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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大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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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溪路過顧子風的病房時,微微抬頭看了一眼。
注視著緊閉的房門。
最終還是挪開腳步,冇有進去。
醫院的人來來往往,哪一個不比他有用。
岑溪回到彆墅,房子空蕩蕩的,隻有管家在外麵給花草修剪枝丫。
兩人簡單頷首示意後,岑溪按照以前的記憶進入書房。
他太久不看書,就冇仔細注意過書櫃最上層,五年冇有挪動過位置的書。
上麵積了一層層厚厚的灰,岑溪踮起腳,冇夠到。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卻看見了放在書櫃下方的小板凳。
顧子風長得高,用不上。
這張板凳,像是特意為他備著。
顧子風一直堅信他還活著,把一切準備好迎接他回家。
岑溪將全是小花小草貼紙的板凳抽出來,輕輕踩上去,輕而易舉地拿到了自已想要的書。
《廢都》、《偷影子的人》……
他看了很多遍的書。
岑溪抱著兩本書,把自已鎖在書房裡慢慢地翻看。
同一本書,翻看時的心境不同,內容亦不同。
書上全是他看書時做的筆記,用鉛筆寫的,痕跡又輕又淡,但五年過去了,痕跡依然在。
岑溪顫著手,翻到《廢都》後記。
果然,他曾經罵顧子風的話還在。
「3月15日讀完」
「注:莊之蝶有點像先生。」
(杠掉)
「先生很好,先生纔不是。」
(劃掉!)
「他就是!」
書末頁,是截然不同的字跡。
「A級小蒼蘭omega纔是。」
岑溪手撚著書頁,延著邊緣輕輕摩挲,眸光輕閃。
他盯著蒼勁有力的字看了好一會兒,站起身,在書桌上順手拿起一支簽字筆,在後麵添了個加字元。
改成了「A級小蒼蘭omega的Alpha纔是。」
寫完後,岑溪咬著筆頭,忽而指尖發力,把“Alpha”劃掉了。
顧子風不是他的Alpha。
他冇有這樣的Alpha。
嘴上說著道歉,卻以治病的名義把他關起來。
後麵說要解釋,卻一直都不醒過來。
像裝睡的人,那麼久了還不醒。
岑溪放下書,拿起一旁的《偷影子的人》。
“有些人隻擁吻影子,於是隻擁有幸福的幻影。”
語言很美,故事發人深省,岑溪囫圇吞棗地翻了兩頁,發現書有摺痕。
循著印記翻開,岑溪看見了顧子風做的筆記。
顧子風不是一個愛看書的人,但他卻在上麵寫下了許多許多的話。
岑溪突兀地想起《小王子》裡的一段話。
“那你就審判你自已……這是最難的,審判自已要比審判彆人難得多。你要是能審判自已,那你就是一個真正智者……”
審判自已,自我反省。
顧子風是真的知道錯了,還是失去後的自責懊悔作祟?
岑溪微涼的指尖撫過上麵的字。
「想當岑岑的影子,一輩子跟在他身邊,隻要有光的地方,我就在。」
顧子風很搞笑。
寫出的話爛大街,但是又能透過紙張,看出他絞儘腦汁想出兩句稍微有點涵義的句子時的笨拙和困難。
……跟屁蟲。
岑溪淺淡的笑容浮現,心中暗罵了一句,又迅速被悲哀的海潮淹冇,神情恢複平靜無波的模樣。
————
公司脫離風險,高強度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大多數員工們也不用再擔憂失去工作,幾個高層相約著去開個包間喝酒唱歌。
算是一種放鬆的方式。
岑溪是omega,又是代理董事,員工出於禮貌發送了訊息。
但他們冇想到岑溪真的會來。
昏暗的包間,紛繁閃爍的燈光,震耳欲聾的音樂,怎麼看,都和這位穿著一件純白中袖,寬鬆闊腿褲的人格格不入。
場麵弄得活像逼良為娼。
這已經是岑溪能找到的最年輕,最放蕩不羈的衣服了。
但好像過於年輕了,他在裡麵,如同群狼環伺的大學生,最單純,最無辜的那種,根本看不出他是這群人的領導。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乾坐著尬聊。
岑溪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知道是自已掃興了。
他想融入圈層,消化淡忘不好的事情。
但他是隻小刺蝟,隻會橫衝直撞地把其他圈層自我保護的泡泡戳破。
“你們先玩著,家裡有事,我先回去了。”
岑溪找藉口尷尬離場,在門關上的一瞬間,他聽到了裡麵的自然的歡欣鼓舞聲和激情澎湃的對唱。
不適配。
不合適。
岑溪落寞地挎著外套,走出彎彎繞繞的長廊,看到外麵橙黃的萬千燈火,高樓大廈,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車輛時,強製從光怪陸離的世界脫離出來的空虛感瞬間席捲全身。
卻又有種相互矛盾的踏實和安穩。
他就近選了一家餐廳,靠窗的位置,一個人點了裝盤精緻的意麪,配著紅酒,麻木地往嘴裡塞著。
一杯複一杯的紅酒下肚,他酒量實在不好,透過反光的玻璃鏡麵,看見了自已通紅的臉頰。
連著頸項,一片紅意。
岑溪搖搖晃晃地結了賬,有個好心年輕的Alpha扶著他出門。
Alpha問他家在哪兒,岑溪走了幾步路,呆坐在路口邊,抬頭望著天上方方正正的夜空。
城市的黑夜,甚至看不到星星。
岑溪覺得自已挺清醒的,因為他很難過很傷心。
隻有清醒的人纔會痛苦。
許多人覺得他現在挺好的,有個植物人總裁老公,有孩子,有大把大把的錢,可以花天酒地。
但是,好難熬。
彆人看來好過的日子,他無時無刻搖搖欲墜。
Alpha或許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學生,看他這副模樣,騰騰地跑去便利店接了一瓶溫水,對陌生人也很細心。
岑溪接過水,歪著頭打量著年輕Alpha的模樣,眼睛卻始終對不上焦,腦子跟漿糊一樣。
他甩了甩腦袋,喝了大半溫水,胃中的翻湧好受了些。
踉蹌著起身掙紮,“我要回家。”
Alpha扶住他,“同學,太危險了,我送你回去吧,你是宜城大學的嗎?”
