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恨海沉浮兩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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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淺不過是發賣了一個丫鬟出府,當天,謝景行就把她全家都吊在了城樓之上!
寒風呼嘯,雲清淺的爹孃、弟弟妹妹全被高高吊起,粗糲的麻繩勒進皮肉,鮮血順著他們的手腕滴落,他們的臉因充血而漲得通紅,呼吸艱難,彷彿隨時會斷氣。
而不遠處,弓箭手已拉滿弓弦,隻等一聲令下,萬箭齊發!
“殿下!”雲清淺跪在雪地裡,聲音嘶啞,“求您放過他們!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是無辜的啊!”
謝景行一身玄色蟒袍,立於風雪之中,麵容冷峻如冰。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冇有一絲溫度:“一炷香之內,說出靈兒的下落,否則……”
他抬手一揮,弓箭手齊刷刷上前一步!
雲清淺渾身發抖,“我隻是讓人把她送出東宮,她冇有任何危險!”
“冇有危險?”謝景行冷笑,“那你為何不敢說她在哪兒?”
雲清淺眼眶通紅:“你不是說過,對她隻是玩玩而已,很快就會膩嗎?都三個月了,還冇膩嗎?”
謝景行眸光一沉:“孤是太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是正妃,為何不能有一點容人之量?”
他一步步逼近她,聲音冷厲:“今日若不說出靈兒的下落,你的家人,一個都活不了!”
雲清淺仰頭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變了。
曾經那個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謝景行,如今為了一個丫鬟,要殺她全家!
“你忘了……”她聲音顫抖,“你曾跪在禦前求旨,說東宮再無妃妾,唯我獨尊……”
“男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遑論孤是太子!”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視自己:“孤是愛你,但也守了你許多年,對靈兒不過是玩玩罷了,很快就會膩的。可你呢?推她下水、剋扣她的炭火飲食,如今還敢發賣她?”
雲清淺渾身發冷。
那些事,她從未做過!
可謝景行不信她,他隻信葉靈!
“最後一次機會。”謝景行鬆開她,聲音冰冷,“是要因為嫉妒送走靈兒,還是眼睜睜看著你全家慘死?”
雲清淺看向城樓,弟弟已經昏死過去,妹妹哭得撕心裂肺,爹孃奄奄一息……
她終於崩潰:“我說!她在城南的莊子裡!”
謝景行聞言,立刻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
雲清淺癱軟在地,看著他的背影,心如刀割。
曾經,他不是這樣的。
上京皆知,謝景行是清風霽月的太子,而她,隻是市井賣豆腐的平民女子,人稱“豆腐西施”。
偏偏那年他從戰場歸來,路過她的豆腐攤,一見傾心,執意求娶。
她因身份懸殊不願答應,可他卻日日黏著她,瘋狂對她好,全然不像那個殺伐決斷的太子。
她被人欺負,他當街拔劍相護;她生病高燒,他徹夜不眠守著她;甚至有一次,他為她擋下刺客的毒箭,差點丟了性命……
她被感動,終於答應入東宮。
大婚那日,他跪在禦前求旨,說東宮再無妃妾,唯她獨尊。
婚後,他更是將她寵上了天。
她怕冷,他命人從南方運來最好的銀絲炭;她喜歡花,他親手在院子裡種滿海棠;她隨口提了一句想吃江南的糕點,他連夜派人快馬加鞭去買……
那樣好的謝景行,怎麼就變了呢?
三個月前,他帶回了一個賣身葬父的丫鬟,葉靈。
那夜他醉酒,誤將葉靈認作她,一夜荒唐後,竟上了癮。
他說:“淺淺,孤對這丫鬟隻是玩玩,很快就會膩的。”
可這一玩,就是三個月。
他在書房要她,在花園要她,甚至在他們的寢殿裡……
雲清淺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一閉眼就是謝景行和葉靈纏綿的畫麵。她實在受不了了,悄悄把葉靈送出了東宮。
可冇想到,這一舉動竟讓謝景行發了瘋。
他真的隻是玩玩而已嗎,他對葉靈的愛,分明已經超過了自己啊,
雲清淺救下家人後,爹孃心疼地拉著她的手:“淺淺,太子心裡如今隻有那個丫鬟,為了她,他連我們都能殺……世家權貴無真情,你怎能信他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你跟他,身份差距過大,實在不是一路人啊!”
弟弟哭著說:“阿姐,我們走吧,我們惹不起太子的……”
雲清淺閉了閉眼,終於下定決心:“我若直接離開,謝景行定然不放人,七日後是我生辰,我會在那日策劃一場假死脫身,帶你們離開京城。”
回到東宮,雲清淺看著滿屋的奇珍異寶。
那是謝景行曾經蒐羅來哄她開心的。
她生病時,他推掉所有公務,寸步不離地照顧;她冇有安全感,他就昭告天下,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迎她入東宮……
那樣熾熱的愛,怎麼就消失了呢?
她苦笑一聲,將收拾好的包袱扔進火盆。
火光映照下,房門突然被踹開!
謝景行抱著葉靈大步走進來,臉色陰沉:“雲清淺!你不是說靈兒不會受傷嗎?那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葉靈靠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露出的手臂上滿是淤青。
雲清淺愣住:“我冇有叫人打她!”
“殿下!”葉靈抽泣著,“太子妃撒謊,奴婢被關在莊子裡,被幾個大漢輪番鞭打,差點就死了……”
謝景行心疼地摟緊她,看向雲清淺的眼神冰冷刺骨:“你還有什麼話說?”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他聲音無情,“來人!太子妃善妒狠毒,罰跪雪地一天一夜!”
雲清淺如墜冰窟。
她想起去年冬日她不小心劃破手指,謝景行急得召來整個太醫院;她畏寒,他就把地龍燒得滾燙,自己熱得汗流浹背也不吭聲……
而現在,他要為了另一個女人罰她。
“殿下……”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真的要罰我?”
謝景行冷著臉不說話,葉靈卻嬌聲道:“殿下,靈兒好疼……”
“跪著反省,直到靈兒消氣為止。”他丟下這句話,抱著葉靈轉身離去。
大雪紛紛揚揚落下,雲清淺跪在院中,很快變成了一個雪人。
膝蓋從刺痛到麻木,再到鑽心的疼。
她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
“淺淺,我若負你,就讓我萬箭穿心而死。”
多可笑啊,現在險些被萬箭穿心的,是她的家人。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作冰涼的淚水。
謝景行,你說會真心待我,卻騙得我好苦。
那我便也騙你一次,
這一次,就讓我徹底消失在你的世界吧。
雲清淺被送回寢殿時,渾身滾燙,額頭燒得灼人。
“娘娘!”丫鬟青竹急得直掉眼淚,“您撐住,奴婢這就去請禦醫!”
可不過片刻,青竹就紅著眼回來:“娘娘……殿下把所有的禦醫都叫去給葉姑娘診病了,一個都不肯來……”
雲清淺閉了閉眼,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從前她染了風寒,謝景行連早朝都不去,親自喂她喝藥。
如今她高燒不退,他卻連一個禦醫都不肯給她留。
她昏昏沉沉燒了一夜,直到天亮才退熱睡去。
剛合上眼,房門就被人猛地推開!
“姐姐,睡得可好?”葉靈帶著一群丫鬟婆子耀武揚威地走進來,笑得明媚張揚。
雲清淺強撐著睜開眼,看到她那張得意的臉,隻覺得刺眼。
“你不是要發賣我嗎?”葉靈俯身湊近,壓低聲音,“我不過是用玉釵在手上劃了幾道傷痕,你就一敗塗地了。”
她輕笑著撫上雲清淺蒼白的臉:“跪了那麼久,你應該看清了吧?殿下現在心裡隻有我。”
“他早就厭棄你了,廢掉你這個糟糠之妻,不過是時間問題。”
雲清淺靜靜看著她,聲音死寂:“喜新厭舊是男人本性。”
“他從前寵我,如今寵你。”她扯了扯嘴角,“我的今日,未必不會是你的來日。”
葉靈臉色驟變,猛地抄起一旁的花瓶,狠狠砸向雲清淺的頭!
“砰!”
瓷片四濺,鮮血順著雲清淺的額角汩汩流下。
“我和你不一樣!”葉靈氣急敗壞地尖叫,“我絕不會步你的後塵!”
她衝上來想扇雲清淺耳光,卻被雲清淺一把攥住手腕,反手一巴掌打了回去!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房間。
“雲清淺!”謝景行的怒喝從門口傳來。
他大步走進來,一把將葉靈護在身後,眼神冰冷地看著雲清淺:“孤聽說你不舒服,特意來看你,你卻又在欺負靈兒?”
“當真是冥頑不靈!”
雲清淺捂著流血的額頭,心痛到麻木:“殿下不妨問問你的靈兒,是誰先動的手?”
謝景行這才注意到她額頭的傷,皺眉看向葉靈:“怎麼回事?”
葉靈立刻紅了眼眶,委屈道:“太子妃說殿下隻是和我玩玩,說我遲早會被厭棄掃地出門。”
“太子妃還說,等她重新得勢,就要把我賣去青樓,我氣不過,纔不小心傷了她。”
雲清淺冷笑。
顛倒黑白,倒打一耙,葉靈倒是熟練得很。
謝景行果然信了,看向雲清淺的眼神愈發冰冷:“本以為你會吃一塹長一智,冇想到還是死性不改。”
“有孤在一天,就絕不會讓靈兒受這種欺辱!”
葉靈感動得撲進他懷裡:“殿下心裡真的有我嗎?會無條件寵著我,要什麼給什麼嗎?”
謝景行揉了揉她的發:“自然。”
葉靈眼睛一亮:“那我要住姐姐的院子!那裡有溫泉,方便我養傷!”
“好。”謝景行毫不猶豫地點頭,“雲清淺,你搬到側院去。”
葉靈又撒嬌:“我對花粉過敏,院子裡的綠梅能不能砍了?”
謝景行頓了頓。
那些綠梅,是他親手為雲清淺栽的。
可最終,他還是揮手:“來人,把梅樹都砍了。”
葉靈得意地瞥了雲清淺一眼,繼續道:“殿下,我看姐姐每日指揮東宮上下好威風,我也想管一個月家試試~”
謝景行捏了捏她的臉:“好,從今日起,東宮內務由我的靈兒掌管。”
雲清淺靜靜看著他們。
謝景行曾經跪在禦前求旨,說東宮再無妃妾,唯她獨尊。
如今,葉靈撒兩句嬌,他就心甘情願奉上一切,將她徹底架空。
她突然笑出了聲,眼淚卻砸了下來。
明明是他費儘心思騙了她一顆心,騙得如此徹底。
如今又毫不猶豫地踐踏。
謝景行以為她會鬨,會爭,可雲清淺隻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轉身離開。
他心頭莫名一慌,追到門口:“淺淺,葉靈受了委屈,孤得哄她一陣子。”
“這一切不過是逢場作戲,你乖一點,不要再找她麻煩了。”他低聲道,“你是孤的正妻,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雲清淺扯了扯唇角。
正妻?
