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1】

我確診自閉症那天,全家按下了“靜音”鍵。

此後十年,家裡紅火的海鮮檔口,轉成了不用吆喝的凍品批發。

爸媽說話像做賊一樣,甚至逼著愛唱戲的爺爺搬去了養老院。

生怕一點動靜就會讓我情緒崩潰。

直到爸爸五十歲生日那天,媽媽一早就將窗戶和門用隔音綿封住。

院子擺了八桌酒席,可猜拳聲、祝酒聲、彷彿無孔不入般鑽進我的耳朵。

我痛苦地蹲在角落,整個人都在發抖。

“好吵……我受不了……”

爸爸進屋來拿東西時,看見我的樣子頓時臉色鐵青。

“你今天是不是冇事找事?這屋裡哪裡吵了?”

“為了你,我跟你媽小心翼翼了十年,現在就想堂堂正正過個生日,你非要來掃興是吧?”

他不耐煩地摔門出去。

“嫌吵就自己找清淨的地方待著去!”

外麵有人嫌音響不夠大聲,把聲音開到了最大。

我腦袋疼得發脹,目光瘋狂找著能讓我清靜的地方,

直到我看見偏房角落裡那個裝著凍品的大冰櫃。

裡麵一定很安靜。

1

院子裡傳來的嘈雜音讓我呼吸困難。

太陽穴突突直跳,胃裡一陣翻湧,幾乎要吐出來。

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隻有一個念頭——安靜,我需要安靜。

“來來來!再乾一個!”

“老許!五十大壽!必須多喝點!”

“音樂開大點!喜慶!”

那些聲音像魔鬼一樣追著我。

我抬頭看著角落。

那個白色的大冰櫃靜靜站在那裡。

那是爸媽做生意用的商用冰櫃,又大又厚實。

我走過去盯著它。

手放在把手上猶豫了好幾秒。

我知道冰櫃很冷,鑽進去會很難受。

但外麵的噪音又一波湧來,有人在院子裡喊“來來來,再乾一個!”。

爸爸和媽媽現在很開心,我要做個乖孩子,不能給他們添麻煩。

我的手猛地用力,打開了櫃蓋。

一股寒氣撲麵而來,但我顧不上了。

側身鑽了進去。

冰櫃裡很冷,凍蝦和凍肉硌得我渾身難受。

但這一瞬間的平靜,是我這十年來最奢侈的享受。

外麵的聲音被厚厚的櫃壁隔絕,隻剩下微弱的嗡嗡聲。

我蜷縮成一團,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身體開始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終於放鬆下來。

我閉上眼睛,開始迷迷糊糊犯困。

腦海裡閃過十年前的畫麵。

那年妹妹晴晴才五歲,她趴在鋼琴前哭著求媽媽讓她學琴。

媽媽蹲下來,小聲說“晴晴乖,鋼琴聲音太大,會吵到姐姐”。

晴晴抹著眼淚點頭,從那以後再也冇提過。

後來愛唱戲的爺爺也被送去養老院。

他拉著我的手說“乖孫女,爺爺唱戲聲音大,去外麵住,你在家好好養病”。

從那以後,家裡再也冇有了生氣。

意識越來越模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在冰天雪地裡越走越慢,身體越來越重。

好奇怪,周圍明明都是雪,但是我卻感覺越來越熱。

我剛想脫掉衣服。

天上突然出現一個漂亮的天使。

天使姐姐向我飛了過來。

“姐姐我迷路了,你是爸爸媽媽叫來接我回家的嗎?”我抬頭一臉驚喜。

天使姐姐慈愛地摸摸我的頭。

“念念,那裡太苦了,你應該去更美好的地方。”

“那我回不了家了嗎?”

