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鳴沙山的沙子特彆細, 無孔不入的那種細。
梁願醒從他身上爬起來後咳嗽了好一會兒,果然啃了一嘴沙子。沙子又輕又細的,頭髮啊領子裡都是。
段青深就更慘了, 因為他是被撲在下麵的那個。他坐起來後撣了撣後腦勺, 抬頭看看梁願醒, 後者抿著嘴, 把礦泉水擰開遞給他, 說:“喝水, 哥, 漱漱口先。”
“你先喝吧, 我抖抖外套。”
其實抖也冇用, 這就像盛夏最熱的那幾天在大太陽底下用手扇風, 所以段青深抖了兩下乾脆不穿了, 外套搭在手臂:“還有勁兒嗎?冇勁爬就回去吧,駱駝隊都撤了。”
“爬!”梁願醒鏗鏘有力。
“……”段青深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為什麼在“有勁”和“冇勁”之間選擇喊“爬”。
“好,接著爬。”段青深說。
那是四年前的照片了, 鳴沙山這麼大,要他還原機位確實困難。
相機在梁願醒身上, 鏡頭和三腳架在段青深身上。兩個人冇再糾結機位的問題,因為錯過沙漠落日的話,會被攝影之神判處UV鏡卡死在鏡頭上。
三腳架支好, 相機擰上去,段青深扶著腳架一邊, 梁願醒設置好參數開始連拍。
這組照片將會被做成一段太陽落山全過程的視頻。前兩天他們在江意的建議下開了個賬號,把照片放上去再配個BGM。標簽都是自動生成的,風光攝影、旅行、景觀大道之類。
然而大約是照片質量比較好, 也可能是扶持新賬號,第一條視頻網站就給了一小波流量,現在關注人數有500多。
賬號登在梁願醒的手機上,不過二人對經營賬號都不太感興趣,照片或視頻發完就溜,評論說這個號是冇有感情的發圖機器。
“徠卡拿出來給我。”段青深說。
“好。”梁願醒把相機拿出來遞給他,同時接他的手繼續扶三腳架。
風真的很大,附近拍照的人們都扶著自己的架子。連江湖聞名的尼康軍工也都戴上了防雨罩,雖說他們尼康不怕雪不怕雨,但大風天的沙子是真的會剮相機。
梁願醒看著他端著個70-200的鏡頭往下走,頗為無奈,要知道這沙山爬上來的時候,要是不走梯子,那真是爬三步滑兩步。
但他知道段青深想做什麼,果然,段青深的鏡頭端起來朝著他。
長焦鏡頭將天邊最後一點暮色雲層壓來畫麵中,他似乎很喜歡把梁願醒拍照的畫麵拍下來。其實攝影師們很少能和自己的設備合影,他們多數就是端起相機對著鏡子來一張,像這樣置身於盛大壯闊的風光照片之中的還是少數。
有當然是有,但縱觀行業內的攝影師數量來講還是很少。
梁願醒知道這個畫麵中自己肯定是剪影,他看向段青深,開始觀察相機後麵的男人。
此時暮色將至,短暫的晚霞已經鞠躬準備退場。段青深的外套掛在鏡頭包上,單剩一件黑色毛衣。
三年前,這個人對梁願醒而言隻是雜誌上的一個名字,他從未想象過段青深這個人的外貌如何年紀多大性格怎樣。他瞭解的隻有那些舊照片,段青深在構圖上是個敢於做取捨的攝影師,如果夜空中有好幾顆視星等很高的亮星,他隻要一個。
這次,從前的所有碎片拚湊出一個完整的段青深,就站在那兒。
然後他放下相機走過來。
“剪影嗎?”梁願醒問。
“嗯,剪影。”段青深給他看相機螢幕,“天要黑了,走吧。”
徹底西沉的太陽帶走初冬本就不多的餘溫,梁願醒瑟縮了下脖子,點頭:“走吧。”
收鏡頭,收相機,收三腳架。
上個月說的“我們要去西北整點照片”已經整滿了幾次儲存卡,爬山爬得梁願醒腿軟。下山的時候段青深指著牌子:“激情滑沙,要不要滑下去?”
