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1

沈清辭體內孕有蓮心。

這是毒宗聖女的象征,也是她的命脈。

她生來便與毒相伴,百毒不侵。

亦能以血飼毒,殺人於無形。

可世人隻道毒宗陰邪,視她如蛇蠍,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那一日,毒宗覆滅。

火光沖天,屍橫遍野。

沈清辭被逼至懸崖邊,身後是萬丈深淵,麵前是各大門派的圍剿。

“妖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

“且慢。”

一道清冷嗓音響起。

沈清辭睜開眼,看見一柄白玉骨扇橫擋在她麵前。

執扇之人一襲月白長衫,眉目如畫,眸光卻冷冽如霜。

“段淮安?!”有人驚呼,“你清霄宗也要護這妖女?”

段淮安淡淡掃了眾人一眼,嗓音不疾不徐:“毒宗已滅,何必趕儘殺絕?”

“可她——”

“她既已無路可退,不如交由我清霄宗處置。”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諸位若執意動手,便是與我清霄宗為敵。”

清霄宗乃是名門第一宗。

眾人麵麵相覷,最終退去。

沈清辭怔怔望著他,喉嚨乾澀:“......為何救我?”

段淮安垂眸看她,低語道:“聽聞毒宗聖女 體內蓮心,可解天下奇毒。”

“而我,恰好需要這樣一把刀。”

自那日後,沈清辭留在了清霄宗。

段淮安給了她容身之所。

教她認字、習劍,甚至親手替她綰髮。

他待她溫柔至極。

“阿辭。”紅燭搖曳的夜晚,他親口承諾,“等你幫我剿滅望月派後,我便娶你。”

沈清辭信了。

她甘願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刀,替他掃清一切障礙。

哪怕每一次動用蓮心之力,都會加速它的枯萎。

蓮心若枯,她亦將死。

可她不在乎。​

五年間,沈清辭幾乎拚上性命。

終於把清霄宗的死敵望月派剿滅。

“等我。”段淮安擦去她臉上的血,眸光深邃,“地牢裡還有人要救,我去去就回。”

沈清辭倒在屍堆中,意識模糊間,仍記得他的承諾。

他說過會娶她的。

她強撐著殘破的身子,跌跌撞撞尋去地牢。

然後,她看見了段淮安。

他懷中抱著一名白衣女子,動作輕柔,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寶。

“淮安哥哥......”女子聲音哽咽,“我就知道你會來......”

段淮安垂眸,指尖撫過她的發,嗓音溫柔得不像話。

“聽晚,我說過會接你回家。”

沈清辭站在陰影裡,胸口劇痛。

“......她是誰?”她啞聲問。

段淮安這才注意到她,神色微頓,隨即溫聲解釋。

“這是林長老的女兒林聽晚,五年前被望月派擄走。林長老臨終前托我救她,我不能失信。”

他看向她,眸光依舊溫柔。

“阿辭,你彆誤會。”

沈清辭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

她轉身離去,冇有質問,冇有糾纏。

因為她知道,蓮心快要枯萎了。

而她,已經要冇有時間了。

2

當晚,清霄宗舉辦了慶功宴。

沈清辭獨自一人坐在角落。

大殿中央,林聽晚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

“聽晚師妹受苦了。”大師兄陳景明親自為她斟茶,“望月派那群畜生,死不足惜!”

二師姐蘇婉柔說著紅了眼眶,伸手握住林聽晚纖細的手腕。

“多虧段師兄帶隊,否則......”

“瞧瞧,瘦得隻剩骨頭了。”

沈清辭垂下眼簾。

白日那場惡戰,是她用毒霧破瞭望月派的護山大陣。

而現在,冇人記得她的功勞。

“阿辭。”

熟悉的嗓音讓沈清辭猛地抬頭。

段淮安不知何時已走到她麵前。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沈清辭壓下喉間苦澀,“習慣了。”

段淮安似乎想說什麼,卻被一陣騷動打斷。

林聽晚突然站起身,酒杯從她手中滑落,酒液濺在裙襬上暈開一片暗紅。

“對不起,我......”她聲音發顫,眼眶迅速泛紅。

段淮安立刻轉身走向她。

“聽晚,怎麼了?”

林聽晚咬著下唇,淚珠要落不落。

“我...我不敢喝。”

“望月派的地牢裡,他們送來的東西都是...都是加了料的...”

“有一次我差點...”

話未說完,周圍已是一片抽氣聲。

蘇婉柔一把抱住她,聲音哽咽:“都過去了,以後師姐們保護你。”

段淮安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心疼。

他忽然抬頭,目光穿過人群直直看向沈清辭。

“阿辭,過來。”

沈清辭指尖微顫,卻還是緩步走去。

當她站定時,段淮安已倒好一杯新酒,遞到她麵前。

“你先嚐嘗。”

大殿忽然安靜下來。

數十道目光如針般刺在沈清辭背上。

她接過酒盞。

強忍著酸澀笑意,仰頭一飲而儘。

“無毒。”

林聽晚破涕為笑,伸手去接段淮安重新斟滿的酒杯。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沈清辭喉頭突然湧上一股腥甜。

她猛地捂住嘴,卻仍有鮮血從指縫滲出。

“血!”

不知是誰驚叫出聲。

大殿瞬間騷動。

沈清辭踉蹌後退一步,後背抵上冰涼的廊柱。

她看見段淮安猛地站起,長劍出鞘的錚鳴刺破夜空。

卻是橫擋在林聽晚身前。

“保護聽晚!”

他厲聲喝道,劍尖直指沈清辭方向,彷彿她纔是下毒之人。

沈清辭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嘔出更大口鮮血。

心口處的蓮印驟然劇痛。

那半朵尚未枯萎的蓮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曲發黑。

她終於明白,不是酒中劇毒有多厲害。

而是她的蓮心已經脆弱到連尋常毒物都抵抗不住了。

“段淮安我......”

她想說自己的蓮心快枯萎了。

可林聽晚卻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在段淮安懷裡。

“我...我頭暈......”

她氣若遊絲地說完,眼皮一翻竟昏死過去。

“聽晚!”

段淮安一把抱起她,轉身就往內室衝。

3

清霄宗弟子們亂作一團。

有人跟著段淮安去照料林聽晚。

有人則慌亂地檢查其他酒菜是否也被下毒。

沈清辭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冇有一個人問她是否安好。

疼痛輻射四肢百駭。

她再也支撐不住,轉身踉蹌著離開大殿。

回到小院時,沈清辭已經視線模糊。

她跌跌撞撞地撲到榻邊,扯開衣襟檢視心口蓮印。

原本還剩兩片完好的花瓣,此刻已經枯萎了一半。

僅剩的一片也正以緩慢但不可逆轉的速度變黑。

“三個月...看來是高估自己了......”

她苦笑著抹去嘴角血跡,強撐著盤膝而坐,雙手結印開始逼毒。

每抽離一絲毒素,蓮花的黑色就褪去一分。

但那一片殘瓣卻繼續枯萎。

這是以消耗生命為代價的療傷。

五個時辰後,沈清辭渾身被冷汗浸透,終於將最後一絲毒素逼出體外。

她虛弱地倒在榻上,連指尖都抬不起來。

窗外已經泛起魚肚白,卻始終冇有人來探望。

她側耳傾聽,遠處隱約傳來喧鬨聲。

想必是段淮安找到了下毒之人,正在向眾人解釋。

好奇心驅使她強撐起身,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往主殿方向挪去。

她躲在廊柱後,看見段淮安站在高階上,麵色凝重地向眾弟子陳述:

“是望月派餘孽混進了廚房,在所有酒罈中都下了'七日斷魂散'。”

“若非及時發現......”

“多虧聽晚師妹機警!”有弟子高聲接話,“要不是她不敢喝酒,我們早就命喪黃泉了.....”

眾弟子紛紛附和,說林聽晚是清霄宗的福星。

段淮安冇有否認,隻是目光溫柔地看向站在身側的林聽晚。

“我...我隻是害怕......”林聽晚細聲細氣地說,“冇想到真的...”

段淮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你救了大家。”

沈清辭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嚐到血腥味才驚覺又把嘴唇咬破了。

她轉身離去時,聽見段淮安宣佈要設宴為林聽晚壓驚。

冇有人提起她。

更冇有人意識到她吐血了。

或許在所有人眼中,毒宗聖女本就不該被區區的“七日斷魂散”所傷。

回到小院,沈清辭從床底拖出一個積灰的木箱。

這是五年前她叛出毒宗時帶走的唯一物件。

裡麵裝著幾本古籍和一個小瓷瓶。

她顫抖著打開瓷瓶,倒出裡麵僅剩的三粒“續命丹”。

能暫緩蓮心枯萎。

窗外傳來腳步聲,沈清辭慌忙將木箱推回床底。

門被輕輕叩響,出乎意料的是,站在門外的竟是段淮安。

“阿辭。”

“你好些了嗎?”

沈清辭怔怔看著他。

“多謝師兄關心。”她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得可怕,“死不了。”

段淮安似乎被她冷淡的態度刺到,眉頭微蹙,“昨夜情況緊急,我......”

“我明白。”沈清辭打斷他,“林師妹更重要。”

一陣尷尬的沉默。

段淮安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色。

“你...怎麼麵色如此不好?莫不是昨夜那毒......”

沈清辭忽然想笑。

多麼可笑的問題啊,她吐了那麼多血。

他居然現在才確認這個事實。

“毒宗聖女百毒不侵。”她重複著他曾經說過的話,“師兄不是最清楚嗎?”

段淮安臉色變了變,似乎想解釋什麼,卻被遠處傳來的呼喚打斷。

“段師兄!聽晚師妹又暈倒了!”

他神色慌亂,立刻轉身。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她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4

沈清辭自從蓮心快枯萎後。

她已半月未踏出院門。

續命丹也隻剩兩粒,被她貼身藏在荷包裡。

窗外忽然傳來喧鬨聲。

她抬眼望去,隻見數十名弟子捧著錦盒綵綢匆匆走過。

最前麵的蘇婉柔抱著個鎏金鳥籠,裡麵關著隻通體雪白的靈雀。

那是南疆貢品,據說價值連城。

“聽說段師兄親自去求了宗主,才換來這稀世珍寶給聽晚師妹慶生呢。”

路過的侍女聲音飄進窗縫,帶著掩不住的豔羨。

沈清辭垂下眼簾。

今日是林聽晚生辰。

整個清霄宗張燈結綵,連山門石階都鋪了紅毯。

“阿辭,你好些了嗎?”

熟悉的聲音讓沈清辭渾身一僵。

段淮安站在院門外,手裡捧著個檀木匣子。

“師兄有事?”

段淮安似乎被她冷淡的態度刺到,皺了皺眉,但隨即遞出木匣。

“今日聽晚生辰宴,她特意讓我來請你。”

匣蓋自動滑開,露出裡麵摺疊整齊的舞衣。

沈清辭瞳孔驟縮。

這是毒宗聖女的祭舞服飾。

玄色紗衣上繡著血色曼陀羅,裙襬綴滿銀鈴。

如今毒宗已蕩然無存,這舞衣隻會引起她的傷心。

段淮安卻絲毫不曾注意到她的異常,反而繼續說道:

“聽說毒宗祭舞可通神靈。”

“聽晚一直想見識......”

“我重傷未愈。”

沈清辭打斷他,聲音發顫。

段淮安目光掃過她消瘦的臉龐,猶豫片刻,“就跳一小段?全宗弟子都準備了節目,你若缺席......”

“好。”

這個字脫口而出時,連沈清辭自己都愣住了。

或許是想看看段淮安究竟能狠心到什麼程度。

又或許是殘存的癡念在作祟。

萬一他見她虛弱,收回成命呢?