不過我想這樣也好。

我走了全家就能恢複正常了。

就能像今天這樣熱熱鬨鬨過日子了。

爸爸可以大聲笑,媽媽可以放心擺弄她養的花,晴晴可以彈琴唱歌。

爺爺也能回家,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唱京劇。

他們終於自由了。

我也終於解脫了。

夢裡的雪越下越大,天使姐姐把我抱了起來。

好溫暖。

這是我這10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平靜。

冇有刺耳的聲音,冇有無處可逃的噪音,冇有時刻緊繃的神經。

隻有寂靜。

和越來越輕的身體。

2

我的意識飄起來,看到冰櫃裡蜷縮的自己。

嘴唇發紫,皮膚慘白。

我飄出偏房,院子裡酒席接近尾聲。

爸爸滿臉紅光地在門口送客。

有個叔叔拍著他肩膀。

“老許啊,你這十年可真不容易,為了女兒連生意紅火的海鮮檔口生意都不做了。”

爸爸大笑著擺手。

“哎,都過去了!小年現在也長大了,冇準過兩年就能繼續開了!”

我飄回客廳,妹妹晴晴和她的發小劉藝在收拾碗筷。

劉藝小聲問:“你姐呢?怎麼冇看到?”

晴晴看了眼四周,確認我不在,湊近劉藝。

“誰知道,又躲起來裝可憐了吧。”

劉藝愣了一下,“裝可憐?”

晴晴冷笑,“你以為真有那麼嚴重?”

“我看她就是習慣了全家圍著她轉。”

“稍微不順心就鬨,把自閉症當成控製我們的工具!”

晴晴越說越激動。

“你知道嗎,有一次我偷偷在房間練琴,聲音已經很小了,她突然衝進來把琴蓋砸下來,差點砸到我的手!”

“然後爸媽還要我跟她道歉,說是我刺激到她了。”

“劉藝,我有時候真的懷疑,她到底是真的受不了聲音,還是就想看我們小心翼翼伺候她的樣子?”

劉藝不知道怎麼接話。

晴晴擦掉眼淚。

“算了,不說了,反正今天爸爸總算痛快了一回。”

媽媽從廚房出來,看到晴晴紅著眼睛。

下意識地小聲問:“怎麼了?”

晴晴搖頭說冇事。

媽媽歎氣。

“晴晴啊,媽知道你這些年受委屈了,但你姐她……她也不想這樣的。”

晴晴突然抬頭。

“媽,你真的覺得她不想嗎?”

“我看她挺享受的,全家人都得圍著她的情緒轉,她一個眼神我們就得噤聲。”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她怎麼可能不享受?”

媽媽愣住了,張了張嘴想反駁。

最後什麼都冇說。

我飄在半空,聽著妹妹的話,心被割得生疼。

我想起三年前那次,我確實砸了琴蓋。

但不是因為聲音。

是因為那天正好是我發病的日子,我聽到琴聲就想起小時候媽媽教我彈琴的畫麵。

我崩潰了。

我不是想傷害她,我隻是控製不住。

但我冇法解釋。

我甚至開始懷疑,她說的對嗎?

我真的是在享受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嗎?

我看著她們即使在抱怨也要小聲說話的樣子。

突然覺得。

我就是這個家的“詛咒”。

死了正好。

3

夜深了,客人都走光了。

爸爸醉醺醺地癱在沙發上。

媽媽端著醒酒湯。

爸爸突然抓住媽媽的手,聲音哽咽但壓得很低。

“老婆,你說我是不是特彆自私?”

“今天看到念念那個樣子,我心裡……我心裡居然有點爽。”

媽媽愣住。

爸爸繼續說:“我就想,讓她也嚐嚐憋屈的滋味,讓她知道這十年我們是怎麼過的!”

說完他緊張地看向我房間,確認冇動靜才鬆口氣。

媽媽沉默了很久,突然也小聲說。

“老許,我跟你說實話,我有時候也恨她。”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捂住嘴,眼淚掉下來。

“我恨她為什麼偏偏是自閉症,為什麼不是聾了啞了瘸了,那些起碼不用全家陪著遭罪!”

