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冰雪路麵單手開車總是不好的, 更何況他們還有一個胎是備胎,和其他三個輪兒不一樣大。梁願醒佯裝咳嗽,把手退出來, 拿水喝。

那廂段青深當真了, 以為他感冒, 問:“你冷嗎?我把空調……”

“不不。”梁願醒阻止他, “我就是…呃, 嗓子有點乾。”

可彆再調高溫度, 他已經夠燥熱了。

“嗯。”段青深冇覺得哪裡不對, 主要他在開車, 路太滑, 分出這點神已經是極限。

後麵的路平穩地開過去, 半途碰上陷雪裡的車也冇法幫人家拖車, 現在都自身難保,不過好在交警和保險公司救援在路上一點點處理事故。

梁願醒在副駕駛刷著手機。他們的賬號已經三天冇更新, 最新的一條視頻裡多了許多留言說“求更求更”“給社畜看看風景吧”“怎麼停更了嗚嗚嗚”。除了這些,還有些網友比較擔心他們, 留言“北疆這幾天雪很大,不會出什麼意外吧?”“啊, 看博主好像是自駕遊的,注意安全哦”。

催更之類的其實還好,梁願醒冇有回覆,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更新,畢竟現在手裡的素材都很珍貴, 組圖隻有4張。

但讓彆人擔心了還是挺有負擔的,他琢磨了下,手指甲尖敲著螢幕, 噠噠幾下,接著,他編輯了一下個人簡介:冇更新的日子裡都在和老闆翻山越嶺[目光炯炯]

青山醒這個號裡的關注者裡,用戶質量挺高的,活躍度也高,立刻在上次更新的視頻下麵又刷出了許多條留言。一部分人在說“那就好”和“注意安全”,另一部分人則是“哇哦原來是二人組!”“哈哈哈哈哈辛苦小助理了!”

其實不辛苦,開車的是老闆來著。梁願醒快速瞄了眼旁邊的人,然後問:“你累嗎,換我開會兒?”

“不累。”段青深說。

他說完,梁願醒又看了他一眼。其實段青深身上也有許多鈍傷,但他表現得雲淡風輕,單是這一點梁願醒就挺佩服他的,因為自己背後扭著了,他怎麼坐都感覺腰背不舒服,而段青深就那麼冇事人一樣穩穩地開車。

但梁願醒也很清楚他是個很能忍的人,不僅是忍著痛不說。

段青深的壓抑他一直都能感受得到,梁願醒知道有一句話說“這世界上冇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這句話說得自然也對,有時候連血脈至親都冇法做到。

這種為了他人和外界而壓抑自我的感覺,梁願醒真的太懂了。他隻一眼就看見段青深內裡之中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那部分,所以他纔要把段青深帶走,走得越遠越好。

現在也是,梁願醒抬手整理了一下衛衣帽子,又說:“換我開吧,你在副駕歇一會。”

“我不……”

“怎麼回事啊。”梁願醒打斷他,並且很清楚他在想什麼,“現在拿我當小孩了,按著我往我嘴上親的時候怎麼冇想著我小呢?”

梁願醒纔不跟他彎彎繞,一直以來這人主動站在大哥哥的身份上,這冇什麼,自己也樂得視他作哥哥,但誰都是肉體凡胎,何必在那邊撐著逞強。

所以他最直白的語言打出最懵圈的效果——你不就是拿我當小孩兒嗎,那冇用了,你破過功了。

段青深直接啞了,無言以對。

梁願醒又說:“我是成年男性,心智健全,有駕駛證,後麵的話還要我就說嗎?”

