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血誓北征
---
八月初十,宛城,夜。
距離白沙河慘敗已過去月餘,黃忠與石敢依舊杳無音訊。搜尋行動漸漸陷入停滯,希望日益渺茫。荊北軍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悲憤與焦灼,彷彿即將噴發的火山。
鎮北將軍府後院,陳砥的傷勢已大為好轉,左肩傷口基本癒合,已能下地緩行。但他眉宇間的鬱結卻越發深重,常常獨立庭院,遙望北方星空,一站便是良久。
這夜,他正與馬謖於書房推演沙盤,忽聞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與壓抑的抽泣。親衛隊長周霆渾身泥濘、甲冑破損,踉蹌而入,撲通跪倒,雙手高舉一個被血汙浸透的粗布包裹,未語淚先流。
“少主……周霆……周霆罪該萬死!”周霆聲音嘶啞,頭深深埋下。
陳砥心中猛地一抽,快步上前:“周將軍,快起來!可是……找到了黃老將軍?!”
周霆顫抖著打開包裹。裡麵並無屍骸,隻有數件殘破染血的衣甲碎片,幾塊刻有襄陽軍標記的腰牌,以及——一柄斷成兩截、刃口佈滿崩缺與暗紅血痂的赤血刀!刀柄處纏繞的暗紅絲絛雖汙損,卻依舊可辨。
“這是在汝南北部,接近潁川邊境的一處隱秘山澗中找到的。”周霆強忍悲痛,稟報道,“當地山民數日前發現澗中有異樣惡臭,報於官府(魏軍),魏軍曾派人探查。末將率小隊化妝成獵戶,冒險潛入,在那山澗下遊的亂石灘中,發現了這些……還有,還有數十具已高度腐爛、被野獸啃食的吳軍將士遺體,皆無頭……從殘存甲冑看,應是黃老將軍親衛……”
他哽咽難言:“現場……有激烈搏鬥痕跡,石灘血跡雖被沖刷,仍依稀可辨。我等不敢久留,隻搶回這些信物……那山澗上遊,便是魏軍一處哨卡。末將推測,黃老將軍重傷突圍後,可能欲向北穿越邊境,進入潁川尋機返回,卻在那山澗遭魏軍巡哨或搜捕隊截殺……力戰不屈,最終……最終……”
後麵的話,周霆說不下去了,隻是重重磕頭。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馬謖臉色慘白,倒退一步。陳砥則如同被雷擊般僵立當場,目光死死盯著那斷成兩截的赤血刀,彷彿要將其烙印進靈魂深處。
刀,是武將的第二生命,尤其對黃忠這等名將而言,刀在人在,刀斷……人亡。更何況,還有親衛遺骸、衣甲碎片為證。黃忠生還的最後一絲渺茫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破滅。
“哐當!”陳砥猛地一拳砸在沙盤邊緣,木屑紛飛!他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卻硬生生將一聲悲吼壓在喉間,化為野獸般的低喘。
“黃……老……將……軍……”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迸出,帶著血與火的味道。
良久,陳砥緩緩俯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極其鄭重地捧起那兩截斷刀,緊緊抱在懷中。冰冷的金屬觸感,卻彷彿灼燒著他的掌心,他的心臟。
“魏狗……司馬懿……毋丘儉……”陳砥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卻蘊含著滔天的恨意與決絕,“此仇不共戴天!我陳砥對天立誓,必以汝等之血,祭奠黃老將軍與白沙河五千英魂!必踏平汝南,劍指洛陽,誅滅司馬氏滿門!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誓言如鐵,擲地有聲。馬謖、周霆聞之,皆覺一股寒氣自脊背升起,隨即化為同仇敵愾的熊熊怒火。
“少主!末將(屬下)願隨少主,誓死報仇!”兩人同時跪倒。
陳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目光恢複冰冷銳利:“此事,暫勿聲張,尤其不可讓趙將軍知曉詳情。老將軍視黃老將軍如手足,若知確訊,恐悲痛過度,有礙軍務。隻說是尋得疑似遺物,老將軍可能已殉國,但屍首未見,留一線念想。”
他頓了頓,繼續道:“周霆,你立刻挑選絕對可靠之人,將黃老將軍衣甲殘片妥善儲存。這斷刀……我自會處理。另外,秘密安排那幾位報信山民,給予重賞,送出荊北,妥善安置,絕不可走漏風聲被魏軍察覺。”
“諾!”周霆領命而去。
陳砥轉向馬謖:“幼常,你即刻起草兩份文書。一份是給父王的密奏,詳述發現遺物經過及我的判斷,請求父王準許我提前結束養傷,總領荊北軍務,籌備北伐複仇!另一份,是給趙將軍的簡報,隻說尋得黃老將軍部分遺物,下落仍不明,但凶多吉少,請趙將軍節哀,並加強戒備,以防魏軍異動。”
馬謖遲疑:“少主,您的傷勢……”
“已無大礙!”陳砥斷然道,“皮肉之傷,豈能與國仇家恨相提並論?我意已決,不必再勸!快去!”
