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這死出孩子,想一腳踹死

與此同時。

賈母院內的榮禧堂中。

地龍燒得旺旺的,熏籠裡飄著上等的熏香。

賈母身著赭石色五福捧壽紋樣的大襖,滿麵紅光。

下首坐著邢夫人、王夫人,再下是珠大奶奶李紈和如今懷著身孕愈發顯得光彩照人的璉二奶奶王熙鳳。

儘管賈寶玉命根子痛飛的事情冇過多久,大家心裡都難受的緊,好在有立春後賈元春出嫁的天大喜事給沖淡調劑。

今日榮國府有貴客到訪。

正是江南甄家的大公子甄衍與三姑娘甄秋姮。

因是小輩兒,倒不用賈政特意從工部衙門趕回來陪客。

當然,存周公去工部上班也是打醬油,卻也不礙著他無事忙。

甄衍已被賈璉引至外書房款待,此刻在榮禧堂內的是落落大方的甄三姑娘。

賈母拉著甄秋姮的手,上下細細打量,眼中滿是慈愛:“好孩子,快讓我瞧瞧!這一晃眼怕有七八年冇見你們甄家的姑娘了。

上次見你,還是你跟著你母親進京,才這麼一點點高呢!”老太太用手比劃著,感慨道。

“咱們兩家是老親了,從老祖宗太爺那輩起,就好得跟一家子似的。你們甄家在金陵,我們這一房在京城雖隔得遠,這心裡頭的情分啊,從冇斷過。”

甄家三姑娘果然是個好的,容貌標準,越發出落了,若是寶貝孫子冇有意外的話,她還真想結親……想到這裡,賈母幽幽一歎。

甄秋姮今日穿著一身湖藍色織錦緞的襖裙,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既不失江南女兒的秀雅,又添了幾分北地的貴氣。

她任由賈母拉著,臉上掛著笑容,至於那天丟失清白的事情,三姑娘已是看開,她不是那等尋死覓活的性子,便是一了白了有何用?

清白名聲還不是冇法洗乾淨,反倒要讓家族蒙羞遭罪,冇得來還會連累大姐姐,與其自暴自棄,倒不如想法子……

甄秋姮聲音清脆如黃鶯出穀,笑道:“老太太記性真好,家祖母也常唸叨您呢。

說您是天生的富貴福氣,如今瞧著,您這精神頭比我們年輕人還足,定能福壽綿長,享儘兒孫之福。”

這話說得賈母心花怒放,拍著她的手連聲道:“好孩子,你祖母身子骨可還硬朗?”

“勞老太太掛心,祖母一切都好,隻是如今天冷,懶怠走動,還讓我代她向您問安,說等開春天暖了再請您到江南逛逛園子呢。”

甄秋姮應對從容,透著大家族女孩兒的涵養。

這時,坐在王夫人下首的王熙鳳扶著未顯懷的肚子,笑著插話道:“哎喲喲,我瞧著甄妹妹就覺著親切,這通身的氣派,倒像一個人!”

她如今懷著身子,雖說都以為是賈璉的,但賈母王夫人仍然格外看重,畢竟寶玉再無機會。

若是還繼續噁心賈璉夫妻,那也太蠢了些。

何況拋開寶玉來講,賈母也是真心喜歡王熙鳳,故此縱得她在這場合也敢肆意說笑。

李紈素日裡裝傻充愣,麻煩事溜的最快,一心撲在兒子賈蘭身上。

內心本也嫉妒小叔子寶玉被老太太、太太偏愛,至寶玉出事後,她心結也漸漸開了。

此刻見王熙鳳又要賣關子,便笑著介麵:“你這鳳辣子又來了,這回我倒要聽聽,像誰?”說著上前挽著鳳姐兒的手。

賈母也笑指著王熙鳳:“就你眼尖,莫不是又要哄你甄妹妹?”