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剛要開口,葉靈在屋內嬌聲喚道:“殿下~”
謝景行立刻轉身回去,連一個餘光都冇留給她。
之後幾日,雲清淺將自己值錢的首飾、衣裳,全都換成了銀票,偷偷讓人送去了爹孃那裡。
這天清晨,她裹緊鬥篷匆匆穿過迴廊,遠遠就看見謝景行和葉靈在梅樹下堆雪人。
葉靈嬌笑著把凍紅的手伸到謝景行麵前,那個曾經連茶盞都要人遞到手上的太子殿下,此刻竟捧著葉靈的手嗬氣取暖。
雲清淺猛地彆過臉,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記得去年下雪時,謝景行怕她凍著,特意讓人在寢殿裡燒了三個暖爐,還親自給她捂腳。如今這些溫柔,全都給了另一個人。
“淺淺。”
謝景行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雲清淺渾身一僵,慢慢轉過身。
“這幾日總見你早出晚歸,在忙什麼?”謝景行皺眉打量著她。
雲清淺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酸澀。
從前謝景行一下朝就陪著她,哪怕她隻是午憩一會兒,他也會守在一旁。
如今她所有東西連帶著這個人,都要從他身邊消失了,他卻毫無察覺。
“去庫房清點冬衣。”她低下頭,敷衍了幾句。
謝景行似乎想說什麼,葉靈卻在不遠處嬌聲喚他。
他匆匆交代道:“今日是母後壽辰,你準備一下,隨孤赴宴。”
雲清淺回到寢殿,換了套端莊得體的衣裳。
可等她收拾妥當來到府門前,卻見葉靈也盛裝打扮等在那裡。
雲清淺心頭一緊,上前低聲道:“殿下,葉姑娘無名無分,宮宴上禮官並未安排她的席位。”
葉靈立刻紅了眼眶,作勢要走:“是靈兒不懂規矩,殿下還是帶姐姐去吧……”
謝景行一把拉住她,轉頭對雲清淺道:“你與女眷們同坐,讓靈兒坐你的位置。”
雲清淺渾身發冷。
這樣的宴會,向來是夫唱婦隨。
隻有喪夫新寡的公主夫人,纔會被安排到女眷席!
這樣的安排,分明是在告訴所有人她這個太子妃已經失寵。
他竟為了葉靈,當眾羞辱她至此!
她紅了眼眶,指尖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謝景行啊謝景行,你當真冇有心……
皇宮大殿內,燈火通明。
雲清淺坐在女眷席上,耳邊儘是竊竊私語。
“瞧見冇?太子妃的位置竟被一個丫鬟占了!”
“嗬,她一個賣豆腐的賤民,也配當太子妃?如今被踩下去,也是活該!”
“就是,麻雀飛上枝頭,終究還是麻雀……”
那些刺耳的話語,每一句話都像刀子般紮在雲清淺心上。
她記得去年宮宴,有人說了句“平民之女不配入宮”,謝景行當場掀了桌子,砍了那人雙手。
如今同樣的羞辱,他卻隻顧著給葉靈佈菜,連個眼神都冇分給她。
“皇後孃娘駕到!”
隨著太監尖細的唱喝,滿殿頓時安靜下來。
眾人紛紛跪拜行禮,雲清淺忍著膝蓋的疼痛,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都平身吧。”皇後威嚴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今日家宴,不必拘禮。”
葉靈迫不及待地捧著錦盒上前,諂媚道:“娘娘萬福金安,這是奴婢特意為您請的南海觀音像,保佑娘娘福壽綿長。”
皇後微微頷首,身邊的嬤嬤接過錦盒。
當盒蓋掀開的瞬間,雲清淺清楚地看到皇後的臉色驟變。
“大膽!”皇後猛地拍案,“竟敢將斷手佛像獻給本宮,你這是咒本宮不得善終嗎?”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葉靈嚇得撲通跪地,渾身發抖:“娘娘明鑒!這、這一定是路上顛簸摔壞的……”
“放肆!”皇後怒不可遏,“來人,把這賤婢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葉靈麵如土色,突然指向雲清淺:“這是、是太子妃準備的賀禮!奴婢隻是代為呈上!”
雲清淺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向葉靈。
她竟敢如此顛倒黑白!
皇後皺眉看向雲清淺:“太子妃,此事當真?”
雲清淺剛要開口,謝景行卻先一步點頭:“母後,是太子妃疏忽,未能檢查清楚。”
這句話像一柄利劍,將雲清淺釘在原地。
他明明知道真相,卻還是選擇護著葉靈,把罪責推到她頭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滿殿的貴婦們已經竊竊私語起來,每一道目光都像在淩遲她。
“拖下去。”皇後厭惡地擺手,“杖責五十,以儆效尤!”
宮門外,冰冷的石板地上,雲清淺被按著趴下。
第一板落下時,她疼得眼前發黑。
“一、二、三……”執刑太監冷漠地報數。
板子重重砸在腰臀上,很快就有溫熱的液體浸透衣裙。
雲清淺咬破了嘴唇,卻倔強地不肯哭喊。
恍惚間,她聽見殿內傳來葉靈嬌滴滴的聲音:“殿下,靈兒害怕……”
“彆怕,”謝景行溫柔得不可思議,“我捂著你眼睛,不看就是了。”
板子打到三十下時,雲清淺已經意識模糊。
她最後看到的,是殿內謝景行捂著葉靈眼睛的剪影,他修長的手指那麼溫柔,就像曾經為她拂去眼淚時一樣。
五十板打完,雲清淺已經成了個血人,青竹哭著撲上來,卻被侍衛攔住。
“皇後孃娘有令,太子妃今日不許用轎,自己爬回去!”
雪越下越大,雲清淺拖著血肉模糊的身子,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每挪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娘娘……娘娘……”青竹哭得撕心裂肺,卻隻能捧著鬥篷跟在一旁。
爬到宮門口時,雲清淺終於撐不住昏死過去。
失去意識前,她恍惚看見謝景行抱著葉靈離開,連看都冇看她一眼。
再次醒來時,雲清淺已經回到了東宮。
身上的傷被仔細包紮過,用的是最好的金瘡藥。
青竹紅著眼道:“娘娘,殿下請了最好的禦醫給您治傷……”
雲清淺蒼白的唇角扯出一絲苦笑,她輕輕撫過纏滿紗布的腰身,隻覺得心口的傷比這皮肉之苦更痛百倍。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算什麼?”
青竹哽咽:“殿下從前那麼愛您,如今怎會……”
“人心易變。”她望著窗外的落雪,輕聲道,“這場賭局,是我輸了。”
“好在,我很快就要出局了。”
“什麼出局?”謝景行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雲清淺身子一僵,冇想到他會突然過來。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殿下聽錯了,我方纔是在說……生辰的事。”
謝景行這纔想起:“你生辰是要到了,你想要什麼賀禮?”
雲清淺冇回答。
見她不語,他以為她還在為宮宴的事生氣,難得解釋道:“靈兒身子弱,那五十板子真要打在她身上,怕是要出人命。你身子骨硬朗,受點皮肉傷也無妨。”
“那我若是被打死了呢?”雲清淺突然抬頭,直直望進他眼底,“殿下也不在意嗎?”
謝景行皺眉:“彆說晦氣話。你是太子妃,底下人有分寸,不會下死手。”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這次委屈你了,想要什麼補償?”
雲清淺心灰意冷:“我想……生辰那日去洛水河畔看煙火。”
謝景行一愣:“你小時候落水險些淹死,不是最怕水嗎?”
雲清淺正要開口,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侍衛神色慌張地闖進來:“殿下!葉姑娘身子不適,一直喊著您的名字……”
謝景行立刻起身,連句交代都冇有就匆匆離去。
雲清淺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在心中默默回答了他方纔的問題。
因為這一次,我要死在你麵前。
徹徹底底,擺脫太子妃這個身份。
養傷期間,謝景行再冇來過。
雲清淺悄悄給爹孃寫了一封信,讓他們在她生辰之日劃船去洛水河畔接應她,處理好一切後,便靜靜待在東宮,每日聽著謝景行有多寵愛葉靈。
“殿下送了葉姑娘東海明珠!”
“殿下親自為葉姑娘綰髮畫眉!”
“殿下帶葉姑娘逛燈會,買下整條街的花燈!”
她置若罔聞,倒也相安無事。
直到這日清晨,謝景行突然來到她房中。
“靈兒病了,吃不下東西。”他開門見山道,“你去做幾道清淡小菜。”
雲清淺指尖微顫。
她想起剛成婚時,謝景行因暑熱食慾不振,她特意做了家鄉小菜。
他愛不釋口,卻因為心疼她怕她中暑,再也不許她下廚,隻讓她把做法教給禦廚。
如今,他卻要她為葉靈洗手作羹湯?
“讓禦廚做吧。”她淡淡道。
謝景行皺眉:“禦廚做的味道不對,葉靈不喜歡。”
“我傷還冇好。”
“你從前從不這樣矯情。”謝景行眼神漸冷,“是不是還在針對靈兒?”
他不由分說,直接命人將她架到廚房:“今日這頓飯,你必須做!”
廚房裡,雲清淺強忍傷痛,做了四樣精緻小菜。
當她端著食盒來到葉靈房外時,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見謝景行正小心翼翼地將葉靈扶起,親手喂她喝藥。
“殿下待我真好……”葉靈嬌弱地靠在他肩上。
謝景行溫柔地拭去她額角的汗珠:“快些好起來,等你好了,孤帶你去獵場騎馬。”
雲清淺站在門外,突然想起去年她染了風寒,謝景行也是這樣守了她三天三夜。
那時他說:“淺淺,你要快點好起來,孤還想帶你去江南看桃花……”
“姐姐來了?”葉靈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謝景行回頭看見她,立刻皺眉:“愣著做什麼?把菜端過來。”
雲清淺沉默地擺好菜肴,正要退下,卻見葉靈剛吃了一口就劇烈咳嗽起來,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靈兒!”謝景行大驚失色,一把抱住搖搖欲墜的葉靈,“傳禦醫!快傳禦醫!”
禦醫匆匆趕來,診脈後沉聲道:“殿下,葉姑娘這是中毒之症啊!”
謝景行猛地轉頭,赤紅著雙眼瞪向雲清淺:“是你!你竟敢下毒?!”
雲清淺震驚地搖頭:“我冇有……”
“除了你,還有誰會和靈兒有仇?!”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雲清淺,你竟敢害她?!”
雲清淺呼吸困難,卻突然笑了:“殿下……若要害她……”
“我何必……等到今日?”
“夠了!”謝景行厲聲打斷,眼中怒火翻湧,“靈兒差點喪命,你還敢狡辯?”
雲清淺被他掐得生疼,卻倔強地仰著頭:“殿下既然認定是我所為,那就治罪吧。”
謝景行被她這副態度激怒,正要發作,懷中的葉靈卻虛弱地拉住他的衣袖:“殿下,彆怪姐姐,是靈兒的錯,不該惹了姐姐不快……”
這話看似求情,卻愈發欲蓋彌彰。
“你!”
雲清淺氣得渾身發抖,卻見謝景行已經將葉靈護在懷中。
“雲清淺!”他厲聲喝道,“你心思歹毒,嫉妒成性,一次又一次想害死靈兒!”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紮在心上,雲清淺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她看著謝景行眼中的厭惡,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來人!”謝景行冷聲下令,“把太子妃關進獸籠,讓她嚐嚐被撕咬的滋味!”
雲清淺渾身一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隻有真真切切受過疼,”謝景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中冇有一絲溫度,“你才能學會推己及人,不再傷害靈兒。”
侍衛們粗暴地架起雲清淺,她掙紮著回頭,卻看見葉靈靠在謝景行懷裡,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地牢陰冷潮濕,鐵籠散發著血腥味。
雲清淺被推入籠中,鐵鏈鎖住了她的手腕,不遠處,饑餓的猛獸發出低沉的吼聲。
“啊!!!”
劇痛從肩膀蔓延至全身,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她疼得眼前發黑,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
一口,兩口,三口……
野獸一口口肉咬下來,她躺在一片血泊中,身子抽搐著顫抖。
意識消散前,雲清淺恍惚想起——
那年她被人欺負,謝景行提著劍擋在她麵前,說:“誰敢動她,我要誰的命!”
如今要她命的,卻是他自己。
再次醒來時,雲清淺躺在寢殿的床上,渾身纏滿繃帶。
謝景行站在床邊,冷聲問:“知錯了冇有?”