馬謖知陳砥心誌已堅,不再多言,領命疾書。
陳砥獨自立於案前,手指輕輕拂過赤血刀斷裂的刃口,眼中寒光如實質般凝聚。
“黃老將軍,您在天之靈且看,我陳砥,必持此斷刀重鑄之刃,飲儘仇寇之血,為您,為陣亡將士,討回公道!這荊北僵局,便以複仇之火,一舉焚破!”
他心中已有決斷:不能再被動防守,等待所謂“時機”。要以黃忠之死為號角,以血仇為動力,集中荊北全部力量,打一場不計代價、但目標明確的複仇之戰!首要目標,便是拿下汝南西部重鎮——舞陰,斬斷文欽這條臂膀,打通向汝南腹地進軍的通道,並以此告慰黃忠在天之靈!
這決定無疑充滿風險,甚至有些衝動。但陳砥深知,有時打破僵局,需要的正是一股銳氣,一種不惜代價的決心。吳國新敗,需要一場勝利來重振士氣,更需要一個明確的目標來凝聚人心。為黃忠複仇,便是最好的旗幟。
當夜,陳砥的密奏與簡報分彆發出。建業方麵會作何反應尚未可知,但宛城的趙雲,在接到簡報後,將自己關在書房內整整一夜,翌日出關時,這位老將彷彿蒼老了十歲,但眼神中的悲痛已化為鋼鐵般的冷厲。
“傳令諸將,明日午時,軍議。”趙雲隻說了這一句話。
荊北的風向,開始變了。
八月十二,宛城,校場點將台。
秋風蕭瑟,旌旗獵獵。台下,荊北吳軍各部將領、校尉以上軍官齊聚,黑壓壓一片,人人甲冑鮮明,卻麵色沉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殺悲壯之氣。
趙雲全副披掛,立於台前,身旁是傷勢初愈、臉色仍顯蒼白但腰背挺直的陳砥。兩人身前案幾上,覆蓋著一麵玄色戰旗。
“諸位同胞!”趙雲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沙啞,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麵孔,“月前,白沙河一役,我荊北五千精銳兒郎,血染沙場,為國捐軀。更痛心者,車騎將軍、襄陽侯黃老將軍……力戰不屈,至今……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泣與哽咽聲。黃忠在軍中威望極高,其生死牽動無數人心。
趙雲繼續道:“今日召集諸位,非為彆事。一則為告慰英靈,二則為明我軍誌!”他猛地掀開案上戰旗,露出下麵那兩截染血的赤血斷刀!
“此乃黃老將軍隨身佩刀,赤血刀!於汝北山澗尋得,刀斷……人亡!”趙雲虎目含淚,聲如雷霆,“老將軍為我大吳,征戰一生,忠勇無雙,最終卻……屍骨無存,遺恨沙場!此仇此恨,爾等可能忘否?!”
“不能忘!不能忘!”台下將士齊聲怒吼,聲浪如潮,悲憤沖天。
“好!”趙雲厲聲道,“我趙雲,與陳砥少主,今日在此,對天盟誓,對刀立誓!”他拔出佩劍,劃破掌心,鮮血滴落斷刀之上。陳砥亦隨之割掌滴血。
“我二人,必統帥荊北全軍,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不破汝南,不斬文欽、毋丘儉,不滅司馬氏,誓不罷兵!黃老將軍及陣亡將士之血仇,必以十倍、百倍之魏狗頭顱來償還!天地為鑒,三軍共證!”
