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段青深覺得三十一歲大概冇什麼特彆之處吧。
一月中旬從格陵蘭島回國, 又是轉八百次機,先回了杭州梁願醒家。快過年了,雖然暫時冇人住, 但還是要給房子換一副對聯, 貼點窗花。
今年在哪裡過年這個問題兩個人完全冇聊過, 或許是這一年年過得實在快到冇感覺, 從前段青深在醫院裡看日期的主要目的是覈對手術表, 然後在那個“手術及操作醫師”下邊一欄看“術者”後邊跟著的“1助、2助”裡自己在哪一欄。
他對時間冇有什麼感知, 二十九歲三十歲, 都無所謂。
而三十一歲的前期階段, 感知來了, 非常非常明顯的感知——回杭州的第三天中午, 梁願醒爬半天爬不起來, 段青深去衛生間洗漱完回來發現他醒了,並且正在床上艱難爬行, 於是問他:“這是怎麼了?”
“腿和腰使不上勁,所以下不去床。”
“那你怎麼不叫我?”
“因為我現在跟你講話的音量, 已經是我能發出的極限了。”梁願醒真誠道。
他嗓子是半啞的,對此段青深感到歉疚:“不好意思啊……”
“冇事。”梁願醒藉著他的力, 邊下床邊說,“三十一歲,彆有韻味。”
“……謝謝。”
頂著臘月陰冷的風出門, 在小超市裡買了對聯窗花後回去家裡一起貼上,再把房子稍微打掃一下, 反鎖好門,趕在春運開始之前回去山東他們的工作室。
冇回來工作室的日子裡,織造廠的保潔們也順手清掃他們的工作室。梁願醒推開門, 裡麵很整潔,位於辦公桌後方,“青山醒”三個字安靜地呆在牆上。
整個1月都在忙。選片、修圖、剪視頻,以及討論去哪裡拍丁捷家那個護手霜讚助的視頻。
春節前兩天,視頻發出去後,梁願醒在微信上問丁捷對視頻內容有冇有要求,丁捷半晌冇回。梁願醒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估計忙著洗車呢,等會兒吧。”
“嗯。”旁邊段青深正在處理星軌的延時視頻,“不急,過幾天過年了,洗車店也忙。”
“我們怎麼過年?”段青深問。
“我隨便啊。”梁願醒聳聳肩,“前兩年春節都在酒吧過的,一屋子人蹦迪。”
段青深想了想,他早出櫃了,在家裡偶遇他媽媽男友的幾天之後就跟汪卿嬅坦白了,要不帶梁願醒回家過年?但人家自己在杭州也有親戚,他琢磨了一會兒,冇想出辦法。
兩台電腦的散熱器都在嗡嗡響,梁願醒剛好把手擱在旁邊取暖,另一隻手支著下巴,全然不在乎過年的事:“我們視頻的稽覈速度越來越快了。”梁願醒電腦的網頁跳出來一個提醒,“已經通過了。”
“這麼快。”段青深湊過來看了眼他電腦螢幕。
評論來得也很快——
什麼!露臉了!
哇感謝甲方感謝讚助!多來,多更!
格陵蘭島?北極?!
露了1/3臉,哈哈但是在北極圈也確實隻能露眼睛。
欸?不是半張臉嗎?為什麼1/3。
因為我是按三庭五眼來算的。
我為什麼在這裡也能看到三庭五眼,你不許再說了[癟嘴]
視頻的前半段幾乎都在熱議他們露臉和北極圈,畫麵拍到段青深伸手幫他整理頭髮的時候,是又一波彈幕小高峰——
是這樣的關係嗎?!
好甜XD
怎麼了怎麼了,好朋友好同事好老闆好助理之間整理一下劉海怎麼了[捂眼睛]
說得冇錯,常常整理。
梁願醒“嘶”了一聲,蹙著眉,進度條退回去,又看了一遍那個畫麵。從鏡頭外伸過來戴著手套的一隻手,捏住那縷戳眼睛的劉海,移向旁邊。梁願醒不解,這動作多尋常……觀眾們怎麼如此興奮。
“這…這為什麼會讓大家討論起來?”梁願醒茫然,“你隻是幫我挪一下劉海,根本冇有多親密吧?”
“你不懂了吧~”薑妤恰好從門口進來,拎著兩包喜糖,“這就像比起翻雲覆雨的小黃片,蜻蜓點水的純愛一吻更讓人動心。”
“……妤姐。”梁願醒不知道擺出什麼表情好,薑妤這番話委實有點讓他找不著詞。
段青深苦笑了下,轉移話題:“喜糖?給我們的?”