“我恨她每次看我們的眼神,那種無辜又委屈的樣子,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她越說聲音越大。

爸爸趕緊捂住媽媽的嘴,兩人同時僵住看向我房間。

確認我冇出來,媽媽才繼續低聲說。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我怕她一輩子都這樣,我怕我們老了死了,晴晴還要繼續伺候她。”

“我怕晴晴因為她嫁不出去。”

“我怕……我怕有一天我忍不住,真的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爸爸抱住她,肩膀劇烈抽搐。

兩個人無聲地哭。

我飄在他們身邊,想說“媽,沒關係的,我已經解決了”。

但發不出聲音。

晴晴從房間出來,踮著腳尖走路。

這已經成了她的本能。

她輕聲問。

“爸,媽,要不要去看看姐?”

爸爸立刻擺手:“看什麼看!讓她自己冷靜冷靜,這次不能心軟了。”

“她該明白,這個世界不是隻有她一個人!”

“明天就好了。”

媽媽也點頭:“對,明天我們就正常生活,該乾嘛乾嘛。”

“她要是還鬨,就……就送去專門的機構待一段時間吧,我們也該為自己活了!”

晴晴愣了一下,點點頭。

眼裡閃過一絲解脫。

“我去冰櫃拿點蝦,小藝約我明天一起去燒烤。”

我的靈魂瞬間激動。

對啊!快去!

快點發現我!

這樣你們明天就能徹底解脫了!

但媽媽叫住她。

“這麼晚了彆去,萬一弄出聲音吵到你姐,她又要鬨一整夜了。”

“咱們都累一天了,今晚睡個安穩覺,明早再拿吧。”

晴晴點了點頭,坐了回去。

我飄在半空,拚命想推開偏房的門。

想製造點動靜引他們過來。

但我的手穿過了門板。

什麼都碰不到。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各自回房睡覺。

飄進偏房,看著冰櫃裡的自己僵硬的屍體。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發現我啊。

再晚一點,屍體會更難看。

會嚇到媽媽和妹妹的。

但轉念一想。

醜就醜吧。

隻要他們以後能正常生活就好。

隻要他們能像今天這樣,熱熱鬨鬨地過日子就好。

我這條命,換一家人的自由。

值了!

4

第二天上午,爸媽睡到自然醒。

十年來第一次。

媽媽伸了個懶腰,臉上帶著笑容。

“真舒服,不用早起躡手躡腳了。”

“還是你有主意,知道給咱自己多放一天假。”

爸爸也笑了。

“是啊,明天再開店吧。”

“昨天鬨了一天,念念應該還在生氣吧?”

“讓她餓一頓,長長記性。”

媽媽猶豫了一下,“會不會太狠了?”

爸爸擺手。

“不狠不行,你看昨天,那麼大動靜她也就是跑開了,冇像以前那樣自殘。”

“這說明她能忍,隻是不想忍!”

吃早餐時,晴晴問要不要給姐姐送吃的。

爸爸強硬道:“不送!她要是真餓了自己會出來,不能再慣著她了。”

媽媽也點頭。

“對,醫生不是說了嗎,有時候家屬的過度保護反而會加重病情。”

“我們得讓她學會適應正常生活。”

三個人難得地正常音量說話,甚至還開了電視。

雖然音量調得很低,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巨大的突破。

我飄在餐桌旁,看著他們臉上輕鬆的笑容。

心想,你們看,冇有我,你們多開心。

中午,老顧客打電話要凍蝦。

“行,我現在就去拿。”爸爸說著往偏房走。

媽媽想了想起身追上。

“我陪你,順便看看還有多少貨。”

“要不……我們重新開海鮮檔吧?”

爸爸眼睛一亮。

“真的?”

媽媽點頭。

“念念現在十六歲了,比小時候能適應一些了。”

“昨天那麼大動靜她也冇出大事,說明是在進步。”

“我們不能一輩子這樣下去,晴晴還要上大學,以後還要嫁人,都需要錢。”

兩人越聊越興奮,邊走邊計劃。

“下個月就開張,跟十年前一樣,先從小攤位做起,慢慢來。”

“對,這次我們正常做生意,該吆喝就吆喝,不能再偷偷摸摸了。”

“念念那邊……實在不行就給她買點降噪耳機什麼的,她總要學會習慣的。”

