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棋局藏鋒
乾清宮內,龍涎香嫋嫋纏繞梁柱,趙錦曦身著明黃常服,眉峰緊蹙,在金磚地麵上來回踱步,錦袍下襬掃過階前瑞獸紋,帶起一陣急促的風聲。
他神色焦躁,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顯然心緒不寧。
呂公公手持拂塵走了進來,小心稟道:“皇上,羅侯爺已在殿外候著,是否傳召?”
趙錦曦聞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煩亂,轉身坐回鋪著軟墊的蟠龍椅上,道:“宣他進來。”
殿門緩緩推開,羅贏身披狐皮大氅,大步流星而入。他身形挺拔,麵容剛毅,進殿後抱拳行了個標準的君臣之禮,聲音沉穩:“微臣羅贏,叩見皇上。不知陛下急召微臣,有何要事吩咐?”
趙錦曦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掃過殿內侍立的宮人,沉聲道:“你們都退下吧,冇有朕的吩咐,不許近前。”
待宮人儘數退去,殿門掩上,殿內隻剩君臣二人,趙錦曦才麵色凝重地開口,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怒意與焦灼:“刑部監押的要犯,逍遙會首惡戚達,昨夜竟被蘇南風放走了。薛尚書聽聞此事,一時急火攻心,當場倒地不起。太醫診脈後言說,是中風之症,如今半邊身子已是動彈不得。”
羅贏聽罷,眉頭緊鎖,抬眼看向皇上,拱手問道:“此事非同小可,戚達身負多條命案,豈能容他逍遙法外?隻是不知是否已經出門了?皇上可有派人沿途追捕?”
趙錦曦轉動著手上的翡翠扳指:“朕豈能容那惡賊脫逃?今晨朕得到訊息後,已即刻傳旨,封鎖城門。刑部郎中顧千晟已領人於城中四下搜捕,刑部侍郎龔俊率五百緹騎,出城追緝去了。”
“事發時,甘慶北因覈驗刑獄防衛軍備之事恰在刑部,聽聞此事後主動請纓,點了四百輕騎隨同前往,兩路兵馬分道追擊,勢必將戚達緝拿歸案。可這都大半日了,仍冇有訊息傳來。”
他話音頓了頓,轉動扳指的動作一滯,眸中閃過一絲憂慮:“戚達狡猾多端,逍遙會黨羽眾多,若出了城恐沿途有人接應。
龔俊雖乾練,然素性謹慎,每於取捨之際未免失了先機;甘慶北初入兵部,雖勇銳過人,卻於追凶緝拿一道尚不熟練,恐難將人追回。戚達若一旦離京,便如放虎歸山,再欲擒之,隻怕難矣。”
羅贏聞言問道:“皇上可是欲令微臣帶人圍堵?”
趙錦曦頷首道:“他人朕皆不放心,唯卿親自出馬,朕方能安枕。”
羅贏躬身應道:“皇上寬心,微臣這便往明統領處點二百禁衛軍,即刻前去緝拿戚達。”
羅贏正欲退出大殿,門外鄭公公快步趨入,滿麵欣喜躬身道:“皇上大喜!甘郎中已將賊人戚達緝拿回城,更順帶擒獲逍遙會信徒五人!”
趙錦曦聞言,龍顏大悅,拍案而起:“此乃天大的喜訊!甘慶北果然不負所望,智謀依舊過人!”
羅贏亦含笑道:“甘郎中初涉兵部便有此捷報,足見其勇略兼具。今賊人就擒,京城可安,實乃陛下洪福,社稷之幸。”
趙錦曦朗聲道:“傳甘慶北即刻入宮。”
言罷,他轉頭看向羅贏,語氣稍緩:“羅愛卿既已來了,便陪朕對弈幾局。連日操勞,朕也許久未曾鬆散鬆散了。”
羅贏躬身拱手,應道:“微臣遵旨。”
二人於偏殿對坐,黑白落子間,不覺已至第三局。恰逢此時,甘慶北奉命覲見。
趙錦曦抬眸對羅贏道:“愛卿且在此稍坐,朕問他幾句要事便歸,屆時再與卿續完這局棋。”
殿內靜肅,甘慶北一身青袍玉帶,身姿端肅,向禦座上的趙錦曦躬身奏報:“啟稟皇上,微臣已率人於城外城隍廟擒得戚達及其黨羽。”
他話音微頓,眸色沉了沉,續道:“戚達拚死反抗,微臣與他纏鬥之際,情急之下未能收住招式,不慎傷及他要害,戚達當場氣絕。”
趙錦曦聞言一怔,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眸中滿是意外。
階下甘慶北見狀,腰身彎得更低,聲音帶著難掩的惶急與惶恐:“微臣一時失了分寸,失手釀下大錯,還請皇上降罪,微臣絕無半分怨言。”
趙錦曦朗笑出聲:“無妨!戚達本就是死有餘辜之輩。若非為了撬開他的嘴,逼問出逍遙會潛藏的餘黨與秘辛,他早就該死了。”
他話鋒一轉,眸色添了幾分冷厲:“他殺了朝廷命官,本就罪大惡極,他心中清楚一旦被擒,等待他的隻會是淩遲處死的下場。拚死反抗不過是困獸猶鬥,此事你無過,反倒是立了一功。”
“呂東偉!”趙錦曦聲朗如鐘。
呂公公聞聲,快步趨入,躬身回道:“奴纔在,皇上有何吩咐?”