薑妤把兩盒糖擱在他們桌上:“是啊,你們上午不是出去做商拍嗎,小茜叫我把喜糖給你們。”
“哦!”梁願醒拿起其中一盒,“你堂妹是今天結婚呀?我們不知道婚期。”
“是的,冇事,她反而擔心你們去呢,去了要上禮金,這年頭禮金不就是親友之間的0利率信用儲存嗎。”薑妤笑笑,“走了啊,哦對了,你們要是有快遞得趕緊拿,驛站一會兒五點就關門了,年後纔開。”
“好,謝謝姐!”梁願醒說。
“快快快。”梁願醒抄起外套,“快去拿佳能,今天不拿就過完年才能見到了!”
新年新相機,佳能EOS成功加入青山醒大家庭。工作室的玻璃櫃像器材店展示架似的,梁願醒看著很滿意,點點頭,轉而又擔憂:“這櫃子要不要上把鎖啊?”
“然後被人連櫃子一塊兒扛走,還損失個櫃子。”
“大過年的你能不能說點吉利話?”
“彆擔心,冇事,我們地理位置很好,在廠裡,門口有保安。”
最後春節誰家裡都冇去,修圖修了一天,兩個人都是肩背痠痛,臨到最後動都懶得動。傍晚時汪卿嬅打電話回來問他們什麼時候回去吃年夜飯,特意說的是“他們”而不是單指他一個人,段青深轉頭看看趴在桌上一動不動的人,跟他媽說,不回去了,今天太累了。
聽這話的時候梁願醒側了側腦袋看過來,朝他笑笑。
他媽媽自然冇有強求,三十一歲了不至於,她也知道他們前些日子在外奔波跋山涉水,便說好好休息,過幾天再回。
於是春節兩個人在工作室的小廚房裡做了頓鹵肉飯,說起來這鹵肉還是曹湘做的,做好後放進袋子裡抽真空後冷凍好給他們,家庭版預製菜。
“咱們後爸手藝了得。”梁願醒評價。
“什麼後爸。”段青深抬眼看看他,“一碗飯你就把我全家賣了。”
“這怎麼叫賣呢,”梁願醒擦擦嘴,“人家兩情相悅,萬一喜結連理,那不就是後爸。”
“行了趕緊把你後爸的愛吃完,電腦裡還有一堆圖要修。”
然後就是要選的片越來越多,要修的圖也越來越多。什麼海邊煙花,貨運碼頭,暗色黎明的礁石海灘……新相機的表現讓兩個人很滿意,並且有了佳能那可不得多拍人像,畢竟佳能是“照著螢幕直出的效果修圖就行”的相機。
結果春節後的第三天纔去了段青深外婆家裡,叮囑了不要買禮物過來,梁願醒還是抱了一堆禮盒裝的補品。
也像段青深說的那樣,他多討人喜歡,坐在那兒傻笑就夠了。
春節後第六天回了一趟杭州,梁願醒小時候爺爺奶奶家照顧得少,是因為兩個老人有慢性病和基礎病,這些年都在靜養著,去了陪老人家住了兩天。
再次回山東後,有幾天冷得像世界末日,風光攝影師就是連世界末日都要出門拍下來,於是在那幾個低溫天氣的黎明和黃昏,兩個人各自揹著自己的相機出去碰運氣,看能不能拍到反曙暮輝。
不僅冇拍到,還雙雙感冒。
一月就這麼還算安穩地過去了,青山醒賬號關注數量漲到八萬,格陵蘭島的視頻在甲方的投流下頻頻登上推薦頁,也被遠在新西蘭的小姨刷到了。
於是二月十三號,情人節前夕,一架飛機從奧克蘭氣勢洶洶地起飛。飛機上一對母女氣氛緊張,不過不是那種彼此之間不融洽的緊張。何卓羽想偷偷給她哥報個信,但知女莫若母,李知燁壓著聲音怒道:“你想通風報信是吧?”
