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說如何免於哀傷

說完那句話,知更鳥則微微側頭,似乎在檢查什麼東西,隨後纔將注意力完全放回墨徊身上。

“他走了。”

知更鳥輕輕開口,語氣恢複了平日裡的柔和,帶著一絲關切,“你看上去很疲憊,墨徊,是……又不舒服了嗎?”

她注意到墨徊比平時更微妙的臉色和眼底不易察覺的青黑。

墨徊眨了眨眼,彷彿纔回過神來,他抬手用手背貼了貼自己再次略微發燙的額頭,聲音有些含糊:“嗯…有點發燒。”

“阿斯德納星域的邀請似乎帶著點……不太友好的禮物。”

“需要我聯絡家族的醫生嗎?或者,我認識一些可靠的……”

“不用。”墨徊打斷了她,搖了搖頭,“扛一扛就好。”

“醫生的話我認識的還是挺多的。”

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轉而將話題引開,帶著點好奇,“你剛纔說,還在檢查諧樂大典的區域?這麼晚了,還在工作?”

知更鳥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是啊,細節決定成敗。”

“燈光,音效,憶質流動的穩定性,賓客的動線…哪怕有一處小小的瑕疵,都可能影響最終的體驗。”

“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在諧樂大典上感受到最完美的同諧之夢。”

她的眼中閃爍著對工作的認真與熱愛。

“聽起來比在貝洛伯格跳儺舞累多了。”

墨徊評價道。

知更鳥被他的話逗笑了:“性質不同而已。”

“你的舞蹈充滿了生命的力量和…一種神秘的共鳴,很打動人心。”

她頓了頓,眼眸中帶著真誠的欣賞,“說起來,你之前分享給我的那首來自家鄉的古典樂譜,我試著用匹諾康尼的樂器改編了一下,效果很奇妙,彷彿兩個世界的音符在對話。”

提到音樂,墨徊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稍微坐直了身體:“哪一首?”

知更鳥回答了歌名,臉上帶著沉浸在音樂中的愉悅,“我們之前分享過的的那首。”

“原本的鋼琴曲充滿了光影朦朧的印象派風格,我加入了一些憶質共鳴器產生的空靈音色,讓那種朦朧感更加…如夢似幻。”

“可惜你現在聽不到。”

“總有機會的。”

墨徊輕聲說,他想象著那幅畫麵,跨越星海的音樂在夢境國度被重新詮釋。

“等到了匹諾康尼,或許可以合奏一曲?”

“我用我的塗鴉具現點奇怪的樂器。”

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那我可非常期待了。”知更鳥笑道,“你的塗鴉總能帶來驚喜。”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藝術和創作上。

他們聊起閒暇的一些日常,墨徊提到的居然是植物學圖譜——也不知道丹恒從哪裡翻來的。

知更鳥則分享了她在某次星際巡演時,聽到的一種來自偏遠星係的,利用恒星風吟唱的特殊音樂形式。

兩人隔著遙遠的星海,在視頻裡交換著彼此對美的感知和理解,氣氛輕鬆而融洽。

隻屬於藝術家的交流,無關其他。

然而,墨徊的身體狀況顯然不允許他長時間保持專注——他該到休息的時間了。

一陣忽然來的咳嗽打斷了他,他咳得眼角泛紅,不得不抓起旁邊的水杯猛灌了幾口。

知更鳥擔憂地看著他:“你真的不需要休息嗎?”

“我們的對話可以改天再繼續。”

墨徊平複了呼吸,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沒關係…隻是有點累。”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問道:“知更鳥,你害怕嗎?”

“害怕?”

知更鳥有些不解。

“嗯。”墨徊望著她,帶著一種純粹的探究。

“害怕即將到來的混亂,害怕你哥哥可能麵對的局麵,害怕…你選擇的這條路,最終的結果未必如你所願。”

害怕走不到目標。

害怕走不到終點。

知更鳥冇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簾,長而捲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幾秒後,她重新抬起頭,眼眸中依舊清澈而堅定。

“說完全不擔心,那是假的。”

她坦誠地說,“哥哥他…有時候會很固執,揹負得太多。”

“混亂也確實令人不安。”她的手指輕輕交疊在一起。

“但是,比起害怕,我更害怕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珍視的事物在沉默中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卻充滿力量:“我相信同諧真正的力量,不在於消除所有的不和諧音,而在於如何讓這些不同的聲音,最終彙聚成更宏大,更豐富的樂章。”

“我相信哥哥內心深處,依然是最初那個想要守護大家夢想的少年。”

“而我…願意成為幫他找回那個聲音的…其中一個音符。”

她的比喻充滿了音樂家的特質,優美而富有深意。

墨徊安靜地聽著,然後很輕地說:“…很好的信念。”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讚同還是僅僅陳述,但其中並冇有嘲諷。

“那你呢,墨徊?”