但段淮安隻是如釋重負地笑了,甚至體貼地提醒。

“宴席酉時開始。”

暮色四合時,沈清辭拖著病體來到宴會場。

主殿前搭了琉璃舞台,四周懸掛的鮫綃燈點綴著夜色。

林聽晚端坐在首席。

“清辭姐姐,你來了!我還以為......”

段淮安順著她的目光回頭。

在看到沈清辭的瞬間瞳孔微縮。

她冇穿他給的舞衣,而是套著件素白長衫。

“阿辭......”

段淮安剛要開口,林聽晚就軟軟地靠過來。

“姐姐是不是生我氣了?”她眼眶說紅就紅,“姐姐不願給我慶生,想必是嫌我準備的舞衣不好。”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沈清辭看著段淮安瞬間陰沉的臉,緩步走上舞台。

銀鈴在裙角清脆作響。

原來終究還是穿上了那套衣服。

段淮安雙唇翁動,臉色變得緩和。

樂聲起,她揚袖轉身。

這本該是祭祀天地的大舞,此刻卻成了取悅他人的玩物。

旋轉時她瞥見林聽晚偷偷往舞台邊緣撒了把東西。

細小的金屬光澤在燈下閃爍。

第一個鐵蒺藜刺入腳心時,沈清辭險些叫出聲。

她強撐著完成下一個騰躍,卻聽見林聽晚“哎呀”一聲。

段淮安立刻轉頭,錯過了沈清辭踉蹌的瞬間。

更多尖刺紮進血肉。

沈清辭在血泊中起舞,每一次落足都像踩在刀山上。

但冇人發現異常。

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聽晚身上。

她正嬌嗔著要段淮安給她喂水果。

最後一個動作完成時,沈清辭膝蓋重重砸在鐵蒺藜上。

她終於支撐不住撲倒在地。

鮮血從裙襬下汩汩流出,在地上彙成暗紅的小溪。

5

“她這是怎麼了?”

有人發出一聲驚呼,引起了段淮安的注意。

然而就在他準備靠近沈清辭的瞬間,林聽晚突然梨花帶雨地哭出聲。

“師兄,爹爹留給我的青玉墜不見了!”她揪著段淮安衣袖顫抖,“那是他唯一...唯一留給我的念想......”

果然,段淮安立刻起身宣佈暫停宴席,全員尋找信物。

他甚至冇多看台上的沈清辭一眼。

沈清辭自己撐著爬起來時,樂師們已經散去。

她彎腰拔出紮在腳心的鐵蒺藜。

最大的一根帶著倒刺,扯出時帶起一塊血肉。

沈清辭死死咬住嘴唇,忍著劇痛。

“姐姐,你能幫我一起找找嗎?”

林聽晚站在她身旁,眼中含著一滴淚水。

“我......”

沈清辭剛要拒絕,段淮安已經大步走來。

“阿辭,這是林長老唯一的遺物。”

他眉頭緊鎖,語氣不容拒絕,“對聽晚很重要。”

“人多力量大,你就跟我們一起找吧。”

沈清辭站起身的瞬間,腳底傷口重新撕 裂。

她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應該在溪水附近。”林聽晚突然回頭,意有所指地看了沈清辭一眼,“我記得玩耍時去過那裡。”

溪水。

那意味著要穿過最崎嶇的一段山路。

沈清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鮮血已經浸透了她臨時纏上的布條,在身後留下斷續的血痕。

“阿辭,快些。”段淮安在不遠處催促,“聽晚說可能在這片草叢。”

沈清辭加快腳步,卻在踩到一處斜坡時滑倒。

與此同時,她聽見段淮安對林聽晚的溫聲細語:“小心些,我扶你。”

當沈清辭終於拖著殘破不堪的雙腳來到溪邊時,眾人已經分散搜尋。

她跪在溪石上,顫抖著解開血淋淋的布條。

傷口被溪水沖刷的瞬間,她險些慘叫出聲,隻能將臉埋進臂彎裡無聲顫抖。

“姐姐,你還好嗎?”林聽晚不知何時蹲在她身旁,聲音輕得隻有她能聽見,“要不要我告訴段師兄你受傷了?”

沈清辭猛地抬頭,正對上她挑釁的眸光。

林聽晚指尖把玩著那枚青玉墜,在她眼前一晃又迅速藏回袖中。

“你——”

沈清辭剛想質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就聽見她高聲驚呼。

“啊!我找到了!”

接著,林聽晚從溪邊石縫中“驚喜”地掏出一枚玉佩。

段淮安聞聲趕來,林聽晚立刻撲進他懷裡啜泣。

“淮安哥哥,我找到了爹爹的遺物。”

段淮安溫柔地拍著她的背,目光掃過跪在溪邊的沈清辭時頓了頓。

“阿辭,你的腳......”他遲疑道。

沈清辭下意識將血淋淋的雙腳藏進裙襬。

“我冇事。”

段淮安放下了顧慮,他點點頭:“既然找到了,我們回去吧。”

沈清辭起身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她試圖撐住溪石站起來,手臂卻軟綿綿地使不上力。

“阿辭?”

段淮安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世界在眼前碎裂成無數光斑。

沈清辭最後的意識,是自己重重栽進溪水中的悶響。

6

再睜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素色床帳。

“阿辭,你醒了?”

聲音從床邊傳來。

沈清辭微微偏頭,看見段淮安正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中還握著半濕的帕子。

“我......”沈清辭一開口,喉嚨便火辣辣地疼。

段淮安立即端來溫水,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後頸。

溫熱的瓷杯貼著乾裂的唇瓣,沈清辭下意識抿了一口,卻因吞嚥的動作牽動胸口傷勢,忍不住輕咳起來。

“慢些。”段淮安的手在她背後輕輕拍撫,“醫修說你的肺部進了水,需要靜養。”

沈清辭垂眸,看見自己的雙腳已被仔細包紮,雪白的紗布上還滲著點點殷紅。

她試著動了動腳趾,立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段淮安按住她的手腕,語氣染上一分焦急。

“彆亂動,傷口剛上過藥。”

“抱歉,我不知道你受傷了,不然不會讓你......”

“無妨。”

沈清辭打斷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屋內陷入沉默。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山後,房間裡隻剩下燭火跳動。

“阿辭,我查到望月派還有餘孽逃往了北狄。”

“你修養兩天,便和我一同去擒拿吧。”

他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沈清辭望向他的雙眸,怔怔地問:“段淮安,你還會娶我嗎?”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段淮安的身影在牆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當然。”他的聲音有些發緊,“等剿滅瞭望月餘孽......”

“那林聽晚呢?”沈清辭直視他的眼睛,“在你心裡,她是什麼位置?”

他避開她的目光,輕聲道:“她隻是師妹。林長老臨終托付,讓我照顧好她......”

沈清辭輕笑,笑聲牽動肺部,又引起一陣咳嗽。

她強壓下喉間的腥甜,“你可曾看到她在我跳舞時,往地上撒鐵蒺藜?”

段淮安的臉色在燭光下忽明忽暗。

他伸手想為她掖被角,卻被沈清辭側身避開。

“阿辭,聽晚她隻是...在望月派受了太多苦,性子難免驕縱,你莫要跟她計較。”

“更何況,我不是已經答應你。”

“等從北狄回來,我們就完婚。”

沈清辭露出一抹苦笑。

“若我說,我如今的身子,根本撐不到那天了呢?”

段淮安的身子一怔,眸中閃過一絲不悅。

“胡說什麼?”

“七日斷魂散的毒性還在我體內,加上這些年積累的舊傷......”

“夠了!”段淮安突然打斷她,眉心緊蹙,“阿辭,你體內有蓮心護體,百毒不侵。這種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幾分顯而易見的煩躁。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就為了聽晚的事,你要編出這樣的謊話?”

沈清辭張了張嘴。

她想告訴他蓮心早已凋零、想讓他看看自己毒發時的痛苦、想讓他明白......她快要撐不住了。

可——

“你太讓我失望了。”段淮安冷冷道,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從前那個識大體的阿辭去哪了?”

“我......”

“此事不必再議。”

段淮安鬆開手,轉身走向窗邊。

“後日辰時出發,我會讓人來幫你收拾行囊。”

“淮安......”她輕喚,聲音裡帶著最後的希冀。

段淮安頭也不回地推開門。

“阿辭,好好休息,彆再說這些喪氣話。”

門關上的瞬間,沈清辭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口黑血濺在雪白的帕子上。

她顫抖著掏出懷裡的續命丹,吃了下去。

如今,隻剩下最後一顆。

沈清辭嚥下苦澀。

藥力在體內化開的瞬間。

她聽見院外傳來段淮安與林聽晚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7

三日後,北狄邊境。

灰紫色的毒瘴像活物般在林間流動。

沈清辭走在隊伍最末,腳踝的舊傷又開始滲血。

“淮安哥哥......”

林聽晚突然嬌呼一聲,整個人軟綿綿地往段淮安身上倒去。

“我喘不過氣......”

段淮安立刻攬住她纖細的腰肢,指尖凝起靈力為她撐 開防護罩。

沈清辭看著那層淡青色的光暈。

那是清霄宗最高級的護體術,需耗費大量靈力。

“阿辭。”段淮安轉頭,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先走,去探探前麵是否安全。”

沈清辭望著他眼底的漠然,心口一陣刺痛。

她冇有解釋自己已經毒發,隻是默默轉身,踏入了瀰漫著毒霧的通道。

身後傳來段淮安溫柔的安慰聲。

“彆怕,我在這裡。”

“再堅持會兒,等阿辭探完路......”

沈清辭咬破舌尖讓自己努力保持清醒。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毒素在體內肆虐。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喉嚨像被火燒一樣疼痛。

但她仍堅持用劍在石壁上留下記號,為他們指引安全的路。

“前麵...安全...”

她用儘最後的力氣喊道。

“走吧。”

段淮安攙著林聽晚徑直離去。

空中突然落下雪花。

沈清辭拖著殘破的身子趕到營地時,睫毛上已經結了一層冰霜。

“你怎麼纔來?”守門弟子皺眉打量她滿身的血汙,“段師兄他們都出發去圍剿餘孽了。”

沈清辭抹去唇邊滲出的黑血,抓起佩劍往雪山趕。

半山腰傳來打鬥聲,她循聲跌跌撞撞地走過去。

正看見段淮安的劍刺穿一個黑袍人的胸膛。

那人臨死前突然暴起,袖中寒光一閃。

“淮安哥哥小心!”

林聽晚撲了過去。

淬毒的匕首冇 入她的心口。

段淮安瞬間猩紅了雙眼。

“聽晚!”

段淮安的嘶吼震落鬆枝上的積雪。

他徒勞地按住林聽晚汩汩流血的傷口。

那血竟是詭異的墨綠色。

“醫修!快叫醫修!”

隨行的白髮長老探完脈象,搖頭道:“是'碧血凝',除非用蠱蟲換血,否則撐不過三個時辰。”

“那還等什麼?”段淮安厲聲道。

“可這換血之術...”長老欲言又止,“需要有人承受萬千毒蠱噬心之苦,而且...而且供血者必須身懷抗毒之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清辭身上。

段淮安抱著林聽晚大步走來,雪地上留下一串鮮紅的腳印。

“阿辭。”

“你是毒宗聖女。”

這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我...不願。”

段淮安的眼神驟然變冷。

他一把扣住沈清辭的手腕,靈力粗暴地探入她經脈。

“準備換血。”

沈清辭拚命反抗,卻被他打暈。

“淮安...”長老欲言又止,“換血之後,她不僅會經脈儘毀,恐怕...再也無法修煉了。”

“我知道。”段淮安打斷他,將昏迷的沈清辭放在軟榻上。

“等她醒來,我就娶她。”

“她不用再去涉險,我會護她一輩子。”

“開始吧。”

他背過身去,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8

帳外傳來弟子的議論。

“聽說換血比淩遲還疼......”

“可不是,以前有個毒宗弟子試藥,活活疼瘋了......”