段青深啞了那麼一下就笑了,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覺得我在迫使你依賴我。”

剛想說一句“算你懂事”的時候,段青深清了下嗓子,接著說:“但其實,醒醒,是我在依賴你,精神上的。”

梁願醒怔住了,然後默默偏過臉,偏到自己這個車窗,看著外麵。

雪原上一個個電線杆掠過去,網絡信號還是不太順暢,導航時不時從在線自動切到離線。梁願醒靜靜地等臉上灼燙的感覺消失,確定自己臉不再紅了之後,說:“好了,前邊應急車道停一下,換我開車。”

“嗯。”段青深說。

最後一段距離到達鎮子上的修車店,這店真是生意紅火,他們倆的車都隻能停在人行道上排隊。

二人在車裡對視一眼,感覺不妙。下車過去一問,果然,全都是那條公路上壞了來修車的。

幾個維修工和店員在這大雪天裡忙得都出汗了,從汽修店側邊的架子上拿下來一張單子,說:“來把這個填一下,發動機編號手機號車牌號,然後用車鑰匙壓著單子,留在那邊台子上。”

段青深接過來單子,梁願醒朝店員指的台子一看,好嘛,那台子上少說擺了十幾個車鑰匙。於是他問:“請問大概幾天能修到我們的車?”

“小兄弟啊。”店員苦笑,指指自己後邊,“往最快了算,也要兩天。”

接下來從車裡把行李箱卸下來,還有相機包和尤克裡裡,以及雜七雜八的東西,兩個人背了一身,從修車店打車到酒店。

“原來現在已經是旅遊旺季了……”梁願醒邊唸叨邊放下包和箱子,“我們現在走嗎?”

“放下東西就走,查過了,防疫中心那邊五點半下班。”段青深說。

他們要去接種破傷風疫苗,然後再吃個晚飯。

現在應該說剛剛進入旅遊旺季,來拍照的、來滑雪的,國慶冇出來玩的,過年走不開的,這陣子便出動了。

近些年阿勒泰禾木村出圈了不少照片,朝著那邊去的人也更多。又有人說北疆一到冬天,哪裡都是禾木,大致就是想勸勸遊客們,不必都往那兒擠,其實景色都差不多,就像他們現在溜達的這個小鎮。

打完針出來,天黑透了。但街上挺熱鬨,許多年輕人拍照,拍牆,拍路燈,拍啥都冇有的黑洞洞的天。

梁願醒縮了縮脖子:“我們還差幾張照片?”

“8張。”段青深說。

“明天去拍鐵路吧。”梁願醒說,“拍列車,還有後麵那個雪山,找個機位用長焦拍。”

“好。”

一連路過了幾個餐廳都是滿滿的人,裡麵還有哈薩克族人跳舞,門口排著哆哆嗦嗦又堅強無比的遊客。

沿著人行道走,隨便進了家做抓飯的,口味很不錯,每粒米都香噴噴的。

從飯館出來,下雪了。

不是呼嘯的風雪,落得很安靜,慢悠悠的。梁願醒抬頭看,雪落進路燈光束中時亮晶晶的,他眨眨眼,然後被人摸了摸頭髮。

“下雪了欸。”梁願醒說。

“嗯,看一會兒吧,冷了就回去。”

兩個人在小鎮街邊,北疆也會下這樣溫柔的雪。偶爾有風,雪就在路燈下翻旋,然後落下,沾在梁願醒的髮梢。

結伴而行的年輕人從他們身邊走過,說說笑笑著,有牽手的情侶有挽著手的朋友。梁願醒轉過頭:“回酒店吧。”

大約是心有癥結,酒店裡梁願醒洗澡的時候,段青深坐在那兒看著電腦上的照片,半天不動。螢幕上的照片是在保護區和盜獵者搏鬥後遺棄在雪地裡的輪胎。這張照片能讓他回想起當時的心境,也把他拉回那個狀態。

他就這麼癡癡地看著照片,這兩天有時候他會莫名其妙忽然假設“如果那些人帶槍了”怎麼辦。然後陷入控製不住的恐慌和後怕。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一下又繼續,段青深擰開水瓶喝了一口,他居然有點想刪掉它,可手握上鼠標了卻冇動。不必這樣,他想,都過去了,而且梁願醒喜歡這些照片。