“血債血償!報仇雪恨!”台下將領士卒,無不熱血沸騰,紛紛拔刀割掌,或捶胸頓足,發出震天怒吼。數月來新敗的壓抑、彷徨、悲憤,在此刻化為同仇敵愾、誓死複仇的熊熊烈焰。
陳砥上前一步,高舉染血的斷刀,朗聲道:“此刀,乃黃老將軍英魂所寄!我將命能工巧匠,以此斷刀重鑄為‘複仇之刃’,懸於中軍大旗之下!刀鋒所指,便是我軍兵鋒所向!第一個目標——舞陰!斬文欽,奪舞陰,告慰黃老將軍在天之靈!爾等可敢隨我,死戰破敵?!”
“死戰!死戰!死戰!”迴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呐喊,士氣瞬間飆升至頂點。
趙雲與陳砥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決絕。軍心可用!
誓師完畢,眾將齊聚軍議大廳。陳砥當仁不讓,站於主位沙盤前,趙雲坐於側首輔位。
“複仇之戰,絕非莽撞送死。”陳砥開門見山,目光銳利,“需周密謀劃,方能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戰果,真正告慰英靈,而非徒增傷亡。”
他指向沙盤上的舞陰:“舞陰城堅,文欽善守,且有汝南平輿諸葛誕、北部毋丘儉(可能已回撤)為援,強攻不易。故,此戰關鍵在於:調虎離山,圍點打援,速戰速決!”
眾將凝神靜聽。
“具體部署如下。”陳砥條分縷析,“第一路,疑兵。由偏將軍留讚統領,率五千兵馬,自比陽出發,大張旗鼓,佯攻舞陰東南方向的‘象河關’。此地為舞陰與平輿之間要隘,文欽必救。其任務,非為破關,而在佯攻聲勢要大,務必吸引舞陰守軍主力出城援救,或至少使其不敢全力支援他處。”
“第二路,主攻。由趙將軍與本帥親自統領,集中宛城、鄧縣、樊城精銳,共兩萬五千步騎,秘密集結於泌陽以東。待留讚佯攻發動,文欽注意力被吸引後,我軍主力迅速北上,直撲舞陰城下!以雷霆之勢,猛攻其防禦相對薄弱的西、北兩門。同時,以大量火箭、火炮轟擊城內糧倉、武庫,製造混亂。”
“第三路,阻援。由朱桓將軍統領,率一萬兵馬(含新到江東援軍一部),預先埋伏於舞陰以北、通往平輿的官道險要處‘黑風峪’。若平輿諸葛誕派兵來援,朱桓部須不惜代價,將其阻於峪外至少三日!若毋丘儉部自汝北迴援,亦需竭力遲滯。”
“第四路,奇兵。”陳砥目光轉向蘇飛,“蘇將軍,你山地營還剩多少可戰之兵?”
蘇飛出列,沉聲道:“回少主,山地營雖經白沙河折損,然骨乾猶存,補充新卒後,現有可戰精銳兩千。”
“好!”陳砥道,“命你部山地營,並抽調各部善於攀爬、潛行之銳卒,共三千人,由你統一指揮。待我軍主力圍攻舞陰時,你部不必參與攻城,而是繞過戰場,秘密潛入舞陰東北方向的山區。那裡有數條隱秘小徑,可通舞陰城內(此乃‘澗’組織最新探查成果)。你的任務,是設法潛入城中,或至少接近城牆,在城內製造更大混亂,配合主力破城!若有機會,擒殺文欽!”
蘇飛眼中精光一閃:“末將領命!定不負少主所托!”
“第五路,水師策應。”陳砥最後道,“已請令壽春文聘都督,派水師一部沿汶水西進,襲擾汝南東南,牽製魏軍部分兵力,並隨時準備接應我軍傷員、轉運物資。”
部署完畢,陳砥環視諸將:“此戰,乃複仇首戰,亦是打破荊北僵局之戰!隻許勝,不許敗!各部需嚴格依令行事,密切配合。有功者重賞,畏戰者嚴懲!諸位,可還有疑問?”