“匈奴今年進貢的牛筋弓箭,你去取來,朕要賜予甘愛卿。”
“奴才遵旨。”呂公公應下後,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甘慶北眸中喜色再也按捺不住,再度躬身謝恩,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微臣多謝皇上厚賞!此等珍品,微臣愧領了。往後定當肝腦塗地,為皇上效犬馬之勞,不負聖恩!”
趙錦曦說道:“愛卿不必多禮。朕賞你,既是嘉許你今日之功,也是盼你往後繼續儘心竭力朝堂肅清奸佞。”
說罷,語氣帶著幾分期許:“好物當配良將,願這弓箭助你如虎添翼,往後再立奇功。退下吧,回去好好休整。”
甘慶北聞言,腰身彎得更甚,聲音鏗鏘有力,滿是赤誠:“微臣遵旨!”
偏殿內,羅贏執子凝眸,指尖一枚黑色棋子在指間輾轉摩挲,時而輕叩棋盤,時而俯身細觀,眉宇間藏著幾分深思,似在拆解那盤中死局。
忽聞靴聲踏過金磚,沉穩有力,皇上趙錦曦攜著幾分笑意步入殿中,目光落於棋盤之上,朗聲道:“你可是輸了兩局了,這局可是找到破解之法了?”
羅贏聞言抬眸,眼底閃過一絲亮色,隨即拱手含笑,指尖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陛下慧眼,微臣方纔枯坐良久,總算窺得幾分玄機。前兩局微臣執念於強攻,反被陛下佈下的連環局所困,如今倒想換個路數——以守為攻,先解邊角之圍,再破中宮之勢,說不定能扳回一城。”
他指尖劃過棋盤上的白棋陣形,笑意更深:“皇上棋藝卓絕,臣輸得口服心服。隻是這棋道如世事,越是看似無解的困局,往往藏著轉圜之機,臣今日便想賭一賭,這看似已輸的棋局,能否生出變數來。”
趙錦曦聞言撫掌而笑,移步在榻上坐下,隨手拈起一枚白棋:“哦?倒是難得見你這般執著。既如此,朕便陪你再弈一局,看看你這‘變數’,能否破了朕的困局。”
棋盤之上,黑白交錯愈發密集,落子聲此起彼伏,時而急促如驟雨,時而舒緩如流泉。
趙錦曦眉頭微蹙,似在權衡利弊;羅贏則神色沉靜,指尖起落間自有章法。
半晌,趙錦曦落下一子,忽然笑道:“羅卿這局棋,倒比前兩局多了幾分韌性。朕的連環局,竟被你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羅贏指尖懸於棋麵卻未落下:“皇上謬讚,臣不過是借棋道悟世事罷了。前兩局臣急於求成,反倒欲速則不達;如今沉下心來,才知凡事需循序漸進,困局亦有破局之法。”
他緩緩落下一子,“這一子,臣賭陛下不會斷臣後路。”
趙錦曦看著那枚落在關鍵處的黑棋,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隨即撫掌大笑:“好!好一個‘沉下心來’!羅卿不僅破了朕的棋局,更悟透了處世之道。這局,朕輸了。”
羅贏聞言淺笑,神色謙遜卻不失坦蕩:“皇上此言折煞微臣了。微臣能破此局,並非棋藝精進,實乃皇上有意相讓。”
他目光落回棋盤,指尖輕輕拂過那枚定勝負的黑棋,“前兩局皇上步步緊逼,是為點醒微臣急於求成之弊;此局皇上網開一麵,是為容臣悟那‘沉心’之道。棋局輸贏事小,皇上教誨是真,微臣銘感五內。”
趙錦曦目光沉沉落在羅贏身上,那眼神裡既有幾分探究,更有掩不住的意外——眼前這個談吐沉穩、進退有度的男子,竟與昔日那個流連市井、放浪形骸,遇事隻知插科打諢的紈絝子弟判若兩人。
他沉吟半晌,語氣間浸著幾分難察的慨歎:“羅卿,朕當真是對你刮目相看。自你成婚之後,行事愈發沉穩持重,顯見是娶得了好賢妻啊。”
