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請自重

“棲梧閣”蘭庭。

推開沉重的花梨木門,內裡彆有洞天。

曲徑通幽,廊腰縵回,潺潺流水聲若有若無,與絲竹古琴的嫋嫋餘音交織,空氣裡浮動著陳年檀香與頂級岩茶交融的氣息。

這裡不設大堂,僅四個以“梅、蘭、竹、菊”命名的獨立院落,今晚的“蘭庭”早已被江鴻海包下。

蘭庭內,宴席剛剛開始,精緻的淮揚菜式陸續上桌,氣氛看似融洽,卻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凝重。

主客位上,盛和資本董事長徐盛和,與鴻海集團董事長江鴻海是多年好友。

江鴻海向前傾身,親手為主客位上的徐盛和斟滿酒杯,語氣帶著懇切:“盛和,這杯酒,無論如何你得喝。”

“實不相瞞,鴻海最近遇上點坎兒。去年拿的那兩塊地,位置是真好,就是趕上了信貸收緊,銷售回款比預期慢了些。加上昊天那孩子不懂事,在外麵有些賭債,挪了點流動資金去填,搞得現在賬上有點緊。”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兩塊地都是核心地段,隻要資金能跟上,半年內就能盤活。可偏偏趕上這個節骨眼,銀行那邊審批慢,供應商又催得急。我思來想去,這時候能幫我一把的,隻有你這個老朋友了。”

徐盛和冇有立刻舉杯,隻是放下手中的茶盞,麵色凝重地看向老友:“缺口多大?”

“兩個億。”江鴻海說,“半年為期,利息按市場走。就用我當年四個億買下的半山彆墅作抵押。”

徐盛和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行。”

江鴻海明顯鬆了口氣,端起酒杯。

“盛和,這份情,我記下了。”

兩人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徐盛和放下酒杯,目光轉向身旁那位異常安靜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一絲對得力乾將的認可:“這是承譽,我們公司的副總。彆看他年紀輕,但做事極有章法,這筆業務,就讓他來跟進。”

馮承譽微微頷首,深色西裝完美包裹著挺拔的身形,他微笑著看向江鴻海,琥珀色眼眸平靜無波:“江董,鴻海的項目我們已有初步瞭解。後續我會與貴司對接。”

江鴻海點點頭,隨即看向身旁神情沉靜的江棠冽:“這是小女棠冽,剛從國外讀完研回來,現在在公司幫我。這次就讓她全麵負責對接。”

江棠冽坐在父親身側,一身剪裁極簡的珍珠白套裝,短髮利落。

她朝馮承譽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這時,江鴻海突然笑著開口說道:“你看,棠冽和承譽,這兩個年輕人這麼優秀,還都是單身!要我說啊,你們兩位多交流交流,說不定真能碰撞出更多精彩的火花。”

話裡話外,那層撮合意味已悄然浮出水麵。

江棠冽臉上的笑容紋絲未變,眼底卻掠過一絲厭煩。

這種將她個人與業務捆綁的論調,讓她極其不適。

馮承譽臉上的笑容未變,聲音平穩,語速適中:“江董過譽了。江小姐才識過人,是真正的明珠。”

他先以無可挑剔的禮節抬高了對方,隨即話鋒輕輕一轉:“不過眼下還是以工作為重。鴻海的股價穩了,我們的資金才安全。這是最實在的雙贏。”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江鴻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順勢接過話頭,將那一絲尷尬輕輕揭過:“承譽說得在理。棠冽,你要多向馮副總學習。”

江棠冽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微笑頷首:

“是。馮副總,以後請多指教。”

馮承譽的笑容依舊標準而疏離:

“江小姐客氣。”

初步意向在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達成。

宴席在後續的閒談中走向尾聲。

徐盛和從懷中掏出雪茄盒,江鴻海也微笑著接過一支。

很快,醇厚的雪茄香氣瀰漫開來。

江棠冽對雪茄味敏感,喉間一陣不適。她低聲向父親示意,起身離席。

“蘭庭”自帶的盥洗室也延續了整體的古典雅緻,青石洗手檯,銅質水龍頭,鏡框是雕花紅木。

江棠冽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驅散些許酒意和煙味帶來的煩悶。

她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短髮有些微濕,眼神在冷水的刺激下顯得格外清亮。

就在這時,鏡麵邊緣,另一道身影無聲地映入。

馮承譽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盥洗室外間的洗手檯前。

他微微躬身,正用冷水撲臉,水珠沾濕了他濃密的睫毛。

馮承譽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不知是酒意還是冷水刺激。

洗去刻意保持的疏離姿態後,那張被水汽氤氳的臉更顯俊美。

少了幾分冰壁般的隔絕感,濕漉漉的琥珀色眼眸在燈光下彷彿融化的蜜糖,帶著一絲罕見的迷濛與鮮活。

江棠冽一時有些看住了。

馮承譽直起身,抽出紙巾擦拭臉上的水漬,透過鏡子,他的目光與鏡中江棠冽的視線猝然相遇。

那一瞬間,他眸子裡掠過一絲極快的警覺,如同平靜湖麵被石子驚起的細微漣漪。

但隨即,當他看清鏡中映出的隻是那位江小姐,而非任何需要他高度戒備的人物時,那抹警覺便迅速沉澱下去,恢覆成一貫的冷靜平淡。

馮承譽轉過身,正麵看向江棠冽。

或許是此刻氛圍不同於飯桌,也或許是酒精與冷水共同作用下的短暫鬆懈,江棠冽看著這張臉,一個未經思考的念頭脫口而出:

“你長得真好看。”

馮承譽顯然冇料到會聽到這樣一句直白的話。不分場合、這般直白輕佻,實在輕浮。

馮承譽聲音冷淡,帶著清晰的告誡:

“江小姐,請自重。”

說完,他隨手將用過的紙巾扔進一旁的竹編垃圾桶,轉身便走,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未曾留下。

在他經過的刹那,江棠冽清晰地聞到一股沉靜的木質檀香,彷彿深山古刹經年累月沉澱下的味道,與他本人在外展現的剋製、疏離、甚至禁慾的氣質奇異地吻合。

江棠冽站在原地,看著他挺直而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雕花木門後。

她對著鏡子,慢慢擦乾手上的水漬。

鏡中的女人眼神銳利,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勢在必得的弧度。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搞到手。

她在心裡,對著那個已然消失的背影,無聲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