當蠱蟲入體時,昏迷中的沈清辭還是疼得抽搐起來。

那些毒蟲順著血管遊走全身。

她的指甲無意識地抓撓著地麵,很快血肉模糊。

段淮安站在帳外,聽著裡麵傳來的痛苦呻 吟,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唯一的辦法。

聽晚不能死。

而阿辭有蓮心護體...她總會理解他的。

蠱蟲在沈清辭體內肆虐了整整兩個時辰。

當最後一隻毒蟲饜足地鑽出時,她已經發不出聲音。

“成了!”長老歡呼。

段淮安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

他轉身看向軟榻上的沈清辭。

“照顧好她。”

“彆讓她...出什麼意外。”

......

沈清辭在劇痛中醒來。

最先恢複的是嗅覺。

濃重的藥草味裡混著血腥氣,熏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接著是聽覺,帳外弟子們的說笑聲清晰地傳來。

“聽晚師姐真是福大命大...”

“多虧師兄當機立斷,讓長老換血...”

“那位也是活該,誰讓她是毒宗聖女,她不換血誰換血...”

沈清辭試圖撐起身子,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

更可怕的是,她感受不到體內任何內力的流動。

曾經如江河般奔騰的力量,如今隻剩下一片死寂。

帳簾突然被掀開,刺目的陽光照進來。

沈清辭下意識眯起眼,看見段淮安逆光而立的身影。

“阿辭,你醒了。”

沈清辭冇有回答。

她看著段淮安伸過來的手。

“彆碰我。”

段淮安的手僵在半空。

帳內的氣氛突然凝滯,連爐火都彷彿停止了跳動。

最終他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放在榻邊。

“雪參丸,”他的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對經脈有好處。”

然而,下一秒——

瓷瓶被掃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褐色的藥丸滾了一地,沾滿塵土。

段淮安的眼神驟然變冷。

“你鬨什麼脾氣?”

“滾出去。”

沈清辭盯著帳頂,嘴唇翁動。

她的眸中看不見一絲光亮。

段淮安歎了一口氣,最終轉身離開。

“你......好好休息。”

“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當夜,沈清辭拖著殘破的身子離開了營地。

她冇有驚動任何人。

如今的她不過是個廢人,連最下等的雜役弟子都懶得看上一眼。

懸崖邊的風很大。

沈清辭站在邊緣,低頭看著腳下翻湧的雲海。

從這裡跳下去,應該連屍骨都找不到吧?

這樣也好,總比被他們榨乾最後一點價值強。

她想起一次次被逼試毒時的無奈;想起換血時,蠱蟲啃噬骨髓的劇痛;更想起,他的絕情和狠厲。

夜風捲起她散亂的長髮。

沈清辭緩緩張開雙臂,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阿辭——!!”

撕心裂肺的喊聲從身後傳來時,她已經向前邁出了一步。

墜落的過程中,沈清辭看見段淮安撲到懸崖邊的身影,和他眼角的......淚?

真奇怪,她想。

原來這個人,也會為她流淚啊。

風聲在耳邊呼嘯,往事如走馬燈般閃過。

初見時少年護她性命,五年間日夜的相守與陪伴,還有紅燭搖曳的夜晚,他親口承諾,“等你幫我剿滅望月派後,我便娶你。”

雲海吞冇她的瞬間,沈清辭恍惚聽見心口傳來“哢嗒”輕響。

那是徹底死去的蓮心,終於碎成了塵埃。

9

懸崖上,段淮安死死抓著岩石的手指已經血肉模糊。

弟子們拚命拉著他.

“放開!”他的嘶吼聲震落了山崖上的積雪,“阿辭!阿辭——”

迴應他的隻有山穀空洞的迴音。

段淮安頹然跪倒在懸崖邊,終於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段淮安跪在懸崖邊的身影幾乎被積雪掩埋。

弟子們輪流來勸,卻無人能撼動他半分。

第四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他終於動了動僵硬的手指。

“搜。”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把北狄翻過來也要找到她。”

......

青雲宗的弟子們從未見過宗主這般模樣。

段淮安像是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雙總是沉穩冷靜的眼睛佈滿血絲。

執劍的手日夜不停地挖開每一處可能的雪堆。

有弟子看見他在懸崖下的冰河邊徒手刨冰,指甲翻裂了也渾然不覺。

第七日,白髮長老捧著件染血的殘破外衫來報。

“宗主...隻在冰河下遊找到這個...”

段淮安接過衣衫的手抖得厲害。

這是沈清辭跳崖時穿的那件月白色外衫。

布料已經被冰棱割得支離破碎。

但最刺目的是那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從領口一直蔓延到衣襬,像一朵凋零的血蓮。

“繼續找。”

他將衣衫緊緊攥在胸前,布料上的冰碴刺入掌心。

“活要見人,死要......”

最後兩個字哽在喉頭,怎麼也說不出口。

入夜,林聽晚端著茶走進書房。

她身上穿著沈清辭最常穿的鵝黃色衣衫。

“淮安哥哥,你該休息了。”

段淮安頭也不抬地翻著古籍。

案幾上攤滿了關於北狄地貌的羊皮卷。

林聽晚咬了咬唇,猶豫開口:

“清辭姐姐她...已經去了這麼久,你也該......”

瓷盞砸碎在地上的聲響驚飛了簷下的寒雀。

滾燙的參茶濺在林聽晚裙襬上,燙出幾點褐色的痕跡。

段淮安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誰準你穿她的顏色?”

“脫下來。”

林聽晚臉色煞白。

她從未見過段淮安這般模樣。

男人眼底翻湧的戾氣幾乎化為實質。

指節捏得發白,彷彿下一秒就會掐斷她的脖子。

“我...我隻是心疼淮安哥哥......”

她泫然欲泣地去扯段淮安的袖角。

“況且姐姐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的婚事,如今她不在了,不如我...”

“啪!”

一記耳光將林聽晚打得踉蹌後退。

段淮安的手還懸在半空,眼中怒火未消。

“我答應過阿辭,從北狄回來就娶她。”

“我段淮安此生,絕不食言。”

林聽晚捂著臉,突然笑了。

“可她死了啊!”

“她身上有那麼多的傷。”

“從如此高的山崖跳下去,絕對冇有生還的可能!”

“段淮安,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為了個死人——”

寒光閃過,林聽晚的鬢髮被削去一縷。

段淮安的劍尖抵在她喉間,再進半寸就能見血。

“滾。”他的聲音輕得可怕,“彆讓我說第二遍。”

10

林聽晚踉蹌著後退幾步。

她捂著被劍氣劃破的衣領,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好...很好...”

“淮安哥哥既然執迷不悟,那我就不打擾了。”

段淮安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

殿門重重合上的瞬間,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頹然跌坐在地上。

他的視線模糊起來。

恍惚間彷彿看見沈清辭站在案幾旁,正用那雙清亮的眼睛望著他。

“阿辭..你還記得嗎...”

“那年你第一次為我試毒,疼得咬破了嘴唇,卻還笑著安慰我說冇事...”

“我當時便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窗外飄進一朵寒梅花瓣,落在血跡斑斑的地圖上。

段淮安小心翼翼地拾起花瓣,眸中儘是懷念。

“你說過最喜歡冬日的梅花,我就每年都給你收集...去年那朵,你還夾在詩集中...”

“我答應你的都是真的啊。”

“你為什麼就不能再等等我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最後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阿辭...”

殿外傳來更漏聲,已是三更天。

段淮安卻像感覺不到疲憊似的,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照在他憔悴的臉上。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阿辭。”

他對著虛空輕聲道,彷彿那個魂牽夢縈的人就站在月光裡。

“不管你在天涯海角,還是...黃泉碧落...”

——

段淮安回到青雲宗時,正值宗門大典。

金鑾殿前,十二道玉階鋪著霞紅錦毯,兩側弟子執劍而立。

老宗主將象征權柄的玄天令交到他手中時,滿座長老神色各異。

這位年輕的繼任者,在剿滅望月一役中手段之狠絕,令人為之膽寒。

“淮安不負所托。”

他單膝跪地接過令牌,聲音裡聽不出半分喜悅。

大典後的宴席上,觥籌交錯間有人提起沈清辭的下落。

段淮安霎時間捏碎了手中杯盞,碎片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傳令下去,凡提供毒宗聖女線索者,賞上品靈石千顆。”

滿座嘩然。

這道懸令傳遍九州。

各派議論紛紛。

有人說新任宗主情深義重。

也有人揣測那毒宗妖女定是下了什麼蠱惑人心的邪術。

“宗主,這不合規矩......”

段淮安正在擦拭佩劍。

聞言頭也不抬,劍鋒映出他眼底的執念。

“從今日起,清霄宗增設'尋蹤堂',專司探查毒宗功法蹤跡。”

“活要見人,死要...見塚。”

此後半年,江湖上隨處可見清霄宗弟子的身影。

他們翻遍北狄每一寸凍土,搜儘南疆每一處毒沼。

“聽說了嗎?清霄宗那位新任的段宗主,派了三千弟子去北狄尋人...”

“何止北狄,連南疆毒沼都翻了個底朝天!”

茶樓裡,幾個散修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我有個在清霄宗當差的表兄說,段宗主自繼位以來幾乎冇合過眼,就守著那懸崖...”

“怕不是中了什麼邪術?”

“那沈清辭可是毒宗聖女,說不定臨死前下了什麼咒...”

“噓!”

同伴突然緊張地打斷他,示意他看窗外。

街角處,一隊清霄宗弟子正押著幾個黑衣人經過。

為首的弟子腰間掛著銀蓮令牌,冷聲道:“妄議宗主者,按宗規處置。”

茶樓內頓時鴉雀無聲。

直到隊伍走遠,纔有人敢小聲嘀咕。

“也不知道那新任宗主怎麼想的,聽說就是他逼得人家跳崖......”

11

清霄內,段淮安正在聽各分舵的彙報。

他眼下青黑一片。

原本俊朗的麵容瘦得棱角分明,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宗主,北狄傳來訊息,在冰河下遊發現了...”

段淮安猛地站起身。

案幾上的茶盞被帶翻,滾燙的茶水濺在他手背上,卻渾然不覺。

“發現什麼了?”

“發現了一枚玉佩...”

“經辨認,確實是...沈姑孃的...”

“繼續找。”

他收緊五指,下達命令。

段淮安站在沈清辭曾經居住的小院裡。

夜風捲著落葉掃過他的靴尖。

這座院落自她墜崖後就被封存,連窗欞上積的灰都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宗主...您該去休息了。”

段淮安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叢枯敗的芍藥上。

去年今日,沈清辭還蹲在這裡給花株培土。

如今花株焦黑蜷曲,再不見從前嬌豔。

“把她的東西都整理出來,一件都不許漏。”

燭火在書房裡跳動,將段淮安的影子投在書架上。

他正翻閱沈清辭留下的手劄,忽然從書卷裡滑出一張殘頁。

紙上密密麻麻記著毒宗秘術。

最下方有行小字。

“蓮心隨毒深而萎,至枯則百毒侵體,藥石罔效。”

紙頁在段淮安手中劇烈顫抖起來。

“不可能...”

“她的蓮心,怎麼可能會枯萎...”

他忽然想起換血那日,沈清辭說“我的蓮心已經...”時,自己粗暴打斷她的模樣。

那時她麵色就已經不太對勁。

他卻以為是她任性,依舊逼迫她去換血。

段淮安恍惚看見無數記憶碎片在眼前閃回。

沈清辭試毒後總悄悄背過身去擦拭唇角的血。

她腳踝傷口遲遲不愈時躲閃的眼神。

還有換血那日,她躺在玉台上望著他時,眼底那片死寂的灰。

“原來...如此...”

他的視線落在“藥石罔效”四個字上,突然發瘋似的掀翻了整張案幾。

段淮安跪在一地狼藉中,顫抖的手捧起那張殘頁。

他終於明白沈清辭墜崖前那個笑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絕望,而是解脫。

她早就知道,從他決定用她換林聽晚性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阿辭...”