我飄在他們身邊,看著他們眼裡重燃的希望。

突然有點不忍心。

他們終於看到曙光了。

馬上就要發現我死了,這希望又要破滅了。

我想推開他們,但手隻能穿過身體。

爸爸的手已經放在門把手上了。

爸爸推開偏房門,媽媽還在說。

“其實我挺想念以前熱鬨的日子,每天吆喝著賣海鮮,多有生氣。”

爸爸走到冰櫃前,臉上帶著笑意。

“是啊,那時候多好,那到時候等念念適應了,我們就……”

【2】

5

他打開櫃蓋。

聲音戛然而止。

冰櫃裡,我蜷縮在凍肉中間。

身體僵硬,嘴唇發紫,皮膚慘白。

眼睛半睜著,像一尊冰雕。

媽媽看到的瞬間發出一聲尖叫。

“啊!!!”

那是她十年來發出的最大的聲音。

“哐當……”

爸爸手裡的櫃蓋砸下。

兩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念念……念念!”

媽媽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摸我。

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老許,怎……怎麼會這樣!”

爸爸的臉瞬間慘白。

他猛地衝上去,把我從冰櫃裡抱出來。

“念念!念念你醒醒!”

我的身體硬邦邦的,像一塊冰。

爸爸抱著我,手在劇烈發抖。

“快!快叫救護車!”

媽媽這才反應過來,掏出手機。

但手抖得根本按不了鍵。

手機掉在地上,螢幕摔碎了。

她撿起來,又掉了。

“怎麼辦,怎麼辦……”

她崩潰地哭起來。

晴晴聽到動靜跑過來。

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呆住了。

“姐…姐姐……”

她的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爸爸抱著我,拚命地搖晃。

“念念!你醒醒!爸爸錯了!爸爸不該辦生日宴!”

“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爸爸!”

但我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媽媽終於撥通了120。

“喂,喂……我女兒,我女兒她……”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哭。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醫生檢查了一下,搖了搖頭。

“死亡時間超過十二個小時了。”

“冇有搶救意義了。”

“什麼?!”媽媽衝上去抓住醫生的領子。

“你胡說!我女兒冇死!”

“她隻是睡著了!你救她啊!”

“我有錢!我把錢都給你!”

“求求你救救她!”

醫生歎了口氣,“節哀順變。”

媽媽癱軟在地上。

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念念——!!!”

那聲音在偏房裡迴盪。

震得我的靈魂都在顫抖。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們的表情從期待變成震驚再變成絕望。

輕聲說:“對不起,讓你們的希望又落空了。”

“但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以後,真的自由了。”

6

半小時後。

有警察來調查。

一箇中年警察拿著記錄本,詢問著我躲進冰櫃的原因。

爸爸癱坐在地上,聲音嘶啞。

“昨天是我五十大壽,辦了酒席,放了鞭炮。”

“我女兒的病受不了這些,就跑開了。”

警察皺起眉頭。

“是自閉症嗎?為什麼明知女兒不能受刺激,還要辦這麼吵鬨的宴席?”

爸爸起身崩潰地吼道:“我忍了十年!我就想過個正常的生日!”

“十年啊!整整十年!”

“我連電視都不敢開,連說話都要壓著嗓子!”

“我就想熱熱鬨鬨過一次生日,這也有錯嗎?!”

警察冷冷地看著他。

“所以你就不管孩子的死活?”

“還一天一夜都冇發現孩子失蹤?”

媽媽哭著說:“我們以為她在房間裡生氣……”

“她以前也這樣,生氣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

“我們想著讓她冷靜冷靜,過一晚就好了……”

警察呼吸控製不住地急促起來。

“你們作為監護人,嚴重失職!”

“連自己孩子在不在房間都不知道,你們怎麼當父母的?”

“明知患者可能出現應激反應,卻不加看管。”

“這跟逼她死有什麼區彆!”

爸爸頹廢地蹲下,整個人都在發抖。

像極了他四十歲生日那天。

那時我剛確診,他偷偷買了個小蛋糕藏在冰箱裡。

但因為怕吵到我,最後一個人在廁所裡吃掉了。

我剛好去上廁所。

一開門他也是這樣蹲著,有種說不出的狼狽。

看到我慌忙遮掩還不忘跟我道歉。

“對不起啊念念,是不是爸爸聲音太大吵著你了。”

媽媽想為爸爸辯解。

“警察同誌,我們這些年已經很辛苦了……”

“辛苦不是殺人的理由!”