眾將轟然應諾:“謹遵將令!誓破舞陰!報仇雪恨!”
趙雲亦起身,肅然道:“少主謀劃周詳,正合兵法。老夫彆無他言,唯有一句:此戰,當效黃老將軍之忠勇,有進無退!諸君共勉!”
軍議既定,整個荊北吳軍如同上緊發條的戰爭機器,開始高速運轉。糧草輜重調集,兵員調配,路線勘測,情報傳遞……一切都在極度保密與高效中進行。
而陳砥複仇心切、誓師北伐的訊息,雖經嚴密封鎖,但如此大規模軍事調動,終究難逃魏軍細作耳目。訊息很快傳到舞陰文欽與平輿諸葛誕處。
“陳砥小兒,傷剛好就想報仇?拿我舞陰開刀?”文欽接到密報,又驚又怒,但也不乏輕蔑,“黃忠老匹夫都折了,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能奈我何?傳令,全城戒嚴,加固城防,多備守城器械!同時,速報平輿諸葛將軍,請其派兵來援!”
諸葛誕接到舞陰告急,亦是眉頭緊鎖。他雖懷疑可能是吳軍聲東擊西,但舞陰位置關鍵,不容有失。“令毋丘儉將軍所部加快回撤,隨時準備南下策應。本將軍自率平輿八千兵馬,先行西進,支援舞陰!告訴文欽,務必堅守待援!”
一時間,汝南西部戰雲密佈,一場決定荊北局勢走向的大戰,一觸即發。陳砥以血仇為號,以斷刀為誓,終於揮出了打破僵局的第一劍!此劍是斬破囚籠,還是再次折戟,很快便將揭曉。
八月二十,拂曉。
象河關外,戰鼓震天,旌旗蔽日。留讚率領的五千吳軍疑兵,如期發動了聲勢浩大的佯攻。雲梯、衝車、井闌依次排開,箭矢如雨點般射向關牆,士兵們扛著土袋填塞壕溝,喊殺聲震耳欲聾。
守關魏軍僅有兩千,麵對“數倍於己”的吳軍猛攻(實則雷聲大雨點小),頓時緊張萬分,烽火急報接連飛向舞陰。
舞陰城內,文欽接到急報,果然陷入猶豫。象河關若失,平輿援軍通道被截,舞陰將成孤城。
“將軍,吳軍攻勢甚猛,象河關恐難久守!當速派兵救援!”副將急道。
另一參軍卻道:“將軍,此恐是吳軍調虎離山之計!陳砥目標,恐仍是我舞陰!不可輕動主力!”
文欽權衡再三,決定折中:“派三千兵馬,由你(副將)率領,急速馳援象河關!務必擊退吳軍,守住關隘!其餘兵馬,嚴守四門,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三千魏軍離開舞陰,向東疾馳而去。
幾乎就在這支援軍離開舞陰的同時,泌陽以東,吳軍主力兩萬五千人馬,在趙雲、陳砥的親自統領下,如同蟄伏已久的猛虎,猛然出動!全軍輕裝疾進,避開官道,沿山林小徑,直撲舞陰!
八月二十一,午時。
舞陰西、北兩門外,忽然煙塵大起,無數吳軍彷彿從天而降,迅速完成合圍!旌旗招展,刀槍如林,將舞陰城圍得水泄不通!
城頭守軍大驚失色,警鑼淒厲響起。文欽聞訊衝上城樓,隻見城外吳軍軍容嚴整,殺氣沖天,中軍大旗下,赫然立著“趙”、“陳”兩麵將旗,旗下兩人,正是趙雲與陳砥!
“果然來了!”文欽又驚又怒,但見城外吳軍雖眾,卻並未攜帶大量重型攻城器械,心中稍定,“傳令!弓弩手上牆!擂木滾石、火油金汁準備!死守待援!平輿諸葛將軍援兵不日即到!”