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滾燙的液體砸在殘頁上,暈開了字跡。

原來她每一次說“無妨”,都是在燃燒蓮心。

每一次為他試毒,都是在剜自己的命。

恍惚間,他似乎看見沈清辭被鐵鏈鎖在玉台上。

千萬隻毒蟲鑽進她血管的模樣。

那時她該有多疼?

比當初為他擋下毒箭時還疼嗎?

就在這時,有弟子闖進來。

“宗主!在北狄冰潭發現了...”

段淮安猛地攥緊殘頁,紙張邊緣在他掌心裂開細紋。

弟子被宗主陡然猩紅的眼睛嚇住,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

“說下去。”

“發現...發現一具女屍...”

燭台轟然倒地。

頃刻間,段淮安已經衝出房間。

12

他跪在冰潭邊,看著麵前那具覆著白布的屍身。

“不是她。”

他突然輕笑出聲,手指撫過屍體腕間。

那裡冇有沈清辭為試毒留下的月牙形疤痕。

“阿辭的左腕有道疤,是替我試藥時留下的...”

話音戛然而止。

段淮安像是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在他的回憶中,沈清辭每次試毒後,都會笑著對他說“無妨”。

以至於他從未細究過,為何百毒不侵的毒宗聖女。

臉色會日漸蒼白。

段淮安突然嘔出一口血。

“宗主!”

弟子們驚慌失措地圍上來。

段淮安卻笑了。

他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角沁出淚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親手...把她...”

哭聲淹冇了未儘的話語。

當夜,清霄宗弟子們看見他們的宗主在沈清辭的院前跪了整整一宿。

有人聽見他反反覆覆唸叨著“我錯了”。

也有人看見他對著虛空伸手,像是要抓住什麼不存在的幻影。

段淮安跪在沈清辭的院門前,指尖深深摳進泥土裡。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記憶,此刻如同毒蛇般撕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起沈清辭曾苦笑著問他:

“若我說,我如今的身子,根本撐不到那天了呢?”

彼時他從未想過,這竟是真的。

她竟然真的會離開他。

守夜弟子撐著傘欲言又止。

“宗主...雨大了,您...”

段淮安恍若未聞。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混著淚砸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更久遠的事。

沈清辭踩著鐵蒺藜跳舞,鮮血落在地上宛若紅梅。

他不是冇有看見。

隻不過那時他是如何說來著?

“阿辭,聽晚她隻是...在望月派受了太多苦,性子難免驕縱,你莫要跟她計較。”

“嗬......”

段淮安低笑起來,笑聲比夜梟還瘮人。

他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甚至因為相信所謂“百毒不侵”的謊言。

在她疼得蜷縮時,還責備她不夠體諒林聽晚的“苦衷”。

雨幕中突然傳來腳步聲。

段淮安麻木地抬頭,看見林聽晚的貼身婢女鬼鬼祟祟地往後山方向去。

他本能地隱入陰影,卻聽見假山後傳來熟悉的嗓音:

“小姐放心,不會有人查到我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

段淮安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屏住呼吸,聽見林聽晚帶著笑意的聲音。

“算她識相,知道跳崖省得我動手。不過那賤人骨頭倒是硬,換血時居然一聲不吭...”

“小姐為何非要她換血?直接下毒豈不更好...”

林聽晚的嗓音陡然尖利,

“蠢貨!”

“不用換血之術,怎麼毀了她那該死的蓮心?”

“我早就看出來那望月餘孽往刀上淬了毒。”

“所以我偏要擋在淮安哥哥身前,讓他為了我,親手毀去沈清辭的生機。”

“毒宗聖女又如何?冇了蓮心,她一定會死!”

段淮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聽見林聽晚繼續道。

“你不懂女人的直覺有多可怕。”

“我能看出來,淮安哥哥早就對她動心了。”

“要不是父親臨終托付,他怕是早就拋棄我,娶了沈清辭那個賤人了。”

“可宗主現在......”

“怕什麼?”

林聽晚冷笑。

“他答應過父親要照顧我一輩子。”

“現在沈清辭已經死了,便再冇有人可以擋我的路,我一定會嫁給他。”

“等過些日子,我再用情蠱......”

段淮安再也聽不下去。

他踉蹌著後退,踩斷的枯枝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誰?!”

林聽晚厲喝。

月光刺破雲層,照亮了段淮安的臉。

林聽晚的表情瞬間凝固,手中的絹帕也掉落在地上。。

她強撐著擠出笑容。

“淮、淮安哥哥...”

“你聽我解釋...”

段淮安的眼神讓林聽晚渾身發冷。

“七日斷魂散、跳舞、鐵蒺藜。”

“原來如此...”

林聽晚突然撲上來抓住他的衣袖。

“不是的!是那賤人勾引你在先!我在望月派受苦的五年,憑什麼是她陪在你身邊...”

“啪!”

一記耳光將林聽晚打得跌坐在地上。

段淮安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林聽晚,你父親...確實托付我照顧你。”

林聽晚眼中剛亮起希冀的光,就聽見他繼續道:“所以我會讓你活著。”

他俯身拾起她掉落的絹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

“活著體會,什麼叫生不如死。”

當夜,清霄宗戒律堂的地牢裡傳來淒厲的慘叫。

13

又過了一陣,北狄懸崖邊新立了座衣冠塚。

碑上冇有題字,隻刻了朵蓮花。

段淮安跪在墳前,將錦盒中的物件一件件擺出來。

全都是沈清辭留下的舊物。

“阿辭...我錯了。”

“我不該在林聽晚欺負你的時候坐視不管。”

“跟不應該為了什麼所謂的承諾,一次又一次辜負你的期待。”

“阿辭,求你回來吧。”

“回來...成親...”

他撫過冰冷的石碑,指尖在蓮花紋路上反覆摩挲。

一滴淚落在地上。

段淮安從懷中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一顆的藥丸。

他毫不猶豫地吞下,隨即劇烈咳嗽起來,黑血順著唇角溢位。

“你看,我也中毒了...”

“這次換我疼...”

他笑得像個孩子,將剩下的毒藥撒在墳前。

遠處傳來弟子驚慌的呼喊。

段淮安卻充耳不聞,隻是虔誠地盯著麵前這座無字碑。

長老帶著醫修匆匆趕來,歎了一口氣。

“宗主!您這是何苦...”

段淮安望著他們焦急的麵容。

忽然想起沈清辭毒發時,也是這樣被眾人圍著,卻無一人真正關心她疼不疼。

他們隻是好奇,蓮心如何能叫人百毒不侵。

他輕輕推開伸來的手,聲音溫柔得可怕。

“我在陪阿辭試毒呢。”

雪越下越大。

當眾人強行將段淮安帶回宗門時,他的毒險些進入心脈。

醫修拚命搶救,才終於讓他脫離危險。

長老老淚縱橫。

“宗主!您若有個閃失,沈姑娘在天之靈是不會心安的啊。”

段淮安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焦距。

他盯著長老看了許久,突然輕聲道:“你還記得阿辭愛吃什麼點心嗎?”

長老一愣。

“杏、杏花糕...”

“不對。”

段淮安搖頭,眼裡泛起一抹光亮。

“是蓮蓉酥。她總說杏花糕太甜,可每次我買錯了,她都會笑著吃完...”

他說著說著突然哽咽起來。

“我連這個都記錯了...難怪...難怪她最後都不肯看我...”

屋外風聲嗚咽。

段淮安蜷縮在榻上,懷裡緊緊抱著沈清辭的舊衣。

他在餘痛中呢喃。

“阿辭...下次...下次我一定買對...”

晨光透進窗欞時,段淮安仍保持著蜷縮的姿勢。

門外傳來弟子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宗主,戒律堂送來急報...”

段淮安緩緩抬頭,眼底佈滿血絲。

他展開那捲染血的密信。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瞭望月派叛逃長老的親筆供詞。

“林崇山與望月派密謀多時,欲以毒宗為餌。五年前三月初七,林崇山暗中將清霄宗佈防圖交予望月派掌門,約定以毒宗聖女沈清辭試藥為由,誘使段淮安帶精銳離宗。待望月派攻破山門後,再嫁禍毒宗勾結外敵。”

“三月十五夜,林崇山給清霄宗宗主茶中下毒,欲除之後快。不料事敗,倉皇逃往望月派求援,反被其當作棄子斬殺。”

“其女林聽晚早知父謀,非但不加勸阻,更主動請纓為望月派內應。當日她盛裝赴宴,實為通風報信。後因其父慘死失去價值,方被囚於地牢。此女心術不正,曾多次陷害沈清辭...”

14

段淮安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密信上的字跡在他眼前扭曲變形。

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宗門大戰中,林長老的屍體被高高懸掛在望月派的旗杆上。

他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 紅著眼將林長老的屍身解下。

如何在靈堂前發誓要為其報仇。

全宗上下都在傳頌林長老的忠烈,說他是為保護宗門機密而自儘。

所以他纔將林長老的臨終之言放在心上。

發誓一定要將林聽晚救回來。

以彌補她失父之痛。

可現在,當真相披露,又是何其殘忍?

段淮安低笑起來,笑聲嘶啞。

“原來如此...”

“好一個忠烈之士...”

他竟然為了一個叛徒之女,一次又一次的傷害沈清辭。

“砰!”

案幾被整個掀翻。

段淮安赤紅著眼睛衝出門,驚得院中弟子紛紛退避。

他徑直闖進戒律堂地牢。

一腳踹開關押林聽晚的牢門。

林聽晚正對著銅鏡梳理頭髮,見了他竟還露出嬌笑。

“淮安哥哥終於來...”

段淮安的聲音打斷了她。

“五年前,是你自己去的望月派。”

銅鏡哐當落地。

林聽晚的臉色瞬間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誰、誰汙衊我...,淮安哥哥,這都是假的。”

“你千萬不能相信啊!”

段淮安冷眼望著她,每說一個字就逼近一步。

“你父親勾結望月派,事敗被殺。”

“而你...從頭到尾都是知情者。”

“林聽晚,彆再裝了。”

“隻會讓我覺得噁心。”

林聽晚發狂似地笑起來。

“那又怎樣!”

“當時望月派如日中天,誰不想攀高枝?誰知道父親會...”

“淮安哥哥,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是你親口承諾的我父親,會照顧好我......”

段淮安一把掐住她的喉嚨,將人狠狠摜在牆上。

林聽晚驚恐地發現。

這個曾經對她百依百順的男人。

此刻眼中翻湧的殺意幾乎化為實質。

段淮安的手指緩緩收緊。

“我答應照顧你。”

“卻冇答應讓你害死阿辭。”

“你知道嗎?阿辭從來不說疼。”

“陪在我身邊的這五年,她明知道蓮心會隨著毒性加大而枯萎,卻仍為我試毒。”

“幫我剿滅瞭望月派,讓我有瞭如今的地位。”

林聽晚被掐的喘不過氣來,她拚命掙紮,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

“淮安哥哥,我...我纔是最愛你的...人啊。”

“我們一起...在清霄宗長大...青梅竹馬的情誼難道比不過她那五年的光陰嗎?”

段淮安的手指微微鬆了鬆,林聽晚立刻抓住機會,接著說:

“沈清辭她就是個毒宗的妖女!她接近你分明另有所圖!”

“淮安哥哥,你清醒一點!她給你下了什麼蠱?讓你連現實都認不清了嗎?”

“你看看我啊!我纔是那個從小就說要嫁給你的聽晚啊!你怎麼能...怎麼能為了個外人來傷害我呢?”

段淮安的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清明。

他緩緩鬆開鉗製,看著林聽晚滑落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青梅竹馬?”

“那又如何?”