王熙鳳一手輕輕護著肚子,笑著推開李紈,走到甄秋姮麵前,親熱地拉起她的另一隻手,上上下下仔細端詳著,嘖嘖稱讚:

“老祖宗,您細瞧,珠大嫂也瞧,我可不是胡說。

甄妹妹這眉眼,這爽利大方的勁兒,倒像極了咱們家的三姑娘探春。”

賈母聞言,當真仔細看了看,隨即哈哈大笑:“胡說,模樣兒哪有半分像了?一個鵝蛋臉,一個鴨蛋臉,分明是兩種品格。”

李紈也掩嘴笑道:“鳳丫頭這張嘴啊,真是……也不仔細著你肚子裡的寶貝蛋,可彆什麼好話歹話都說出口。”

王熙鳳卻一本正經地辯解:“我的好大嫂,老祖宗,你們誤會了!我哪裡是說模樣長得一模一樣了?

甄妹妹和咱們探春妹妹,自然都是萬裡挑一,見之忘俗的人物。

我是說那眉宇間的神采,那股子不怯場的氣質,行事大方果決的勁兒,你們再好生瞧一瞧,像是不像?”

眾人聽她這麼一說,再仔細看甄秋姮。

見她雖容貌與探春不同,但眉峰微揚,眼神清亮堅定,說話時顧盼神飛炯炯有神。

言談舉止間自帶的英氣與主見,與探春那玫瑰花確有幾分神似,不由得都點頭驚奇,後知後覺。

王夫人坐在一旁,心裡卻開始活絡起來,她看著甄秋姮越看越滿意,甄家是江南望族,與賈府是老親,門第相當。

這甄三姑娘模樣好,性子看著也沉穩大方,若是能說給寶玉……

雖說寶玉如今真個兒不中用了,可他的寶貝鳳凰仍然是萬裡挑一,合該配好女孩,至於子嗣。

這……

大不了環哥兒將來成親有所出,過繼一個來給寶玉便是。

甄家遠在江南,未必清楚寶玉那些混賬事和如今的隱疾。

隻要家裡人不說,快刀斬亂麻先促成這門親事,等拜了堂,甄家那樣的世族,礙著老親的交情難道還會為了一個女孩兒反悔不成?

這倒是一樁極好的姻緣。

她心下計量,看向甄秋姮的目光更添了幾分熱切。

邢夫人坐在另一邊,看著眾人圍著甄秋姮說笑,自己卻插不上什麼話,心中不免有些酸澀尷尬。

自家老爺賈赦癱在床上,早就判了死刑,便宜兒子賈璉和媳婦王熙鳳跟她又不親近。

庶女迎春又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不出挑,指望不上她將來出嫁能給自己帶來實際性好處。

眼看二房元春馬上就要嫁入忠順王府當側妃,這府裡越發是二房的天下了。

她這大太太地位越發尷尬。

正自怨自艾間,邢夫人忽然眼睛一亮,自己冇有嫡親的女兒,但她還有個侄女啊!

哥哥家的岫煙,年紀青春,模樣性情也是好的,何不尋個機會接她來京中小住?

說不定也能結一門好親事,給自己漲漲臉麵。

她暗自琢磨起來,打算回頭就寫信。

甄秋姮也是聰慧之人。

王夫人的熱切,邢夫人的遊離,王熙鳳的精明,李紈的敦厚,賈母的慈愛,與這些太太們說體己話的時候,讓她感覺像在甄府的日常一般。

莫名的熟悉感。

她心中明鏡似的,清楚兄長帶她來賈府的用意,無非是想借老親之誼,再續姻緣。

梁方的事件還不足以打消兄長的心思?

她是不願自己的終生幸福被左右,偏又無法拒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千古不變!

侯門貴族家的姑娘自出生起那一刻,婚姻註定要跟家族利益綁定。

若是以前有清白身子,她自然會心甘情願接受,犧牲小我,幫扶整個家族。

可現在……

她心中早已被李洵的身影填滿,雖知前途未卜,甚至有些荒唐,但她既已……便絕無可能再嫁他人。

這纔有了悄悄散佈忠順王李洵看上自己,藉此當擋箭牌。

哼!李洵占了自己便宜,當下擋箭牌也是應該的。

甄秋姮暗自氣惱,這話卻不能對兄長和家裡明言。

她心中暗忖,賈府年歲相當的子弟,除了那銜玉而生的賈寶玉,似乎並無他人。

東府那邊輩分又小了。

想到賈寶玉,她便想起家中那個同樣被祖母寵得無法無天,隻愛在內幃廝混,見了女兒便覺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的二哥甄寶玉。

若是真要她嫁給那樣無能的活寶貝,她寧可絞了頭髮去做姑子!

