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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05┃天上掉下個……?

“娑陀教。”牧懌然冷質感的聲音裡帶了幾分雪山特有的幽遠凜冽。

柯尋印證了自己的猜測,但又多了疑問:“娑陀教不是一向以勸人向善、濟世救人,和什麼看破七情六慾、圓滿解脫為教義的嗎,怎麼還會有‘那種東西’存在?難不成畫中世界也並不全是恐怖可怕的東西?”

“娑陀教本身是由多種宗教融合而來,”牧懌然道,“到了十一世紀開始,又陸續形成了很多的支派。而娑陀教文化體係中的神係,也並不隻有大慈大悲普度眾生的神,它還包含吸納了很多異教形象甚至惡魔。在娑陀教教義的解釋中,隻要是為娑陀教法所降服的異教形象,都可以進入娑陀教神係,而這些惡魔則可供高修為者驅使。”

柯尋:“……我感覺到了來自眾神的森森惡意。”

牧懌然看著他,動了動唇角:“如果你知道這幅畫完成的年代,感受也許會更深刻。”

“……請儘量委婉地說。”柯尋說。

牧懌然給的真相卻一點也不委婉:“那時候,當地隻有教會、奴隸主,和奴隸。”

“……”柯尋委婉地一笑,“不是我想象的那樣吧?”

“從我們身上穿的衣服質地和款式來看,顯然我們的角色不會是奴隸主。”牧懌然收回自己的目光,“然而就算是教派中的信徒,在那個年代,生死也不能由己。”

柯尋抬起手,慢慢地捂在自個兒的腦頂上:“……我聽說那時候對奴隸采用的扒皮酷刑,是從頭頂把皮割開一道縫,然後灌水銀進去,水銀往下沉,直接就能把整張人皮從肉上墜脫下去,人還能活一會兒……我去找秦賜。”

說著就要起身。

“乾什麼?”牧懌然看著他。

“去問問秦醫生有冇有什麼一秒無痛自殺的好法子,”柯尋說,“我可不想死前看著自己被人扒得光得不能再光。”

牧懌然淡淡道:“一秒無痛大概不可能,不過你想死的話,地上的碎石應該會對你有幫助。”

柯尋想想也對,實在不行他就拿塊尖利的石頭往脖子上的動脈處一割,疼雖疼點兒,但比活生生扒皮強。

掀開帳篷簾子,就著遠山的雪光在地上挑了一陣,總算挑到兩塊邊緣較鋒利的薄石片,拿給牧懌然看:“你要嗎,送你一塊備用。”

牧懌然不接,隻淡淡扔給他一句:“你自便。”

柯尋一笑,從衣服裡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還冇有到禁步的時段,於是鑽出帳篷,找去了衛東所在的那一頂,把石頭片給了他:“好東西要跟哥們兒一起分享。”

“嘛啊?”衛東問。

“自殺利器。”柯尋說完就跑了。

“臥槽,”衛東哆嗦著罵了一聲,把石片揣懷裡,“真尼瑪是我好兄弟,什麼好事都想著我。”

柯尋把帳簾掩好,問牧懌然:“關於怎麼破局,你有什麼想法了冇有?”

牧懌然沉吟:“畫名既然叫做《信仰》,我想這個局是與宗教有關,娑陀教有很多的分支,神魔體係也十分龐大,現在找破局的路子還有點早。”

柯尋仰麵躺到氈毯上:“看樣子今晚很可能有人會交待在這兒。”

牧懌然聽他的語氣很是平靜,再看向他的臉,也冇有什麼畏懼緊張或不甘,頭枕著雙臂,架起二郎腿來,像躺在他自己那張乳膠墊子的大床上。

想起他的那張床,就不由想起他臥室的入壁櫃裡的照片,以及照片上從小到大的那些他。

那個時候的,擁有一雙彎彎笑眼和明亮笑容的小男孩,大概從來冇有想過,長大後自己的生活會變成這個樣子。

冇有了愛他的父母,冇有了溫暖的房間,最後,連屬於正常人的生活,也都冇有了。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遠山群峰的雪光把帳外的天空映得微明,帳身上印著遠遠近近的帳篷影,隨著草原的夜風微微搖顫。

如果是在畫外,這大概是個平靜而美麗的夜晚。

柯尋睜著眼睛,看著帳身上的影子。

他想起白天時外麵的天空,藍得驚心動魄,深得幽邃淵邈,就好像在那藍色的最深處,擠擠挨挨著無數巨碩畸詭的東西。

柯尋覺得不對勁。

白天的時候,儘管陽光燦爛得刺眼,可好像……並冇有看到太陽在哪裡,光是從天空來的,到處都有,冇有一個集中發散下來的源頭。

如果這些光不是陽光,草地,藍天和雪山,怎麼想都像漫布著一層沉沉的死氣。

柯尋又想起那會兒從衛東的帳篷回來的路上,夜空裡似乎冇有星,隻有漆黑的一片。

這麼一想,就有點兒喘不過氣。

明明應該是最通透清徹的地方,此刻卻是壓抑逼仄得,讓人幾乎要患上幽閉恐懼症。

柯尋控製不住地粗喘起來,越用力越喘不上來,空氣進入鼻腔和口腔,卻感覺不到流入氣管,肺部因為缺氧而拚命膨脹,一股刺痛擠在胸腔,眼看就要炸裂開來。

“柯尋!”牧懌然察覺了柯尋的異樣,探身過來盯著他,“你怎麼了?”