“你愛的從來不是我,而是權勢和地位。”

“而阿辭...她愛的隻是段淮安這個人。”

“她會在我受傷時偷偷哭。”

“會把我隨口提的菜記在心上。”

“會為了救我,連命都不要。”

地牢陷入死寂。

許久,段淮安轉身離去前最後看了林聽晚一眼。

“明日開始,你要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直到阿辭回來...原諒你。”

地牢的鐵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將林聽晚歇斯底裡的哭喊聲隔絕在內。

15

段淮安站在昏暗的走廊裡,思緒漸漸飄遠。

他又想起了沈清辭墜崖那日。

風雪肆虐,她最後看他的眼神,究竟是絕望,還是解脫?

他緩緩抬起手,輕聲呢喃。

“阿辭...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

與此同時,北狄邊境,藥王穀。

寒風呼嘯,捲起漫天飛雪。

懸崖之下,並非如傳言中那般屍骨無存,而是一處被冰河沖刷出的隱秘山洞。

洞內燃著微弱的火光,映照出石床上那道單薄的身影。

沈清辭安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如紙,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她的衣裙早已被鮮血浸透。

手腕和腳踝上的傷口猙獰可怖。

蓮心枯萎後,她的身體再也無法抵禦劇毒,如今已是油儘燈枯。

“真是命硬。”

一道清冷的嗓音在洞內響起。

周南行站在石床邊,修長的手指搭在沈清辭的腕間,眉頭微蹙。

他是藥王穀唯一的傳人,醫術冠絕天下,卻性情孤僻,極少出手救人。

若非那日他恰好路過懸崖,見到沈清辭墜落的瞬間,她早已粉身碎骨。

他低聲自語,指尖拂過她的腕間。

“蓮心枯萎,百毒侵體......竟還能撐到現在。”

沈清辭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卻無力睜眼。

周南行收回手,轉身走向石壁旁的書架。

從最上層取下一卷泛黃的竹簡。

竹簡上記載著藥王穀最隱秘的禁術——“九轉回魂”。

此法可重塑經脈,甚至能令枯竭的蓮心重新煥發生機。

但代價極大,需以施術者半身精血為引。

他垂眸看著竹簡,沉默良久,最終輕輕合上。

“罷了。”他低聲道,“既然救了你,總不能讓你死在我手裡。”

三個時辰後,周南行坐在石桌旁,拭去唇角溢位的鮮血。

“成了。”

藥王穀的禁術果真名不虛傳。

他盯著沈清辭的臉,眼神淡漠,卻又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

“你還真是命不該絕。”

“醒了就睜眼。”

“藥王穀不養廢人。”

沈清辭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她的視線模糊了一瞬,才勉強聚焦在周南行的臉上。

男人一襲素白長衫,眉目如畫,卻透著一股疏離的寒意。

“......你是誰?”

“救你的人。”

周南行起身,將藥碗遞到她唇邊。

“喝了。”

沈清辭下意識地偏頭避開,卻被他一把扣住下頜。

他的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

“不想死就彆動。”他淡淡道,“你的蓮心已經枯竭,再拖下去,毒素會徹底侵蝕心脈。”

沈清辭怔了怔,隨即苦笑。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狀況。

從她決定跳崖的那一刻起,她就冇想過能活下來。

“何必費心......”

“我這樣的人,死了反倒乾淨。”

周南行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想死?可以。”

他鬆開手,將藥碗擱在一旁。

“等你把欠我的還清,隨便你去哪兒死。”

沈清辭愣住。

“我欠你什麼?”

周南行走向藥櫃,語氣平靜。

“一條命。”

“按照藥王穀的規矩,救命之恩,需以等價之物償還。”

16

沈清辭沉默。

她如今一無所有,連命都是撿回來的,拿什麼還?

周南行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頭也不回道:“你的毒術。”

“......什麼?”

“毒宗聖女的毒術,天下無雙。”

“我要你幫我煉一味藥。”

沈清辭微微蹙眉。

“什麼藥?”

周南行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字一頓。

“能殺‘不死身’的藥。”

沈清辭瞳孔驟縮。

不死身。

那是傳聞中的禁術才能造就的體質。

血肉再生,百毒不侵。

但代價是......

“你要殺誰?”

周南行冇有回答。

他走到她麵前,俯身捏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你隻需要回答,煉,還是不煉。”

沈清辭望著他,忽然笑了。

“好。”

“我幫你。”

反正她已經一無所有。

這條命既然是他撿回來的,那便隨他處置吧。

清晨,沈清辭在藥香中醒來。

她披著單薄的素衣,赤足踩在青石板上。

望著滿園珍稀藥草,晨霧繚繞間,周南行正彎腰采摘一株通體血紅的靈芝。

“你起得倒早。”

周南行頭也不抬,聲音清冷如常。

沈清辭攏了攏衣襟,淡淡道:“睡不著。”

自從答應幫他煉藥後,周南行便不再限製她的行動。

藥王穀地勢隱秘,四周毒瘴環繞,外人根本無法闖入。

她即便想逃也無處可去。更何況......她早已無處可去。

周南行終於直起身,手中握著那株血色靈芝,朝她走來。

晨光透過薄霧灑在他身上,襯得他眉眼如畫,卻依舊帶著疏離的冷意。

“伸手。”

沈清辭一怔,下意識抬起手腕。

周南行握住她的指尖,將靈芝的汁液輕輕塗抹在她腕間的疤痕上。

他的動作很輕,指腹溫熱,與冰涼的藥汁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

“血靈芝。”他垂著眼,語氣平淡,“能緩解毒素侵蝕的痛。”

沈清辭沉默。

她腕間的傷早已不痛了,或者說,她早已習慣了疼痛。

可週南行卻記得。

“為什麼幫我?”

周南行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她。

“你還有用。”

沈清辭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也是。”

她早已習慣被人利用。

17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清辭的身體在周南行的調理下漸漸好轉。

他每日都會給她不同的藥。

有時是苦澀的湯劑,有時是外敷的膏藥。

甚至偶爾還會在深夜端來一碗甜羹,說是安神。

“你既然在藥王穀被我醫治。”

“作為病人,就必須聽話。”

“若治不好,豈不是辱冇了我的名聲?”

每當她皺眉拒絕時,周南行總會這樣冷著臉說。

可沈清辭知道,他根本不在乎名聲。

否則也不會隱世於此了。

某夜,她伏在案前研究毒方。

周南行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茶。

“喝了。”

沈清辭頭也不抬:“放那兒吧。”

周南行冇動,隻是盯著她看。

沈清辭終於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燭火搖曳下,他的眼神似乎比平日柔和幾分。

“......你最近睡得很少。”

他突然道。

沈清辭一怔,隨即輕笑。

“怎麼,藥王穀還管人睡覺?”

周南行冇理會她的調侃,隻是將藥碗往前推了推。

“你體內的毒未清,再熬下去,之前的藥都白費了。”

沈清辭沉默片刻,終究接過碗,一飲而儘。

藥茶入喉,竟帶著一絲甜味。

“......加了蜂蜜?”她有些意外。

周南行轉身往外走,語氣依舊冷淡:“順手。”

沈清辭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口微微發燙。

......

漸漸地,周南行開始允許她進入藥王穀的藏書閣。

那裡收藏著天下最齊全的醫毒典籍。

甚至有不少早已失傳的毒宗秘術。

沈清辭第一次踏入時,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這些......”

“藥王穀與毒宗,本就有淵源。

“百年前,毒宗始祖曾是藥王穀弟子。”

沈清辭震驚地看向他。

周南行隨手抽出一卷竹簡,遞給她。

“毒宗被滅,不是因為你們作惡多端,而是因為世人畏懼。”

原來毒宗雖擅毒,卻從未濫殺無辜。

相反,他們以毒攻毒,救過無數人性命。

可正因毒術詭譎,世人忌憚。

最終被各大宗門聯手陷害,扣上了“邪魔外道”的罪名。

沈清辭的指尖微微發顫。

“你知道?”她輕聲問。

周南行看著她:“現在知道了。”

沈清辭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麼多年,她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毒宗並非十惡不赦。

須臾,她緩緩開口。

第一次在周南行麵前提及自己的過去。

“段淮安......他救我,是因為清霄宗需要毒宗的秘術。”

“而他也需要我成為他的刀,幫他掃平障礙。”

“這世間的一切都是有代價的,不是嗎?”

“周南行,你的代價究竟是什麼?我...能付得起嗎?”

周南行沉默片刻,突然道:“我不是他。”

沈清辭抬頭。

“我救你,不是為了利用你。”

“那是為了什麼?”

周南行冇有回答。

可那夜之後,他對她的態度明顯變了。

他會在她研究毒方時默默遞上一杯熱茶。

會在她熟睡時輕輕替她披上外衣,甚至......

某日暴雨,沈清辭舊傷發作,疼得蜷縮在榻上發抖。

周南行推門而入,二話不說將她攬入懷中,掌心貼在她後背,緩緩渡入內力。

“......周南行?”她虛弱地喚他。

“彆說話。”他的聲音有些啞,“忍一忍。”

他的懷抱溫暖而安穩。

沈清辭恍惚間想起多年前,她也曾這樣靠在段淮安懷裡。

可那時,段淮安的眼神始終帶著算計。

而周南行不同。

他的心疼,是真實的。

18

某夜,沈清辭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墜崖那日。

風雪肆虐,段淮安站在懸崖邊,眼神冰冷。

她絕望地閉上眼,任由自己墜入深淵。

可這一次,有人接住了她。

她睜開眼,看到的是周南行沉靜如水的目光。

“醒了?”

現實與夢境重疊,沈清辭怔怔地看著坐在床邊的周南行。

“你......一直在這兒?”

周南行伸手,輕輕拭去她額角的冷汗。

“做噩夢了?”

沈清辭沉默片刻,突然道:“周南行,你當初為什麼救我?”

周南行收回手,目光深邃:“你想聽真話?”

“嗯。”

“因為......”他頓了頓,聲音極輕,“我看到你墜崖時,心慌了。”

沈清辭呼吸一滯。

周南行看著她,忽然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睡吧。”

“我在這兒。”

沈清辭閉上眼,這一次,心中再無陰霾。

三年後——

沈清辭在藥圃中忙碌。

她的指尖沾著晨露,正仔細分辨一株新生的草藥。

這三年裡,她的毒術與周南行的醫術相互交融,早已突破前人桎梏。

“這株'長勢不錯。”

周南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彎腰拾起她腳邊的藥簍,動作熟稔地替她攏起散落的髮絲。

沈清辭仰頭看他,晨光在他輪廓上鍍了層金邊。

三年前那個冷若冰霜的藥王穀傳人,如今眉宇間儘是溫柔。

“今日該試新方了。”

周南行指尖一頓:“有把握?”

“七成。”

“加上你改良的'九轉回魂',應當足夠破他的不死身。”

密室中,藥香與血腥氣交織。

沈清辭將最後一味毒投入鼎中,火焰驟然竄高。

周南行站在她身側,手中銀針泛著寒光。

這是他們三年來的心血。

以毒宗秘術為引,藥王穀醫術為基,專破不死身的“誅心散”。

“成了。”

沈清辭聲音微顫。

鼎中凝成一顆暗紅色的丹丸,表麵流轉著光澤。

周南行沉默地接過。

指尖擦過她掌心時,沈清辭感受到他細微的顫抖。

她知道,這一刻他等了太久。

“我陪你去。”她突然道。

周南行抬眼看她。

“說好的。”沈清辭取過牆上掛著的短劍,“夫妻同心,死生與共。”

......

藥王穀禁地,寒潭森冷。

一個披頭散髮的老者被鐵鏈鎖在潭心石柱上。

他聽到腳步聲時發出桀桀怪笑。

“小畜生,還冇死心?”

周南行站在潭邊,月光照出他的側臉。

“師叔,父親托我向您問好。”

老者笑聲戛然而止。

沈清辭悄然捏碎一枚藥丸,無色無味的粉末隨風飄散。

這是她特製的“鎖魂香”,能暫時壓製不死身的恢複能力。

“你以為帶個毒宗餘孽就能奈何我?”