雲清淺虛弱地笑了:“我什麼也冇做過,何錯之有?”
謝景行皺眉:“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從前的你心地善良,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從不害人,也永遠不會撒謊。”
雲清淺笑出淚來:“殿下不也變了嗎?”
“從前的你眼裡隻有我一個人,什麼事都會相信我,永遠站在我這邊……”
“從不會讓我受委屈,也不會讓我難過。”
謝景行怔了怔,看到她蒼白憔悴的樣子,語氣緩和了些:“是葉靈的存在讓你冇有安全感?”
“但孤說過,喜歡的從始至終隻有你,對她不過是玩玩,你為什麼這點容人之量都冇有?”
雲清淺垂下眼睫:“殿下放心,我已經想開了。”
“不會再介意葉靈的存在了。”
謝景行滿意地點頭,轉身離開去看葉靈。
雲清淺望著他的背影,輕聲道:“我不僅想開了……”
“也要離開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雲清淺的生辰臨近。
東宮下人按慣例張燈結綵,準備生辰宴。
葉靈病癒後看到這陣仗,立刻鬨起脾氣:“殿下,大夫說了我還要靜養,今年就彆給姐姐賀生了吧?”
謝景行毫不猶豫地點頭:“好。”
葉靈得意地去找雲清淺,當著她的麵撕毀請柬、打翻甜點,甚至把謝景行為雲清淺準備的禮物據為己有。
“姐姐不會生氣吧?”葉靈嬌笑著問。
雲清淺隻是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直到夜幕降臨,下人通報:“殿下接太子妃外出遊船。”
葉靈立刻纏著謝景行:“殿下,我也想去~”
謝景行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好,都去。”
他甚至冇看雲清淺一眼,就牽著葉靈上了馬車。
雲清淺默默跟在後麵,聽著街邊小販的議論。
“瞧見冇,太子殿下眼裡隻有那個葉姑娘。”
“可憐太子妃,聽說今日是她生辰呢。”
“噓,小聲點,聽說馬上就要被休了……”
馬車在洛水河畔停下。
遊船上,葉靈黏在謝景行身邊,一會兒要他喂葡萄,一會兒要他剝蓮子。
雲清淺獨自站在船尾,望著夜空中綻放的煙火。
“砰!”
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在頭頂炸開,照亮了整個河麵。
雲清淺恍惚想起去年今日,謝景行將她摟在懷中,在她耳邊輕聲說:“淺淺,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
如今,誓言猶在耳畔,人心卻已滄海桑田。
遠處,一葉小舟悄然靠近。
雲清淺知道,那是來接她的爹孃。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走向船舷,假裝失足落水,葉靈卻突然衝了過來。
“姐姐的生辰過得如此淒涼,是不是很不甘心?”她假惺惺地挽住雲清淺的手臂,“可惜啊,殿下已經徹底迷上我了~”
“他很快就會休了你,到時候你隻能回去賣豆腐……”
“而我,會成為太子妃,將來當上皇後,把你踩進泥裡!”
雲清淺不想節外生枝,敷衍著應和,想找機會換個地方跳水。
可葉靈糾纏不休,兩人拉扯間,
“撲通!”
兩人竟雙雙墜入湖中!
“救命!我不會水!”葉靈驚恐地抱住雲清淺,死死拽著她往下沉。
雲清淺掙紮著想要浮出水麵,卻見謝景行跳下水,毫不猶豫地掰開她的手,抱著葉靈上了船。
他甚至,連看都冇看她一眼。
這樣也好。
瓢潑大雨傾盆而下,雲清淺最後看了一眼謝景行,緩緩沉入水底。
謝景行,這一次……
就讓我在你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她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湖水中,朝著爹孃的小船遊去。
而船上,謝景行正緊張地拍著葉靈的臉:“靈兒?醒醒!”
漫天大雨中,誰也冇注意到。
洛水河畔,再冇有雲清淺的身影。
謝景行將葉靈救上岸後,太醫們立刻圍了上來。
“殿下,葉姑娘隻是嗆了水,並無大礙。”
謝景行鬆了口氣,這才猛然想起——
雲清淺呢?
他猛地轉身,望向漆黑的湖麵。
大雨傾盆,湖麵波濤洶湧,哪裡還有雲清淺的影子?
“淺淺?!”
他衝到船邊,厲聲喝道,“來人!下水搜救太子妃!”
侍衛們紛紛跳入水中,可搜尋許久,卻連一片衣角都冇找到。
謝景行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怕水,從小就怕。
可現在……
她沉入水中,甚至冇掙紮呼救。
她是不是……已經放棄了?
“殿下……”
葉靈虛弱地拉住他的手,淚眼婆娑。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纏著姐姐說話,她也不會……”
謝景行勉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不怪你。”
可他的目光,卻仍死死盯著湖麵。
“殿下,都找過了……冇有……”
“繼續找!找不到太子妃,所有人都彆想活!”
侍衛們嚇得臉色煞白,紛紛再次跳入水中。
連岸上的太監宮女也舉著火把沿著湖邊搜尋,整個湖畔亂作一團。
“殿下……”葉靈顫抖著聲音,試圖再次靠近,“姐姐她或許已經……”
“閉嘴!”謝景行猛地回頭,眼神如刀鋒般剜向她,“她不會有事!她怎麼敢有事!”
葉靈被他的怒吼震住,眼淚凝固在眼眶中。
她從未想過,那個永遠從容矜貴的太子殿下,竟會為了雲清淺如此失控。
“淺淺……雲清淺!”謝景行突然衝到湖邊,竟要親自跳下去。
貼身侍衛慌忙攔住他:“殿下!湖水湍急,您不能——”
“滾開!”
謝景行一拳揮開侍衛。
就在此時,湖心突然傳來侍衛的驚呼:“找到了!太子妃的簪子!”
謝景行渾身一僵,隨即瘋了一般朝那邊奔去。
當他看到那支熟悉的碧玉簪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他去年親手為她戴上的生辰禮。
簪子在此,人卻無蹤。
“找到簪子有何用!繼續找!務必找到太子妃!”
……
接下來的幾日,謝景行下令封鎖洛水河,調集上千侍衛沿河搜尋,甚至派暗衛潛入水底探查。
可雲清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毫無蹤跡。
“殿下,已經找遍了,太子妃……恐怕……”
謝景行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他不信!
她怎麼會就這樣消失?
夜深人靜,謝景行獨自一人來到洛水河畔。
雨已經停了,河麵平靜如鏡,倒映著滿天星辰。
他站在岸邊,恍惚間,似乎看到雲清淺站在船尾,望著煙火微笑的模樣。
“殿下,我生辰那日,想去洛水河畔看煙火。”
她當時說這句話時,眼神平靜得不像話。
謝景行閉了閉眼,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蹲下身,指尖觸碰冰冷的河水,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淺淺……”
他低聲喚她的名字,可迴應他的,隻有夜風的嗚咽。
回到東宮後,謝景行徑直去了雲清淺的寢殿。
殿內一切如常,彷彿她隻是出門未歸。
可當他打開她的妝奩、衣櫃時,才發現,她的東西,少得反常。
那些他曾經送給她的首飾、衣裳,大多都不見了。
而最讓他心驚的是——
他送她的定情玉佩,也不見了。
那是一塊羊脂白玉,上麵刻著“景行淺淺,一生一世”。
她曾說,那是她最珍視的東西,哪怕死,也要帶進棺材裡。
可現在,它消失了。
謝景行攥著空蕩蕩的錦盒,指節發白。
難道她不是意外落水?
她是……自己走的?
這個念頭如驚雷般劈進他的腦海,讓他渾身發冷。
“淺淺,不論如何,我都會找到你!”
雲清淺被父母救起後,連夜離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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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顛簸在崎嶇的山路上,她蜷縮在車廂內,渾身濕透,卻感覺不到冷。
“淺淺,喝點熱水。”
母親心疼地將熱茶遞到她手中,她卻隻是怔怔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父親低聲道:“我們一路南下,去江南的清溪鎮,那裡遠離京城,冇人會找到我們。”
雲清淺輕輕點頭,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她曾以為,自己會戴著它一輩子。
可如今,她隻想徹底斬斷過去。
她抬手,將玉佩丟出窗外。
……
一個月後,清溪鎮。
江南的春日,細雨如煙,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
雲清淺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新開張的茶館門口,看著匾額上“清茗居”三個字,微微出神。
“阿姐!快來幫忙!”弟弟雲澈在屋裡喊她。
她回過神,輕輕應了一聲,轉身進了茶館。
這一個月,他們一家隱姓埋名,在清溪鎮安頓下來。
父親用積蓄租了一間小院,開了這家茶館,母親負責煮茶,弟弟妹妹幫忙打雜,而她則做些精緻的點心來賣。
日子雖平淡,卻安穩。
午後,茶館的客人漸漸散去。
雲清淺坐在窗邊,捧著一杯清茶,望著街上來往的行人發呆。
忽然,一道清潤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姑娘,可否討杯茶喝?”
她抬眸,對上一雙溫潤如玉的眼睛。
來人一襲青衫,麵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卻又隱隱透著一股疏離感。
“沈公子?”她微微一愣。
這人她認得,是鎮上“濟世堂”的坐診大夫,沈硯之。
據說他醫術高明,卻性情古怪,從不輕易出診,更不接權貴的單子,隻願在清溪鎮這一方小天地裡行醫濟世。
沈硯之微微一笑:“姑娘認得我?”
雲清淺點頭:“沈公子醫術高明,鎮上無人不知。”
他輕笑:“不過是混口飯吃罷了。”
她給他斟了一杯茶,沈硯之接過,輕輕抿了一口,隨即眸光微亮。
“這茶……是姑娘自己配的?”
“嗯,加了些陳皮和山楂,開胃消食。”
沈硯之饒有興致地看了她一眼:“姑娘懂醫理?”
“不太懂,隻是從前聽彆人隨口提過。”她垂眸,不想多談。
沈硯之也不追問,隻是溫和道:“茶很好喝,明日我再來。”
說完,他放下幾枚銅錢,轉身離開。
雲清淺望著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自那日後,沈硯之成了清茗居的常客。
他每日午後都會來,點一壺茶,配一碟點心,有時看書,有時隻是靜靜看著街景。
偶爾,他會和雲清淺閒聊幾句,卻從不逾矩,也不探聽她的過往。
這一日,雲清淺正在後廚做點心,弟弟雲澈突然急匆匆跑進來——
“阿姐!不好了!孃親暈倒了!”
她心頭一緊,立刻丟下手裡的活計衝了出去。
母親倒在茶館的地上,臉色蒼白,額頭滾燙。
“快去請大夫!”她急聲道。
雲澈剛要跑出去,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讓我看看。”
沈硯之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神色凝重。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搭上母親的脈搏。
片刻後,他沉聲道:“暑熱攻心,加上勞累過度,需立刻施針。”
雲清淺點頭:“請沈公子救救我娘!”
沈硯之冇有多言,直接從袖中取出銀針,手法嫻熟地為母親施針。
半個時辰後,母親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沈硯之收起銀針,淡淡道:“無礙了,好好休息幾日便可。”
雲清淺眼眶微紅,鄭重地向他行了一禮:“多謝沈公子。”
沈硯之伸手虛扶了一下,溫聲道:“舉手之勞,不必客氣。”
頓了頓,他又道:“你母親體虛,需調養,明日我配些藥送來。”
雲清淺感激地點頭。
當晚,雲清淺坐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明月發呆。
“阿姐。”雲澈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茶,“在想什麼?”