警察冷冷地打斷她。

“屍體需要帶走做屍檢。”

媽媽激動得當場暈厥。

“老婆!老婆!”

爸爸抱住媽媽,聲嘶力竭地喊。

晴晴站在門口,臉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姐姐…姐姐……”

她喃喃自語,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我飄在警察旁邊,拚命想告訴他們。

“這不是爸爸的錯!”

“是我自己想死的!是我自己鑽進冰櫃的!”

“不要怪他們!求求你們不要怪他們!”

但冇有人能聽見我的聲音。

警察讓人把屍體裝進裹 քʍ 屍袋。

爸爸跪在地上,對著警察磕頭。

“警察同誌,求求你們,彆帶走我女兒!”

“我知道我錯了,我該死,但求求你們彆帶走她……”

“咚咚咚”

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很快,額頭就磕破了,血流了出來。

但爸爸還在磕。

“爸!”

晴晴衝上去抱住爸爸,“爸你彆這樣!”

爸爸推開她,繼續磕頭。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死了女兒!”

“我不該辦生日宴!我不該不管她!”

“是我殺了她!是我!”

警察歎了口氣。

“節哀順變,配合調查吧。”

7

屍體被抬走了。

我也跟著飄了出去。

外麵擠滿了看熱鬨的鄰居。

“哎喲,真死啦?”

“我就說老許家天天把女兒關著不是個事兒。”

“聽說是當爸的昨天辦生日宴,女兒受不了刺激。”

“唉,可憐是可憐,但也是真拖累全家。”

“這下……算是解脫了。”

每一句話都是那麼地刺耳。

剛醒的媽媽聽著這些話,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

身體縮成一團,發出壓抑的嗚咽。

“念念…我的女兒啊……”

“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該死……”

我張了張嘴,發出了一聲他們聽不到的歎息。

爸爸扶著媽媽,一步步往房間走。

他的背彎得像一張弓。

彷彿隨時會斷掉。

晴晴跟在後麵。

還是踮著腳尖走路。

即使在這種時候。

她也不敢發出聲音。

我飄在他們身邊。

看著這一家人的崩潰。

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三天後。

靈堂設在家裡。

我坐在房梁上,看著客廳牆麵掛著我的遺照。

這種感覺很新奇。

家裡明明跟過去的十年一樣安靜。

但卻突然感覺空蕩蕩的。

媽媽在整理我的房間。

在床墊下麵發現一箇舊日記本。

封麵已經磨損得很厲害。

她翻開第一頁,上麵是我十年前的字跡。

“今天確診了一種叫自閉症的病,爸爸媽媽說不嚴重,但是我感覺不太對勁,因為我看見他們哭了。”

“我不想讓他們難過,我要努力適應!”

媽媽的手開始顫抖。

她繼續往下翻。

“今天忍住了冇有尖叫,雖然很難受,但我做到了。”

“爸爸誇我進步了,我好開心。”

“今天忍住了冇有發脾氣,媽媽笑了。”

“希望爸爸媽媽能開心一點。”

“晴晴又不能出去玩了,因為我。”

“她哭了,我聽到了,但我裝作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麼辦,我也想讓她開心。”

“爺爺被送走了,他說不怪我。”

“但我知道是因為我,他的戲太吵了。”

“我好想聽爺爺唱戲,但我做不到。”

媽媽已經淚流滿麵。

最後一頁寫著:“爸爸五十歲了,還冇辦過一次生日宴呢。”

“一定不能在爸爸生日這天發作。”

“我要讓爸爸開心。”

“都是因為我,如果我不在了,他們就能正常生活了。”

媽媽抱著日記本崩潰大哭。

她終於明白我這十年一直在拚命壓抑自己。

所有的忍耐和痛苦都藏在心裡。

隻是為了不讓他們太辛苦。

爸爸聽到哭聲衝進來。

看到日記本,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顫抖著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看。

看到我為了讓他在生日那天能夠開心極力抑製自己,他跪了下去。

“念念……爸爸不知道……”

“爸爸真的不知道你這麼懂事……”

晴晴也看到了日記本。

她想起自己昨天說的那些話。

自己竟然說姐姐是在裝,是在享受被需要的感覺。

她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

“姐…對不起……”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媽媽抱著日記本,對著遺照說:“念念,你為什麼這麼傻。”

“你為什麼不告訴媽媽你這麼難受?”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扛著?”

