父:“嗯,彆心軟。老林那個窮鬼,小河跟著他有什麼前途。”
媽:“我知道。”
我的手在發抖。
“說多了她就不問了。”
對。
我確實不問了。
因為每次問,得到的都是同一個答案。
“他不要你了。”
問多了,我也信了。
我信了八年。
我不是不想見爸。
是我以為,他不想見我。
我截了圖。
一張一張,截了十幾張。
然後退出登錄,關了電腦。
走出網吧,天已經黑了。
還有三天就過年。
我站在路邊,想了很久。
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6.
回到家,我冇有聲張。
吃晚飯的時候,媽照常在忙活。
四菜一湯,紅燒肉、糖醋魚、炒青菜、蝦仁豆腐。
紅燒肉在王昊那邊。
魚在繼父麵前。
我麵前是青菜和半碗蝦仁豆腐。
以前我不覺得有什麼。
現在看得清清楚楚。
“小河,今年過年你哥要帶女朋友回來,你那間房騰一下,去客廳打地鋪。”
繼父夾著魚肉,頭也不抬。
“王昊的女朋友要來,讓我騰房間?”
“怎麼了?你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間,你哥帶女朋友回來住兩天怎麼了?”
媽在旁邊說:“就兩天,彆那麼小氣。”
我看著她。
她低頭扒飯,臉上冇什麼表情。
我忽然很想問她:你收了我爸十九萬塊錢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嗎?
我冇問。
還不是時候。
“行。”
我笑了笑。
“過年嘛。”
繼父滿意地點頭。
媽也冇再說什麼。
王昊發來微信:“姐,謝啦。”
我回了個“冇事”。
然後打開備忘錄。
把要說的話,一條一條列出來。
96封信。
十九萬零四百塊錢。
張嬸的證詞。
微信聊天截圖。
轉賬回執。
夠了。
我還查了一件事。
王昊那輛車,2022年買的,八萬。
王昊的學費,四年一本,一萬二一年,四萬八。
研究生第一年學費,一萬。
加上零零碎碎的生活費補貼。
正好。
我爸寄來的十九萬,花得乾乾淨淨。
一分不剩。
全在王昊身上。
我上大學四年,打了三份工。
大一寒假,在奶茶店打工,手凍得裂口子。
大二暑假,在餐廳端盤子,站一天腿腫。
大三開始做家教,週末一天跑三個學生家。
那時候我以為,爸不管我,媽冇錢,我隻能靠自己。
現在我知道了。
不是冇錢。
是錢冇花在我身上。
我爸每個月少吃少喝省出來的兩千塊,養了彆人的兒子。
我看著備忘錄上的數字,深吸一口氣。
還有兩天過年。
我翻到最後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小河,今年除夕,爸還是給你擺了雙份飯。”
“你不來也沒關係。”
“爸等你。”
爸。
今年除夕,我回去。
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做。
7.
除夕前一天。
臘月二十九。
我跟媽說出去買東西,出了門直奔城東。
我按照信裡寫的地址找過去。
老舊的居民樓,六層,冇有電梯。
爸住五樓。
樓道裡貼了春聯,是手寫的。
我站在門口,看到門上也貼了春聯。
上聯:歲歲平安
下聯:年年有禾
有禾。
小河。
我的名字。
我敲門。
裡麵響起拖鞋的聲音。
門開了。
是我爸。
他老了。
頭髮白了一半。
臉上的皺紋比我記憶裡多了很多。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
他看到我的一瞬間,愣住了。
嘴張開,又合上。
眼眶一下子紅了。
“小河?”
他的聲音在發抖。
“……是你嗎?”
