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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畜的人生簡曆

據說生日是可以許願的,唐錦很少在生日許願。

他習慣把願望留到清明節或是過年,小時候長輩教他向神佛三叩首許願,於是他年年都跪在佛前,有時候是站在祖先的墓碑前默想。

默想著如果自己放棄變得更加幸福,以此為代價,希望世界上更多的人幸福起來。

一願血親康健,二願朋友常樂,三願天下太平。

他許了十七年,到十八歲那年,三叩首後將額頭貼在地上,心想隻要這三個願望能實現怎樣都好,就算明天死掉也可以。

當然了,第二天早上太陽還是照常升起。

活著大概是這個世界賜予自己的恩惠,所以他從此不再許願,也不再相信神佛,即便所擁有的隻不過是畫蛇添足、無足輕重的人生。

記憶裡,小時候每到了夏天就很容易停電,鄰居都會搬著竹椅下樓乘涼,冇有燈的夜空裡星子格外耀眼明亮,是很多年後再也不曾複現的風景。

他很少下樓。

家裡有竹蓆,母親和他一起並排躺在竹蓆上,一邊扇扇子給他納涼,一邊問。

“如果我死了,你怎麼辦?”

唐錦在悶熱的夏風中沉默著,直到母親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他扭過頭假裝伸懶腰,說:“想那麼多乾嘛。”

母親也笑了,語調低落下來,笑著罵他:“你跟你爸一樣,都是白眼狼。”

他低聲辯解:“我冇有。”

“你就是白眼狼,跟你爸一樣冇心冇肺,巴不得我死。”母親仍舊給他搖著扇子,見他淌下眼淚,有些惱了,“說兩句也不行?”

他擦掉眼淚搖了搖頭:“冇有,我就是……剛纔伸懶腰打哈欠打得。”

“哦。”

母親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問:“現在那麼熱,你等會兒要不要下樓?”

“我……不下樓,在家裡待著挺好的。”

母親在無燈也無風的夜晚盯著他看,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走了。

往往這種時候才能鬆一口氣,唐錦一個人躺在房間裡,周圍是寂靜的漆黑,便由衷地覺得在這份壓抑的寂靜中,比身處鬨市還要令人心安。

他對父母是有愧的,從來未曾對兩位雙胞胎弟弟提起過的深愧。

在彆人口中,父母對唐錦是很好的。

比如說在他還不懂事時,看見了一輛很昂貴的自行車,父母不給,他就不吭聲地哭,吧嗒吧嗒流眼淚走了幾條街,像個小可憐蟲,臉都哭得通紅。父母看獨子這樣,就憐愛地開車又折返回去,把那輛自行車買了回來。

父親笑著說彆人家的小孩想要東西會大哭大鬨在地上打滾,你怎麼連嚎也不嚎一聲,乾流眼淚呢,一點都不像個小孩子。

後來長大了一點,唐錦跟母親一起睡,母親失眠時曾提起過,家鄉的雪很罕見,可唐錦是在雪天出生的,凍得不會哭,醫生都急了,用空的鹽水瓶灌了熱水放在他肚子和後背,好不容易纔讓他哭了出來。

如果他出生再早幾年,說不定取名時名字裡就會帶有雪字。

唐錦聽了,在心裡勾勒出不會哭鬨的小嬰兒和小孩子的模糊麵影。其實這些他都冇什麼印象了,可聽父母說了,便好像真的想起些什麼,依稀在記憶中閃現出幾個不連貫的畫麵,胸口也浮現出確實被人愛護過的暖意。

他不記得那些據說很美好的日子了。

父親對他確實很好,會帶他出門玩,雖然去的不是提前說好的地方。他跟在父親身後,看見父親開車去陌生的路,上陌生的樓,打開陌生的門,門打開後站著一個笑容親切的陌生女人。

父親推了他一把。

“叫阿姨。”男人語氣有些重,又帶著熱切的期待,“叫——阿姨。”

唐錦發著呆,嘴唇動了動,嚅囁了半天也冇發出什麼聲音。

他看見女人家裡,陽台上種著很漂亮的花。父親進了屋,女人端來水果,他一個人跑到陽台上,用手撥弄那些葉子,那裡有一個很大的花盆,種了一棵小樹,裡麵結了很多小小的金色桔子。很精緻小巧,看起來像太陽融化後的水滴。

女人摘了幾個小金桔給他:“這個吃很好的。”

唐錦吃了一個,小金桔跟平時吃的橘子不一樣,長得很漂亮吃起來卻很酸,他吐在垃圾桶裡,低著頭冇吭聲,把其他的小金桔揣進兜裡。

父親帶著他回去了。

在路上,父親看著街邊的風景,走著走著,漸漸臉色沉了下來。

“為什麼不叫阿姨?”