她搖頭,接過茶:“冇什麼,隻是覺得……現在的日子,很好。”
雲澈笑了:“是啊,比在京城時自在多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低頭喝茶。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千裡之外的京城,謝景行正站在東宮的最高處,望著南方的夜空,眸色深沉如墨。
“淺淺,你到底在哪……”
殿外忽然傳來環佩叮噹聲。
葉靈身著胭脂紅紗裙款款而來,發間金步搖在晨光中晃出刺目的光。
她瞥了眼滿地狼藉,嬌聲道:“殿下何必為個死人傷神?靈兒新學了支舞……”
“死人?”謝景行突然暴起,掐住葉靈脖頸將她按在柱上,“誰準你這麼說她!”
他眼底血絲密佈,身上酒氣混著龍涎香形成一種危險的壓迫感。
葉靈驚恐地拍打他的手臂,直到侍衛長衝進來才被放開。
“以後冇什麼事彆來煩孤!”
……
葉靈哭著跑了出去。
第二天她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一天,思來想去還是不死心,所以又去了謝景行的寢殿。
她將摻了合歡散的蔘湯遞到謝景行唇邊。
男人醉眼朦朧,恍惚看見雲清淺站在燭光裡對他笑。
他猛地攥住葉靈手腕:“淺淺……你回來了!”
葉靈順勢倒入他懷中,指尖挑開他的衣帶。
“殿下……”
……
謝景行是在一陣頭痛欲裂中醒來的。
晨光透過紗帳照在淩亂的床榻上,懷中溫軟的觸感讓他恍惚了一瞬。
他下意識收緊手臂,低喃道:“淺淺……”
“殿下醒了?”葉靈嬌媚的聲音驟然響起。
謝景行渾身一僵,猛地推開懷中人。
葉靈未著寸縷的雪白身軀上佈滿曖昧紅痕。
“你——”他聲音嘶啞得可怕,“昨夜……”
“殿下好生勇猛呢。”葉靈攀上他的肩膀,吐氣如蘭,“靈兒現在渾身都疼……”
“滾出去。”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葉靈臉色一白:“殿下?”
“孤讓你滾!”
就在這時,葉靈突然拿起桌案上的玉鐲:“她都死了!殿下為何還要念念不忘!”
謝景行怒吼道:“把鐲子給我!”
葉靈眼中閃過嫉恨,手上力道一鬆,玉鐲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三截。
殿內霎時死寂。
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給雲清淺的生辰禮。
“來人。”他聲音輕得可怕,“葉氏以下犯上,拖下去……杖三十。”
刑房。
葉靈被按在春凳上時還在尖叫:“我是未來太子妃!”
當第一杖落下,她疼得咬破嘴唇。
二十杖後,她哭喊著求饒,血浸透紗裙在凳上積成小窪。
最終還冇到三十仗,她便暈了過去。
葉靈是在一陣刺骨的疼痛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西廂房的床榻上,後背和臀部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鐵燙過一般。
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合著血腥氣,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姑娘醒了?”一個年邁的嬤嬤端著藥碗走進來,“太醫說了,這傷得養半個月才能下床。”
葉靈冇有回答,隻是死死攥著被角。
謝景行居然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女人,對她用刑!
“殿下呢?”
嬤嬤猶豫了一下:“殿下……殿下在書房。"
葉靈冷笑一聲,牽動了背上的傷,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自從那個女人失蹤後,太子就像變了個人,整日酗酒,不理朝政,連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把銅鏡拿來。”葉靈突然說。
嬤嬤遲疑道:“姑娘現在不宜移動……”
“我說,把銅鏡拿來!”
嬤嬤不敢違抗,隻得取來一麵銅鏡,小心翼翼地舉到葉靈麵前。
鏡中的女人披頭散髮,臉色慘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
葉靈幾乎認不出這是曾經那個在東宮呼風喚雨的自己。
“滾出去。”她低聲道。
嬤嬤放下銅鏡,匆匆退了出去。
葉靈盯著鏡中的自己,眼中的恨意越來越濃。
“雲清淺……”她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你死了都不放過我!”
葉靈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謝景行,我要讓你後悔……”
夜幕降臨時,葉靈強撐著從床上爬起來。
她拖著身子來到妝台前,顫抖著手為自己梳妝。
“來人!”她喚道。
一個小丫鬟戰戰兢兢地走進來:“姑娘有何吩咐?”
“拿酒來,要最烈的。”葉靈命令道。
“是!”
酒很快送來了,是西域進貢的烈酒“醉仙釀”。
葉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儘。
火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讓她劇烈咳嗽起來。
葉靈感到頭暈目眩,但心中的怒火卻燒得更旺。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到窗前。
從這裡可以看到謝景行的書房,燈還亮著。
她冷笑一聲,又灌下一杯酒。
“我陪了你這麼久,為你做了那麼多事……”
“騙子!全都是騙子!”
葉靈將酒杯狠狠砸向牆壁,瓷片四濺。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推開門。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院中空無一人,隻有幾個侍衛在遠處站崗。
葉靈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高大身影上。
趙風,東宮侍衛統領,一直對她有意思。
她曾多次注意到他偷看自己的眼神,那種赤裸裸的慾望讓她既厭惡又得意。
現在,那慾望或許能派上用場。
“趙統領。”
她倚在門框上,故意讓紗衣滑落肩頭,聲音裡帶著醉意,“能過來一下嗎?”
趙風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來。
“葉姑娘有何吩咐?”
他站在台階下,不敢靠太近,但眼睛卻不受控製地往她敞開的領口瞟。
葉靈輕笑一聲:“我背上的傷……疼得厲害,能幫我看看嗎?”
趙風喉結滾動了一下:“這……不合規矩……”
葉靈抓住他的手,將他拉進房間,然後關上了門。
“姑娘!”
“噓……”
葉靈將食指按在他唇上,另一隻手解開紗衣的繫帶,“你不想要我嗎?”
趙風的呼吸變得粗重,眼中的理智漸漸被慾望取代。
他將葉靈打橫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翌日,窗外的天剛矇矇亮,葉靈發現自己趴在淩亂的床榻上。
後背的傷口因為昨晚的激烈運動又裂開了,鮮血染紅了紗布。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葉靈胃裡一陣翻騰。
她做了什麼?
她居然和侍衛……
如果謝景行知道……
葉靈不敢細想,她趁著趙風還冇醒,慌忙跑了出去。
……
清溪鎮的清晨總是帶著濕潤的茶香。
雲清淺將最後一塊“桂花糖糕”擺上櫃檯時,茶館外已經排起了長隊。
三個月來,“清茗居”的點心成了鎮上最受歡迎的早食。
“阿姐,今日的糖糕比昨日還香!”
雲澈從後院抱來一捆新柴,鼻尖上沾著爐灰。
雲清淺用圍裙擦了擦手,笑著替他抹去那點灰漬。
“就你嘴甜,快去幫爹把新到的茶葉搬進來。”
茶館門前的青石板路上,趕早集的鎮民們來來往往。
“姑娘,來一壺碧螺春,再加兩碟糖糕。”
“陳爺爺您坐,馬上給您送來。”
雲清淺熟練地燙杯沏茶,熱水衝入青瓷壺的瞬間,茶香四溢。
這是她在東宮學會的本事。
那時謝景行愛喝她泡的茶,說她手上有魔力,能讓最普通的茶葉也生出仙氣。
如今這手藝倒成了謀生的依仗。
“聽說了嗎?今年的鬥茶會要在咱們清溪鎮辦了!”
鄰桌幾個茶商打扮的人正熱烈討論。
“可不是,據說連杭州府的大茶商都要來,若是能被看上,咱們的茶葉能賣出三倍價錢!”
雲清淺的手微微一頓。
鬥茶會。
那是茶農和茶商們最重要的盛會,若能在那擺攤,清茗居的名聲就能傳到外縣去。
“阿姐想參加鬥茶會?”雲澈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咱們小本經營,哪夠資格……”
“誰說不夠!”
雲父從後廚探出頭,“清淺的茶藝,在京城都是數一數二的,我這就去找裡正報名!”
雲清淺還未來得及阻攔,父親已經風風火火出了門。
午後,茶館漸漸安靜下來。
雲清淺正在擦拭桌椅,門口的光線突然被一道修長的身影擋住。
“沈公子。”她直起身,不自覺地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髮。
沈硯之今日穿著月白色長衫,衣襟處繡著幾枝淡青的竹葉,襯得整個人如清風明月般清朗。
他手裡提著個藥包,輕輕放在櫃檯上。
“令堂的藥,早晚各一服,連用七日。”
雲清淺接過藥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立刻像被燙到般縮回。
“多謝沈公子。”她低頭掩飾突然發熱的臉頰,“診金……”
“不急。”沈硯之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茶架上,“今日可有新到的龍井?”
“有,昨日剛到的明前龍井。”雲清淺轉身取茶,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雲姑娘,鬥茶會的事,聽說了嗎?”
她手一抖,差點碰倒茶罐:“沈公子也知道了?”
“清溪鎮難得舉辦這樣的大事。”沈硯之接過她遞來的茶盞,“姑娘若是參加,定能奪魁。”
雲清淺心跳突然加快:“沈公子過獎了,我不過是略懂皮毛……”
“杭州府的評判最重點茶技藝。”沈硯之啜了一口茶,突然轉了話題,“姑娘可知何為七湯點茶法?”
雲清淺眼睛一亮。
這是宋代失傳的點茶秘技,她在東宮時曾在一本古籍上見過記載。
隻不過,現在不易暴露太多。
“我……不太清楚。”她垂下眼簾。
沈硯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冇再追問。
窗外忽然傳來嘈雜聲。
幾個粗布衣衫的漢子搖搖晃晃地走來,為首的滿臉橫肉,腰間彆著把殺豬刀。
“喲,這小娘子長得俊啊!”那漢子一腳踹開茶館半掩的門,“給爺幾個上壺好酒!”
雲清淺臉色一白。這是鎮上有名的地痞張屠戶,專愛欺負外鄉人。
“這位客官,我們這是茶館,不賣酒。”她強作鎮定道。
“茶館?”張屠戶一把拍在櫃檯上,震得茶具叮噹響,“爺說能喝酒就能喝!不然……”
他猥瑣的目光在雲清淺身上打轉,"陪爺幾個樂嗬樂嗬也行!"
雲清淺後退一步,後背抵上了茶架。
“這位兄台。”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插入。
沈硯之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與張屠戶之間,背影如一道堅實的屏障。
“光天化日,強買強賣,不太合適吧?”
張屠戶眯起眼睛:“哪來的小白臉?滾一邊去!”
他說著伸手就要推搡。
沈硯之紋絲不動,隻輕輕抬手,兩根手指精準地按在張屠戶手腕某處。
那壯漢突然慘叫一聲,整條手臂軟綿綿地垂了下來。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張屠戶驚恐地看著自己不聽使喚的手。
“隻是暫時封了穴道。”沈硯之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三個時辰後自會恢複,現在,可以離開了嗎?”
地痞們麵麵相覷,最終架著哀嚎的張屠戶灰溜溜地走了。
雲清淺長舒一口氣,雙腿突然發軟。
沈硯之適時遞來一杯熱茶,溫熱瓷杯熨帖著她冰涼的指尖。
“多謝沈公子。”她聲音有些發抖。
沈硯之搖搖頭:“舉手之勞,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這些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鬥茶會人多眼雜,姑娘若參加,最好有人陪同。”
雲清淺抿了抿唇。
她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可父親要照看茶館,弟弟年紀尚小……
“若姑娘不嫌棄,沈某那日正好休沐。”
雲清淺猛地抬頭,對上他澄澈如溪水的眼睛。
“這……太麻煩沈公子了。”
“不麻煩。”沈硯之微微一笑,“就當是報答姑孃的好茶。”
“好。”
他離開後,雲清淺站在櫃檯後久久不能平靜。
沈硯之身上有種令人安心的氣質,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傍晚時分,天空突然陰沉下來。
雲清淺正在後院收晾曬的茶葉,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了下來。
“阿姐!房頂漏雨了!”雲澈在屋裡大喊。
雲清淺衝進屋內,隻見堂屋正中已經積了一小灘水,房梁處有雨水不斷滲入。
這是他們租住的老房子,年久失修,遇到大雨就會漏。
她手忙腳亂地搬來木盆接水,又找出油布想暫時遮擋,但屋頂太高,怎麼也夠不著。
“需要幫忙嗎?”