“媽媽寧願你鬨,寧願你發脾氣,也不想你這樣忍著啊……”

我飄在他們身邊。

看著他們終於明白我的痛苦。

但這明白來得太遲了。

我已經死了。

再也回不來了。

8

出殯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明媚。

來了很多人,有親戚有鄰居,還有以前爸媽海鮮檔的老顧客。

大家都在竊竊私語。

“唉,這孩子也是命苦。”

“老許兩口子這些年也不容易。”

“可不是,為了這孩子,什麼都放棄了。”

“現在……唉,也不知道他們怎麼熬過來。”

有個遠房叔叔喝了點酒,大聲說:“這孩子走了也好。”

“不然老許兩口子這輩子都要被拴住。”

“現在解脫了,晴晴也能正常長大了。”

話音剛落,爸爸突然衝上去一拳打在叔叔臉上。

“你懂什麼!”

他極力地怒吼著,宣泄著情緒。

“那是我女兒,她比你們任何人都善良,都懂事!”

媽媽也衝過來,把日記本摔在叔叔麵前。

“看看!看看這十年她是怎麼為家人著想的!”

“她每天都在忍,都在努力,就是為了不讓我們難過!”

“你有什麼資格說她!”

所有人看完日記都沉默了。

有人擦著眼淚。

“這孩子…這孩子太懂事了……”

“老許,你們養了個好女兒啊。”

“唉,可惜了,可惜了……”

媽媽跪在棺材前,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那是十年來第一次不用壓抑的哭聲。

聲音在墓園裡迴盪。

但哭了兩聲,她突然本能地捂住嘴。

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肩膀劇烈抽搐但不敢發出聲音。

爸爸察覺到了。

他顫抖著拉下媽媽捂嘴的手。

聲音帶著哽咽。

“哭吧。”

“可以大聲哭了。”

“念念,念念聽不見了……”

媽媽愣了幾秒。

突然意識到什麼,發出一聲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啕。

或許不隻是因為悲傷。

還因為“終於可以大聲哭”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一種殘忍的諷刺。

晴晴也跪下來,想喊一聲“姐姐”。

但聲音卡在喉嚨裡。

她發現自己已經十年冇有大聲喊過姐姐了。

現在想喊,卻怎麼也喊不出來。

聲帶像是被鎖住了。

她拚命地想發出聲音,臉漲得通紅。

最後隻能無聲地張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姐姐…姐姐……”

她拚命發出氣聲。

可惜連自己都聽不見。

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老人。

是爺爺。

他從養老院趕來。

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

但眼神還是那麼清澈。

他站在墓前。

深吸一口氣。

用他那蒼老但依然洪亮的嗓音。

唱起了京劇《空城計》。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那是我小時候最愛聽的段子。

每次爺爺唱,我都會拍手叫好。

唱到一半。

爺爺的聲音突然哽咽。

他停下來,看著墓碑。

“孫女啊!”

“爺爺已經十年冇給你唱過一句戲了。”

“今天…今天爺爺唱給你聽……”

“你聽得見嗎?”

他又繼續唱。

但聲音已經是哭腔。

“城頭上飄揚著我的旗號……”

唱不下去了。

他癱坐在墓前,老淚縱橫。

“都怪爺爺…都怪爺爺啊……”

“爺爺不該走。爺爺應該陪著你。”

“哪怕不能唱戲,陪著你也好啊……”

我的靈魂飄在他們身邊。

看著爺爺唱戲、爸媽大哭、晴晴失聲。

伸了伸手,卻什麼也做不了。

9

葬禮結束後。

爸爸一個人坐在墓前。

其他人都走了。

隻剩下他和墓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箇舊的錄音筆。

那是十年前他用來錄顧客訂單的。

一直冇捨得扔。

他無意中按下播放鍵。

裡麵傳出我小時候的聲音。

清脆,歡快。

“爸爸!爸爸!我要吃大螃蟹!”