柯尋說不出話,像條瀕死的魚一樣拚命張開嘴呼吸,可還是吸不進一絲空氣。

牧懌然蹙眉,盯著柯尋因窒息的痛苦而扭曲掙紮的身體,忽然翻身,直接壓在了他身上,強行控製住他不斷翻滾的動作,而後伸手,緊緊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柯尋露在他手外的眼睛牢牢望著他,然後慢慢彎起了一道淺淺的弧度,垂下了眼皮。

柯尋以為自己就這麼死了。

不過能死在牧懌然的手裡,想想還是挺不錯的,總比死在那些醜得一比的怪物手裡要強,也比慫到自殺要好,回頭論因果報應什麼的,說來他還算欠自己一條命,下輩子找他要債,也不求他以命償命,賣個身給自己也就行了。

誰知正胡亂琢磨著,漸漸地竟又喘上來了,剛纔像是被遮蔽掉的氣管,終於重新找回了存在感,有那麼幾縷空氣從牧懌然的手指縫裡鑽進來,一直鑽進了他的肺裡。

得到了空氣,脹痛的肺部慢慢好轉,粗重急促的喘息也平複下來,柯尋睜開眼睛,對上了頭頂上空牧懌然的一雙眼。

還冇等看清他的眼神,牧懌然已經挪開了捂住他口鼻的手,並且翻身坐到了一邊。

柯尋又小心翼翼地喘了幾下,發現呼吸已經徹底正常,這才鬆了口氣,偏臉看向牧懌然:“我以為你是想幫我速死,讓我少受點兒罪。”

牧懌然並不看他,隻盤膝坐著,垂著眸子:“想速死,我可以一秒內解決你。”

柯尋笑著坐起來,摸了摸自己剛纔被他捂過的地方:“剛纔是怎麼回事,我突然感到窒息,會不會是那股力量已經開始了?”

牧懌然總算瞥了他一眼,麵無表情:“你隻是通氣過度導致的堿中毒。”

柯尋:“請翻譯成白話文。”

“呼吸過度,體內二氧化碳減少,血液中的酸性降低,堿性升高,導致不適。”牧懌然冷冷道。

柯尋恍然:“所以你才把我捂住,給我增加二氧化碳含量,讓血液裡的酸堿度重新達到平衡——厲害,不愧是男神。”

牧懌然冇有理他,兀自盤膝閉目養神,過了好久,才忽然開口:“你剛纔怎麼回事。”

柯尋用手捂著口鼻,繼續給自己增加二氧化碳,聲音被捂得悶悶的:“我就是突然覺得憋得慌,好像自己被關在一個特彆窄特彆悶的盒子裡,而這兒的天和山,其實都是盒子裡的模型和塗料做成的,冇有一點兒真實感,哪怕在前一幅畫裡,那槐樹和墳地什麼的還和真的冇什麼兩樣呢,但在這兒,一切都顯得特彆假。”

牧懌然眼縫微啟,盯著身下的氈毯,彷彿陷入思索。

柯尋冇有打擾他,重新躺回一邊,望著帳篷上被雪光印過來的影子。

不知幾時,柯尋忽然發現,這些原本被風吹得微顫的影子,變得靜止不動了。

柯尋伸手輕輕碰了碰牧懌然的膝頭,邊示意他看,邊想支身坐起來,卻被牧懌然一手摁住,隻好繼續躺著,和他一起盯著帳篷上的影子。

影子紋絲不動,遠山的雪光變得蒼白,又從蒼白變成慘白,世間所有的聲音都忽然消失掉,靜寂得像是抽光了所有的空氣。

時間就在這真空似的氣氛裡流逝,就在柯尋盯著帳篷的眼睛開始變得酸澀時,帳篷上的影子突然有了變化。

一團漆黑的、巨大的影子,慢慢地從天空滑落了下來,像是一大滴濃稠的油漆,緩慢,粘稠,肥膩地從天上擠落,在滑淌到半空的時候,慢慢延展出了粗肥的枝杈。

不,不是枝杈,是八條手臂和兩條腿,粗壯又肥膩,在半空扭曲舞動,像是出生不久哭鬨掙動的嬰兒。

這巨大的影子以詭異的姿勢和角度不斷地扭動著,緩緩落在地麵,像是一尊巨靈神般,頭頂天空,腳踏大地,粗壯塇軟的腿邁出很不協調的步子,在這片死寂裡發出像是肥胖患者粗重綿緩的喘息聲。

巨影緩慢地在帳篷群間挪動著彎屈的雙腿,最高的帳篷頂也隻到它的膝下,它不緊不慢,在每一頂帳篷的旁邊都停下來,像是在仔細觀察和挑選。

柯尋看見這巨影在衛東那頂帳篷旁邊停留了足有十分鐘之久,終於重新挪動起雙腿,向著這邊走過來。

距他和牧懌然越來越近。

柯尋不知道這個東西要怎麼避,帳篷裡冇有任何可以遮擋身體的地方,而這一次顯然和上一幅畫不同,這個東西,像是在進行隨機挑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