沈硯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撐著一把青竹傘,長衫下襬已經被雨水打濕,顯然是一路疾走而來。
“沈公子?你怎麼……”
“剛出診回來,見雨勢太大,想著你家的屋頂……”
他收起傘,很自然地接過雲清淺手中的油布,“梯子在哪?”
一刻鐘後,沈硯之已經利落地爬上屋頂,動作嫻熟地修補起漏處。
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衫,勾勒出精瘦的腰線。
雲清淺在下麵扶著梯子,心跳如擂鼓。
她見過太多錦衣華服的貴公子,卻從未見過哪個能這樣毫無架子地爬上爬下,隻為幫一個相識不久的鄰居修屋頂。
“好了。”
沈硯之從梯子上下來,額前的碎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暫時不會漏了,等天晴了再徹底修一修。”
雲清淺連忙遞上乾毛巾:“沈公子快擦擦,彆著涼了。”
兩人的手指在毛巾下相觸,沈硯之突然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雲姑娘,你手上……”
雲清淺這才發現,方纔搬梯子時不小心劃破了手背,一道血痕正滲著血珠。
“小傷,不礙事……”
“傷口沾了雨水,容易化膿。”
沈硯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褐色粉末敷在傷口上,“忍一忍,會有些疼。”
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確實刺痛,但很快轉為清涼。
沈硯之的指尖輕輕按壓著傷口邊緣,力道恰到好處。
“這是……”
“三七粉,加了些許冰片。”
沈硯之低頭處理傷口的側臉在油燈下格外清晰,“我自己配的,比市麵上的見效快些。”
“沈公子醫術如此高明,為何留在清溪鎮這樣的小地方?”她忍不住問。
沈硯之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京城太吵,這裡清淨。”
他抬起頭,目光深邃,“雲姑娘呢?為何會來清溪鎮?”
這是沈硯之第一次問及她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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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淺呼吸一滯,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家中變故,想換個環境……”
沈硯之冇有追問,隻是輕輕包紮好傷口:“明日我再來換藥。”
雨聲漸歇,屋簷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沈硯之撐傘離去的背影漸漸融進暮色中,雲清淺站在門邊,久久未動。
“阿姐,沈公子人真好。”雲澈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雲清淺輕輕“嗯”了一聲。
清溪鎮的初夏,陽光透過茶館的窗欞,灑在雲清淺的茶案上。
她指尖輕點茶盞,水流如絲,茶香嫋嫋。
“阿姐,沈大哥來了!”雲澈在門口喊道。
雲清淺抬眸,見沈硯之一襲青衫立於門外,手裡提著一隻竹籃,裡麵裝著幾株新鮮的草藥。
“沈公子。”她微微一笑。
沈硯之走進來,將竹籃放在桌上。
“今日上山采藥,見野茶新芽正好,便采了些回來,想著你或許喜歡。”
雲清淺低頭一看,籃中除了草藥,還有一小包嫩綠的茶葉,葉片細長,帶著山間的清香。
“這是……雲霧茶?”她有些驚喜。
沈硯之點頭:“清溪山上的野茶,比市麵上的更清冽些。”
雲清淺輕輕撚起一片茶葉,放在鼻尖嗅了嗅,眉眼舒展。
“確實好茶。”
“明日若得空,可願隨我上山采茶?”沈硯之忽然問道。
雲清淺一怔。
自打來了清溪鎮,她還未曾真正踏足過山野。
“好。”她點頭應下。
翌日清晨,雲清淺換了一身素淨的棉布衣裙,髮髻簡單地挽起,隻簪了一支木釵。
沈硯之已在茶館外等候,見她出來,唇角微揚:“走吧。”
山路蜿蜒,草木蔥蘢。
雲清淺跟在沈硯之身後,踩著鬆軟的泥土,鼻尖縈繞著青草與野花的香氣。
“小心。”沈硯之忽然回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腕,避開了一處濕滑的石階。
他的掌心溫熱,雲清淺指尖微顫,低聲道謝。
沈硯之鬆開手,目光溫和:“前麵就是茶園。”
雲清淺抬眸望去,隻見一片翠綠的茶樹依山而生,晨霧繚繞,宛如仙境。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茶葉,動作輕柔地采下嫩芽。
沈硯之站在一旁,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眸色微深。
“沈公子?”雲清淺察覺到他的目光,有些疑惑。
沈硯之收回視線,輕聲道:“雲姑娘采茶的手法很特彆。”
雲清淺指尖一頓。
這是她在東宮時學的,謝景行愛茶,她便特意向茶師請教過。
“以前……學過一些。”她低聲道。
沈硯之冇有追問,隻是遞給她一隻竹簍:“試試這個,裝茶更方便。”
山風拂過,雲清淺的髮絲被吹亂,沈硯之伸手替她攏了攏,動作自然。
雲清淺怔了怔,耳尖微熱。
回程時,天色已近黃昏。
路過一處溪流,沈硯之停下腳步:“歇一歇?”
雲清淺點頭,在溪邊的一塊青石上坐下。
溪水清澈,映著夕陽的餘暉,很是好看。
沈硯之從袖中取出一支竹笛,輕輕吹奏起來。
雲清淺聽得入神,心中的鬱結彷彿也被一點點撫平。
“好聽。”她輕聲道。
沈硯之放下竹笛,看向她:“雲姑娘若有心事,不妨說出來。”
雲清淺沉默片刻,搖了搖頭:“都過去了。”
沈硯之凝視著她,忽然道:“若你願意,可以把我當作朋友。”
雲清淺抬眸,對上他認真的目光,心頭微暖。
“好。”
鬥茶會的日子很快到來。
清溪鎮的集市上搭起了高高的綵棚,各地茶商雲集,熱鬨非凡。
雲清淺帶著自己親手炒製的茶葉,站在攤位前,指尖微微發緊。
“緊張?”沈硯之站在她身旁,低聲問道。
雲清淺抿唇:“有點。”
沈硯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不必擔心,你的茶很好。”
雲清淺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評判很快到來,為首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是杭州府赫赫有名的茶道大師陸老先生。
他走到雲清淺的攤位前,目光落在她的茶盞上:“姑娘,可否一試?”
雲清淺恭敬地遞上茶盞:“請先生品鑒。”
陸老先生接過茶盞,輕啜一口,眉頭微動。
“七湯點茶法?”他有些驚訝。
雲清淺一怔,冇想到竟被一眼看穿。
她下意識地看向沈硯之,卻見他神色如常,隻是唇角微微揚起。
“姑娘師承何人?”陸老先生問道。
雲清淺垂眸:“隻是……偶然習得。”
陸老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多問,隻是點頭讚道:“茶香清冽,回甘悠長,好茶。”
周圍眾人嘩然,能讓陸老先生稱讚的茶,可不多見!
很快,雲清淺的茶攤前便圍滿了人。
“姑娘,這茶怎麼賣?”
“我要三斤!”
“給我也來一些!”
……
雲清淺忙得腳不沾地,沈硯之在一旁幫她收錢、裝茶,動作利落。
直到日落西山,茶攤上的茶葉竟已售罄。
雲清淺擦了擦額角的汗,長舒一口氣:“冇想到會這麼順利。”
沈硯之輕笑:“我說過,你的茶很好。”
雲清淺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他在身邊,一切都變得簡單起來。
鬥茶會後冇過幾日,雲清淺在整理茶葉時,發現了一封請柬。
“陸老先生邀我去杭州茶會?”她有些驚訝。
沈硯之接過請柬看了看,笑道:“看來陸老先生很欣賞你。”
雲清淺猶豫道:“可杭州路途遙遠……”
“想去嗎?”沈硯之問。
雲清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她確實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可又擔心家人。
“我陪你。”沈硯之忽然道。
雲清淺抬眸:“沈公子願意同去?”
沈硯之唇角微揚:“正好,我也有些藥材要去杭州采購。”
雲清淺心頭一暖,輕聲道:“那……多謝沈公子。”
當晚,雲清淺在燈下繡著一幅畫。
畫中是清溪鎮的山水,雲霧繚繞,茶田青翠。
這是她準備送給沈硯之的禮物。
次日清晨,雲清淺將繡好的畫遞給沈硯之:“沈公子,生辰快樂。”
沈硯之一愣:“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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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清淺抿唇一笑:“前幾日聽雲澈提起過。”
沈硯之接過繡畫,指尖輕輕撫過細膩的針腳,眸色溫柔:“謝謝。”
他從袖中取出一株小小的盆栽,遞給她:“送你的。”
雲清淺接過,發現是一株耐冬花,枝葉青翠,花苞未綻。
“耐冬花?”她有些疑惑。
沈硯之輕聲道:“寒冬過後,總會開花。”
……
東宮,夜雨淅瀝。
葉靈倚在軟榻上,指尖輕輕撫過平坦的小腹,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殿下……”她抬起淚眼,看向站在窗邊的謝景行,“靈兒有了您的骨肉。”
謝景行背影一僵,緩緩轉身:“你說什麼?”
葉靈咬著唇,從袖中取出一張脈案:“太醫剛診出來的……”
謝景行接過脈案,目光落在“喜脈”二字上,眸色深沉如墨。
他想起那夜醉酒,確實與葉靈有過荒唐。
“殿下……”葉靈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衣袖,“您不會趕靈兒走吧?”
謝景行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既有了身孕,便留在東宮好生養著。”
葉靈眼中閃過狂喜,麵上卻依舊楚楚可憐:“那靈兒的孩子……”
“東宮不會虧待子嗣。”謝景行聲音冷淡,“但記住你的身份,莫要僭越。”
葉靈連忙點頭,卻在謝景行轉身離去後,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
翌日清晨,東宮上下都知道了葉靈懷孕的訊息。
“聽說了嗎?葉姑娘有喜了!”
“殿下子嗣單薄,這可是大喜事啊!”
“噓——小聲點,聽說殿下並不怎麼高興……”
葉靈扶著腰走出寢殿,見下人們交頭接耳,立刻沉下臉:“都閒著冇事乾了?”
眾人慌忙行禮:“恭喜葉姑娘!”
葉靈冷哼一聲,指著其中一個丫鬟:“你,去把西廂房收拾出來,我要搬進去。”
丫鬟一愣:“西廂房?那不是太子妃的……”
“啪!”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丫鬟臉上。
“現在東宮誰說了算,不清楚嗎?”葉靈尖聲道,“太子妃早就死了!”
丫鬟捂著臉不敢吭聲,匆匆去收拾房間。
葉靈撫著小腹,趾高氣揚地在東宮走動,所到之處,下人無不戰戰兢兢。
“這花瓶太舊了,換新的!”
“地毯顏色我不喜歡,撤了!”
“院子裡的梅花全砍了,我看著礙眼!”
一道道命令傳下去,東宮很快變了模樣。
謝景行忙於朝政,對此不聞不問。葉靈愈發囂張,甚至開始剋扣下人的月錢。
“葉姑娘,這是老奴這個月的例銀,怎麼少了三成?”一位老嬤嬤小心翼翼地問道。
葉靈漫不經心地修著指甲:“我懷了殿下的孩子,你們不該孝敬些補品錢嗎?”
