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恩寵,製衡

【第103章 恩寵,製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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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宮裡傳來訊息,皇長子保清賜名胤褆,即日起回宮居住,入上書房讀書。

康熙還特意下了旨意,往後皇子取名,首字必為“胤”,第二字須帶“礻”字旁,取祭祀祈福之意,年歲尚幼者,待入上書房時再取漢名。

這道旨意一出,前朝後宮立時便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皇上如今的嫡長子保成,早在一歲剛過、冊立太子之時,便賜名胤礽;

嫡次子保福,更是在洗三之日,便得了胤禳這個漢名。

偏偏是身為皇長子的保清,硬是等到了將近入上書房的年紀,才姍姍得賜漢名。

論年歲,他遠在兩位嫡弟之上,可論恩寵與重視,卻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這般厚此薄彼的做法,落在恪守禮法的漢臣眼裡,已然觸動了他們最看重的嫡庶規矩。

隻是漢臣們所議的,並非皇上重嫡,而是皇上重嫡輕庶太過直白,失了帝王公允。

在禮法之中,嫡庶固然有彆,可皇長子居長,又是皇子,即便身份不及嫡出貴重,也該保有基本的體麵與尊卑次序。

如今皇上這般刻意冷落、遲來賜名,無異於當眾將庶長子的體麵踩在腳下,未免有失君心公允,也讓不少漢臣覺得過於嚴苛。

隻是無人知曉,康熙這般安排,本就是藏著極深的考量。

在他心中,胤礽是明詔天下的儲君,胤禳是自幼便格外鐘愛的幼子,此二子皆是中宮嫡出,放在心尖上教養的孩子,早早賜名,是看重,亦是偏愛。

至於胤褆,雖居長位,卻非嫡出,更非他心中屬意的繼承人選,遲遲不賜名、待到入書房才循例定名,本就是一種不動聲色的疏遠與界限。

他要的從不是什麼中庸公允,而是讓所有人都看清——

這宮裡,真正尊貴的從來不是年歲最長的庶長子,而是他親自選定、放在心尖的嫡太子與嫡出愛子。

旨意傳至乾清宮東五所時,胤禔默默攥緊了袖中的手。

他是皇長子,明明占著最先出世的名分,卻連一個正經名字,都要排在兩個弟弟之後。

太子是嫡子,得天獨厚,他比不過;

可連比他小著好幾歲、尚在繈褓中的胤禳,都能一出生就得了皇阿瑪滿心滿眼的偏疼,早早賜名,獨獨他,像個多餘的人一般,熬到將近入學,才得了這般敷衍的恩典。

一股澀意堵在喉頭,又酸又澀,翻湧成不甘與委屈。

他垂著眼,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隻在心底一遍遍問:

憑什麼?

憑什麼他是長子,卻永遠也趕不上兩個弟弟半分?

可誰也不曾料到,不過幾日,上書房師傅名單一經公佈,再度驚動朝野。

張英、李光地、熊賜履、陳廷敬——無一不是飽學碩儒、當朝股肱之臣。

這般頂配陣容,竟全數撥給了大阿哥胤禔做師傅。

“皇上這是……要看重大阿哥了?”有大臣私下驚疑,“可太子已立,這又是何意?”

更多人選擇緘默觀望。

皇上心思深沉難測,誰也猜不透,他究竟是要平衡儲君勢力、敲打太子,還是真的要抬舉這位長子。

訊息傳至延禧宮,納喇小福晉激動得徹夜難眠。

她緊緊攥著胤禔的手,喜極而泣:“我的兒,皇上這是看重你了!你可得好好學,莫要辜負了皇上的心意!”

胤禔被額娘這番話說得心潮澎湃,連日來的委屈與壓抑一掃而空。

他自小養在宮外,雖有噶祿照拂,可一回宮,對著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再對著受儘寵愛的康裕親王,心底總不自覺地低人一等。

而今,他不僅得賜大名,更有這般朝中頂尖的重臣親自教導,儼然已是除太子之外,最受皇上重視的皇子。

少年胸膛一挺,眉眼間儘是少年意氣與傲氣:

“額娘放心,兒子定不會輸給任何人!”

養心殿內,燭火幽幽。

康熙看著案上那紙上書房師傅名錄,指尖輕輕一點,眼底並無半分意外,隻有深不見底的沉靜。

旁人隻當他是忽而生出憐愛,要抬舉大阿哥,唯有他自己清楚,這一番安排,從始至終都是帝王的權衡之術。

胤礽是儲君,根基在嫡,在禮,在天下人心。

胤禳是他心尖疼寵的幼子,不必爭,不必強,隻需平安順遂,一世安穩。

唯有胤禔,占著長子名分,又養在宮外多年,性子裡藏著野氣與不甘,若不加以管束教化,將來必成禍端。

將朝中最方正持重、最擅教化的重臣派去為他授業,

一是以名師磨其心性,教他知規矩、懂分寸;

二是示天下以公允,不偏不倚,堵住悠悠眾口;

三則是暗作平衡,讓太子知警醒,讓朝臣有觀望,讓朝堂不至於一勢獨大。

他給的是天下頂尖的師長,

卻從不是將來與儲君分庭抗禮的資格。

帝王心術,恩威並施,

從來都藏在這看似恩寵的一紙任命裡。

景仁宮中,胤礽聽聞上書房師傅的訊息時,正坐在小榻上玩著象牙筆桿,學著大人的模樣塗畫。

聽見宮人回話,他胖乎乎的小手頓了一頓,原本乖乖的小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張英、李光地、熊賜履、陳廷敬……

這些都是平日裡給皇阿瑪講書、被皇阿瑪誇過厲害的大人,如今竟全都要去做胤禔的師傅。

外頭都在悄悄說,皇阿瑪這是要疼五阿哥,要讓五阿哥跟太子爺平起平坐。

他小小年紀便被立為太子,身邊的人總教他要乖、要穩。

可一想到胤禔如今人人誇讚,將來說不定會搶了皇阿瑪的目光,更說不定……會搶走弟弟胤禳,他小小的心裡就湧上一陣又委屈又不安的悶意。

他纔不怕跟人爭什麼太子之位。

他最怕的,是有人搶走他在胤禳心裡最要緊的位置。

胤礽慢慢放下手裡的小筆,胖乎乎的手指緊緊攥成了小拳頭。

“知道了。”

他聲音軟軟的,聽上去乖乖巧巧,隻有一雙黑亮的眼睛裡,藏著小孩子獨有的執拗與佔有慾,亮得認真。

不管皇阿瑪怎麼安排,

不管胤禔有多少厲害的師傅,

他都是太子,是胤禳最親、最疼、最喜歡的哥哥。

這一點,誰也彆想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