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香囊暗藏,毒計初現
慕清綰的指尖從髮簪夾層抽出時,鳳冠碎片的震動已然停息。她垂眸凝視掌心那點寒鐵,方纔侍女進門時的異樣感應仍在心頭縈繞——不是錯覺,這碎片確能感知惡意,如同血脈相連的警鐘。
她不再遲疑,緩緩撐起身子。肩胛骨傳來鈍痛,舊傷未愈又添新痛,但她不能再躺下去。那杯“斷腸露”仍在桌上,酒麵映著殘燈微光,平靜得如同精心編織的假象。
她踉蹌上前,左手扶住桌角穩住身形,右手看似無意地撥弄腰間香囊。藕荷色緞麵繡著纏枝蓮紋,與尋常宮婢所用無異。可當她的指腹滑過內襯夾層,觸感驟變——絲線走勢生硬,針腳密不透風,彷彿在刻意隱藏什麼。
她不動聲色,借寬袖遮掩,指甲輕輕挑開縫線。
暗紅布帛翻出一角,黑線繡成的紋路蜿蜒浮現:首尾相銜的蟲形,雙目凸起,口吐細芒,正是南疆巫族秘傳的“蠱引紋”。《南疆誌》有載:“以蠱紋織香囊,佩於身側,可亂脈象、偽孕顯跡。”此物非飾,乃邪術之媒!
她瞳孔微縮,迅速將布片塞回原處,重新縫合。動作輕如落羽,連呼吸都未亂分毫。這香囊絕非普通宮女所有,定是沈婕妤身邊親信所遺,或是故意留下的罪證。前世她死前才知龍胎本不存在,如今卻提前摸到了陰謀的命脈。
就在她將香囊藏入袖中的刹那,梁上瓦片輕響。一道身影翻落如葉,單膝點地,黑衣裹身,眉目清利——是秋棠。
慕清綰麵無驚色。她在等這個人。
秋棠壓低嗓音:“奴婢剛從太醫院後巷回來。沈婕妤昨夜子時親赴藥房,取走‘九轉假胎散’一劑,醫官錄檔加蓋印信,現存在西廊藥簿第三頁。”
言畢,遞上一張揉皺的紙條,墨跡未乾。
慕清綰接過展開,目光掃過字句,唇角竟浮起一絲冷笑。藥名對上了,時間也吻合。那藥散由十餘味溫補藥材製成,服後三日內脈象滑數如孕,麵色紅潤似喜,連禦醫都難辨真假。若再配合這蠱紋香囊貼身佩戴,氣血共振,足以騙過太醫院首席提點。
原來如此。
沈婕妤根本未曾有孕。她先用藥偽造身孕,再設局令她“毒殺”,一旦事發,皇帝震怒,廢後賜死,順理成章。而幕後之人,則坐收漁利。
她抬眼看向秋棠:“你如何得知此事?”
“相府舊線仍在宮中行走,今晨便傳訊息說沈婕妤近來常去佛堂,行蹤詭秘。奴婢跟蹤數日,昨夜終於見她獨入太醫院,守門小吏收了銀錁子才放行。”
慕清綰頷首,未再多問。她知道秋棠曾是相府暗衛,忠誠與否尚待驗證,但此刻情報無誤,便可暫為我所用。
她將香囊取出,與紙條並置燈下。燭火跳躍,香囊內襯那一抹暗紅紋路愈發清晰——蟲形紋中央有個微小凹點,似曾嵌過什麼,如今徒留痕跡。
她眸光微動,指尖輕撫鳳冠碎片,將其貼近香囊內襯。刹那,金屬邊緣泛起一絲溫熱,雖不灼人,卻明顯異常。
記憶如潮湧來。
前世臨死前,她曾在冷宮密道外聽聞一句低語:“唯有帶蠱氣之物觸機關,方可啟門。”當時不解其意,如今回想,那密道正是通往長公主佛堂的隱徑。而開啟機關的關鍵,便是這類浸染蠱氣的貼身之物。
沈婕妤……去過長公主佛堂。
不止一次。
她曾在雨夜跪拜至天明,獻上一隻與眼前幾乎相同的香囊,雙手捧起,神情虔誠如奴。
那時她以為那是嬪妃祈福之舉。
現在明白了。那是進貢,是效忠,是執行命令前的請示。
這局不是爭寵,也不是奪權那麼簡單。這是長公主親手佈下的殺局,目標從來就不是後位,而是整個相府,乃至朝局根基。
她睜開眼,眸底寒光乍現。
這一世,我不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她將香囊收入袖袋,紙條則用燭火點燃,看著它化作灰燼飄落。證據不能留,線索卻已刻入腦海。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她問秋棠。
“回原位潛伏。沈婕妤身邊缺個貼身宮女,奴婢已有安排。”
“小心行事。”慕清綰凝視著她,“彆暴露身份,更彆讓人發現你來過這兒。”
秋棠頷首,正欲退走,忽又停步:“娘娘……您真的要見陛下嗎?”
慕清綰一頓。
此前她佯裝甦醒,咳著血說要見陛下,不過是拖延時間的藉口。可現在,她有了籌碼。
“我要見他。”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不是現在。等沈婕妤‘滑胎’那天,我會主動求見。到那時,我會讓他親眼看看,他的龍胎是怎麼‘死’的。”
秋棠冇再說話,隻深深看了她一眼,翻身躍上房梁,身影消失在屋脊之間。
屋內重歸寂靜。
慕清綰獨坐燈下,手指摩挲著髮簪中的鳳冠碎片。熱度已退,但那種血脈相連的感應仍在。她知道,這東西不隻是遺物,它是鑰匙,是武器,更是她與這場陰謀之間最直接的紐帶。
窗外雪勢漸歇,天邊透出青灰。
她冇有躺下,也冇有閉眼。
她坐在那裡,袖中藏著香囊,鬢邊貼著碎片,目光落在那杯未動的毒酒上。
酒麵依舊平靜。
可她知道,隻要她願意,隨時能讓這潭死水掀起滔天巨浪。
她緩緩抬起手,將髮簪拔下半寸,露出藏於中空柄內的另一截細鐵——那是父親留給她的禦史印章殘芯,僅拇指長短,卻刻著“執義”二字。
當年父親被貶前夜,將它塞進她手中,隻說了一句:“若有一日天下顛倒,持此物者,當知何為真相。”
她把它重新插回發間,動作平穩。
然後伸手,將那杯毒酒端起。
酒液微晃,映出她左眼角下方那顆淺淡淚痣。前世被蠱術掩蓋,如今清晰可見,像一道甦醒的印記。
她走到牆角,掀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將酒倒入下方暗格。那裡已有半寸積水,混入毒酒後泛起細微泡沫,隨即歸於沉寂。
這是冷宮排水暗渠的入口之一,通向宮牆外河溝。毒酒不會留下痕跡,也不會害及他人。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桌前,吹熄殘燈。
黑暗籠罩下來。
但她冇有動。
她坐在那裡,聽著遠處更鼓聲緩緩敲過五更。
黎明將至。
她的棋局,剛剛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