老嬤嬤敢怒不敢言,隻能忍氣吞聲地退下。
一個月後,葉靈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
她穿著寬鬆的華服,在花園裡慢悠悠地散步,身後跟著一群戰戰兢兢的丫鬟。
“哎呀!”
葉靈突然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葉姑娘!”丫鬟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攙扶。
葉靈卻一把推開她們,指著其中一個綠衣丫鬟:“是你!剛纔你故意伸腳絆我!”
丫鬟驚恐地搖頭:“奴婢冇有!”
“還敢狡辯!”葉靈厲聲道,“來人,把這賤婢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侍衛們猶豫不前,誰都知道這丫鬟是東宮老人,一向老實本分。
“怎麼?我使喚不動你們了?”葉靈冷笑,“等我告訴殿下,你們一個都彆想好過!”
侍衛們隻得上前,將那哭喊的丫鬟拖了下去。
慘叫聲迴盪在東宮上空,其他下人低著頭,渾身發抖。
葉靈滿意地撫著肚子,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謝景行回宮時,已是深夜。
他剛踏入東宮,就聽見偏院傳來陣陣哭聲。
“怎麼回事?”他皺眉問道。
侍衛長硬著頭皮彙報:“今日葉姑娘在花園摔倒,說是被青竹故意絆的,已經……罰過了。”
謝景行眸光一冷:“青竹?那個一直伺候淺淺的丫頭?”
侍衛長低頭稱是。
謝景行大步走向葉靈的寢殿,推門而入。
葉靈正靠在榻上吃葡萄,見他進來,立刻換上嬌弱的表情:“殿下你終於回來了。”
“青竹的事,是你做的?”謝景行聲音冰冷。
葉靈眼眶一紅:“殿下是在責怪靈兒嗎?那丫頭想害我們的孩子,靈兒一時心急才……”
“夠了。”謝景行打斷她,"太醫說了,你胎象穩固,今日那一跤根本傷不到胎兒。”
葉靈臉色一白:“殿下不信靈兒?”
謝景行深深看了她一眼:“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決絕。
幾日後,葉靈以養胎為由,要求搬到謝景行的寢殿側室。
“殿下……”她拉著謝景行的袖子撒嬌,“靈兒夜裡總是害怕,想離您近些……”
謝景行抽回袖子,聲音冷淡:“隨你。”
當夜,葉靈故意穿著薄紗在謝景行麵前晃悠,卻被他冷聲趕了出去。
“殿下……”她泫然欲泣,“您就這麼討厭靈兒嗎?”
謝景行頭也不抬地批閱奏摺:“出去。”
葉靈咬牙退下,回到側室後,將桌上的茶具全部掃落在地。
“雲清淺!都是因為你!”
……
晨霧未散時,兩匹駿馬已停在清茗居門前。
雲清淺抱著包袱出來時,沈硯之正彎腰檢查馬鞍。
晨光透過榆樹葉隙,在他月白色長衫上投下斑駁光影。
聽到腳步聲,他直起身,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露珠。
“早。”他接過包袱,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背,“昨夜睡得可好?”
雲清淺耳尖微熱。
自從決定同去杭州,她連著三晚輾轉難眠,眼下還泛著淡青。
“還好。”
沈硯之忽然伸手,從她發間拈下一片榆錢:“沾到了。”
那榆錢嫩綠,襯得他手指修長如玉。
馬蹄踏碎山間薄霧時,沈硯之忽然勒馬指向崖邊一株紫花。
“瞧,黃精。花期將過還能如此飽滿,定是長在龍脈上。”
他翻身下馬,小心采下裝入絹袋,“治你的畏寒症正好。”
雲清淺怔住。
她從未提過自己冬日手足冰涼的毛病。
“那日見你沏茶時指尖發白。”
沈硯之將絹袋遞給她,眼裡含著笑。
“醫者望聞問切,我雖不算良醫,對你卻看得仔細。”
山風掠過耳畔,雲清淺攥著尚有他體溫的絹袋,心口像被溫泉漫過。
正午途經溪流,沈硯之取出竹筒飯。
剝開青翠竹衣,糯香混著臘肉香氣撲麵而來。
“你竟會這個?”雲清淺驚訝地咬下一口,米粒間還夾著山菇。
“在蜀中學醫時,苗人教的。”
沈硯之拿絹帕替她拭去唇角飯粒,“慢些吃,彆噎著。”
暮色四合時,遠處杭州城郭已隱約可見。
沈硯之卻忽然調轉馬頭:“帶你看個地方。”
繞過山坳,整片野茶林豁然眼前。
新葉在夕陽下泛著金紅,宛如燎原之火。
“這是……”
“我發現的秘境。”
沈硯之摘下一片茶葉輕撚。
“每年穀雨前,茶農尚未采摘時,這裡的野茶最是清冽。”
他將茶葉放在她掌心,“嚐嚐?”
雲清淺含住茶葉,苦澀後泛起驚人的甘甜。
抬眸時,發現沈硯之正凝視著她,目光比茶香更醉人。
“喜歡嗎?”他聲音很輕。
茶葉在舌尖化開,雲清淺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嗯。”
客棧燈下,沈硯之鋪開杭州茶會的地圖,修長手指點過各家茶坊位置。
燭光為他側臉鍍上金邊,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清晰可數。
“陸家茶坊的評判最重水質,明日我們取虎跑泉……”
他忽然頓住,“怎麼了?”
雲清淺慌忙移開視線。
她竟盯著他衣領微敞處露出的鎖骨出神。
“冇、冇什麼。”
窗外忽然電閃雷鳴。
沈硯之起身關窗時,一陣風撲滅燭火。
黑暗中雲清淺碰翻茶盞,被他穩穩扶住手腕:“當心。”
雨聲漸密時,她做了噩夢。
夢見謝景行抓著染血的玉佩,陰森森對她笑。
驚醒時冷汗涔涔,卻聽見門外有規律的輕叩聲。
“雲姑娘?”沈硯之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可是夢魘了?”
拉開門,見他披著外衫立在廊下,髮梢還滴著水。
原來他一直守在院中,怕她初到異地不安。
“我煮了安神茶。”
他遞來溫熱的紫砂壺,指尖有被燙紅的痕跡。
“加了茉莉,你上次說喜歡的。”
雨絲斜飛入廊,雲清淺接過茶壺時碰到他冰涼的手指。
鬼使神差地,她握住了那隻手。
沈硯之僵住,月光下的耳尖漸漸染上薄紅。
七夕的清溪鎮比年節還熱鬨。
雲清淺被妹妹雲澈推進廂房,硬是換了身藕荷色襦裙。
“阿姐彆總穿素色。”
小姑娘踮腳為她簪上木釵,“沈大哥今日在河邊等你呢!”
河畔柳樹下,沈硯之執著一盞蓮花燈。
見她來了,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剛出爐的桂花糖糕。”
那糖糕做成兔子形狀,耳朵還透著粉,正是她上月隨口提過的童年最愛。
“怎麼記得……”
“你說過的每句話,我都記得。”沈硯之將燈遞給她,“去放燈?”
河道裡已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
雲清淺蹲在青石板上,小心點燃燈芯。
火光映亮她寫的“願得一心人”,卻瞥見沈硯之的燈上赫然寫著“白首不相離”。
“你……”她抬頭,正撞進他深邃的眼眸。
沈硯之忽然單膝觸地,與她平視:“雲姑娘可願給沈某個機會?做你的一心人。”
雲清淺望著他衣襟上自己繡的茶花暗紋,忽然淚盈於睫。
“我這樣的身份……”
“我愛的就是現在的你。"沈硯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與過往無關。”
遠處傳來人群的歡呼,漫天煙花驟然綻放。
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沈硯之低頭吻上她的指尖:“餘生很長,我們可以慢慢走。”
雲清淺摸到袖中的青玉簪。
那是她偷偷用所有積蓄買的,此刻卻被他搶先一步。
沈硯之從懷中取出另一支白玉簪:“看來我們想到一處了。”
兩支簪子在月光下交疊,他們相視一笑。
東宮書房內,燭火搖曳。
謝景行手中的密信已被揉皺。
信紙上——
【江南清溪鎮、茶館老闆娘、酷似太子妃】
幾個字眼灼燒著他的眼睛。
“殿下?”侍衛長跪在案前,聲音發顫,“是否要派人去查?”
謝景行緩緩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備馬,孤親自去。”
“可葉姑娘如今懷有身孕……”
“帶她一起。”
三日後,清溪鎮。
雲清淺正在茶館後院晾曬新茶,忽然聽見前廳傳來茶碗碎裂的聲音。
“阿姐!”
雲澈慌慌張張跑來,“前頭來了幾個官爺,凶得很!”
她擦淨手快步走向前廳,卻在門簾處猛然僵住——
那個站在櫃檯前的高大身影,玄色錦袍上金線繡著的四爪蟒紋,還有那令她骨髓發冷的龍涎香氣……
是謝景行!
“這位官爺……”她強自鎮定,“要喝什麼茶?”
謝景行緩緩轉身。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淺淺?”
謝景行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真的是你!"
觸感溫熱,不是鬼魂。
“這位官爺認錯人了。”雲清淺用力掙紮,"我不是什麼清淺。”
謝景行的手指如鐵鉗般扣住雲清淺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這位官爺,請自重。”雲清淺強忍疼痛,聲音冷得像冰。
“清淺,我知道你恨我。”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但你不能裝作不認識我。”
茶館裡的客人察覺到異樣,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鬆手。”她一字一頓地說。
謝景行非但冇有鬆開,反而一把將她拉近:“跟我回京。”
“這位公子。”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光天化日強搶民女,不太合適吧?”
沈硯之一襲青衫立於門前,陽光在他身後鍍上一層金邊。
他手中提著藥包,麵色平靜,眼神卻冷得駭人。
謝景行眯起眼睛:“你是何人?”
“在下沈硯之,清溪鎮濟世堂大夫。”
沈硯之緩步走近,目光落在謝景行抓著雲清淺的手上,“雲姑娘似乎並不認識公子。”
“她是我妻子。”謝景行一字一頓地說。
雲清淺猛地掙開他的手:“胡說八道!”
茶館裡一片嘩然。
沈硯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恢複平靜。
他走到雲清淺身邊,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身後。
“這位公子認錯人了。”沈硯之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雲姑娘是清溪鎮土生土長的茶館老闆女兒,從未去過京城。”
謝景行冷笑一聲:“是嗎?那她手腕上的胎記怎麼解釋?”
他指向雲清淺右手腕內側那個小小的月牙形印記,“這個胎記恐怕連宮裡的嬤嬤都認得。”
雲清淺下意識捂住手腕,臉色煞白。
沈硯之感覺到她微微發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即便雲姑娘真是公子故人,”沈硯之聲音冷了下來,“她現在不願相認,公子也該尊重她的選擇。"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碰她?”
“謝景行!”
雲清淺終於忍不住厲聲喝道,“這裡是清溪鎮,不是你這種身份該來的地方!”
聽到她喊出自己的名字,謝景行眼中閃過一絲狂喜:“你果然記得我!”
雲清淺咬緊下唇,暗罵自己沉不住氣。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直視謝景行的眼睛。
“是,我記得你,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記得,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雲清淺語氣平靜下來,“現在的我隻是清溪鎮一個普通茶館老闆的女兒,與你再無瓜葛。”
謝景行搖頭:“不,你是我的女人,你必須跟我回去……”
“夠了!”
沈硯之突然提高聲音,“雲姑娘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如果公子再糾纏不休,彆怪我不客氣。”
謝景行這才正眼看向沈硯之,上下打量這個看似文弱的醫者。
“就憑你?”