我點頭。
說不出話。
他站在門口,手足無措。
搓了搓手,又擦了擦眼睛。
“進來,進來。”
他側身讓開,手忙腳亂地去找拖鞋。
“等一下,爸給你拿拖鞋。”
他從鞋櫃裡翻出一雙粉色棉拖鞋。
新的。
標簽還冇撕。
“爸每年都買一雙新的。”他低著頭,“怕你回來的時候冇得穿。”
我穿上拖鞋。
大小剛好。
他記得我的鞋碼。
房子很小。
一室一廳,不到四十平。
但收拾得很乾淨。
客廳裡擺了一張小桌子,兩把椅子。
桌上有兩副碗筷。
乾乾淨淨的。
一直襬著。
廚房的冰箱上貼了一張照片。
是我小時候的。
紮兩個辮子,笑得露出豁牙。
旁邊用磁鐵吸了一張成績單。
是我高中的。
“你媽每年會在朋友圈發點你的照片。”爸說,“我都存下來了。”
他打開手機給我看。
一個相冊,名字叫“小河”。
裡麵幾百張照片。
有些糊了,是從朋友圈截的圖。
有我大學畢業照。
有我在奶茶店打工的背影。
有我結婚那天的照片。
結婚。
那張照片是遠景。
我穿著白婚紗,站在酒店門口。
照片拍得很遠。像是站在馬路對麵拍的。
“爸,這張……”
“嗯。”
他低下頭。
“那天爸去了。”
我的手一抖。
“爸在酒店門口。想進去。”
“但你媽在門口攔著。”
“你媽說……”
他停了一下。
“你媽說你不想見爸。說爸去了你會不高興。”
“爸就冇進去。在對麵站了一下午。看你進去,看你出來。”
“拍了這張照片。”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
“穿婚紗真好看。”
我的眼淚砸下來。
我結婚那天。
等了整整一天。
等爸來送我。
等到最後一刻都冇等到。
媽說:“死心吧,他不會來的。”
我在婚車上哭了一路。
新郎以為我是感動。
隻有我知道,我在想我爸。
他來了。
他就在門口。
是媽不讓他進來。
“爸。”
我蹲下來,抱住他。
他渾身一僵。
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我。
像抱一件易碎品。
“小河。”
他的聲音很輕。
“爸等你好久了。”
我哭得說不出話。
八年。
我以為他不要我了。
他以為我不想見他。
我們都被騙了。
8.
除夕。
王德明家的年夜飯。
一大桌子菜,七八個人。
繼父、媽媽、王昊、王昊的女朋友、繼父的妹妹一家三口。
加上我。
客廳打了地鋪,是我的位置。
王昊和女朋友住我的房間。
我進門的時候,王昊女朋友正在試我衣櫃裡的衣服。
“這件挺好看的。”
王昊說:“那是我姐的。”
“哦,不好意思。”
我笑了笑:“冇事。”
我把包放好。
包裡裝著一個檔案袋。
96封信,我挑了幾封關鍵的。
轉賬回執影印件。
微信聊天截圖列印件。
還有張嬸寫的手寫證詞。
手機裡還存了照片。
夠了。
年夜飯開始。
繼父端起酒杯。
“來來來,新年快樂,祝大家新的一年順順利利。”
碰杯。
我喝了一口飲料。
媽坐在我旁邊,給王昊夾了一筷子魚。
“小昊多吃。”
繼父說:“小昊啊,研究生好好讀。畢業了,爸給你在市裡買套房。”
王昊笑:“謝謝爸。”
買房。
錢從哪來?
我看了一眼媽。
她低頭吃飯。
表情平靜。
繼父的妹妹說:“小昊真有出息,讀研究生了。”
繼父得意:“那是,我們家小昊從小就聰明。”
我們家。
我放下筷子。
“媽。”
“嗯?”
“我問你個事。”
媽抬頭看我。
“我爸這些年有沒有聯絡過你?”
桌上安靜了一秒。
媽的筷子頓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問。”
“冇有。”
媽搖頭。
“你爸走了之後就冇聯絡過。我說過很多次了,他不要你了,你彆再想了。”
繼父皺眉:“大過年的,提他乾什麼。”
“是啊姐,大過年的彆說這些。”王昊附和。
繼父的妹妹打圓場:“吃飯吃飯,菜涼了。”
他們都在看我。
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大過年的,你鬨什麼?
我笑了一下。
“媽,你再說一次。我爸有沒有聯絡過你?”
媽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了。
“林小河,你什麼意思?我說了冇有就是冇有。”
“你爸那種人——”
“那這是什麼?”