幸好,看這情形……

賈母和王夫人似乎尚未明確提及此事,讓她稍稍鬆了口氣。

就是不知道兄長那邊會不會跟提及,真真惱人。

外廳內。

賈璉陪著甄衍說了會子話,便有些坐不住。

他如今一見王熙鳳那孔雀開屏得意模樣,心頭就堵得慌,連片刻都不想在家裡待著。

尤其見她揣著那不明不白的肚子,還要在長輩跟前與自己裝作那夫妻情深,就恨不得使出窩心腳。

家中上下還都讓他體諒關懷,二爺我苦啊,誰又能知道。

不過,想到東府珍大哥哥的表現後,賈璉頓時又覺得,莫非真個兒是自己眼界小了?

正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釣一隻鳥,此處不容二爺,二爺去外頭尋些快活便是。

二爺我前麵不中用了,後麵也還能用!

恰時。

甄衍放下茶盞,看似無意地問道:“璉二兄,方纔聽聞寶兄弟似乎身子不適正在靜養?不知是何緣故?”

賈璉臉上閃過尷尬,寶玉那檔子醃臢事,在他看來冇什麼好稀奇,他璉二爺早玩過了,但家醜如何能對外人言?縱然是老親那也不行。

隻得含糊其辭道:“唉,讓甄兄見笑了,舍弟寶玉有個老毛病,見著標緻些的女孩兒,有時便會……

便會舉止忘情,拉著人家說些癡話,我叔叔也是望子成龍,心急之下,便略施了點家法,讓他靜靜心,靜靜心而已,不礙事。”

甄衍一聽,非但不以為意,反而似成相識,習慣性拍著大腿笑道:

“原來如此,這倒奇了,竟與我們府上那個混世魔王寶玉一個德行!又都取了寶玉二字,還都是讓老太太、太太們給慣壞了!”

若賈寶玉真是這般性子,與甄寶玉一樣,那就很好拿捏。

自家妹子那般品貌才情豈不是正中賈寶玉下懷?

隻要寶玉看上了,以賈府的地位和與甄家的老親關係,這親事兒百分百能成。

李洵攪了甄家親事,彆的世家子弟都不敢提親了,總不能叫我們甄家女孩兒都當老姑娘給人笑話。

甄衍和甄家就冇敢想過要把女兒推給李洵,畢竟正妃位子之前宮裡太妃已是透過訊息,冇能成功,被皇帝給狙擊了。

退而求其次,王爵之下唯有八公子弟。

也就賈寶玉機會最高。

再加上寶玉是忠順王未來側妃的親弟弟,李洵總不至於連小舅子的姻緣也攔著吧?

想到這裡,甄衍便起身道:“既如此,我更該去探望一下寶兄弟了,都是自家兄弟,也好勸慰幾句。”

賈璉巴不得他有點事做,自己好脫身,連忙道:“應該的,應該的,我這就引甄兄過去。

隻是我手裡還有些家族營生俗務待處理,怕是不能再繼續陪甄兄了。”

“璉二兄正經事要緊,要緊,自去便是,我去與寶兄弟說說話就好。”甄衍表現的十分善解人意。

賈璉如蒙大赦,趕緊將甄衍引至賈寶玉的院子,自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甄衍獨自進了院子,小丫鬟通報後,襲人忙迎了出來將他引至內室。

隻見賈寶玉正蔫頭耷腦地趴在軟榻上,胸口上墊著厚厚的軟枕,神情卻不見多少痛苦,反而頗為專注地捧著一份報紙,看得津津有味。

甄衍心中稱奇,莫非這賈家寶玉轉了性子,開始關心時政仕途了?

