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驟雨

就在這時,雨猝不及防地來了。

前一刻還是風輕雲淡的夜色,下一秒便有涼意從空氣裡滲出來,悄無聲息地漫過肌膚。

起初隻是稀疏幾滴,不過短短數息,雨勢便驟然轉急。

細密的雨絲在空中被風扯成一片連綿不絕的雨幕,在昏蒙夜色裡斜斜織下,天地間瞬間被一層朦朧的水汽籠罩。

馮承譽幾乎是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天氣的驟變。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江棠冽說道:“雨下起來了,我們回去。”

話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

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一揚,黑色的外套便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堪堪罩在江棠冽的頭頂與肩上方,將她整個人穩穩護在那一小片乾燥之下。

而他自己,大半個身子毫無遮擋地暴露在漸密的雨簾之中。

江棠冽微微一怔。

“……好。”

她輕聲應道。

兩人同時轉身,沿著濕滑的棧道快步往回走。

距離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被這份狼狽又默契的互助強行拉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沙沙雨聲將四周徹底包裹,彷彿把整個喧囂世界都隔絕在外,隻留下這一小方移動的、由體溫與濕透衣料勉強撐起的臨時天地。

冇有多餘的話,隻有彼此靠近的呼吸,和腳下不停的步伐。

終於奔至廊簷下時,兩人都微微喘氣。

簷下的燈光昏暖柔和,將細雨暈成一圈圈朦朧的光暈,雨絲在光暈邊緣織成細密銀線,簌簌落下。

江棠冽站在燈下,微微仰頭,平複著略顯急促的呼吸。

視線卻不受控製地,落在了馮承譽被雨濡濕的眼睫上。

那是一雙生得極好看的眼,睫毛黑密纖長,被雨水打濕後,根根分明,沾著細碎晶瑩的水珠,隨著他細微的眨眼輕輕顫動,像棲在深夜草葉上不肯墜落的露水。

她看得有些出神。

一句完全冇有經過思慮的話,便那樣毫無預兆地滑了出來:

“你的睫毛……好長。”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棠冽自己先怔住了。

她怎麼又這樣。

在彆人麵前,她向來冷靜自持,心思縝密,一言一行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隻要一站在馮承譽麵前,心裡最直白、最藏不住的那點觸動,便不管不顧地溜了出來。

懊惱瞬間湧上心頭,她倏地彆開眼,可視線又不受控製地偷偷看向他。

雨還在簷外沙沙落下,馮承譽看著她略顯慌亂卻又強裝鎮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你說話一直這麼直接嗎?”

江棠冽深吸一口氣,重新抬眼,穩穩迎上他的視線。

這一次,她冇有躲閃,也冇有掩飾。

“我隻對你這麼直接。”

她平靜地說。

語氣清淡,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坦誠。

馮承譽靜靜地望著她。

在他見過的人裡,太多人戴著精緻卻虛偽的麵具,說話繞彎子,眼神藏心機。

唯獨她,直白得可愛,直白得讓他無法忽視。

馮承譽回到家時,外麵的雨已經停了。

夜空被洗得乾淨,隻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色,空氣裡瀰漫著雨後獨有的潮濕與清冷。

馮承譽靠坐在床頭,冇有絲毫猶豫,撥通了那個早已熟記於心的號碼。

聽筒裡很快傳來沉穩恭敬的應答,是跟隨在他父親身邊數十年、最得力也最守口如瓶的秘書。

“馮先生。”

馮承譽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聲音低沉,不帶半分多餘情緒,冷靜得近乎漠然:

“幫我查一個人。”

“您吩咐。”

“江鴻海的女兒,江棠冽。”

那頭冇有多問一句,隻迅速應聲:“明白。”

馮承譽指尖輕叩,聲音淡卻鄭重:

“辛苦。”

“分內之事,馮先生客氣了。”

電話掛斷,房間重新陷入寂靜。

雨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沙沙作響,落在窗沿,落在庭院,像一場冇有儘頭的鋪墊,安靜,卻暗流湧動。

第二天早晨,雨早已徹底停了。

天空放晴,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空氣裡殘留著昨夜雨後的潮濕涼意,混著草木的清新,讓人神清氣爽。

馮承譽起床後,徑直去了書房。

處理了半晌工作,電話忽然響起。

他拿起聽筒,秘書沉穩的聲音從那頭傳來:“馮先生,您要的關於江小姐的資料,已經整理完畢。”

“說。”

“江棠冽小姐,在十六歲之前,一直跟著姥姥在鄉下生活,小學初中都在鎮上讀的。直到十六歲那年,江鴻海纔將她從鄉下接回江家,回到江家後,她隻在國內讀了兩年高中,之後便被江董直接安排出國,一路讀到碩士畢業,前不久才正式回國,進入鴻海集團,至今不足半年。”

秘書的聲音平穩客觀,一字一句,將江棠冽前半生的軌跡清晰地鋪在他麵前。

馮承譽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輕敲桌麵。

“辛苦。”

“應該的。”

電話掛斷。

書房裡重新恢複安靜。

馮承譽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