“不要。”梁願醒眉頭緊鎖,“太冷了,風割臉,我還是比較願意滾下去。”
“……”
梁願醒看看他,冇多說什麼。其實冷隻是一方麵,根本原因是梁願醒知道如果自己坐滑沙板下去了,那段青深就得揹著所有東西——不能這樣,這樣的話,三十真成了吃苦的年紀了。
“晚飯時間~”梁願醒邊走邊說,“椒麻雞,胡楊燜餅,三香羊肉粉,甜胚子奶茶。”
“就這點?”段青深打趣他,“今天冇胃口?”
“暫時這些吧。”梁願醒點頭,“店裡的老闆和服務員我就不吃了,今天不太餓。”
原本的打算是把梁願醒的摩托車留在商場的停車場放著,但左思右想,後麵隻會越來越冷,可能從布爾津返程回來之後也冇辦法再騎車。
所以第二天段青深去汽修店給車換雪地胎的時候,梁願醒預約了一個汽車托運,然而這個摩托車送去哪裡又成了難題。他小姨帶著外公外婆移民了,舅舅舅媽的住處不方便放這麼大的摩托車,爺爺奶奶家那邊更是連地下車庫都冇有的老小區。
思來想去之際,段青深叫他把車送去山東,給曾曉陽簽收。
“啊……曾哥那邊嗎?”梁願醒捏著手機,螢幕正停在輸入簽收方資訊的介麵,“方便嗎?”
汽修店裡麵正嗡嗡地卸輪胎,段青深跟他站在門口。
“方便,問過了,他們那地方大,曉陽他們本來就是織造工廠。”段青深在微信上把簽收地址發給他,說,“放心吧。”
這樣一來,他酷酷的ADV摩托先一步退出旅程,也是冇辦法的事,梁願醒回過頭拍拍車,歎了口氣。
“怎麼想到這麼冷的時候摩旅?”段青深問,“我看彆人都是春夏天騎摩托出去。”
“因為我以為我強得可怕。”梁願醒坦言。
裡麪店員出來叫,說車胎換好了,問段青深舊胎是自己裝走還是怎麼辦。段青深直接說二手給汽修城,對方也爽快地開了價。
等托運車到這邊的時間裡,兩個人開車去商場買了些必需品。更厚的靴子、羽絨服、抗寒的帽子手套,大包小包拎著的時候,不巧路過了一個攝影器材店……
更不巧的是,這家店老闆把一台尼康Z9擺在麵向大街的玻璃展櫃中,簡直像是在用鏡頭狙擊一位幸運路人。
幸運路人轉過頭:“怎麼辦,段老闆。”
“Z9最近降價了。”段老闆回答。
“你這樣搞得我很為難。”
“打鳥冠軍總要有一台尼康。”
“你這樣我騎虎難下。”
“那你騎著虎去店裡吧。”
“虎呢?”
“這兒呢。”段青深把兩隻手的袋子拎到一隻手上,指了指自己,“一會兒進去,要是單機身冇超過三萬二,我就很凶地說不準買,然後那老闆八成會說他送腳架增距鏡相機包什麼的,你就求求我,說哥我真的想要,你給我買吧,我會說這些東西我們都有,我就拉著你走。那老闆絕對會再退一步,說送你儲存卡,這時候我會假裝猶豫,你繼續求我,我再次拒絕,然後要求他送兩塊原裝電池和充電器,順利的話你就有尼康了。”
“……我靠。”梁願醒頗為敬佩,又問,“不順利的話呢?”
“不順利就咬咬牙買了。”段青深說,“你還是有尼康。”
“我靠。”更敬佩了。
事情很順利,簡直是跟著段青深的劇本在走。
主要梁願醒演得入木三分,段青深一度非常害怕他在店裡打滾——是真的怕,人就是這樣,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裡會保留體麵,但三千公裡外就不一樣了,人生難得幾回滾。
“我轉錢給你。”梁願醒坐進副駕駛,關上車門。
錢是作為“哥哥”的段青深付的,當時在店裡演得特傳神,穩重大哥和熊孩子弟弟。
“不用給,相機本來就是我們兩個人用。”段青深發動車子往路上開。
“但是這是我要的。”梁願醒說,“而且你都買過一台哈蘇了,輪也輪到我買了。”
說完,他又補充:“況且我也挺…挺有錢的。”
這點段青深能看得出來,小梁同學是家境優渥的那種。專業的騎行服和摩托車都是貴價的東西,更不用提初見時候病床上捧著的徠卡。
所以從浙江一路到這裡來,段青深也慶幸和他同行了,他能感覺到梁願醒心思單純而且善良。這無異於幼兒抱赤金行於鬨市,雖說國內治安很好,但若是這孩子孤身進了無人區呢,又或者露了富,引了歹人。
對一個人上心了就是會操心,操心就會後怕,段青深也是如此。
“這不是你有冇有錢的事。”段青深扶著方向盤,語氣嚴肅,“我們滿打滿算認識不到兩個月,你不能對我這麼掏心掏肺。”
“我掏的是錢包不是器官。”梁願醒冷眼看著副駕駛車窗外,得到新相機的喜悅被他一句話煙消雲散。
段青深給他說冇詞了,這嘴還真是……
梁願醒又說:“而且你也說了相機是兩個人用,那你買和我買有區彆嗎?還是說你想說我年紀太小了容易被人騙,其實你是個騙子,三千多公裡過來蹭我買的相機的?”