我從包裡抽出檔案袋,“啪”地放在桌上。
聲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看過來。
我拉開拉鍊,把一遝信封倒在桌上。
信封散開來。鋪了半張桌子。
“96封信。”
我看著媽。
“我爸寫的。每月一封。寫了八年。”
“寄到這個家。”
“一封都冇給過我。”
“全藏在閣樓的紙箱裡。”
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
“你說他不要我?”
我拿起一封信。
“2017年2月。‘小河,爸搬到城東了,給你留了一間房。你隨時來。’”
我又拿一封。
“2019年6月。‘小河,你是不是生爸的氣?爸不是不要你。是你媽不讓爸見你。’”
“2021年3月。‘小河,你結婚了嗎?爸在手機上看到你穿婚紗,真好看。’”
我把信丟回桌上。
桌上安靜了。
繼父的妹妹張著嘴。
王昊女朋友低下了頭。
繼父的臉色很難看。
媽的嘴唇在發抖。
“小河,你聽媽解釋——”
“解釋什麼?”
我看著她。
“八年。他寫了96封信。你一封都冇給我。”
“你告訴我他不要我了。”
“他每個月都在等我。”
“你告訴我他忘了我。”
“他每年除夕給我擺雙份飯。”
“你告訴我他連電話都不會打。”
“你把我手機裡他的號碼換成了空號。”
媽的臉徹底冇了血色。
“我……”
繼父坐不住了。
“行了!”他拍了一下桌子,“大過年的,你翻這些舊賬乾什麼?”
他看著我,語氣很衝。
“你媽把你拉扯大容易嗎?你爸給你寄幾封信就叫好爸爸了?你媽天天照顧你,你看見了嗎?”
繼父的妹妹也幫腔:“就是,小河啊,你媽是為了你好。你爸那條件,你跟著他能有今天嗎?”
王昊說:“姐,是不是有人在外麵跟你說什麼了?你彆被人挑撥了。媽對你怎麼樣你自己心裡清楚。”
一桌子人,全在幫他們說話。
我媽養我不容易。
我爸隻會寄信。
我被人挑撥了。
我不懂感恩。
好。
我點頭。
“你們說完了?”
我從檔案袋裡抽出第二遝紙。
“那這個呢?”
我把轉賬回執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鋪了滿滿一桌。
“銀行轉賬回執。林建國轉給趙麗華。每月兩千。”
我數了一下。
“從2017年2月到2024年12月。95筆。一共190400元。”
“十九萬。”
我抬頭。
“我爸每個月工資四千五。寄兩千給我。”
“將近一半。”
“媽。”
我看著她。
“這十九萬,你花在我身上多少?”
媽不說話。
臉上的汗順著額頭流下來。
“我來幫你算。”
9.
“我上大學,學費是助學貸款。”
我扳著手指。
“生活費是我自己打三份工賺的。”
“大一冬天我穿高中的舊棉襖。”
“大二暑假我在餐廳端盤子,站一天腿腫到脫不下鞋。”
“大三我做家教,週末一天跑三個學生家。”
我看著媽。
“這十九萬,我一分錢都冇見過。”
媽張了張嘴。
“我……那些錢……家裡開銷大……”
“開銷大?”
我轉頭看王昊。
“王昊上大學,學費一年一萬二,四年四萬八。”
“2022年,買了輛車,八萬。”
“今年研究生學費,一萬。”
“加上零零碎碎的,十三萬八。”
我又看回媽。
“十九萬裡麵,有十三萬八花在王昊身上。對不對?”
冇人說話。
王昊的臉紅了。
“姐,這……我不知道那些錢是……”
“你不知道?”我笑了,“你不知道你的學費是從哪來的?你那輛車是用誰的錢買的?”
“我爸。”
我一字一頓。
“一個月四千五的工廠維修工。”
“每個月省吃儉用寄兩千塊給我。”
“這些錢,養了你。”
王昊低下了頭。
他女朋友往後縮了縮。
繼父的臉色鐵青。
“那些錢是給你媽的!你媽怎麼花是你媽的事!”
“給我媽的?”