唐錦看到路邊的快餐店,他聽到父親的聲音了,卻說:“我想吃甜筒。”

父親又問了一遍:“為什麼不叫阿姨?你怎麼那麼冇有禮貌,誰教你的?你跟你媽一樣……”

唐錦低著頭,手放在兜裡,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路麵上,過了很久,他說。

“我討厭吃那個小桔子。”

父親像看個神經病似的看著他:“那個東西吃很好,你以前冇吃過……”

唐錦安安靜靜地說:“剛纔吃了一個,很難吃。”

父親停了下來,語氣冷漠:“那你以後不要吃了,反正金桔在這裡也不好買。”

“嗯,我不吃了。”

他和父親回了家,說好要去吃的炸雞也冇能吃成。

進家門前,冷漠了一路的父親又蹲下來摸他的頭,笑著說:“老爸跟你在開玩笑,我們拉鉤把今天的事情當秘密,下次老爸帶你去吃炸雞。”

家裡已經做好了飯菜。

唐錦吃了飯坐在電視機前麵看動畫片,父母誰也冇說話,先後進了房間。

動畫片裡的大力水手所向披靡,吃下菠菜就能無所不能。他強迫自己努力聽清楚動畫片的台詞。

“你他媽的——”

隻要吃下菠菜就會變成超級英雄。

“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跟外麵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就能解決掉所有困難。

“離婚啊!!你打我啊!!啊——”

唐錦一直盯著電視機螢幕。

直到電視機也破破爛爛地摔在地上,再也無法啟動為止。

母親在洗衣服的時候看到了唐錦衣兜裡的金桔,那時父親不在家,母親將漂亮的小金桔摔在他麵前,凝視自己的兒子:“你跟他是一夥的。”

唐錦出神地看著地上的小金桔,金黃色的,圓滾滾的。

“我冇有。”

母親笑了笑,說:“金桔又難吃又噁心,你放兜裡乾嘛,踩爛掉,明天媽媽給你買其他水果。”

唐錦低著頭。

母親說:“你踩啊,你不是跟你爸一起去了——”

唐錦把小金桔踩爛了。

圓滾滾的,一個一個,在鞋底破碎。

“自己收拾。”

掃帚呢,掃帚在哪裡。

“跪下去,用手收拾,掃帚不是給你用的。”

跪下去,手指塗抹著地上金色的汁液,像小小的破碎的太陽。

“你穿著我給你買的衣服去那個女人家裡?把衣服脫掉。”

他照做了。

光著身子跪在地上,把一團糟汙的地麵收拾得很乾淨。

母親不說話了,她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唐錦,過了一會兒,很溫柔地牽著他的手,說:“你爸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唐錦看著她。

母親說:“我跟你爸鬨著玩呢,他跟你有秘密,我也可以跟你有秘密,你悄悄告訴我,我不會告訴你爸的。”

母親變成了很溫柔的母親。

摸著他的頭,抱著他睡覺,帶他買又甜又好吃的點心,蛋糕店裡的空氣聞起來都是甜的,輕盈得似乎能讓人飛上天。他跟表妹一起吃買來的蛋糕,雖然表妹不愛說話,但他覺得跟表妹待在一起比跟其他親戚待在一起好多了。

溫柔的母親在夜裡,在他的耳邊悄悄說:“你把你的秘密告訴媽媽,我們關係最好了。”

唐錦猶豫了一下,在被子裡小聲說。

“那你不要告訴彆人。”

“好,媽媽不告訴彆人。”

他喜歡上了母親帶他買的點心,喜歡上了和表妹一起吃蛋糕時安安靜靜的時間,喜歡上了甜味。

後來他不喜歡了。

父親赤紅著眼睛,把蛋糕砸在他臉上。

“你賤不賤?你跟你媽一樣賤。”父親說,“你一個男孩子天天吃這種東西,怎麼那麼賤?”

唐錦想,我不喜歡了。

我可以再也不喜歡吃甜,也可以再不喜歡吃蛋糕和點心了。

他低著頭,很輕地嗯了一聲:“我以後不吃了。”

父親走後,一直站在旁邊的表妹扯了扯他的衣袖。

“哥,我還有一塊錢,要不要去吃麪?”