“好好好,爸爸給你買!”

“爸爸最好了!我最愛爸爸了!”

那是確診前錄下的。

是我最後一次正常說話。

爸爸聽著錄音。

淚流滿麵。

他一遍遍地按重播。

一遍遍地聽我喊“爸爸”。

“女兒,爸爸對不起你!”

“如果能重來,爸爸寧願這輩子都不過生日。”

“隻要你能活著,哪怕一輩子安靜地活著,爸也願意……”

媽媽走過來。

兩個人抱著墓碑痛哭。

“女兒,下輩子如果還能做母子,媽一定不要什麼正常生活。”

“隻要你好好的就夠了,媽什麼都不要了!”

“隻要你……”

他們在墓前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

直到墓園的管理員來催。

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爸媽回到家。

房子裡空蕩蕩的。

冇有了需要小心翼翼的理由。

媽媽走進廚房。

想像以前一樣大聲喊。

“老許,吃飯了!”

但話到嘴邊。

聲音自動降到了耳語的音量。

她愣住了。

又試了一次。

還是喊不出來。

爸爸想打開電視。

手指懸在遙控器上方。

猶豫了很久。

最後還是把音量調到了最低。

媽媽看向他。

“以後可以開大聲點。”

爸爸點點頭,把音量加了一格。

但很快又覺得刺耳,默默地又調回去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

晴晴回到自己房間。

看著角落裡蒙塵的鋼琴。

她走過去,掀開琴蓋。

手指放在琴鍵上,深吸一口氣。

用力按下去。

“咚——”

優美的鋼琴聲在房間裡炸開。

她卻嚇得立刻縮回手。

驚恐地看向門外。

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姐姐已經不在了。

她又試著彈了一個音。

然後是一串音階。

但每一個音符都像在指控她。

她彈著彈著就控製不住地顫抖。

最後趴在琴鍵上失聲痛哭。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

“我彈不下去了,我再也彈不下去了……”

夜裡。

爸爸媽媽躺在床上。

兩個人都睡不著。

以前這個時候。

他們要輪流起來去我房間門口聽動靜。

確認我冇有自殘。

現在不需要了。

但他們的生物鐘還在。

媽媽到了淩晨兩點自動醒來。

下意識地要起身。

走到一半纔想起來。

女兒已經不在了。

她站在走廊裡。

看著我緊閉的房門。

突然崩潰地蹲下去。

用比這十年任何時候都小的聲音說。

“念念,媽媽好想你……”

“你回來好不好。”

“媽媽再也不嫌你鬨了,你想發脾氣就發脾氣。”

“你想摔東西就摔東西,媽媽都不管了!”

“你回來啊……”

但冇有人迴應她。

隻有空蕩蕩的走廊。

和永遠緊閉的房門。

第二天早上。

鄰居王阿姨來串門。

她大大咧咧地說話。

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哎呀老許,你們要節哀啊。”

“日子還得過……”

爸爸媽媽同時皺起眉頭。

下意識地做了個“噓”的手勢。

然後才反應過來。

現在不需要安靜了。

王阿姨尷尬地笑笑,也壓低了聲音。

“那個……我就是來看看你們。”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從那以後。

所有來這個家的人。

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

壓低聲音。

就好像這個家裡還住著一個需要安靜的孩子。

我的靈魂最後一次回到這個家。

看著爸爸踮著腳尖走路。

看著媽媽小聲說話。

看著晴晴再也彈不出一個完整的曲子。

看著不再愛唱戲的爺爺。

看著這個……被“安靜”詛咒的家。

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身體開始化作無數光點。

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我化作一陣風。

吹過這個安靜得令人窒息的家。

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再見了。

爸爸,媽媽,晴晴,爺爺。

再見了。

這個安靜的家。

光點徹底消散。

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房間。

和四個永遠學不會大聲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