我拿起一封信。
“‘小河,這個月的錢爸照常給你媽了,你需要什麼跟你媽說。’”
我又拿一封。
“‘小河,你要高考了,爸多寄了一千,讓你媽給你報補習班。’”
“白紙黑字。每一筆都寫了用途。”
“給我的生活費。給我的學費。給我的生日錢。”
“媽,你花在我身上了嗎?”
媽不說話了。
眼淚掉了下來。
但我冇停。
“還有一件事。”
我從手機裡翻出截圖。
舉給所有人看。
“這是媽和繼父的微信聊天記錄。”
“2021年。”
“繼父說:‘老林今天又來了,我讓他走了。’”
“媽說:‘彆讓小河知道。’”
“繼父說:‘放心。’”
“媽說:‘他要是再來,你就說小河說了不想見他。’”
我看著媽。
“我說了嗎?”
“我說過不想見我爸嗎?”
“你替我說的。”
“你告訴我爸,我不想見他。”
“你告訴我,爸不要我。”
“你兩頭騙。”
“騙了八年。”
媽終於哭出聲來。
“小河,媽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
我笑了。
“為我好,就把我爸的信藏起來?”
“為我好,就把我爸的錢花在彆人兒子身上?”
“為我好,就不讓我爸來看我?”
“為我好,就讓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冇有人要我?”
我看著她。
“媽,你知道我這八年是怎麼過的嗎?”
“每年過年,彆人都有爸爸。”
“我冇有。”
“每次在路上看到彆人的爸爸接孩子放學,我都要繞路走。”
“因為看了會哭。”
“我以為他不要我了。”
“我以為我做錯了什麼,他纔不來找我。”
“我怪自己。”
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恨了他八年。”
“可他什麼都冇做錯。”
“做錯的,是你。”
桌上冇人說話。
繼父的妹妹低著頭。
王昊的女朋友在掉眼淚。
繼父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媽哭得站不住,扶著桌子。
“小河……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你知道最過分的是什麼嗎?”
我最後拿出手機,翻到那張照片。
婚紗照。遠景。
“我結婚那天。”
“爸去了。”
“他站在酒店門口。想進去看我。”
我的聲音終於破了。
“你攔著他。你說我不想見他。”
“他在馬路對麵站了一下午。”
“拍了這張照片。”
“我結婚那天,等了一天。等爸來送我。”
“等到最後都冇等到。”
“我在婚車上哭了一路。”
“那天他就在門口。”
“是你不讓他進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時鐘的聲音。
媽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小河,求你……原諒媽……”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十九萬,一分不少,還給我。”
我把檔案袋留在桌上。
“轉賬回執、聊天記錄、證人證詞,全在這裡麵。”
“要麼還錢,要麼法院見。”
我站起來。
拿了包。
“以後的年夜飯,你們自己吃。”
我走到門口。
媽在身後喊:“小河——”
我冇回頭。
開門。
出去。
關門。
下樓。
10.
出了小區,我打了一輛車。
“師傅,城東,幸福路127號。”
除夕的路上冇什麼車。
窗外的煙花已經開始放了。
五顏六色的,一朵一朵炸開。
我到的時候,樓道裡很安靜。
爬到五樓。
門虛掩著。
隔著門縫,我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推開門。
爸站在廚房裡。
繫著圍裙。
灶台上擺了一排菜。
紅燒魚。
排骨。
糖醋裡脊。
還有一盤炒青菜。
桌上擺了兩副碗筷。
像他信裡寫的一樣。
雙份飯。
他聽到聲音,轉過頭。
看到是我,他的手一鬆。
鍋剷掉在了地上。
“小河?”
“爸。”
我笑了。
“我回來了。”
他站在廚房裡,愣了好久。
然後他轉過去,用袖子擦了擦臉。
再轉回來的時候,笑著。
“快進來。飯好了。”
“今年的魚做得比去年好。”
他彎腰撿起鍋鏟,手還在抖。
“糖醋裡脊,你小時候最愛吃。不知道現在還喜不喜歡。”
“喜歡。”
“那就好,那就好。”
他端著菜出來,一碗一碗往桌上擺。
擺好了,坐下來。
看著對麵的我。
我看著他。
八年了。
桌上一直有我的碗筷。
椅子一直給我留著。
魚每年都做。
他每年都等。
“爸,對不起。”
“我來晚了。”
他搖頭。
“不晚。”
他給我夾了一筷子魚。
“吃吧。”
“趁熱。”
窗外菸花炸開,滿天都是光。
我低頭吃魚。
跟小時候一樣的味道。
一點都冇變。
11.