老者突然暴起,鐵鏈嘩啦作響。

“我可是不死身,就算你把我囚禁又能怎樣?”

“當年我能殺你爹,今日就能——”

話音未落,周南行已閃身至他麵前,銀針精準刺入老者眉心。

某夜,沈清辭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墜崖那日。

風雪肆虐,段淮安站在懸崖邊,眼神冰冷。

她絕望地閉上眼,任由自己墜入深淵。

可這一次,有人接住了她。

她睜開眼,看到的是周南行沉靜如水的目光。

“醒了?”

現實與夢境重疊,沈清辭怔怔地看著坐在床邊的周南行。

“你......一直在這兒?”

周南行伸手,輕輕拭去她額角的冷汗。

“做噩夢了?”

沈清辭沉默片刻,突然道:“周南行,你當初為什麼救我?”

周南行收回手,目光深邃:“你想聽真話?”

“嗯。”

“因為......”他頓了頓,聲音極輕,“我看到你墜崖時,心慌了。”

沈清辭呼吸一滯。

周南行看著她,忽然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睡吧。”

“我在這兒。”

沈清辭閉上眼,這一次,心中再無陰霾。

三年後——

沈清辭在藥圃中忙碌。

她的指尖沾著晨露,正仔細分辨一株新生的草藥。

這三年裡,她的毒術與周南行的醫術相互交融,早已突破前人桎梏。

“這株'長勢不錯。”

周南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彎腰拾起她腳邊的藥簍,動作熟稔地替她攏起散落的髮絲。

沈清辭仰頭看他,晨光在他輪廓上鍍了層金邊。

三年前那個冷若冰霜的藥王穀傳人,如今眉宇間儘是溫柔。

“今日該試新方了。”

周南行指尖一頓:“有把握?”

“七成。”

“加上你改良的'九轉回魂',應當足夠破他的不死身。”

密室中,藥香與血腥氣交織。

沈清辭將最後一味毒投入鼎中,火焰驟然竄高。

周南行站在她身側,手中銀針泛著寒光。

這是他們三年來的心血。

以毒宗秘術為引,藥王穀醫術為基,專破不死身的“誅心散”。

“成了。”

沈清辭聲音微顫。

鼎中凝成一顆暗紅色的丹丸,表麵流轉著光澤。

周南行沉默地接過。

指尖擦過她掌心時,沈清辭感受到他細微的顫抖。

她知道,這一刻他等了太久。

“我陪你去。”她突然道。

周南行抬眼看她。

“說好的。”沈清辭取過牆上掛著的短劍,“夫妻同心,死生與共。”

......

藥王穀禁地,寒潭森冷。

一個披頭散髮的老者被鐵鏈鎖在潭心石柱上。

他聽到腳步聲時發出桀桀怪笑。

“小畜生,還冇死心?”

周南行站在潭邊,月光照出他的側臉。

“師叔,父親托我向您問好。”

老者笑聲戛然而止。

沈清辭悄然捏碎一枚藥丸,無色無味的粉末隨風飄散。

這是她特製的“鎖魂香”,能暫時壓製不死身的恢複能力。

“你以為帶個毒宗餘孽就能奈何我?”

老者突然暴起,鐵鏈嘩啦作響。

“我可是不死身,就算你把我囚禁又能怎樣?”

“當年我能殺你爹,今日就能——”

話音未落,周南行已閃身至他麵前,銀針精準刺入老者眉心。

19

細雨如絲。

沈清辭撐著一把油紙傘,與周南行並肩而行。

“今日那位老婦人的咳疾,還需再施一次針。”

周南行低聲道。

沈清辭剛要迴應,忽然腳步一頓。

巷口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段淮安一襲墨色長衫,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眼底翻湧著近乎偏執的暗色。

“阿辭。”

他的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嘴唇翁動幾次才終於開口。

沈清辭的手指微微收緊,油紙傘在掌心轉了半圈,雨簾隔斷了二人交彙的視線。

她側身挽住周南行的手臂,語氣平靜。

“夫君,雨大了,我們回吧。”

段淮安瞳孔驟縮。

他猛地上前一步,雨水濺濕了衣襬。

“阿辭!”

“我知道你恨我,但至少......”

“這位公子認錯人了。”沈清辭頭也不回,“我姓周。”

周南行感受到她指尖的輕顫,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前。

“內子體弱,受不得寒,告辭。”

段淮安看著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指節捏得發白。

他不會認錯的。

她就是阿辭。

隻是......

盯著周南行的身影,他眼底劃過一絲狠厲。

不!

他絕對不允許阿辭身旁存在彆的男人。

——

藥廬外傳來打鬥聲。

沈清辭正在碾藥,聞聲推門而出。

隻見院中兩道身影纏鬥正酣。

周南行白衣染血,不敵段淮安淩厲的劍勢。

“你憑什麼碰她!”

段淮安劍鋒一轉,直取周南行咽喉。

周南行側身避讓,仍被劍氣劃破肩頭。

鮮血瞬間浸透白衣,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南行!”

沈清辭飛身上前,袖中驟然揮出一片淡紫色粉末。

段淮安收劍不及,吸入少許,頓時經脈一滯,內力如潮水般消退。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清辭。

“阿辭,你......”

“對我用毒?”

沈清辭扶住搖搖欲墜的周南行,指尖輕點他幾處大穴止血。

她的聲音極冷。

“段宗主若再傷我夫君,就彆怪我不留情麵。”

段淮安忽然笑了。

他就知道,她是阿辭。

他抹去嘴角的血跡,眼底浮起疑惑。

“為了他,你要我死?”

沈清辭答得乾脆。

“是。”

“三年前懸崖邊,你我早已恩斷義絕。”

周南行握住她的手。

“清辭,不必與他多言。”

段淮安看著他們交握的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清辭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去牽他的衣袖。

他聲音發顫。

“阿辭......”

“我找到毒宗殘捲了,我知道蓮心......”

“不重要了。”沈清辭打斷他,“現在的我,不需要蓮心也能活。”

她扶著周南行轉身離去,背影決絕得如同當年墜崖時。

段淮安想追,卻發現雙腿如灌了鉛。

不隻是因為毒,更因為心臟處傳來的,比劍氣還淩厲的疼。

20

夜雨敲窗,客棧裡瀰漫著苦澀的藥香。

沈清辭輕輕為周南行換藥,指尖拂過他精瘦的腰腹時,忽然被握住手腕。

周南行注視著她。

“今日的毒,是改良過的'凝功散'?”

“藥性溫和,不會傷他根基。”

沈清辭手一抖,藥粉灑落些許。

“你......”

周南行將她拉入懷中,傷口牽扯也渾不在意。

“我知你念舊。”

“若你真想殺他,用的就該是'誅心散'。”

沈清辭將臉埋在他頸窩,沉默不言。

良久,她輕聲道:“我隻是......不想再糾纏了。”

周南行撫過她長髮,歎了一口氣:“他怕不是這麼想的。”

“阿辭,他已經在院門外站了三個時辰。”

沈清辭閉了閉眼。

她記得段淮安最厭潮濕,從前淋了雨總要立刻更衣。

如今他卻像個固執的孩童,任由雨水浸透衣衫,彷彿這樣就能換她一次回眸。

“睡吧。”

周南行吹滅燭火,摟她入懷。

“明日還要去城南看診。”

黑暗中,沈清辭輕輕“嗯”了一聲。

翌日清晨,推開門時,段淮安仍立在原地。

他渾身濕透,髮梢滴著水。

沈清辭腳步微頓,終究冇有停留。

“阿辭!”

“你腕間的疤......好些了嗎?”

她下意識撫上左腕。

那是為他試毒留下的疤痕,如今被周南行用硃砂刺了朵小小的蓮花遮蓋。

她思忖良久,終於開口。

“段淮安。”

“放過我吧。”

“也放過你自己。”

“昔日的沈清辭已經墜崖死了,如今的我,是周南行的妻子。”

“我希望你...莫要再糾纏。”

細雨朦朧中,段淮安看著她和周南行共撐一傘漸行漸遠。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眼角含淚求他信她一次。

想起她換血時咬破的嘴唇。

更想起墜崖那日,她最後看他的眼神。

原來有些人,錯過就是一生。

他緩緩跪倒在雨地裡。

地上的尖銳刺破他的掌心。

血水滲入縫隙,轉眼就被雨水衝得乾乾淨淨。

不知過了多久——

“宗主!”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清霄宗弟子驚慌失措地跪在他身側。

“林聽晚逃了!”

段淮安緩緩抬頭:“什麼時候?”

“昨夜......”弟子聲音發顫,“她打傷了三名守衛,還、還偷走了毒宗殘卷......”

段淮安瞳孔驟縮。

不久,江南爆發瘟疫。

起初隻是幾個村莊有人高熱不退,很快便蔓延至整個江南道。

患病者渾身潰爛,痛苦不堪,短短數日便死了上百人。

“聽說了嗎?是毒宗妖女作祟!”

“就是那'素手醫仙'的娘子!她根本不是什麼神醫,是來報仇的!”

“可不是!前日李家莊的王老漢,就是喝了她的藥才渾身潰爛死的!”

“我早說過,毒宗餘孽哪會好心救人?分明是要把我們都毒死!”

“我娘說三十年前毒宗作亂時,就是這樣先假意救人,再讓全村死絕的!”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沈清辭站在城牆上,望著下方聚集的百姓。

他們舉著火把,眼中滿是恐懼與憎惡。

“就是她!”一個婦人尖聲喊道,“我親眼看見她往井裡投毒!”

沈清辭認得她。

前幾日這婦人的孩子高燒不退,是她連夜施針救回來的。

可如今,她卻恩將仇報。

隻因聽信了那些可怖的謠言。

周南行握緊她的手。

“走。”

可剛轉身,一支箭矢破空而來,深深紮入沈清辭肩頭。

她悶哼一聲,鮮血瞬間浸透素衣。

“毒宗餘孽!殺了她!”

人群如潮水般湧來。

周南行將她護在懷中,卻擋不住越來越多的暴民。

“南行......”沈清辭按住他顫抖的手,“你先走......”

“閉嘴。”周南行聲音沙啞,手臂卻收得更緊。

一支長矛突然刺穿他的小腿。

沈清辭眼睜睜看著他跪倒在地,卻仍死死護著她。

“不要......”她聲音發顫,眼淚混著血水滑落,“求你們......他真的是在救人......”

可迴應她的,隻有火把投來的陰影,和人群瘋狂的叫喊。

21

地牢裡,沈清辭被鐵鏈鎖在刑架上。

她的白衣早已被血染透,肩頭的箭傷潰爛發黑,顯然是淬了毒。

鐵鏈深深勒進腕骨,將舊傷重新磨出血痕。

“好久不見啊,沈清辭。”

林聽晚一襲華服走進地牢,指尖把玩著一枚熟悉的銀針。

那是周南行的。

沈清辭聲音嘶啞,瞳孔驟縮。

“你把南行......”

“怎麼樣了......”

林聽晚俯身,紅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垂。

“放心,他死不了。”

“畢竟......我還要讓他親眼看著你被燒死呢。”

她突然扯開沈清辭的衣領,露出心口那朵早已枯萎的蓮紋。

“聽說蓮心枯萎時,比淩遲還疼?”

“可比起你給我的痛苦,這算什麼?”

“沈清辭,你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過得嗎?段淮安為了你,將所有怨氣都發泄在我身上,地牢暗無天日的日子我受夠了。”

“如今,也該換你嚐嚐這種滋味了。”

她的指尖狠狠按在蓮紋上。

沈清辭咬破嘴唇才忍住慘叫。

林聽晚輕笑著直起身。

“明日午時,城門口。”

“全江南的百姓都會來觀賞——毒宗聖女,是怎麼被天罰的。”

......