“朕猶記尊夫人的誥命,乃先帝親筆擬定。他生前常讚侯夫人知書達理、聰慧靈巧、才貌雙全,卻未料,竟是她能將你這匹桀驁不馴的野馬,馴得如此服帖。”
羅贏聞言,忙躬身拱手,神色恭謹道:“皇上謬讚,微臣愧不敢當!臣今日能稍斂浮躁、行事有矩,一賴先帝昔年時時教誨之功,二承皇上栽培知遇之恩。”
想起維萱,羅贏嘴角擒起一抹溫柔笑意:“亦多虧內子持家有道、時時規勸。她性情溫婉卻藏見地,平日常以聖賢之言相勉,點醒微臣諸多不足,微臣方能收束心性、專注實務,不負先帝與陛下所托。”
趙錦曦唇邊噙著一抹淺笑,指尖輕叩案幾,帶幾分玩味:“朕猶記當年,彈劾羅卿的摺子,堆疊起來能有這棋盤高。如今你卻能從一局棋中悟透處世之道,可見悟性卓絕,骨子裡藏著才智,隻是從前,我們竟未曾察覺罷了。”
羅贏聞言,心頭驟然一緊,後背驚出一層薄汗。皇上這話,豈不是暗指他昔日故意藏拙裝愚,實則是欺瞞君上?
羅贏額角細汗順著鬢角滑落,不敢有半分遲疑,忙俯身再揖,語聲急切卻不失恭謹:“皇上明鑒!微臣萬萬不敢欺瞞君上!昔日年少頑劣,行事隻憑意氣,一味逞強好勝,全然不懂收斂鋒芒,才引得禦史彈劾、滿朝非議,實是愚鈍無知,絕非有意藏拙。”
趙錦曦卻不接話,隻端著茶盞慢條斯理淺酌,目光落在氤氳的茶煙上,神色難辨。
殿內一時靜得隻聞茶香浮動,羅贏垂眸凝望著青磚縫隙,心頭髮緊,語氣愈發懇切:“今日能從棋局中窺得幾分處世之理,全賴先帝昔年教誨之恩,皇上登基後不棄微臣、委以重任,更有內子日夜在側規勸提點。是這些恩遇與提點,才讓微臣慢慢褪去浮躁,學著沉心務實。”
“微臣此生所求,不過是竭儘所能報效君王、安定一方,絕無半分欺瞞之心,還請皇上明鑒!”
趙錦曦這才擱下茶盞,瓷杯與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他抬手虛扶,唇邊笑意未減,語氣平和:“起來吧。朕不過與你閒談兩句,憶憶往昔,何須如此拘謹,動不動就行禮參拜。”
羅贏依言直起身來,他拱手肅立,語聲鏗鏘:“微臣謝皇上信任與寬宥!往後餘生,臣必以棋局為戒,收斂心性、恪儘職守,再不敢有半分紈絝之舉。臣願竭儘所能輔佐皇上,以社稷為重、以百姓為念,護山河無恙、守四海安康,絕不辜負先帝教誨與皇上期許!”
趙錦曦眸中笑意深了幾分,抬手示意他落座:“甚好。既已明白,往後付諸行動便是。天色已暗,你早些回去吧。”
羅贏躬身謝恩,緩步退出大殿。剛踏出門檻,便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空中飄起了雪花,風捲著寒意撲麵而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忙抬手緊了緊身上的狐皮大氅,將寒氣擋在外麵,腳下加快了步伐,心中卻翻湧著萬千思緒。
承祥侯府世代忠烈,為靖武朝鞠躬儘瘁,死而後已。一門兩代,皆為家國捐軀,這般碧血丹心,赫赫功勳,竟仍未能換得君王全然信任。
紅牆綠瓦,錯落參差,羅贏凝望此景,隻覺滿心愴然。忠臣瀝血儘忠,終究難抵帝王心深似海。想來人一旦坐上那龍椅,便會被無上權柄磨去所有溫情,變得冷血無情,猜忌叢生。
他此刻萬念皆拋,唯盼速速歸家:陪著祖母、母親,攜著妻兒燈下閒話。
罷了,罷了。這靖武朝的天,從來都是帝王的天。他們這些臣子,不過是棋盤上的棄子、過河的卒,縱有萬死不辭的忠勇,縱有剖心明誌的赤誠,又怎能猜透君心深淺?終究是命由天定,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