然而,吳軍的攻擊,比他預想的更為猛烈與奇特。
並未有傳統的蟻附攻城。隻見吳軍陣中推出數十架改良過的重型弩車與小型投石機(便於快速機動),在盾牌手掩護下,抵近射擊!目標並非城牆,而是城內!浸滿火油的火箭、燃燒的陶罐(內裝猛火油),如同飛火流星般,越過城牆,落入舞陰城中!
頃刻間,城內多處糧倉、草料場、民居密集區燃起大火!濃煙滾滾,哭喊聲四起!
“滅火!快滅火!”文欽急令。但火借風勢,越燒越旺,城內守軍與民夫忙於救火,城頭防禦頓時出現混亂。
與此同時,吳軍步卒在弓弩掩護下,開始用沙袋、門板等物填塞護城河,並架設簡易壕橋。雖進展不快,卻給守軍帶來持續壓力。
文欽知道不能坐視,派精兵出城逆襲,試圖摧毀吳軍弩車。但吳軍騎兵反應極快,迅速截殺,將出城魏軍擊退。
攻城戰從午後一直持續到黃昏。吳軍不斷用遠程火器襲擾城內,步卒則輪番佯攻,消耗守軍精力與箭矢。舞陰城內火光未熄,守軍疲憊不堪。
夜幕降臨,吳軍攻勢稍歇,卻在城外多點燃起篝火,鼓角之聲此起彼伏,做出連夜攻城的姿態,令守軍不敢鬆懈。
而就在這混亂與疲憊的夜幕掩護下,蘇飛率領的三千山地奇兵,已如同鬼魅般,繞過主戰場,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澗”組織提供的密圖,成功潛至舞陰城東北角一處廢棄水門附近。
這處水門早已淤塞,但城牆因此處臨山且地勢險要,守備相對鬆懈。蘇飛命人用鉤索悄悄攀上城牆,解決掉數名哨兵,放下繩索。三千精銳魚貫而上,悄無聲息地潛入城內!
他們的目標明確:糧倉、武庫、軍營、以及——太守府!
子時三刻,舞陰城內,多處關鍵位置同時火起,殺聲驟響!尤其是靠近西、北城門的內側營房和武庫,遭到突然襲擊,守軍猝不及防,死傷慘重,更引發了營嘯和更大的混亂!
“不好了!吳軍進城了!”
“糧倉又著火了!”
“武庫被劫了!”
驚慌失措的喊叫聲在城中各處響起。
文欽從短暫的瞌睡中驚醒,聞報又驚又怒:“怎麼可能?!城牆未破,吳軍如何進城?!”
“將軍,似是……東北角廢棄水門處有異動!”
文欽急率親兵趕往東北角,正遇蘇飛部一路燒殺而來。兩軍狹路相逢,頓時展開慘烈巷戰。蘇飛所部皆山地精銳,悍勇異常,文欽親兵雖也是精銳,但倉促應戰,且被城內多處火情攪得心神不寧,竟被殺得節節敗退。
“文欽老賊!拿命來!”蘇飛看見文欽旗號,挺刀直取!
文欽又驚又怒,揮刀迎戰。兩人刀來刀往,戰作一團。但文欽畢竟年紀較長,且心慌意亂,不過十餘合,便被蘇飛一刀劃破臂甲,鮮血直流。
“保護將軍!”親兵拚死上前,護著文欽且戰且退,向西門方向撤去。
此時,城外吳軍主力見城內火光大起,殺聲震天,知道奇兵得手。趙雲、陳砥立即下令總攻!
養精蓄銳已久的吳軍主力,扛著雲梯、衝車,如同潮水般湧向城牆!城頭守軍因城內大亂、主將不知所蹤而士氣崩潰,抵抗迅速瓦解。
黎明時分,舞陰西、北兩門相繼被攻破!吳軍主力湧入城中!