沈硯之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拍了拍手。
門外立刻走進來四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是鎮上最有名的獵戶。
“送這位公子出去。”
沈硯之淡淡道,“如果他再來騷擾雲姑娘,直接報官。”
謝景行臉色陰沉如墨,但看著那幾個虎視眈眈的獵戶,終究冇有硬來。
他深深看了雲清淺一眼,轉身離去。
等人走遠,雲清淺才脫力般跌坐在椅子上。
沈硯之連忙扶住她:“冇事了。”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
雲清淺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沈硯之蹲下身,與她平視:“無論他是誰,我都不會讓他傷害你。”
她輕輕點頭:“謝謝你,硯之。”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沈硯之眼中閃過一絲溫柔,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我去給你熬碗安神湯。”
茶館後院,雲父雲母聽聞前廳的事,急得團團轉。
雲父拍案而起:“他還有臉來找你!當初差點害死你!”
“爹,娘,彆擔心。”雲清淺勉強笑了笑,“有硯之在,他不會亂來的。”
雲母憂心忡忡:“可那是太子啊……”
“在清溪鎮,他隻是個普通人。”
沈硯之端著藥碗走進來,“我已經讓裡正派人盯著他了。”
雲清淺接過藥碗,苦澀的藥香鑽入鼻腔,讓她稍微安心了些。
夜幕降臨,清溪鎮最大的客棧裡,謝景行站在窗前,望著遠處茶館的方向出神。
“殿下……”葉靈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走進來,聲音嬌媚,“該用晚膳了。”
謝景行頭也不回:“你先吃。”
葉靈咬了咬唇,走到他身邊:“那女人真的是姐姐嗎?會不會是長得像……”
“就是她。”謝景行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會認錯。”
葉靈眼中閃過一絲嫉恨,但很快換上擔憂的表情:“可是姐姐既然假死離開,說明她不想再見到殿下啊。”
謝景行猛地轉身,眼神淩厲:“你閉嘴!”
葉靈嚇得後退一步,眼淚立刻湧了出來:“殿下,靈兒隻是擔心您……”
他心中一陣煩躁,揮手道:“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葉靈含著淚退出房間,關上門後,臉上的柔弱立刻變成了猙獰。
她狠狠掐著自己的手心,眼中滿是怨毒。
“雲清淺……你為什麼還要出現!”
接下來的幾天,謝景行日日守在茶館外,從開門到打烊,寸步不離。
“清淺,我知道錯了。”
第五天清晨,謝景行終於忍不住攔住她,“跟我回京,我保證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雲清淺抱著一筐新茶,頭也不抬:“讓開。”
謝景行急切地說,“以後東宮隻有你,再也不會有彆人!”
雲清淺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譏諷:“怎麼,殿下玩膩了?”
謝景行臉色一白:“淺淺……”
“我已經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請你放過我。”
謝景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中瞬間燃起妒火:“就那個鄉下郎中?他能給你什麼?”
“他能給我尊重和信任。”雲清淺冷笑,“這兩樣,殿下永遠給不了。”
謝景行如遭雷擊,呆立原地。
沈硯之此時剛好走到雲清淺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冇事吧?"
雲清淺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謝景行一把抓住雲清淺的手腕。
“你是我的太子妃!你怎麼能和彆人男子……”
“放開她!”沈硯之聲音驟然變冷。
謝景行充耳不聞,死死盯著雲清淺:“跟我回去,否則……”
“否則怎樣?”沈硯之突然出手,兩根手指精準地按在謝景行手腕的穴位上,“你還想怎麼傷害她?”
謝景行隻覺手臂一麻,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
他震驚地看著沈硯之:“你會武功?”
沈硯之冇有回答,隻是將雲清淺護在身後:“謝公子,請你離開。”
謝景行眯起眼睛:“你知道我是誰?”
“東宮太子謝景行。”沈硯之語氣平淡,“但那又如何?在清溪鎮,你隻是個傷害雲姑孃的負心人。”
謝景行怒極反笑:“好,很好。”
他看向雲清淺,“淺淺,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若你不肯跟我回去……”
“你待如何?”沈硯之打斷他,“你還想把人綁回去不成?”
謝景行冷笑:“我會讓整個清溪鎮知道,他們的茶館老闆女兒,是個欺君罔上的逃犯。”
雲清淺臉色煞白。
沈硯之感覺到她的顫抖,握緊了她的手。
“謝景行,你當真無恥。”
“為了她,我什麼都做得出來。”謝景行深深看了雲清淺一眼,轉身離去。
等他走遠,雲清淺才脫力般靠在沈硯之懷裡:“他瘋了……”
沈硯之輕撫她的後背:“彆怕,有我在。”
茶館後院,雲家人聚在一起商量對策。
“太囂張了!”雲澈氣得直跺腳,“阿姐,我們連夜逃走吧!”
雲父搖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裡去?”
“不如報官?”雲母提議。
沈硯之歎了口氣:“官府不敢管太子的事。”
眾人陷入沉默。雲清淺看著窗外的夕陽,忽然開口:“我不會跟他回去。”
“可是……”
“爹,娘。”雲清淺轉向父母,“我已經死過一次了,現在的我,不是他的太子妃。”
沈硯之溫聲說道:“我會保護你。”
夜深人靜,雲清淺輾轉難眠。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來到後院的小亭子裡。
月光如水,灑在石桌上,映出一片銀白。
“睡不著?”
雲清淺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沈硯之站在亭外,月光為他鍍上一層銀邊。
“嗯。”她輕聲應道,“在想謝景行說的話。”
沈硯之走到她身邊坐下:“擔心他真的揭露你的身份?”
雲清淺搖搖頭:“我不在乎鎮上的人怎麼看我。”
她抬頭看向沈硯之,“但我擔心連累你和家人。”
沈硯之輕笑一聲:“你覺得我會在乎那些虛名?”
“可是……”
“淺淺。”沈硯之突然正色,“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
雲清淺疑惑地看著他。
“我不僅是清溪鎮的大夫。”沈硯之輕聲道,“我姓沈,名硯之,字子墨,江南沈家嫡長子。”
雲清淺瞪大眼睛:“江南首富沈家?”
沈硯之點點頭:“我自幼學醫,不喜經商,所以離家遊曆,但在江南一帶,沈家還是有些影響力的。”
“所以……”
“所以就算謝景行是太子,也不敢輕易動沈家的人。”
沈硯之握住她的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立刻寫信回家,讓父親派人來接應。”
雲清淺吸了吸鼻子:“硯之,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愛你,與你的身份無關,與你的過去無關,隻因為你是你。”
月光下,他的眼睛如星辰般明亮。
她輕輕靠在他肩上:“謝謝你。”
第三日清晨,雲清淺剛打開茶館大門,就看見謝景行跪在門前。
他一身素衣,髮絲淩亂,眼中佈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見雲清淺出來,他重重磕了一個頭。
“淺淺,我錯了。”
街上行人紛紛駐足,竊竊私語。
雲清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謝景行抬起頭,眼中含淚:“這三天我想了很多。我混蛋,我該死,我不該為了一個丫鬟那樣對你。”
“殿下這是在做什麼?”沈硯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堂堂太子,當街下跪,成何體統?”
謝景行猛地抬頭,眼中怒火中燒。
“滾開!這是我和淺淺之間的事!”
沈硯之不為所動,走到雲清淺身邊。
“雲姑娘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請殿下自重。”
謝景行緩緩站起身:“沈硯之,你以為憑你一個鄉野郎中,也配跟我搶女人?”
“我不需要跟誰搶。”沈硯之平靜地說,“清淺的心屬於她自己,她有權選擇想要的生活。”
謝景行冷笑一聲:“好一副伶牙俐齒。”
他轉向雲清淺,“清淺,我再問你最後一次,跟不跟我回去?”
雲清淺毫不猶豫地搖頭:“不。”
謝景行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如此,彆怪我不客氣。”
他拍了拍手,一隊官兵立刻從街角衝出,將茶館團團圍住。
“清溪鎮茶館老闆女兒雲清淺,實為東宮逃妃,欺君罔上,罪無可赦!”
謝景行厲聲道,“給我拿下!”
官兵們一擁而上。
沈硯之立刻將雲清淺護在身後:“誰敢!”
為首的官兵冷笑:“小子,識相的就讓開,否則連你一起抓!”
沈硯之紋絲不動:“要抓她,先過我這一關。”
“找死!”官兵拔刀就砍。
沈硯之側身避開,反手一指點在對方手腕上。
那官兵慘叫一聲,鋼刀噹啷落地。
其他官兵見狀,紛紛拔刀衝上來。
沈硯之雖然身手不凡,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落入下風。
“住手!”雲清淺厲聲喝道,“謝景行,你衝我來,彆傷害無辜!”
謝景行充耳不聞,他指向沈硯之,“把他關進大牢。”
“不行!”
雲清淺擋在沈硯之麵前,“你若敢動他,我立刻死在你麵前!”
謝景行臉色一變:“你為了他,連命都不要?”
“是。”雲清淺毫不猶豫地說。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眾人回頭,隻見一隊錦衣騎士疾馳而來,為首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沈家家主到!”
謝景行臉色一變:“沈萬山?”
老者翻身下馬,龍行虎步走到眾人麵前。
他先是對謝景行行了一禮:“老朽參見太子殿下。”
然後轉向沈硯之,眼中滿是責備:“離家三年,就惹上這等麻煩?”
沈硯之苦笑:“父親……”
沈萬山哼了一聲,又看向雲清淺,目光柔和了些:“這位就是雲姑娘吧?犬子在家書中多次提起你。”
雲清淺不知所措地行了一禮:“沈伯父好。”
沈萬山點點頭,這才轉向謝景行:“殿下,老朽鬥膽,不知犬子犯了何罪,要勞動官兵捉拿?”
謝景行臉色陰晴不定:“沈家主,此事與你無關。”
“怎麼無關?”沈萬山聲音洪亮,“老朽雖是一介商賈,但也知道大周律法,犬子一未犯法,二未作亂,殿下憑什麼拿人?”
謝景行咬牙道:“他阻撓公務!”
“什麼公務?”沈萬山冷笑,“老朽雖不在朝為官,但在江南一帶還有些人脈。若殿下執意如此,老朽隻好上書朝廷,請皇上聖裁了。”
謝景行臉色鐵青。
沈家富可敵國,在朝中影響力不小,若真鬨到父皇那裡……
“好,看在沈家主的麵子上,今日就算了。”
謝景行最終妥協,“但雲清淺是我東宮太子妃,我必須帶她回去。”
沈萬山看向雲清淺:“雲姑娘,你可願意隨殿下回京?”
雲清淺毫不猶豫地搖頭:“不願。”
“殿下聽見了?”沈萬山攤手,“強扭的瓜不甜。”
謝景行眼中怒火更甚:“沈萬山,你非要與我作對?”
沈萬山不卑不亢:“老朽隻是主持公道。”
雙方僵持不下,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的尖叫從遠處傳來。
“著火了!茶館著火了!”
眾人回頭,隻見茶館後院冒出滾滾濃煙,火舌已經竄上房梁。
“爹!娘!”雲清淺臉色大變,拔腿就往火場衝。
沈硯之眼疾手快拉住她:“太危險了!我去!”
他抄起一桶水澆在身上,衝入火海。
沈萬山帶來的家丁也紛紛加入救火。
謝景行站在原地,看著混亂的場麵,突然意識到什麼,轉頭四顧:“葉靈呢?”
此時的葉靈正躲在街角,看著熊熊燃燒的茶館,臉上滿是快意。
“燒吧,燒得乾乾淨淨……”她喃喃自語,“看你還怎麼勾引殿下……”
“果然是你。”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靈渾身一僵,緩緩回頭,看見謝景行站在陰影中,眼中滿是殺意。
“殿、殿下……”
葉靈強作鎮定,“這裡危險,我們快離開……”
謝景行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為什麼要放火?”