刑場上,烈日灼人。

沈清辭被綁在木樁上,腳下堆滿乾柴。

“燒死她!必須燒死這個妖女!”

“對!燒死她!不然我們都要遭殃!”

人群的怒吼此起彼伏,幾個壯漢甚至開始往刑台上扔爛菜葉和石塊。

一個曾經被沈清辭救過的病人。

此刻正用最惡毒的話咒罵著,眼裡滿是仇恨。

“燒死她!!”

“她死了,瘟疫就冇了!”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沈清辭虛弱地抬眼,在人群中搜尋周南行的身影。

“時辰到——”

火把被扔向柴堆的瞬間,一道白影突然掠過人群。

周南行渾身是血地衝上刑台,徒手拍開燃燒的木柴。

沈清辭淚如雨下。

“南行......”

“走啊......”

可更多的火把扔了過來。

濃煙中,她看見林聽晚站在高台上,紅唇勾起殘忍的弧度。

“真是感人。”她輕拍手掌,“那就一起死吧。”

烈焰騰空的刹那,周南行緊緊抱住沈清辭。

他的後背瞬間被火舌舔 舐,皮肉燒焦的氣味瀰漫開來,可環著她的手臂紋絲不動。

“彆怕......”他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在......”

沈清辭在灼熱中閉上眼。

恍惚間,她似乎又回到了藥王穀的清晨。

周南行站在藥圃裡,轉身對她微微一笑。

原來這一生,終究還是有人,願意為她赴火海。

就在烈焰吞噬刑台的刹那。

一道淩厲的劍氣破空而來,將火堆劈開一道缺口。

“誰敢動她!”

段淮安的身影掠過人群。

劍鋒所過之處,火舌儘數熄滅。

他一把扯斷沈清辭身上的鐵鏈,將她打橫抱起。

濃煙中,他看見她肩頭潰爛的箭傷,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塊。

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裡。

“阿辭......”

“我帶你走。”

沈清辭的意識已經模糊,卻仍掙紮著望向火海。

“南行......”

段淮安收緊手臂,足尖點地躍上屋簷。

“彆說話。”

“我在這兒。”

22

清霄宗最隱秘的彆院裡,藥香瀰漫。

段淮安親手為沈清辭換藥.

他的指尖碰到她鎖骨處的燒傷時,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托起她的後頸,將藥碗遞到她唇邊。

“阿辭,喝藥。”

沈清辭彆過臉,乾裂的唇抿成一條直線。

“......要我求你嗎?”段淮安苦笑,“好,我求你了,阿辭。”

藥汁最終還是順著她嘴角流下,染臟了雪白的被褥。

段淮安沉默地擦拭。

夜深人靜時,段淮安跪在沈清辭榻前。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當年在懸崖邊,我該跳下去的。”

沈清辭的睫毛顫了顫。

段淮安的指腹摩挲著她腕間的疤。

“你為我試毒的那些年,我其實都知道你的心意。”

“我隻是......不敢承認。”

承認自己懦弱,承認自己卑劣,承認他早就愛上她,卻不敢麵對這份感情。

他的聲音哽住。

“阿辭,求你看看我......”

“哪怕一眼也好......”

沈清辭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段淮安突然紅了眼眶。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帶你離開這裡。”

“去一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好不好?”

沈清辭沉默地抽回手,翻了個身背對他。

......

半月後,沈清辭終於能下床走動。

她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棵枯死的梅樹發呆。

段淮安端著粥進來時,看見的就是她單薄的背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江南的瘟疫止住了。”他輕聲道,“是......藥王穀的方子。”

沈清辭的指尖微微一動,眼中有了光亮。

“王室的人認出了周南行的身份。”

“他......冇事了。”

“至於林聽晚,她逃去了北狄。”

“你放心,我不會再讓她傷害你。”

可沈清辭始終一言不發。

段淮安猶豫片刻,突然單膝跪地。

“阿辭,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去西域,去南海......去哪裡都行。”

沈清辭終於轉頭看他,眼神陌生得讓他心慌。

“用不著。”

段淮安如遭雷擊,指節攥得發白。

“我知道你恨我。”

“但阿辭,我發誓。我用餘生補償你,行嗎?”

沈清辭冇有回答他。

隻是走到門邊。

“讓開。”

段淮安僵在原地。

“你......要去哪兒?”

沈清辭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外麵。

那眼神段淮安太熟悉了。

當年她墜崖前,就是這樣望著他的。

這也讓他明白。

有些人...或許錯過了就是永遠。

23

第二天清晨,侍衛匆匆來報。

“宗主!沈姑娘......走了。”

段淮安猛地一驚,指甲掐進掌心。

“去哪了?”

侍衛遞上一封信。

“屬、屬下不知......”

“她隻留下了這個......”

信紙上隻有八個字:“恩怨兩清,勿尋勿念。”

段淮安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眼眶發紅。

段淮安站在廊下,望著她住過的屋子。

枕邊還放著冇喝完的藥,彷彿主人隻是暫時離開。

可他知道,這次她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

沈清辭扶著樹乾喘 息。

她已經逃了整整一夜。

清霄宗的彆院守衛森嚴,但她太熟悉段淮安的佈防。

休養了半月,她總算找到機會,趁著守衛換崗的間隙翻出圍牆。

然而——

“沈清辭。”

林聽晚的聲音竟從身後傳來。

“你以為逃得掉嗎?”

沈清辭咬緊牙關,拖著傷軀鑽進密 林。

枯枝劃破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否則隻會是死路一條。

“砰!”

一支箭擦著她的臉頰釘入樹乾,箭尾的翎羽還在顫動。

沈清辭踉蹌著轉身,看見林聽晚站在十步開外,手中弓弦猶自嗡鳴。

林聽晚歪著頭,臉上掛著猙獰的笑意。

“跑啊,怎麼不跑了?”

“你不是很會逃嗎?就像當年從懸崖上跳下去一樣。”

沈清辭背靠樹乾,指尖悄悄摸向腰間的毒針。

隻剩最後一根了。

“你知道嗎?”

“淮安哥哥找了你三年。”

“這三年裡,他將我囚禁在地牢。”

“憑什麼?你一個毒宗妖女,憑什麼得到這一切?”

她猛地抬手,又是三箭連發!

沈清辭側身閃避,卻還是被一箭射中小腿。

她悶哼一聲跪倒在地,鮮血很快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這就受不了了?”

沈清辭疼得眼前發黑,卻仍死死盯著她。

“林聽晚,你的悲劇與我無關......”

“閉嘴!”林聽晚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我在望月派受儘折磨!就是你搶走了淮安哥哥!”

她的指甲掐進沈清辭的脖子,眼中滿是癲狂。

“我要劃花你的臉,看還有誰會愛你——”

“嗖!”

一支銀針破空而來,直接刺入林聽晚的手腕!

她慘叫一聲鬆手,驚恐地回頭。

隻見周南行站在她們麵前,眼神冷得駭人。

他緩步走近,手中銀針寒光凜冽。

“你敢碰她一下。”

“我就讓你嚐嚐,什麼叫生不如死。”

林聽晚踉蹌後退。

“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周南行冇有回答。

他走到沈清辭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

“對不起,我來晚了。”

沈清辭搖頭,一滴淚滑落:“南行,你冇受傷吧......”

“冇有。”周南行將她護在身後,直麵林聽晚,“現在,該算賬了。”

林聽晚看著他們相依的模樣,突然歇斯底裡地大笑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愛你?段淮安為了你瘋魔三年,周南行為你連命都不要......”

“可你明明就是個毒宗妖女!你該死!”

她猛地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狠狠砸向地麵。

“小心!”

周南行一把抱住沈清辭轉身,用後背擋住飛濺的毒液!

“嗤——”

腐蝕的聲音伴隨著皮肉燒焦的氣味,周南行的後背瞬間血肉模糊。

可他抱著沈清辭的手臂紋絲不動,甚至還在輕聲安慰。

“彆怕......我在......”

林聽晚呆住了。

她看著周南行寧願自己受傷也要護住沈清辭,看著他們相擁的模樣,突然崩潰地尖叫起來。

“為什麼?!我纔是最愛淮安哥哥的人!我纔是應該得到幸福的人!”

她拔出匕首,瘋了一般衝過來。

“你們一起去死吧!”

24

林聽晚的匕首閃著寒光,直刺向沈清辭的心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淩厲的劍氣破空而來,直接將匕首擊飛!

“夠了!”

段淮安的身影出現在林聽晚麵前,劍尖直指她的咽喉。

他的眼中翻湧著滔天怒火,聲音卻冷得像淬了冰。

“林聽晚,你找死。”

林聽晚踉蹌後退,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淮安哥哥......你竟然為了她......”

“要殺了我?”

段淮安冇有回答,隻是側身擋在沈清辭和周南行麵前。

“哈哈哈——”林聽晚癲狂大笑,“好!好得很!”

她猛地吹響一枚骨哨,尖銳的聲音穿透雨幕。

刹那間,密 林四周亮起無數火把。

她竟暗中召集了所有勢力!

林聽晚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既然你們都護著她,”

“那就一起死吧!”

隨著她一聲令下,數十名黑衣人從林中湧出。

段淮安眼神一凜,劍鋒橫掃,瞬間斬落三名衝在最前的殺手。

他回頭對沈清辭低喝。

“帶他走!”

沈清辭咬牙扶起昏迷的周南行,可還冇邁出兩步,又一波箭雨襲來!

段淮安揮劍格擋,卻仍有一支箭擦過他的手臂,帶起一蓬血花。

“走啊!”他厲聲道。

“不......”沈清辭將周南行安置在樹下,撿起地上掉落的劍,“這次我不會逃。”

段淮安怔住了。

沈清辭站到他身側,劍鋒直指林聽晚:“我們的賬,該清了。”

林聽晚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隨即獰笑道:“好啊,那就看看誰先死!”

混戰一觸即發!

段淮安的劍法淩厲霸道,每一劍都帶著雷霆之勢。

沈清辭雖傷勢未愈,但毒宗的身法詭譎莫測。

兩人配合竟出奇默契。

黑衣人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染紅了整片林地。

“殺!給我殺光他們!”林聽晚站在後方尖叫。

就在此時,一支冷箭突然從暗處射來,直取沈清辭後心!

段淮安瞳孔驟縮,毫不猶豫地撲過去——

“噗!”

箭矢深深紮入他的肩膀。

“段淮安!”沈清辭驚呼。

他悶哼一聲,卻仍死死護在她身前:“冇事......”

林聽晚看到這一幕,眼中的瘋狂更甚。

她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漆黑的瓷瓶,獰笑道:“沈清辭,你最擅長用毒是吧?”

她拔開瓶塞,一股腥臭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是“蝕心”,天下至毒,無藥可解!

“我要讓你死在自己最拿手的東西上!”

言罷,林聽晚猛地將毒液潑向沈清辭!

千鈞一髮之際,段淮安一把推開沈清辭,自己卻被毒液淋了滿身!

“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蝕聲響起。

他的皮膚瞬間泛起可怖的青黑色,嘴角溢位一絲黑血。

“不!!”沈清辭目眥欲裂。

林聽晚也呆住了。

“你......你竟然......”

段淮安單膝跪地,劍尖撐地纔沒倒下。

他抬頭看向林聽晚,忽然笑了。

“這一世......是我欠她的......”

“不!不應該是這樣!”林聽晚崩潰地搖頭,“明明該死的是她!是你最愛的應該是我!”

她歇斯底裡地撲上來,卻被沈清辭一劍穿心!

“你......”林聽晚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嘴角溢位鮮血,“沈清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沈清辭拔出劍,冷冷道:“那你就去做鬼吧。”

林聽晚轟然倒地,雙眼仍不甘地瞪著。

25

廝殺聲漸漸平息。

沈清辭跪在段淮安身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脈搏。

毒素已經蔓延至心脈,他的呼吸越來越弱。

“彆睡......”

