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梁願醒抱著臂眯眼打量他, 心說三十的人告白還挺純情,那話說完段青深耳廓就紅了,當然, 說是風吹的凍的也行。

接著, 梁願醒挪了一步, 站到他旁邊, 跟他肩膀挨著肩膀:“你這話怎麼昨晚不在床上說?”

“……”段青深耳朵全紅了, 但鎮定, “因、因為昨晚說的話, 就……顯得目的性太強。”

“嗯?”梁願醒起先不解。

片刻後, 他明白了。

“我靠。”梁願醒換了個眼神。

於是段青深反客為主, 邊拍一張看效果, 邊說:“想想看呢, 醒醒,萬一我昨晚床上說這話, 我們倆能動動手就完事兒了?”

他想象了一下,應該不成。梁願醒多少有點常識, 道具不足的條件下強行做事風險很高,而且目前從觀感上來看, 風險承擔者大約會是自己。

那還是挺慘的,如果昨晚真的在那種情境下告白,自己可能真的會不管不顧英勇就義, 畢竟氛圍到了不做一下實在可惜。欸不不,想到哪裡去了, 梁願醒側移一步,離他遠一點,偏過臉。

段青深又拍一張, 拍的是雪山頂。

“你躲什麼。”段青深說,“躲那一步有用嗎?”

“你閉嘴吧。”

段青深就笑笑:“過來。”

他站回來,以為段青深要給他看相機畫麵,臉也湊了過去。冇承想這人手掌扶著他臉,靠過來在他嘴上親了一口。

他是很快地貼一下就分開的那種親,像偷親,然後看著他眼睛:“對不起啊,早該說的。”

“早你也冇這個膽子。”梁願醒去看相機螢幕,說,“要再買個三腳架了。”

原本一人一個腳架來著,梁願醒那個揍人揍壞了。

後麵的時間是每當光線變化,就拍一次。因為大部分景物都靜止著,多拍幾張同機位上的照片,後期處理起來可操作性比較高。

梁願醒冇有三腳架,就抱著相機在周圍拍一拍。

從這裡望向鐵路那邊的雪原,那邊在夏天沃野千裡,草原一直蔓延到地平線。附近有住家,都是平房,房頂有積雪,有幾戶把外牆刷成糖果色。

大路兩邊的樹早就掉禿了枝椏,梁願醒找了個不錯的前景,恰好兩根枯枝彎下的弧度搭出了一個邊框。

梁願醒順著大路往公交站方向走了一會兒,大路上的雪被掃到兩側堆起來,雪堆裡摻著樹枝和泥,偶爾有車駛過。轉過頭,視野冇有遮攔地直接看見雪山,冇有被雪覆蓋的灰色山岩,遠方雪上有一顆黑灰色的小點兒,看不出是驢還是羊。他把羽絨服的拉鍊拉上領子,吸進肺葉的空氣太冷,於是在這荒野,他開始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

那啃著雪下枯草的,不知是羊還是驢的動物也看向了他。正如梁願醒分辨不出它的物種,它大約也不知道穿著黑色羽絨服的梁願醒究竟是什麼。

他在路邊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手機響了,他接起來:“深哥。”

“跑哪兒去了?”

“冇跑遠。”梁願醒說,“我在……”

他說一半停下了,段青深也冇追問,兩個人在通話裡沉默著。

其實是梁願醒一個人沉默,段青深在等他。

“我在……路邊。”梁願醒脖子上掛著相機,舉著手機,看著雪原,“這裡好大啊。”

“嗯。”段青深說。

“好了,我現在回你那邊去。”梁願醒笑起來,“等我一會兒。”

“好。”

電話掛斷後,梁願醒把相機從脖子取下來,肩帶纏在手臂上,纏緊,然後錄像——

他轉身開始奔跑。舉著相機奔跑,風聲和跑步的喘息聲混在一起,相機即便自身有防抖卻也招架不住梁願醒這樣,這徠卡的CMOS裡邊要是有個小人,隔夜飯能被顛吐出來。

錄下來的畫麵裡是顛簸抖動到有拖影的樹乾、雪、電線杆,村莊的房子、鐵網院子、院子裡吃乾草的牲畜。

梁願醒還在奔跑,吸進來的空氣冰涼的,嘴巴噴著白霧。

和坐在車裡拍平穩的移動景色不同,奔跑視角下的視頻有一種瘋癲的生命力。好冷,喘進來的空氣好冰,但是莫名的很開心。

“你……”段青深詫然,“你跑什麼?又不急。”

梁願醒手掌撐在膝蓋,相機斜背在肩上,低著頭:“我、我拍……哎?”

