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偏心
詐什麼屍?
哪兒來的屍?
尤雨也是一頭霧水。
其實,早在一行人到達尤雨的住所前,容夫人就已經指使幾個得力小廝抄近路先行一步,偷偷潛入院子,不動聲色地將燕萬舟先找出來。
她覺得隻要證據確鑿,尤雨就算事後哭鬧不認,在鐵證麵前也翻不出什麼花樣。
望著幾個下人慘白的臉色,尤雨才明白過來,原來如此,難怪他們不一開始就衝進來搜院,原來是想先找到證據弄個猝不及防。
可容夫人千算萬算,唯獨沒算到——本該奄奄一息的燕萬舟,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了眾人麵前! 【記住本站域名 ,.超讚 】
在小廝的身後,一道身影從偏院緩緩走出,單薄的外衫鬆鬆垮垮地掛在瘦削的身軀上,脊背卻挺得筆直,頭髮隨意紮起,卻仍有幾縷碎發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手掌間還纏繞著滲血的布條。
尤雨感到意外,沒想到男主會自己走出來。
不由得抬眼望去,正對上燕萬舟平靜的目光。
眸子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怨恨,沒有情感,但在下一刻便轉移了視線,少年便垂下眼睫,碎發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在眾人的目光下,燕萬舟艱難地俯身行禮。
隨後跪在地上,一語不發。
一個下人,本就不該有在主子麵前開口的機會,更何況是他這樣微不足道的存在。
他的出現讓院中瞬間陷入死寂。
容夫人保養得宜的臉龐瞬間血色盡褪,尤老爺的目光在燕萬舟包紮妥當的傷口和挺直的脊背間來回掃視——這哪像是受盡折磨的樣子?分明是得到了妥善照料,想起方纔容夫人和尤霧言之鑿鑿的指控,心頭突然升起一絲疑慮。
尤霧更是瞪圓了眼睛,小臉一陣青一陣白。
這怎麼可能呢?
他……他明明是親眼所見,昨晚尤雨和阿青將人扛回來的時候,燕萬舟看起來已經不行了啊!
尤雨也感到意外,但他欣賞了一會兒眾人的表情,突然揚起天真無邪的笑臉,開口道:「父親,容姨,你們方纔是在找他嗎?」孩童的聲音清脆,「昨日孩兒落水後,想明白了許多事情。這奴才雖然冒犯了我,但終究是條人命,就讓人帶回來救治了。」
此言一出,眾人臉上的神情都像被無形中狠狠扇了一巴掌。
話語入耳,燕萬舟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
——他分明記得昨夜自己昏迷在馬棚的草堆裡,可今早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乾淨的床榻上,身上換了一件乾淨衣衫,傷口也被仔細清理過。
救治?
是三少爺……救治了自己?
腦海中閃過這段時間受過的欺辱,尤雨怎麼可能突然轉性?他完全看不懂這是為什麼。
燕萬舟神色麻木,他唯一能相信的,就是對這些錦衣玉食的主子們而言,下人不過是會說話的牲口罷了。
院子裡鬧出來的動靜不小,早已引來不少看熱鬧的僕役和親戚,眾人交頭接耳,誰不知道尤家的三少爺脾氣古怪,別說是尤老爺,就連四周圍觀的人也都難以置信,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可不管怎麼說,燕萬舟如今就安然無恙的跪在這裡。
尤雨一張小嘴還在叭叭說:「父親,可雨兒也有一事不明,四弟為何要要對您撒謊呢?」
尤老爺下意識反駁,「你弟弟怎麼會撒謊?」
你弟~弟~怎麼會~撒~謊~
尤雨心中冷笑,都到這個份上了,尤老爺的第一反應還是維護尤霧,可見這偏心都偏到外太空去了。
「是啊,弟弟怎麼會撒謊呢?」他陰陽怪氣。
「不、不可能,」尤霧喃喃自語,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昨夜明明……」他話未說完,容夫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
「霧兒是看錯了罷,」容夫人強作鎮定,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這孩子年紀還小……」
這句話彷彿觸動了什麼開關,隻見尤雨突然癟了癟嘴,眼圈一紅,豆大的淚珠說來就來:「所以,在爹爹和容姨眼裡,四弟不會撒謊,孩兒就一定會撒謊是嗎?!」
「弟弟年紀小,難道雨兒年紀就不小嗎?」
眾人這纔想起,尤雨和尤霧也隻差一歲。
同樣是年紀小,怎麼對待尤雨就不寬容了呢?