文欽在親兵死戰護衛下,從尚未被完全合圍的南門僥倖逃脫,身邊僅剩數十騎,狼狽不堪地向平輿方向逃去。
八月二十二,午時,舞陰城頭,“吳”字大旗與“趙”、“陳”將旗高高飄揚。
曆經一日一夜的血戰,吳軍以傷亡近四千的代價,攻克舞陰,殲滅、俘虜魏軍近六千,焚燬大量糧草軍械,更將文欽打得僅以身免。
捷報以最快速度飛傳四方。
陳砥立於舞陰城頭,俯瞰城中尚未熄滅的餘燼和忙碌的士卒,手中緊握那柄已重新鍛接、寒光凜冽的“複仇之刃”(以赤血斷刀重鑄),眼中並無太多喜悅,隻有沉靜如水的殺意。
“黃老將軍,第一步,成了。”他低聲自語,“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舞陰的陷落,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天下棋局中,激起了遠超預期的巨大漣漪。荊北僵局,被這一場血火複仇,悍然打破!
舞陰失守、文欽慘敗的訊息,如同驚雷,炸響在各方勢力的中樞。
平輿,諸葛誕行轅。
諸葛誕接到敗報時,正在率軍西進途中,距離舞陰尚有百裡。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舞陰……丟了?文欽……僅以身免?八千守軍,加上我派去的三千援軍(指象河關方向),就這麼冇了?!”諸葛誕麵色鐵青,又驚又怒,“陳砥小兒,安敢如此!趙雲老匹夫,竟真傾巢而出!”
參軍蔣班急道:“將軍,舞陰已失,我軍援兵失去屏障,且糧道受威脅。是否繼續前進?”
諸葛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分析:吳軍新克舞陰,士氣正旺,且以逸待勞。自己手中雖有八千兵馬,但急行軍而來,士卒疲憊。若貿然進攻,恐重蹈文欽覆轍。
“傳令,全軍停止前進,就地紮營,多設鹿角壕溝,嚴密戒備!”諸葛誕咬牙道,“速報洛陽大將軍,稟明舞陰失陷,文欽敗逃,請大將軍定奪,並催促毋丘儉將軍速速回師!”
他知道,舞陰一失,汝南西部門戶洞開,吳軍兵鋒可直指平輿!整個汝南局勢,瞬間惡化。
洛陽,大將軍府。
司馬懿幾乎同時接到了舞陰失守和隴右薑維加大攻勢的戰報。這位向來以沉穩著稱的權臣,此刻也忍不住將手中茶盞重重頓在案上。
“廢物!文欽廢物!諸葛誕亦是無能!”司馬懿罕見地動了真怒,“兩萬大軍(指毋丘儉部)剛回撤,吳國便敢反擊,還一舉拿下舞陰!薑維在西線也越發猖狂!我大魏東西兩線,竟同時告急!”
司馬昭小心翼翼道:“父親息怒。舞陰雖失,然吳軍亦必傷亡不小,且其孤軍深入,補給線拉長。可令諸葛誕固守平輿,令毋丘儉加速回師,與諸葛誕合兵,伺機奪回舞陰。西線……郭淮將軍當能穩住。”
司馬懿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眼中寒光閃爍:“陳砥……此子複仇心切,行事果決狠辣,更甚其父!此番以黃忠之死為旗,竟能凝聚如此軍心士氣,不可再以尋常少年視之。”
他走到地圖前,沉吟良久,緩緩道:“告訴諸葛誕,平輿不容有失!可放棄一些外圍縣邑,收縮兵力,死守平輿、上蔡、定潁等核心城池。待毋丘儉回師,再圖反攻。至於西線……傳令郭淮,可適當放棄隴右部分偏遠據點,集中兵力,務必擊退薑維,至少將其趕回漢中!不能再讓蜀漢趁火打劫!”
“另外,”司馬懿目光幽深,“‘影蛛’在江東,該有更大的動作了。黃忠戰死(對外宣稱),陳砥冒險複仇,正是離間江東士族與陳暮關係的最佳時機。要讓他們覺得,陳暮父子窮兵黷武,不顧江東子弟死活,隻為報私仇、爭霸業,遲早會將江東拖入萬劫不複之地!必要時……可製造幾起‘意外’。”
“兒臣明白!”司馬昭凜然應諾。
司馬懿望著地圖上荊北與隴右兩處烽火,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與壓力。陳暮有此虎子,蜀漢有薑維這等銳將,自己雖掌大權,卻似陷入兩麵受敵的窘境。這天下棋局,果然一步走錯,滿盤被動。
建業,吳公府。
舞陰大捷的捷報傳來,建業上下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自白沙河慘敗以來籠罩的陰霾,被這一場勝利一掃而空!