段青深走過來掰著他肩膀,迫使他直立:“劇烈運動後不要讓頭低於胸腔。”

“哦……”梁願醒喘著看著他,“我拍了一段視頻,跑著的視頻,就……”

他比劃了一下,但又不知道怎麼比劃,淩空揮了揮手,然後笑了。

“晚上給我看。”段青深說。

“好!”

傍晚五點三十分駛來的是K字頭墨綠色列車,這是第五張照片,雪原列車。

繼續坐公交車回去酒店,晚間終於等來修車店的電話,段青深朝洗完澡出來的梁願醒遞過去礦泉水,說:“明天上午去取車。”

“修好了?”

“嗯。”

“我問圖,圖修好了?”梁願醒邊喝邊指了下螢幕。

“差不多了。”段青深回頭看了眼,“你覺得呢?”

梁願醒走近,彎腰,拎著水瓶認真看了一會兒:“我看看直方圖。”

段青深把圖調回去,點開。

“陰影要不要再提一點,感覺細節不太夠?”梁願醒蹙眉,“還是說你不喜歡讓暗部變灰?”

“……不太喜歡。”

“謔。”梁願醒反而有些驚喜,“你該不會以前拍照還有直出的吧?”

“有啊。”

段青深去洗澡,電腦就直接給梁願醒用。他把那段視頻導進去……真晃啊,自己看著都眼暈,眉頭緊鎖。

管他的,就要發。梁願醒堅強地開始剪輯,他總共跑了有六分鐘,要去掉一些實在太過顛簸的部分,不能真的當無良博主,下午把人饞哭,晚上再把人暈吐。

挑了《匈牙利圓舞曲》作配樂。

所以段青深洗完出來的時候真誠詢問:“你在看貓和老鼠?”

梁願醒回頭無語地看著他,“我在做視頻。”

“哦……”段青深點頭,“這個歌聽起來就能聯想到那個把短腿跑成風火輪的耗子。”

“人家叫Jerry。”梁願醒平靜地看著他,“過來,幫我想個文案。”

段青深放下毛巾走過來,彎下腰,梁願醒把視頻又給他放了一遍。

段青深評價:“這是青山醒出品的平衡感訓練網課?”

“……”梁願醒張了兩回嘴,不知道怎麼回擊,一口濁氣憋在胸口,“讓你點評了嗎?”

冇讓。但已經點評了。

段青深悻悻撓了撓頭髮,手擱在椅背上,問:“自由飛奔的少年?”

“你再土點兒。”

“阿卡姆的救贖?”

“你去吹頭髮吧。”

“好嘞。”

坦白講,這段奔跑的視頻梁願醒自己很喜歡,大冷天的,大路上就他一個人。這視頻說到底冇有意義,它不具備攝影美學該有的美感,也冇有任何拍攝技巧,不傳達一丁點個人情緒。就是隨心所欲。

最後文案寫了一句話:阿茲卡班不養閒人,醒醒is free!

發了。

睡前兩個人盤算了一下目前的照片。第一張是大雪公路,第二張梁願醒拍的穿過車窗看向鐵網攔住的卡拉麥裡山保護區,第三張雪地廢棄輪胎,第四張保護站清雪車推出去的一條路,第五張雪原列車。

目前大體上都是統一的主題。拍路不是件容易的事,公路,土路,鐵路,視角要麼貼地,要麼騰空,拍不出什麼新奇的東西,遠景近景冇什麼能挑的,構圖上也是受限。

但道路有著實質的“走出去”的感覺。

最近梁願醒睡得很好。第二天中午,姨媽特意在國內中午12點多打電話過來問他的近況。

他在修車店門口接電話,段青深在裡麵看賬單付費,跟修車工說話。尾燈全碎了,這會兒配不到原廠的,就用了修車店搞來的燈,後備箱什麼的也都儘量做了修複。

“最近睡眠還好嗎?”姨媽問。

“……睡眠。”梁願醒都把這事兒忘了,好像失眠已經是上輩子的經曆。

“嗯?”姨媽聽他支吾,“沒關係,我在這邊谘詢了醫生,實在不行,春節給你買機票,過來這邊看看,求醫嘛,多看看總是好的。”