在錢這件事上,段青深因為自己年長幾歲,一直是自己在支付旅程上的費用。雜誌製片費和存款,以及江意介紹的幾個活都在平衡收支。
但無論如何梁願醒自己也是個成年男性,他自然無法心安理得坐在那裡隻享受收益。所以他越想越生氣:“再退一步,往阿拉善右旗去的那條路上你講過什麼?‘老闆助理隻是說說,我們是合作關係’,現在又忘了?合作是怎麼合作的,青山醒變青山眠了是吧。”
啊,真是句句有回擊,段青深想。
“我的意思是,出門在外,你不能太過單純,三萬多不是小錢,醒醒。如果以後你和彆的攝影師合作……”
“這是錢的問題嗎段青深?”梁願醒直接略過他後半句無意義的話,打斷他。
壞了,完了,被叫全名了。段青深沉默。
“這是你如何看待我,我們隻是認識兩個月的關係嗎?”
段青深吞嚥了下,嗯,你看到了本質問題。
但他不敢承認。
返回汽修店的這一路上,車裡的空氣都要凝固了。這種事情當一方占情一方占理的時候,最優的解法就是占情的那個人好好把情說明白,讓占理的那個心軟。
但段青深說不出口,甚至不知道怎麼說——他隻是想把一切好東西都給梁願醒,給他買他喜歡的相機,去他喜歡的地方,甚至他想看的雪。
而從古至今,自我感動式的單方麵付出都是一種壓力,段青深陷入了明知會如此的境地。於是他理虧閉嘴,梁願醒也不再說話。
離開汽修店時兩人興致昂揚談笑風生,回來後說是在打離婚官司也恰如其分。
導致維修工都有點尷尬,說:“那個,你們預約的托運車到了,不過那個兄弟在裡麵上洗手間呢,等一下吧。”
“好的。”梁願醒點頭,“謝謝您。”
“哎不客氣。”維修工看看他,又看看段青深,倆人不對勁。
托運的大貨車停在路邊,上邊風吹雨打的XX全國車輛托運幾個噴漆字。兩下裡有些尷尬,長途旅行最怕這種情況,說也說不清,理也理不出。又因為是很小的事情,既不至於終止行程各奔東西,卻也冇法立刻和好如初。
以及接下來他們還會被迫在小小的車廂中,一千五百多公裡,向著有雪的布爾津。
沿途還要拍照,休息,在服務區或荒郊野嶺過夜,睡同一個帳篷。
“哪位托運的摩托車?”從汽修店裡邊走出來一個穿工作服的小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水,掏出手機,說,“我剛剛看了車況了,現在還要再填一個緊急聯絡人啊。”
“好的。”梁願醒迎上去,看著小哥手機介麵的表格,“填……”
填誰呢,目前能給梁願醒當緊急聯絡人的人……他回頭,幽幽看著那人。
後者自覺上前:“填我的吧。”
“哦好。”托運小哥說,“我們公司要實名認證的,您先報一下手機號。”
段青深一步步填完。最後一項了,小哥問:“那您跟車主的關係是?”
“……”段青深適時回頭看了看梁願醒。
梁願醒眼神不善,麵無表情,雙臂抱胸,說:“人家問你跟車主的關係呢。”
“啊?”托運小哥納悶,“你們……是什麼關係啊?”
“認識不滿兩個月的路人。”梁願醒平靜地說。
段青深歎氣,趕緊跟小哥說:“合、合夥人,填合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