知更鳥反過來問他,帶著朋友般的關心,“你一直在尋找什麼?”

“我看得出來,你幫助列車組,幫助…像我這樣的朋友,甚至與砂金先生那樣的人合作,都不僅僅是為了開拓的使命或者簡單的利益。”

“你的心裡,似乎有一個很深的…渴望。”

墨徊怔住了。

他冇想到知更鳥會如此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而且如此精準。

他下意識地想要用藉口搪塞過去,但看著知更鳥那雙清澈的,不含絲毫評判意味的眼睛,那些慣用的帶著防禦性質的話語卡在了喉嚨裡。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知更鳥以為他不會回答,正準備體貼地轉移話題時,他才用一種極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聲音開口。

“…我想知道…存在的意義。”他的聲音飄忽。

“又或者……”

“當一個個小目標實現以後,是否一定要走向代表最終的大目標。”

這些話透露出的孤獨和深沉的迷茫,與他平時表現出的或冷靜,或抽象,甚至偶爾樂子人的狀態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被輕易安撫的渴求。

知更鳥的心像是被輕輕揪了一下。

她看著螢幕那端黑髮紅眼的少年,他蜷縮在沙發上,因為發燒而顯得有些脆弱,彷彿一個迷失在浩瀚星河中的孩子。

她不知道他具體經曆了什麼,才能問出如此沉重的問題。

她冇有試圖給出空洞的安慰或哲學性的解答。

她隻是溫柔地、堅定地看著他,輕聲說:“那麼,在找到答案之前,請允許我們…利用你,也請你,不必猶豫地來利用我們。”

“也許在彼此前行的路上,那個答案的輪廓,會逐漸清晰起來。”

她用了墨徊說的利用這個詞,卻賦予它一種溫暖的,相互扶持的含義。

墨徊抬起頭,有些愕然地看著她。

知更鳥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破開雲層的月光,清澈而溫暖。

“或許,這本身,就是一種存在的證明。”

墨徊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將微微發燙的臉頰埋進了臂彎裡,隻露出一雙依舊帶著複雜情緒的紅眸,望著螢幕裡那個給予他莫名慰藉的少女。

他安靜的沉默了片刻,暖黃的燈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添了幾分易碎感。

知更鳥冇有打擾他。

隻是他忽然抬起眼,紅色的眸子望向螢幕那端依舊溫柔嫻靜的知更鳥,問出了一個與他之前所有算計,謀劃都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又無比沉重的問題。

“知更鳥……你認為,如何才能使一顆心……免於哀傷?”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

對這幾個字無比熟悉的知更鳥微微怔了一下,臉上中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被一種更深的理解所取代。

她冇有立刻給出一個簡單的答案,而是認真地思考著,彷彿在調取她所有關於音樂,關於人心的關於同諧理唸的感悟。

片刻後,她輕輕開口,聲音如同最柔和的樂章,緩慢而清晰地流淌出來。

“嗬護它,引導它,讓它明白哀傷為何物,從而知道如何療愈自己。”

她的目光溫柔而睿智,彷彿穿透了螢幕,看到了墨徊那顆在重重偽裝下或許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讓一顆心免於哀傷——這不是外力能夠強求的結果,那是心自己……纔有的權利,和才能做到的事情。”

這個答案,帶著同諧理念中對個體內在力量的尊重,也帶著一種清醒的,不越界的溫柔。

她不是在提供一個避免痛苦的盾牌,而是在闡述一種與痛苦共處,並最終超越它的可能性。

墨徊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的變化,隻是那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掠過。

他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掩蓋了所有情緒,低聲重複了一句,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反駁:

“引導……和掌控……並不衝突。”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邏輯。

在他那套以棋局和價值構建的世界觀裡,善意的引導與絕對的控製,或許本就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麵,都是為了達到某個更好結局所必需的手段。

他渴望找到答案,但他的方式,似乎永遠帶著一種想要將一切變量,包括人心,都納入計算的傾向。

知更鳥看著他低垂的頭顱,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她聽出了他話語中那份深藏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困惑與執拗。

他像是在一片迷霧中尋找出路,卻又不信任任何外在的光源,隻想靠自己手中那盞可能同樣搖曳不定的燈。

憑藉著一點點火光,就想要給世界帶來明天。

她冇有去駁斥他那句話,隻是輕輕地將話題帶回了更實際的層麵,聲音依舊柔和:“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幫助,墨徊。”

“不是以完全掌控的方式,而是以巧妙引導的方式,幫助我們,引導家族,找到那條真正通往和諧的道路,讓匹諾康尼……讓生活在那裡的人們的心,能夠真正免於不必要的哀傷。”

她巧妙地將他的邏輯納入到了她的請求中,既是尊重,也是一種更高明的引導。

墨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冇有對這番解讀做出直接迴應。

他轉而問道,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冷靜:“你的計劃,具體需要我做什麼?”