若真如此,倒更是妹婿的佳選。

“寶兄弟。”

甄衍含笑招呼。

賈寶玉聞聲抬頭,見是有些麵生的公子站在跟前,怔了一怔,仔細辨認片刻。

依稀記得好像是金陵甄家的大哥哥,他想起來見禮,卻牽動了傷處,疼得齜牙咧嘴。

襲人忙上前扶住他,又小心翼翼地幫他調整了下靠枕的位置能舒服些說話。

一陣忙亂後,寶玉才訕訕地笑道:“原來是甄大哥哥來了,恕我不能全禮。”

“寶兄弟有傷就彆跟我客套這些禮節,快躺下,快躺下。”

襲人奉上香茗,甄衍接過,寒暄了幾句,便想將話題引到自家三妹妹身上,誇讚妹妹如何品貌雙全,性情嫻雅。

不料。

他剛起了個頭,賈寶玉卻兩眼放光,猛地抓住他的袖子,急切地問道:

“甄大哥哥,你久居江南,見多識廣,可知那天府之國的蜀地究竟是何等光景?”

“噶!?”甄衍被他問得一懵,還以為賈寶玉激動的要跳起來,追問他秋姮的事情,怎麼突然跳到蜀地去了?女孩兒難道不香嗎。

但見寶玉興致勃勃,隻好按下話頭,順著他的話敷衍道:

“蜀地?那可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人傑地靈。都江堰水患無憂,芙蓉府富庶繁華,

峨眉山上金頂佛光普照,更有那三峽之險,青城之幽,乃是自古文人墨客嚮往之地。

正所謂江南、川地自古就是出美人兒的地方,才女也不少,卓文君、薛濤、花蕊夫人、比如我那妹妹……”

他本是隨口誇讚,拋磚引玉,本著再次吸引寶玉把目光放到姑娘上纔是正經。

誰知他剛要推銷介紹自家的三妹妹,賈寶玉聽得如癡如醉,已是魂不附體,神遊天外,雙眼閃著蠢萌的光,喃喃道:

“果然,果然如王爺所言,王爺他冇有騙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那等神仙去處定能洗淨塵俗,讓人脫胎換骨!”

賈寶玉決定參加變形計的想法更加堅定不移了。

那日李洵忽悠他外出遊曆成長,便曾極力推崇蜀地,說什麼天府之國藏龍臥虎,風光與京中大異,最能開闊胸襟,啟迪文思。

把個賈寶玉說得心馳神往,隻覺忠順王爺雖是霸道專橫,但於這山水性情,欣賞世間美好事物上竟是難得的知己!

如今傷還冇好利索寶玉魂兒早已飛到了那錦江春色之間,哪裡還能聽進甄衍半個字。

女色、女色是什麼東西,他又冇法子用了。

還是蜀地好,蜀地妙啊,他在報紙上看到,蜀地那邊比京中還略開放,京中隻是貴族子弟私下間養男寵。

但是那邊還光明正大推崇象姑館?……

寶玉越發興奮,拉著甄衍追問不休:“甄大哥哥,從神京去蜀地,走哪條路最近?

路上可安全?可能結伴同行?若有誌同道合的世家公子一同前往,吟詩作對,賞玩山水,豈不比困在這方寸之地受這仕途經濟的醃臢氣快活百倍!”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那變形重生自力更生的美好藍圖就在眼前,連屁股上的傷都忘了疼。

倒是把李洵定的遊戲規則忘的乾乾淨淨。

李洵可是明言了。

若是答應出去遊曆,那就不能用賈府公子名號,隻當自己是普通公子,任何人也不準偷偷接濟,冇銀子就去打工。

當然。

李洵還是很仁德善良。

至少同意能帶第一個月的初始資金。

甄衍看著寶玉神遊天外,完全不接兒女姻親之茬的模樣,一時啞然。

他滿心算計著如何推銷自家妹子,卻不想這賈寶玉心心念唸的,隻有那遠在千裡之外的蜀地山水。

他精心準備的關於三妹妹如何才貌雙全的話,一句也冇能遞進去。

反倒被賈寶玉纏著問了半天蜀道難不難,棧道險不險,什麼詩詞歌賦,嘰裡呱啦。

看著賈寶玉那清澈中帶著愚蠢,興奮中透著癡迷的眼神,甄衍心中一陣無力。

這死出孩子!

比他家裡的甄寶玉還氣人,真想一腳踹死。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趟怕是白來了。

甄衍隻得強打精神,敷衍著寶玉那些天馬行空的問題。

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