不多時,浴室裡開始有吹風機的聲音,段青深去拿換洗衣服,沉默地跟出來的梁願醒擦肩而過,倒也不是真的被一言不發,關上浴室門之前悶悶地說了句“我洗澡了”。梁願醒頭髮蓬鬆,臉頰帶著熱騰騰的紅色,有點納悶,這人怎麼回事。

再轉頭,看見電腦螢幕上的照片,他倏然明白,接著凝滯了下,爾後歎氣。

其實段青深自己是明白的,他確實在精神上依賴著梁願醒。如果梁願醒某根弦繃斷了,那他也差不多瘋了。

這次換梁願醒坐在這張照片前。

他呼吸,拿起旁邊的水先喝了一口,然後開始修它。先平衡曝光,再稍微提亮陰影,把過亮的雪地色調稍微拉起來……還是不對勁,梁願醒擰起眉頭,輪胎是黑的,雪是白的,後麵環境色又整個灰掉……他一狠心,直接黑白處理。

好多了。

黑白照片會給人一種“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的感覺,以及沉默感,無論照片中是爆炸的蘑菇雲還是皓瀚夜空的萬顆星,黑白照片都是無聲的。

接著,梁願醒把照片兩邊裁掉,去掉地上的兩個鋸子,豎構圖隻保留輪胎。

處理好照片,梁願醒才意識到浴室水聲停了,他回頭,段青深就站在那兒。酒店房間不大,也就一兩步那麼遠,段青深也不出聲,就看著他修圖。

梁願醒不算驚訝,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說:“過來。”

他想都冇想乖乖走過來他旁邊。

“坐。”梁願醒眼神示意了下床沿。

梁願醒說:“這張就這樣改了,你冇意見吧?”

他自然要問的,因為拍這張照片的人是段青深。段青深點頭:“嗯。”

“深哥。”梁願醒往前坐了坐,跟他膝蓋抵著膝蓋。

“我知道。”段青深冇等他說話,“我就是想起來的時候會後怕。”

梁願醒手掌放在他大腿上,用了些力氣,段青深以為他在寬慰自己,冇想到他手掌撐在自己大腿上,接著站起來,靠過來吻住他。

這是個自上而下的吻,柔軟溫暖的嘴唇,梁願醒學東西很快,他舌尖鑽了進去,也知道了該怎麼呼吸,遊刃有餘,像彈奏最熟悉的樂曲。

變成段青深僵著,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哪。兩個人都是接吻新手,吻得很慢,但唇舌之間很快找到了最舒服的節奏。

段青深把他摟下來,讓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他摸著梁願醒的手腕、手臂、肩膀,很清晰的,是男人的骨骼,起伏的肌肉線條性感而有力量,再摸去後背,因常年登台演奏而習慣性直挺的脊骨,摸到腰,摸到睡褲的鬆緊帶。

身後的電腦螢幕因無人操作而休眠,散熱器跟著停歇,耳畔隻剩下接吻的聲音。

喘息變奏,心跳同頻,反覆如此,無限貼緊。

好像吻了無數遍,分開再貼合,從床邊到中間。故意去碰對方具備男性特征的部位,似乎以此作為決心,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彼此“是的,我清晰地認知到你是個男人。”

其實兩個人都冇想到會這麼快就走到這一步……或許從前種種有跡可循,他們越來越親密,分享自己的過去,構築包含彼此的未來。

大約初戀總是焦急又莽撞,冇有多少耐心去試探,愛意萌發時就迫不及待連根拔起遞到對方手上——你看,開花了。

“醒醒……”

“嗯。”

“手伸出來,幫你擦擦。”段青深擰了塊熱毛巾走到他這邊。

“我不。”梁願醒太困了,閉著眼睛。

“……”段青深隻能把他手從被窩裡拉出來,仔仔細細擦乾淨每根手指,再低頭吻一下他額角,說,“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