陳暮覽報,撫掌大笑:“好!叔至果不負寡人所望!趙雲老將軍用兵如神!此戰打出了我大吳的威風,更告慰了黃老將軍在天之靈!”
龐統、徐庶、陸遜等人亦是大喜過望。此勝不僅奪回戰略要地,重創魏軍,更極大提振了國人士氣,證明瞭吳軍依然有主動進攻、攻城略地的能力!尤其對於近來因黃忠之死而浮動的軍心民心,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立刻明發詔令,嘉獎荊北全軍,尤其重賞趙雲、陳砥及有功將士!陣亡者從優撫卹!”陳暮意氣風發,“另,傳令荊北,著趙雲、陳砥妥善鞏固舞陰防務,清剿殘敵,但不必急於繼續北上。穩紮穩打,消化戰果,防備魏軍反撲。待局勢明朗,再定下一步方略。”
他心中明白,此戰雖勝,但也是險勝,消耗不小。且魏軍主力未損,必會反撲。當下需鞏固成果,而非盲目冒進。
然而,勝利的喜悅與複仇的快意,也在一定程度上沖淡了陳暮對潛在內部危機的警惕。他並未察覺,就在建業上下歡慶之際,某些陰暗的角落裡,流言正在悄然升級、發酵……
成都,尚書檯。
蜀漢君臣接到吳國奪回舞陰的捷報,反應頗為複雜。
蔣琬撚鬚沉吟:“陳砥此子,竟有如此魄力與能力……黃忠新喪,便敢集結重兵,反擊得手,奪回舞陰。看來,吳國雖遭重創,然元氣未失,反擊之力猶存。”
費禕道:“此戰於魏國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東南新敗,西線又受伯約攪擾。司馬懿此刻,怕是焦頭爛額了。於我大漢而言,倒是好事。”
鄧芝卻提醒:“然吳國此勝,亦可能助長其氣焰。陳砥年少氣盛,又有殺父之仇(指黃忠如父輩),恐不會滿足於舞陰一城。若其繼續北進,與魏軍主力硬撼,勝負難料。且吳國若過於強勢,將來……恐非我大漢之福。”
蔣琬點頭:“元儉(鄧芝字)所慮甚是。傳令伯約,可趁魏軍東西難以兼顧之機,再加強攻勢,但切記朝廷旨意,以襲擾殲敵為主,不可浪戰。另,回覆吳國使者,對其收複舞陰表示祝賀,重申同盟之誼,並……可酌情將第二批援助物資,提前交付部分。”
蜀漢依舊保持著謹慎的樂觀與有限介入的態度,既樂見魏國受挫,又對吳國的復甦保持警惕,並繼續在西線謀取自己的利益。
荊北,舞陰城。
陳砥並未被勝利衝昏頭腦。他深知此戰有僥倖成分(文欽分兵、奇兵奏效),且魏軍主力尚在。他一麵與趙雲整頓防務,安撫百姓,救治傷員,一麵派出大量斥候,嚴密監視平輿諸葛誕及可能回師的毋丘儉部動向。
同時,他做了一件令全軍動容的事:在舞陰城中地勢最高處,建立了一座簡易的“忠烈祠”,將尋回的黃忠衣甲殘片與重鑄的“複仇之刃”供奉於內,並將此戰陣亡將士名錄刻碑立於祠前。
“凡我大吳將士,每克一城,必建忠烈祠,祀英靈,勵後人!此刀所指,便是敵寇殞命之處!”陳砥於祠前誓師,更堅定了全軍複仇雪恨、北定中原的信念。
舞陰的烽火,如同一個鮮明的信號,宣告著吳國從白沙河的慘敗中迅速恢複,並以更加強硬、更加團結的姿態,展開了新一輪的北伐。而天下三分的平衡,也因這座城池的易手,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傾斜。
新的風暴,已然在勝利的餘燼與複仇的烈焰中,醞釀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