岑溪聽到對方的關心頓住腳步,原來自已這麼顯小啊。
他抿唇笑著搖頭。
對方見他一副酒鬼的模樣,連忙在路邊攔了輛車,把岑溪連拖帶拽地塞了進去。
岑溪目光渙散一瞬,由著Alpha亂來。
他腦袋靠在車窗邊,呼呼的風從縫隙吹進來,將他的髮絲吹得亂亂的。
他回過頭,瞥了一眼有些侷促不安的Alpha,笑著問:“同學,你讀大幾了?”
Alpha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爆紅,磕巴道:“大……大二。”
岑溪:“哦,把你手機微信點開。”
Alpha悄悄看一眼岑溪漂亮濕潤的眉眼,又迅速羞赧低下頭。
兩隻手緊張得一直出汗,指紋識彆出錯,輸了三遍密碼纔對。
岑溪覺得有些好笑,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哦,當初他打求救電話,也是好幾次輸不對密碼。
看著對麵自然而然調出來的加好友名片,岑溪側過身去,點擊螢幕,翻到收款二維碼介麵,毫不拖泥帶水地掃碼付款,然後按滅手機,閉目養神道:
“我把水錢和車費付給你了,今天謝謝你幫我攔車了。”
岑溪的嗓音裹著醇厚的酒香,清純的長相撩撥得人麵紅耳赤。
Alpha捏著手機張著嘴半晌冇有應答。
繼而失落地像鵪鶉一般半垂著頭。
岑溪不知自已醉酒後少有的媚態,輕聲道:“師傅,先送我去醫院吧。”
夜晚,醫院大門人群稀疏,遠處的高樓稀稀疏疏地亮著幾盞燈,隻有住院部的燈光常亮。
岑溪踉踉蹌蹌地下車,旁邊的Alpha紳土地半扶了一把。
“謝謝。”
omega的雙眼迷濛,纖長而濃密的眼睫濕漉漉的顫著,眸光閃爍,泛起朦朧的霧,很漂亮。
他轉過身,挺直脊背仰望遠方零星的燈,潔白的頸項修長。
動人心絃。
但正因如此,車上的Alpha纔看清楚omega頸後陳舊斑駁,駭人可怖的咬痕。
傷痕虯結,將omega的優勢大大削減。
車輛啟動,Alpha的神情微微恍惚,想問些什麼,半張著嘴卻不知如何開口。
雖然被標記過,但岑溪依然精緻好看,在微光下,白皙的肌膚亮得晃眼,不為人知的過往反而給他籠上了一層神秘的麵紗。
岑溪扭過頭,小幅度揮動手掌,做了個再見的手勢,不顧Alpha的目光,晃悠悠的走進醫院。
顧子風的病房常亮,各種醫療器械繁雜的纏在他身上。
岑溪努力站穩身形,抬眼看著眼前的門,將手輕輕搭在門把手上。
他沉默地站了兩三分鐘,像一座沉默的,始終眺望汪洋大海的石像,孤寂廖然。
“嘎吱——”
隨著手掌的按壓,門輕輕開了。
那一瞬間,岑溪呼吸似乎都停止了,他看見了呼吸麵罩下,麵色蒼白的Alpha,臉龐瘦削,顴骨高高凸起,臉瘦得有些脫相。
岑溪差點冇認出來這是顧子風。
他關上門,緩步過去,沉寂的坐在床邊,看著顧子風臉上隨著呼吸漸起的霧。
“顧子風……”
岑溪輕聲喚了一句,他是真的醉了,麵色酡紅,雙眼無法聚焦,隻能努力的睜大雙眸,想看清楚麵前人的臉龐。
昏迷的顧子風卻做不出任何迴應。
岑溪俯下身,指尖執起顧子風乾枯的手動作緩慢地摩挲著,眼睫半垂,輕聲道:“小黃鴨走得再慢,也該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