“我……”何卓羽抿著嘴,“我冇有,你也彆想太多,網上講的什麼cp,一半以上是假的。”
“好了。”李知燁打斷她,聲音更低了,“要是假的,就算回國跑個安心。”
何卓羽差點笑出來,隻能“嗯嗯”著點頭,然後摸摸李知燁手臂,說:“冇事的媽,就算是真的也冇什麼呀,自由戀愛,關係健康,男的就、就男的嘛。”
李知燁這時候五味雜陳,呼吸都擰巴:“你你你你睡會兒吧,你昨晚不是熬夜了嗎。”
“那我睡了你會胡思亂想嗎?”
“我不會。”李知燁將頭繩拽下來,鬆了鬆頭髮,“睡吧,轉機我叫你。”
“好……不過,不過我們真的不跟他打個招呼嗎?”
“不。”李知燁果斷道,“睡覺。”
“好……吧。”
何卓羽輕輕歎氣,算了不管了,她戴上眼罩睡了。
另一邊,織造廠大院裡,曾曉陽幫著他們一起拿快遞,戶外移動電源廠商寄來的、行李箱廠商、對講機、三腳架,還有自熱米飯自熱火鍋……
“這個退回去。”梁願醒說,“那個也退回去,這幾月份啊誰寄的月餅,退回去,深哥你手裡是什麼?”
“拆了個……手機殼出來。”段青深捏著美工刀,“什麼防水防抖手持拍攝手機殼……怎麼不多做個長焦微距。”
“退回去。”梁願醒煩得不行,“到底是為什麼地址和手機號會暴露。”
這點曾曉陽有經驗,他叉著腰:“因為隻要註冊商標了,個人資訊就會被泄露出去,我之前那個手機號碼,一天800個騷擾電話,都是廣告,邀請我們去看原材料的。”
退件退了一上午,留下了談好合作的兩家的試用品,一個移動電源和兩個三腳架。
李知燁手裡有青山醒的具體地址,當初工作室弄好之後李知燁說給他們訂個花籃,梁願醒冇要,那時候告訴了小姨他們在織造廠裡。
那邊一下飛機就坐上車,何卓羽無聲歎氣,就這麼被風風火火地帶去了織造廠。
時間是下午四點多,這個點一般梁願醒開始餓了,如果冇在外麵拍攝,那大概就在織造廠附近的小吃攤溜達。這天一個人在溜達,段青深在工作室裡擬合同。
保安不放陌生人進廠,李知燁好說歹說了一通,就是不放,最後不得已給梁願醒打了電話。
梁願醒手裡捏著肉夾饃,舉著手機,在伴隨著旁邊鐵板豆腐的香味裡凝固了:“小姨你……在哪兒?”
“廠門口,保安不讓進!”
“噢那、那把手機給他吧,我來說。”
毫不知情的段青深在手機響起來和工作室進來了人之間不知道先顧哪頭,因為他認得麵前的兩個人,他在梁願醒的房間裡看過照片。
“您……”
“你先接電話吧。”李知燁說。
他接起來,在梁願醒語速極高的話裡冷靜地說:“你小姨和妹妹到了。”
“……已經?”
“是的。”
總之等梁願醒回來的時候,李知燁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溫水。何卓羽坐在她旁邊,朝他丟去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而他老闆坐在她們對麵,正在彙報工作:“是的,下一次出去是開春,準備去沙漠等沙塵暴。”
他說完,瞄了眼梁願醒,梁願醒看著他小姨,默默在段青深旁邊坐下。
結果屁股剛挨著沙發,又噌地彈起來,坐到小姨旁邊去,在那裝乖:“你們……來也不說一聲,我都冇來得及準備一下……”
“還要準備什麼?”小姨看著他,“有什麼好準備的,大半年了我回來看看你,就是要看看你生活過得怎麼樣,不行趕緊跟我走。”
“我說的準備是把他處理一下。”梁願醒指指對麵的人。
“你得了吧。”小姨蹙眉。
說完,小姨看看工作室裡,裝修還說得過去,看著也是那麼回事,一櫃子相機,辦公桌上兩塊電池挨著在充電,那充電器的呼吸燈看起來都緊張極了。
機魂和主人共鳴了。
李知燁細細打量著梁願醒,最後眼尖,瞧見梁願醒外套下襬露出了裡麵的T恤,她不由分說地一掀開,心疼道:“你怎麼衣服破成這樣了還縫起來穿呢,買新的呀!”
段青深處於神經高度緊繃狀態,口不擇言站出來承認:“抱歉,那是我縫的。”
——抱歉,縫得有點難看,他本想這麼說。
結果小姨責問:“是你縫的,所以不能丟掉買新的,是嗎?”
段青深絕望地吞嚥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