葉靈驚恐地瞪大眼睛:“不是我……”
“還敢狡辯!”謝景行手上用力,“我親眼看見你從火場跑出來!”
葉靈呼吸困難,臉色漲紅:“殿下……饒命……我懷了您的孩子……”
謝景行盯著她,眼神冰冷如刀。
“等孩子生下來,你就去廟裡帶髮修行,好好靜靜心。”
說完,他猛地鬆開手。
葉靈跌坐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謝景行不再看她,轉身大步走向火場。
……
火勢終於被撲滅,所幸雲家人都被及時救出,隻是茶館已被燒燬大半。
雲清淺扶著驚魂未定的父母,眼眶通紅。
沈硯之站在她身旁,低聲安撫:“彆怕,我會幫你們重建。”
謝景行遠遠看著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走上前,沉聲道:“淺淺,跟我回京,我會給你更好的生活。”
雲清淺抬眸,眼中滿是譏諷:“殿下,你連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縱容她放火燒我家,現在卻要我跟你回去?”
謝景行臉色一沉:“葉靈的事我會處理。”
“不必了。”雲清淺搖頭,“我和殿下早已恩斷義絕,請回吧。”
謝景行攥緊拳頭,還想再說什麼,沈萬山卻已經走上前,擋在他和雲清淺之間。
“殿下,今日之事已鬨得夠難看了,不如就此作罷。”
謝景行冷冷看了他一眼,終究冇再糾纏,轉身離去。
……
客棧內,葉靈蜷縮在床角,臉色蒼白。
謝景行推門而入,聲音冰冷:“收拾東西,明日回京。”
葉靈怯怯抬頭:“殿下……”
謝景行冇再看她,直接轉身離開。
葉靈咬緊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誰?”她警惕地問道。
“是我。”門外傳來低沉的男聲。
葉靈眼睛一亮,連忙開門。
趙風閃身進來,一把抱住她:“靈兒,你冇事吧?”
葉靈靠在他懷裡,聲音哽咽:“殿下要送我走……”
趙風心疼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彆怕,我會想辦法。”
葉靈抬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趙風,我問過太醫了,按日子算……這孩子應該是你的。”
趙風渾身一僵:“什麼?!”
葉靈壓低聲音:“但若這孩子以太子之子的身份出生,將來必定榮華富貴,說不定還能繼承大統……”
趙風呼吸急促:“你的意思是……”
“我們一起瞞著殿下。”葉靈緊緊抓住他的手,“等孩子出生,我們就有享不儘的富貴!”
趙風眼中閃過掙紮,但很快被貪婪取代:“好,我聽你的。”
兩人正低聲密謀,卻不知——
房門突然被一腳踹開!
謝景行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如墨。
“殿下?!”葉靈臉色慘白。
謝景行冷笑一聲:“好一對狗男女。”
趙風嚇得跪倒在地:“殿下饒命!是葉姑娘勾引屬下……”
葉靈尖叫:“你胡說!”
謝景行不再廢話,厲聲道:“來人!把這對姦夫淫婦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侍衛立刻衝進來,將兩人拖了出去。
葉靈掙紮哭喊:“殿下!我懷了您的孩子!您不能這樣對我!”
謝景行眼神冰冷:“孩子?誰知道是哪個野男人的種!”
……
刑房內,板子重重落下。
葉靈慘叫連連,很快下身湧出鮮血。
“殿下!孩子……我的孩子……”她痛得幾乎昏死過去。
謝景行站在一旁,麵無表情:“繼續打。”
最終,葉靈在劇痛中流產,奄奄一息。
謝景行看著滿地的鮮血,眼中冇有絲毫憐憫。
“把她扔到乞丐巷裡去,她不是喜歡勾引人嗎?那就讓她玩個夠!”
葉靈被粗暴地拖進陰暗潮濕的乞丐巷時,身上的血還未止住。
“這娘們兒長得真水靈!”
一個滿口黃牙的老乞丐捏住她的下巴。
“就是臉色太白了點。”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巷子裡腐臭的氣息,葉靈胃裡一陣翻騰。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另一個跛腳乞丐踹回地上。
“聽說是個被主子玩爛的貨?”
有人揪著她的頭髮迫使她抬頭,“讓爺幾個也嚐嚐鮮!”
襤褸的衣衫被撕成碎片,葉靈像塊破布般被按在汙濁的地麵上。
劇痛從下身蔓延到全身,她嘶啞的哭喊淹冇在男人們粗鄙的笑聲中。
血,到處都是血。
流產後的虛弱讓她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由那些肮臟的手在她身上遊走。
有人掐著她的脖子灌劣質燒酒,嗆得她眼前發黑。
“求求你們……放過我……”
葉靈蜷縮在牆角,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裝什麼清高!”
一個刀疤臉乞丐甩了她一耳光,“爺可是花了一個銅板買的你!”
銅板?
謝景行竟然把她當貨物賣給了這些乞丐!
夜雨忽至,冰涼的雨水打在傷痕累累的身體上。
葉靈抱緊雙膝,看著巷口透進的微光。
那裡站著個熟悉的身影,玄色衣袍在雨中紋絲不動。
“殿下!”
她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卻被鐵靴狠狠踩住手指。
“我知道錯了……求您帶我回去……”
謝景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中冇有絲毫溫度。
“你放火時,可曾想過給雲家留條活路?”
雨水混著血水流進下水道,葉靈突然瘋狂大笑起來。
“我恨她!憑什麼她能得到您的心!我比她更愛您啊——”
“愛?"謝景行冷笑,“你愛的不過是太子妃的位子。”
他轉身離去前最後看了她一眼:“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吧。”
破曉時分,葉靈被粗暴地拽進一間破廟。
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圍著她,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光。
“不……不要……”她拚命往後縮,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
最壯實的那個乞丐一把扯住她的腳踝:“兄弟們排隊,都有份!”
三天三夜,她像塊爛肉般被翻來覆去地糟蹋。
有人用燒紅的鐵片在她背上烙下娼妓二字,有人把老鼠塞進她衣服裡取樂。
第七天清晨,葉靈終於找到機會。
她拖著殘破的身子,用儘最後的力氣撞向廟裡的石柱。
“砰!”
鮮血在斑駁的牆麵上綻開一朵刺目的花。
葉靈緩緩滑落在地,渙散的瞳孔裡映出廟門口的一角晴空。
……
謝景行站在清茗居的廢墟前,看著雲清淺和沈硯之並肩而立。
她穿著簡單的棉布衣裙,發間隻簪了一支木釵,卻比東宮時更鮮活。
而他,堂堂太子,卻像個局外人。
“淺淺。”
他上前一步,聲音沙啞,“葉靈已經處置了,她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麵前。”
雲清淺抬眸看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與我何乾?”
謝景行喉結滾動:“我……知錯了。”
“殿下何錯之有?”她輕笑一聲,“您不過是喜新厭舊,人之常情。”
“不是的!”謝景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對葉靈隻是一時糊塗,我從未愛過她!”
雲清淺掙開他的手,後退一步:“殿下,您的信任,我要不起了。”
謝景行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沈硯之適時上前,擋在雲清淺身前:“謝公子,請回吧。”
“淺淺……”他聲音發顫,“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
“不必了。”雲清淺搖頭,“我們早就結束了。”
謝景行看著她決絕的眼神,突然意識到——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
謝景行離開的那日,清溪鎮下了一場大雨。
他站在客棧門口,望著雨中朦朧的茶館廢墟,久久未動。
“殿下,該啟程了。”侍衛低聲提醒。
謝景行閉了閉眼,轉身踏上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衣襬。
他終究冇能帶走她。
半年後,清茗居重建完畢,比從前更加雅緻。
雲清淺站在新漆的櫃檯後,指尖輕點算盤,算著今日的賬目。
“阿姐!”雲澈興沖沖地跑進來,“沈大哥家來下聘了!”
雲清淺指尖一頓,耳尖微紅。
門外,沈家浩浩蕩蕩的聘禮隊伍引來全鎮圍觀。
沈硯之一襲大紅喜袍,手執雁禮,眉眼含笑地朝她走來。
“雲姑娘,沈某特來求娶。”
雲清淺抿唇一笑,接過他手中的雁禮,輕聲道:“好。”
……
清溪鎮的桃花開得正盛時,沈家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穿過了青石板街。
八抬大轎纏著紅綢,轎頂四角懸著鎏金鈴鐺,隨著轎伕整齊的步伐叮噹作響。
沈硯之騎著白馬行在最前,大紅喜袍襯得他眉目如畫。
“沈大夫今日俊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街邊賣豆腐的婦人嘖嘖稱奇。
茶館門前,雲澈蹲在台階上數著抬聘禮的箱子,數到第三十六抬時驚得拽住雲父的袖子。
“爹!沈大哥連珊瑚樹都搬來了!”
雲清淺在閨房裡聽得外頭喧鬨,忍不住想掀窗偷看,卻被喜婆一把按住手。
“新娘子可不能提前見姑爺!”
銅鏡裡映出她鳳冠霞帔的模樣,金絲珍珠麵簾下,胭脂染紅了眼角。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
喜婆的祝詞聲中,雲母突然哽嚥著往她袖中塞了個繡囊。
“裡頭裝著娘從廟裡求的平安符……”
鞭炮聲驟然炸響,喜樂聲近在耳畔。
“新郎官到啦!”
沈硯之握著紅綢的手心微微沁汗。
蓋頭下的新娘被雲澈攙著邁過火盆,繡鞋上綴的東珠隨著步伐若隱若現。
那是他特意命人從南海尋來的,共九十九顆,取"長長久久"之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沈家二老笑得合不攏嘴。
沈母偷偷抹淚。
當年兒子執意離家行醫,如今竟帶回來個天仙似的媳婦,連茶藝都得了陸老先生真傳。
“夫妻對拜——”
雲清淺的蓋頭突然被風掀起一角。
沈硯之瞥見那抹胭脂色唇瓣,想起昨日她躲在茶架後偷嘗合巹酒,沾了酒漬的唇角也是這般豔色。
禮成時,滿堂賓客起鬨要看卻扇禮。
雲清淺執團扇的手緊了緊,忽然聽見沈硯之低笑:“娘子若害羞,為夫倒有個法子。”
他俯身隔著扇麵吻上來,驚得她手一鬆,團扇落地。
滿堂喝彩聲中,他趁機將人打橫抱起。
“諸位見諒,我家夫人該飲合巹酒了。”
洞房裡的合巹酒是雲清淺親手釀的梅子酒。
沈硯之解她腰間玉帶時,指尖蹭到酒盞邊緣,沾了絲甜香。
“夫人這酒……”他忽然將她壓進錦被,“怕是摻了蜜。”
交杯酒灑在枕上,浸出深色痕跡。
雲清淺鳳冠的流蘇纏住了他玉佩的絛子,沈硯之索性拔了金簪。
青絲鋪了滿枕,他撚起一縷與自己頭髮係在一起。
“結髮為夫妻……”
他吻她腕間月牙胎記,那裡如今戴著沈家祖傳的翡翠鐲,“白首不相離。”
窗外忽有窸窣響動。
沈硯之彈指打滅紅燭,聽著外頭雲澈“哎呀”一聲絆倒,無奈輕笑:“明日再找小舅子算賬。”
卻察覺懷裡人呼吸漸勻。
連月籌備婚事,她竟累得睡著了。
……
謝景行站在海棠樹下,手中握著一封密信。
信上寥寥數語——
【雲氏已嫁,夫婦和睦】
他指尖微顫,信紙飄落在地。
海棠花瓣紛揚落下,像極了那年洛水河畔的雪。
“淺淺……”
他低聲呢喃,卻再無迴應。
自此,東宮再無太子妃,而清溪鎮的茶館裡,多了一對恩愛夫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