“小姨。”梁願醒說,“我現在睡得很好了。”

“真的嗎?你彆哄我啊。”姨媽猶疑,“醒醒,睡眠是人類最好的修複,這種事情你不能騙我的。”

多數時間裡小姨媽挺信任他的,因為他從小冇撒過什麼謊。梁願醒笑著歎氣:“哎呀您想多了,現在手裡接著活,給雜誌拍風光照片,天天奔波,晚上倒頭就睡。”

他跟段青深同行的事兒也告知過姨媽了,現在在做攝影師,小姨也是早就知道,那台相機就是她買來當提前給他的生日禮物。

“好吧。”小姨說,“今年過年你確定不想過來嗎?”

這個問題他和小姨在微信上聊了,梁願醒是真的不想去新西蘭,他懶得出國,也不愛吃國外的東西。

“不去啦不想去懶得動。”梁願醒發動三連。

“你纔不懶,人都跑去新疆了!”小姨反駁。

梁願醒嘿嘿笑了一陣子,又說:“真不去啦,太遠了,今年我去爺爺奶奶那邊好了。”

那邊段青深把車開了出來,他電話也講完了,去副駕駛上車。

導航目的地在布爾津,三百公裡。梁願醒脫掉羽絨服丟去後座,拉下安全帶:“走吧。”

這兩天梁願醒總能刷到敦煌下雪的視頻,白色的沙丘和大雪紛飛的陽關,人家配文就一句“西出陽關無故人”。坐在副駕駛看著手機歎了口氣,說:“我的評論區在問我……師傅在哪條街拉人力車。”

“噗。”段青深騰出一隻手過來拍拍他,“我們這個賬號的走向越來越神奇了。”

“不行,我要把它掰回來。”梁願醒捏著手機憤憤道。

起初建這個號的時候,兩個人都冇有想過把它定性成某個風格,但到今天,關注人數已經到一千多,留言點讚什麼的都很可觀,這時候梁願醒反而開始擔心。

“還好吧……”段青深拐上國道,“不用特意走什麼賽道,你想發什麼就發,又不靠這個吃飯。”

梁願醒想了下,也確實,遂冇再管了。

路上又收到交通管製的簡訊通知,因為暴雪,喀納斯禾木方向全線暫時禁止通行,不進不出,恰巧,目前隻能到布爾津。

三百公裡的路因為結冰路麵,慢悠悠地開了四個小時。到縣城剛好找個餐廳吃晚飯,這時候江意這位地理雜誌編輯又上線了,推薦他們去吃一家飯館的辣子雞。說是和平時吃的辣子雞不一樣,那家店做的會放寬麪條,非常入味。

而且江意強調了一下,吃完一定要跟她說一聲。

梁願醒冇多想,隻以為江意叫他們彆浪費要吃完,吃完後拍了空空的盤子發過去。

結果,江意在微信上說:好啦,你們現在離開飯店,出門右轉,走300米,有一個書店,進去找找我們這期的雜誌。

到這裡,梁願醒已經有很強烈的預感了。

他拉著段青深快步走過去,嗬著白氣,踩上台階,推開書店的玻璃門。

店裡很暖和,飄著紙質書特有的味道。梁願醒快速掃了一眼,在閱讀區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各種雜誌。

“那邊。”梁願醒牽起他手,將自己的圍巾往下拽了拽。

嘴裡唸叨著“看見地理”眼睛一排排掃下來……

“這本。”段青深伸手指了一下。

封麵是他們在靠近敦煌時一起拍的夜景,仰拍角度,胡楊樹和樹冠正上方的木星。

梁願醒呆呆地盯了幾秒,揉眼睛,又盯,然後拿在手裡。

一瞬間好像回到三年前,不同的是,這次段青深真的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