年後的事,是張嬸告訴我的。
除夕那晚我走了之後,王德明家的年夜飯冇人吃得下去。
繼父的妹妹一家當晚就走了。
出門的時候,她妹妹撂了一句話:“嫂子,這事做得太過了。”
王昊和女朋友也回了房間。
聽說王昊在房間裡跟女朋友吵了一架。
女朋友說:“你花的是人家爸爸的錢,你不覺得心虛嗎?”
王昊說不出話。
大年初三,王昊女朋友走了。
後來分了手。
聽說女方的理由是“家風不正,不敢嫁”。
媽來找過我。
在我出租屋樓下等了一個下午。
我下樓的時候,她站起來。
眼睛腫的。
“小河……”
“錢的事,我跟你爸商量好了,分期還。”
我點頭。
“好。”
“那……你能回來嗎?”
我看著她。
“媽,你騙了我八年。”
“我不是不能原諒。”
“但現在不行。”
“你讓我恨了我爸八年。這八年要不回來了。”
媽站在那裡,嘴唇發白。
“我知道了。”她聲音很輕。
她走的時候,弓著背。
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我看著她走遠。
冇追上去。
又過了三個月。
我聽張嬸說了一些事。
繼父的建材店終於撐不住了,關門了。
王昊研究生讀了一學期,學費拿不出了。
本來繼父指望媽幫襯。但媽每個月要還我爸那筆錢,冇有餘錢。
繼父開始跟媽吵架。
“當初不是你把那些錢花了嗎?現在好了,讓我還!”
媽說:“那些錢你也花了,王昊的車是你讓買的!”
兩口子吵得鄰居都聽見了。
王昊也跟繼父吵。
“爸,你當初為什麼要截人家的信?你害了我,你知道嗎?”
繼父說:“我害了你?你上學的錢不是我供的?”
“你供的?那是林小河她爸的錢!”
一家子亂成一鍋粥。
到了四月。
繼父跟媽提了離婚。
理由是“日子過不下去了”。
媽冇爭。
簽了字。
淨身出戶。
跟八年前,我爸一模一樣。
張嬸說這話的時候,歎了口氣。
“你媽當初嫌你爸窮,嫁了王德明。現在王德明又嫌她是累贅。”
“說到底,誰對她好,她都冇珍惜。”
我冇說什麼。
有些事,是她自己選的。
12.
又是一年除夕。
我在爸那裡過年。
還是那張小桌子。
兩把椅子。
兩副 ɯd 碗筷。
紅燒魚,排骨,糖醋裡脊。
但今年多了幾道菜。
因為對麵坐著我。
不是空椅子了。
爸給我夾菜。
“魚,多吃。今年買的黃花魚,貴了點,但好吃。”
我說:“爸,明年彆買這麼貴的了。”
“過年嘛。”他笑了一下,“再說了,今年不一樣。今年你在。”
窗外又開始放煙花。
“啪——啪啪——”
爸端起酒杯,倒了點白酒。
我端飲料。
碰了一下。
“新年快樂,小河。”
“新年快樂,爸。”
吃完飯,我洗碗。
爸坐在客廳看春晚。
電視很小,聲音開得不大。
他縮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遙控器,看著看著就笑了。
像個小孩一樣。
我把碗洗好,擦了手,坐到他旁邊。
“爸。”
“嗯?”
“以前那些年,除夕就你一個人?”
他沉默了一下。
“一個人也挺好。”
“做了菜。看看電視。”
“給你寫封信。”
“然後睡覺。”
我冇說話。
“不過今年不一樣了。”
他看著我,眼角全是皺紋。
但在笑。
“今年你回來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瘦了很多。
硌得有點疼。
但很踏實。
窗外的煙花一朵接一朵。
他等了我八年。
每年除夕,雙份飯。
從第一年到第八年,一次冇落。
他從來冇有不要我。
他隻是在等我回來。
現在我回來了。
不會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