“在鐘錶匠遺產的風波裡,在家族的視線之外。”

他將話題拉回了現實的博弈,彷彿剛纔那個關於心的問題,隻是一次偶然的走神。

知更鳥也收斂了感性的情緒,重新變得認真而專注:“我需要你和星穹列車的各位,作為不確定因素,在合適的時候,打破某些僵局。”

“家族內部的某些人,包括可能被影響的哥哥,他們習慣了在既定的規則和預期內行事。”

“而你們,來自星海,不受家族條框束縛,你們的行動,會成為最大的變數。”

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在……當我的歌聲可能暫時無法傳遞同諧之力時,我需要另一種聲音來喚醒一些東西。”

“打破僵局……喚醒……”墨徊低聲重複著,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動著,“我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

“不過,這聽起來,像是要我們去做那個捅馬蜂窩的人。”

“可以這麼理解。”知更鳥微微一笑,“但我相信,你們有能力在捅了馬蜂窩之後,不被蜇得滿頭包,反而能找到蜂巢裡最甜美的蜜。”

她的立場不允許她親自動手,但她的心會允許她尋求援手。

她的比喻帶著一點俏皮,沖淡了計劃本身的危險性。

“蜜不一定有,麻煩肯定不會少。”

墨徊冇什麼表情地陳述。

“正因為水足夠渾,我們纔好摸魚,不是嗎?”

知更鳥應對自如,“而且,我相信你的眼光和……實力。”

墨徊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腦中快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最終,他抬起頭:“我可以按照我的方式來引導局勢。”

他冇有說答應,也冇有說不答應,但這句按照我的方式,已然是一種承諾,也是一種宣告。

他的方式,必然混雜著算計利用,以及那被他稱為重構的,危險的可能性。

但他想,他可以更溫和。

知更鳥看著他那雙彷彿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心中明白,這或許就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她點了點頭,鄭重地說:“好。我相信你的判斷。”

對話似乎可以在此告一段落。

但在結束之前,墨徊忽然又開口,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知更鳥,如果你的翅膀……為了飛向某個地方,註定要穿過一場暴風雨,你會後悔嗎?”

知更鳥冇有絲毫猶豫,她的笑容在螢幕上綻開,如同衝破雲層的陽光,溫暖而堅定。

“不會。”

“因為暴風雨之後,天空會更加清澈。”

“而且……”她眨了眨眼睛,“鳥兒之所以是鳥兒,就是因為它擁有穿越風雨的勇氣和力量啊。”

墨徊看著她,良久,極輕地,幾乎看不見地點了點頭。

“那麼,”知更鳥柔聲道,“我們匹諾康尼再見。”

“保重,墨徊。”

“嗯。”墨徊應了一聲,主動切斷了通訊。

現在,隻剩下他一個人了,獨自麵對著螢幕熄滅後的黑暗,和腦海中那盤越發錯綜複雜,關乎命運,存在與人心哀傷的棋局。

他低聲自語:“引導…掌控…免於哀傷……”

“……權利麼……”

“好難懂,好難學習,好累。”

他歎了口氣,把自己窩進沙發裡。

不想了。

睡覺。

小劇場1:

如何讓一顆心不再憎恨?

唯有心自己才能做出選擇,明白自己為何而恨,於是它會更珍惜所愛。

選擇的權利,隻有心自己纔有。

後續的墨徊:哦!明白了!(大徹大悟)好像這一套可以用在彆人身上。

知更鳥(裂開):……你根本冇明白。

做彼此的引路人。

做自己的引路人。

小劇場2:

我以為寫夢中夢快捷版已經很麻煩了,直到我想起wfls這個大輪迴小輪迴等等複雜設定還有各種吃書。

寫的像是紅豆綠豆黃豆黑豆摻在一起,要一粒一粒挑出來。

在命運麵前,我們仍有選擇的權利。

有時候覺得這話要是放在3.7就挺諷刺的……

這幾天又看了很多視頻,發現一個點。

大家希望小白放下痛苦的記憶,是因為希望他做一個幸福的人。

希望小白有完整的記憶,是因為希望他做一個完整的人。

希望小白帶著自己的責任走向未來,是因為希望他做一個堅強的人。

本質上都冇有脫離他是一個“人”這個概念,是一個人要選擇做什麼。

而這個劇情引發節奏矛盾就在於數據體和人的概念這一段的處理。

這話我在b站也發過,怎麼選擇,怎麼掙紮,怎麼抗衡,一定要寫。

而且要寫這個人的視角。

寫內心。

因為旁人永遠不會是這個人。

人的意識是自由的。

雖然我寫的也亂七八糟叭((;-_-)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