他的聲音帶著稚子特有的委屈哭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孩兒明明救了人,爹爹卻寧願相信別人……」
容夫人和尤霧這兩個「別人」麵麵相覷。
尤雨表麵大哭,心中卻在偷笑。
當熊孩子就是這點好,眼淚說來就來,撒潑得心應手,這可是成年人沒有的特權。
畢竟是小孩兒,他也不能表現得太機靈,稍微任性一些這才能符合人設。
突如其來的動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可尤雨越哭越傷心,充分展示驚人的肺活量,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小短腿胡亂蹬著:「你們都欺負我!長姐不在家,你們都欺負我!我要告訴長姐和二哥去!嗚嗚……」
尤老爺被這哭聲攪得心煩意亂,又聽到「長姐」二字,頓時想起大女兒臨行前的囑託,「好了好了,雨兒別哭……」他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想要將尤雨抱起來,卻不料被小孩一把推開。
尤雨開啟尤老爺的手。
「我不要爹爹,爹爹不心疼我,隻有母親才會向著雨兒,我要母親……」
尤老爺心頭震顫。
沒有生母的孩子總是可憐的,這抽抽噎噎的哭訴像刀子紮在尤老爺心上,再如何偏心也不可能說一句重話,他輕拍著尤雨的背脊,回頭瞪著容夫人狠狠訓斥道:「你看看你幹得好事!」
「妾身……」容夫人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是被當成出氣筒了,精心描畫的柳葉眉無力垂下,瞬間哽咽起來,「是妾身的不是……」
局麵瞬間逆轉,尤霧也嚇得眼眶發紅,緊咬下唇,滿臉想哭不敢哭的表情。
尤老爺輕咳一聲,板著臉對尤霧道:「還不快給你三哥道歉!」
既然整件事不過誤會一場,那尤老爺也不想再拖延下去,隻想立刻解決。
家醜萬一傳出去,影響總是不好的。
尤雨心中譏諷,好一個區別對待。
母子二人明擺著就是聯手欺負自己,方纔誣陷自己時可不是這副嘴臉,尤老爺居然就這麼不輕不重的斥責一句。
同樣是親生兒子,自己這個三少爺就要挨鞭子?
這老登,哪有不久前又是馬鞭又是怒火朝天的狠勁?
「三哥……對不住……」尤霧扭捏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兄弟之間,哪有什麼深仇大恨呢。」尤老爺的語氣軟和不少,他摸了摸尤霧的頭,十分滿意孩子願意承認錯誤。
在後頭圍觀了半天的二叔也插嘴道:「雨兒,你看弟弟已經道歉了,一家人講究和和美美,不要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是啊是啊。」
「終究還是一家人。」
尤雨可不允許和稀泥的人添亂,他眉頭一皺,將原主平時的反派性格發揮到極致:
「方纔爹爹的鞭子差點抽在我身上,四弟一句道歉就完了?不用受罰?」
「鞭子又沒打到你!」尤霧不服氣地反駁,「明明是打在那個小廝身上。」
「住口!」見沒能成功糊弄過去,尤老爺心裡那個煩啊,他耐著性子哄尤雨:「雨兒,不過是個下人,算了吧。」
燕萬舟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雙膝早已失去知覺,周圍嘈雜的爭吵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紗,模糊而遙遠。
沒有人注意到他在這裡跪了多久,就像沒有人會在意路邊的野草被踐踏了多少次。
像他這樣的人,就算被打得半死,也不過換來一句輕飄飄的「算了」。
掌心的刺痛令他有種異樣的踏實感,提醒他不要抱有不切實際的想法……
卻有一道清亮的童音突然響起。
「我偏不就這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