“段淮安,你看著我!”

段淮安的眼睫輕輕顫動,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聚焦在她臉上。

他的嘴唇已經呈現青紫色,每說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阿辭......我......”

“閉嘴!”沈清辭厲聲打斷,手忙腳亂地翻找藥囊,“我能救你......我能......”

她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藥囊裡隻剩下幾根銀針和半包止血散。

這些對蝕骨腐心這樣的劇毒根本無濟於事。

段淮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冇用的......”

“有用!”

沈清辭猛地撕開他的衣襟,露出已經被毒素侵蝕得發黑的胸膛。

她顫抖著取出銀針,卻在刺入的瞬間看到針尖變黑。

這是毒宗記載中最凶險的征兆。

毒已攻心,迴天乏術。

“不......”她的眼淚砸在他胸口,與血跡混在一起,“不會的......”

段淮安艱難地抬起手,想要擦去她的淚,卻在半途無力垂下。

沈清辭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卻在觸碰的瞬間如遭雷擊般鬆開。

“阿辭......”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那年......你第一次給我試毒......疼得咬破了嘴唇......卻還笑著說冇事......”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年她才十六歲,段淮安中了奇毒,她瞞著所有人用自己的血做藥引。

毒發時疼得渾身發抖,卻還要強撐著笑臉說“無妨”。

“我早該......早該發現的......”段淮安的眼神開始渙散,“你手腕上的疤......你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怪我,是我的自負,害了你......”

原來他都知道,隻是不敢承認。

沈清辭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無法形容此刻心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段淮安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黑血不斷從嘴角溢位。

“阿辭......”

“原諒我......好不好......”

沈清辭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也冇開口。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早已不愛他了,從他將她推向死亡的那一刻起。

可看著他這樣死去,心口還是會疼。

他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抓住什麼。

“等我死了...請你把我放在北狄的懸崖下好麼?”

“那裡有等我的阿辭......”

“我想陪著她。”

沈清辭的眼淚砸在他臉上。

段淮安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阿辭,對不起...隻可惜,終究是太晚了......”

最後一絲光芒從他眼中消散。

那隻抬起的手重重落下。

26

周南行拖著受傷的身子走過來,輕輕按住沈清辭的肩膀。

“清辭......”

沈清辭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段淮安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彷彿終於得到瞭解脫。

她轉身挽住周南行的手臂,聲音很輕。

“我們走吧。”

“回家。”

周南行怔了怔,隨即緊緊握住她的手。

“好,我們回家。”

他們相攜著走向林外,誰都冇有回頭。

沈清辭知道,有些錯過就是一輩子,有些人註定隻能成為回憶。

而她,已經找到了此生摯愛。

——

藥王穀。

沈清辭站在窗前,目光遠眺。

周南行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茶。

“在想什麼?”

沈清辭接過茶杯,輕啜一口。

“在想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行醫。”

周南行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

“隨你。江南,塞北,西域......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她知道,這一生或許還會有風雨,但隻要有他在身邊,就冇什麼好怕的。

至於那段過往,就讓它隨著那場雨,永遠留在那片山林裡吧。

沈清辭冇有按照段淮安所說,將他的屍體放在懸崖下。

愛他的沈清辭死在了那天。

一切都已成為過往。

她為他在清霄宗建了一座新墳。

沈清辭站在墳前,手中捧著一壺清酒。

墓碑上隻簡單刻著“段淮安”三個字,冇有稱謂,冇有生平。

就像他們之間,終究冇能有一個完整的結局。

周南行走到她身旁,攬她入懷。

“他最後......還說了什麼?”

沈清辭將酒緩緩灑在墳前。

“他問我能不能原諒他。”

“你......”

“我冇回答。”她輕聲道,指尖撫過冰涼的墓碑,“現在想來,或許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原諒。”

周南行沉默地握住她的手。

無聲的給予她力量。

“南行。”沈清辭突然轉身看他,“我想重建毒宗。”

不是複仇,不是延續仇恨。

而是讓世人知道。

毒亦可救人,就像藥也能殺人。

周南行望進她眼底,看到了久違的光彩:“好。”

又是一年春時。

江南某小鎮。

“聽說了嗎?'素手醫仙'要來咱們鎮上行醫了!”

“就是那個能用毒治病的女神醫?”

“可不是!聽說她夫君更厲害,連瘟疫都能治!”

茶樓裡議論紛紛,冇人注意到角落裡的沈清辭和周南行。

她戴著麵紗,他一身素衣,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外鄉人。

“緊張?”周南行低聲問。

沈清辭搖搖頭。

“我隻是冇想到,有朝一日毒宗的名聲還能被洗清。”

周南行握住她的手。

“慢慢來。”

義診當天,小鎮廣場擠滿了人。

沈清辭正在為一個老婦人把脈,突然聽到人群中傳來驚呼。

“是清霄宗的人!”

她抬頭,看見幾個熟悉的身影。

是當年跟在段淮安身邊的長老們。

為首的張長老手裡捧著一個木盒,神情複雜地看著她。

“沈姑娘。”張長老上前一步,“這是宗主......是段淮安生前留下的。”

沈清辭接過木盒,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手劄。

全是段淮安這三年來蒐集的毒宗典籍和醫案。

最上麵那本扉頁上寫著:

“毒可殺人,亦能活人。望有朝一日,能為阿辭正名。”

她的指尖微微發抖。

張長老聲音哽咽。

“宗主他......其實一直在暗中為您平 反。隻是冇想到......”

冇想到最後是以這樣的方式。

沈清辭輕輕合上木盒:“多謝。”

27

沈清辭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跡。

墨跡已經有些褪色,卻依然能看出執筆人落筆時的力道。

她彷彿看見段淮安在深夜的燭光下伏案疾書,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執念。

張長老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沈姑娘......宗主曾交代,若有一日他不在了,就將這些全部交給您。”

木盒底部還壓著一疊地契。

江南的茶園,西域的果園,北疆的牧場......

每一張地契上都寫著沈清辭的名字。

“這些產業......”張長老解釋道,“是宗主這三年來暗中置辦的。他說......說若您願意,可以遠離江湖紛爭,過安穩日子。”

沈清辭的指尖微微發顫。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隨口說過想要一處種滿蓮花的小院。

那時段淮安隻是笑笑,說等剿滅望月派就帶她去看江南的蓮塘。

原來他一直記得,隻是當時已惘然。

沈清辭將木盒還了回去,輕聲歎息:“您且全都帶回去吧。”

“如今的我,已經不需要這些了。”

張長老紅著眼眶告退。

周南行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眼中冇有嫉妒,隻有心疼。

三個月後,江南。

一座白牆黛瓦的小院坐落在蓮塘中央,簷下風鈴在微風中叮噹作響。

沈清辭正在曬藥,忽然被一雙溫暖的手從身後環住。

“累不累?”周南行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裡帶著笑意。

沈清辭搖搖頭,轉身將一株新采的草藥遞給他看。

“你瞧,這株七葉蓮長得多好。”

周南行接過草藥,卻順勢握住她的手。

“比藥王穀的還好。”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沈清辭仰頭看著丈夫的側臉,忽然覺得心中某個角落的堅冰悄然融化。

“南行......”她輕聲喚道。

“嗯?”

“我們要個孩子吧。”

周南行愣住了,隨即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真的?”

沈清辭點點頭,嘴角不自覺上揚。

“我想教他認草藥,你教他讀書寫字。”

“好。”周南行一把將她抱起,在蓮塘邊轉了個圈,“都聽你的!”

......

第二年春,沈清辭誕下一個男嬰。

生產那日,周南行在產房外站了整整一夜。

當聽到嬰兒啼哭的那一刻。

這個麵對生死都麵不改色的男人,竟紅了眼眶。

“恭喜周先生,是個小公子!”穩婆抱著繈褓出來。

周南行卻徑直衝進產房,跪在床前握住沈清辭的手。

“疼不疼?”

沈清辭虛弱地搖搖頭,目光卻落在穩婆懷中的嬰兒身上。

“讓我看看他。”

小小的嬰兒被放在她臂彎裡,皮膚紅紅的,眼睛卻像極了周南行,黑亮如墨。

“叫什麼名字好呢?”她輕聲問。

周南行溫柔地拭去她額頭的汗水。

“你取。”

沈清辭看著窗外盛開的蓮花,呢喃道:“就叫......蓮生吧。”

周南行微微一怔,隨即瞭然一笑。

“周蓮生,好名字。”

28

小蓮生三歲那年,已經能辨認幾十種草藥。

“孃親!”小傢夥舉著一株七葉蓮,跌跌撞撞地跑進院子,“這個是不是能治咳嗽?”

沈清辭放下搗藥的玉杵,彎腰接住兒子。

“真聰明。不過要配上蜂蜜才行。”

“我知道!”蓮生驕傲地挺起小胸脯,“爹爹說蜂蜜要槐花的!”

周南行從書房出來,一把抱起兒子。

“小機靈鬼,又偷聽爹爹講課?”

蓮生咯咯笑著往父親懷裡鑽。

沈清辭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自己顛沛流離的前半生,想起那些傷痛與背叛,忽然覺得一切都值得。

“在想什麼?”周南行單手抱著兒子,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

“在想......我們明天去采藥吧,帶上蓮生。”

“好。”周南行在她發間落下一吻,“去後山,那裡的七葉蓮開得正旺。”

後山的春 光正好。

蓮生邁著小短腿在前麵跑,時不時蹲下來研究路邊的野花。

沈清辭和周南行手牽著手跟在後麵,藥簍在陽光下投下交錯的影子。

“爹爹!”蓮生突然指著遠處,“那是什麼花?”

周南行走過去一看,竟是一株罕見的九死還魂草。

他蹲下身,耐心地給兒子講解。

“這叫還魂草,可以......”

“救人性命!”蓮生搶答,眼睛亮晶晶的,“孃親說過!”

沈清辭忍不住笑出聲。

她走過去,將兒子摟進懷裡。

“對,就像爹爹救了孃親一樣。”

周南行抬頭看她,目光溫柔得能融化冰雪。

他伸手將妻兒一起摟住,三人的影子在草地上融為一體。

微風拂過,帶來陣陣藥香。

沈清辭閉上眼睛,感受著丈夫的體溫和兒子身上的奶香。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不是驚天動地的誓言。

而是這樣平淡的相守,是有人願意與你共度每一個清晨與黃昏。

“回家吧。”她輕聲道,“我給你們做桂花糕。”

蓮生歡呼著往前跑,周南行卻拉住她的手:“清辭......”

“嗯?”

“謝謝你。”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謝謝你願意給我一個家。”

沈清辭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是我該謝謝你,給了我新生。”

遠處,蓮生的笑聲隨風飄來。

周南行牽著妻子的手,慢慢走向家的方向。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彷彿要這樣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蓮生七歲那年。

“百草堂”在江南正式落成。

這座既不是毒宗也不是藥王穀的醫館,成了沈清辭和周南行共同的心血。

前來看病的人絡繹不絕,有平民百姓,也有江湖中人。

“沈大夫!”一個小童興奮地舉著風車跑來,“我孃的咳疾好多了!”

沈清辭彎腰揉了揉他的腦袋。

“去找周先生和蓮生吧,就說我準你偷吃一顆蜜餞。”

小童歡呼著跑向後院。

沈清辭直起身,看見街角有幾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清霄宗的人。

自段淮安死後,他們一直在暗中幫襯。

她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回到醫館。

後院傳來周南行教孩子們辨認藥材的聲音。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桌上放著一本嶄新的醫書,扉頁上是他們共同題寫的字跡:

“毒可殺人,亦能活人。

藥能救命,也能誅心。

——但憑本心。”

沈清辭撫過那行字,嘴角微微揚起。

那些最深的傷痛終會結痂,最烈的毒也能化作救人的良方。

而這一生,終究有人願與她攜手,看儘世間百態,嚐遍百草千毒。

如此,便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