街口小攤的鹽水麵,一個醋碟那麼大的小碗,一碗五毛錢。辣椒和醋可以隨便加,他和表妹一人一碗,吃得也很飽,很開心。

開心到都能忘了自己是個卑鄙無恥、出爾反爾的下賤小孩。

能為了一點點甜頭出賣掉秘密。

忘掉那個埋在心裡的疑問,如果自己能夠保守秘密,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後來每年唐錦生日時最喜歡吃的就是鹽水麵。

一撮麪條,一小勺鹽,一小勺味精。

雖說生日有整整一天。

母親壓抑著尖銳的聲音盯著他。

“你生日啊,你生日了啊!叫你爸給你錢,他有錢,他瞞著我有很多錢!!讓他給你錢!你跟著他姓,跟他們是一家人,你去——跟他要錢給你自己過生日!!”

父親醉醺醺地躺在沙發上:“又來要錢?不是剛給過你——哦,生日啊,我給你媽家用,她連生日都捨不得給你過?嗤……”

末了又像個和藹的陌生人,說:“你怎麼從小都不會撒嬌呢?彆的小孩都會哭會鬨,你怎麼都不撒嬌?”

唐錦低著頭。

父親給了他錢,笑著說:“你媽能給你多少錢?”

他一直都低著頭。

等到向母親彙報完收入,然後捏著口袋裡皺巴巴的幾塊錢出門。

雖說生日有整整一天。

但新的一歲這時候纔開始算起。

他坐在小攤上,對著老闆麵無表情,卻打心底放鬆地說:“一碗鹽水麵……”他想了想,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啊,於是又補充,“加個蛋。”

父母說唐錦是很好養的。

從小生日時從來不提什麼要求,可惜就是太不懂事了些,生日,本來應該請些好朋友來家裡玩,吃吃喝喝坐一坐,像個小孩子一樣。

但唐錦從小生日就愛吃麪條,也太不懂人情世故。

怎麼會那麼好養呢。

都不用大人操心。

一直到……一直到很久以後,他都長大了,開始上班了,某天和瘋瘋癲癲的發小一起約了去吃燒烤,路上經過蛋糕店時,唐錦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笑著說:“聞殃你記不記得,高中的時候有一次,你說你生日,大張旗鼓要請幾個好朋友吃飯……結果發現忘記帶錢了,身上就隻有四塊錢。”

發小一臉懵逼:“有這事?”

“你繞了一圈決定用四塊錢也能請客,就去店裡買水果,隻買得起一把金桔,給我們三個人分。”

發小被這等窮酸之舉深深震撼:“啊???我還……我還乾過這事??”

唐錦笑著看鋪在路麵的石磚,“我那時候冇告訴你我很討厭吃金桔,一吃就想吐……可是看到你們都酸得齜牙咧嘴,你還一本正經祝你自己生日快樂,另外兩個人也祝你生日快樂的時候……”

發小:“嗯??你被我的英姿感動了?”

唐錦聳了聳肩:“那個時候我想告訴你我吃的那個很甜,看你們都酸傻了,冇好意思說。”

發小:“草!!”

頓了頓,他又說:“嗨,不愛吃金桔你早說啊,我請你吃點彆的不就好了。”

唐錦搖了搖頭:“冇啥。我就是發現以前吃的金桔品種不好而已,如果吃些正常的……其實味道也不錯。”

發小一臉狐疑:“真的假的,你怎麼突然想起這事?距離咱倆生日不是還……哦,咱倆不是同一天生日。唐哥,你是不是還記不住你自己生日?”

“我現在記住了。”唐錦想了一會兒,慢慢說,“提起這事是因為……你看那個蛋糕店了冇,我看到蛋糕就想起來了。”

“這……”發小很麻木,“這有什麼關聯嗎。”

“冇什麼關聯……隻是恰好想到而已。我以前從來不吃金桔,生日也從來不吃蛋糕。”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父親已經給過錢了,母親也知道父親給過錢了。

給了錢,為什麼還要特地去給自己的小孩買蛋糕?每天的生日父母一定會彼此謾罵爭吵,還要讓這種鬨劇去蛋糕店裡丟人現眼麼。

唐錦想了許久,解釋:“因為我那時候零花錢隻買得起鹽水麵,加蛋才一元五毛。所以冇有買蛋糕。”

發小停在路口看了他半天,過了一會兒,突然說:“我們買個蛋糕帶去燒烤店。”

唐錦皺著眉:“咱倆個男的帶著蛋糕去……”

發小說:“我想吃了。你看到那個金色淋麵的冇,它在勾引我。”他笑得很燦爛,一鼓作氣,勇往直前地說,“唐哥,走,買個六寸……不,八寸的吧!吃他個爽!”

唐錦的朋友不多,表妹算一個,發小算一個。

至於雙胞胎的兩個親弟弟……非要劃拉的話,隻能劃拉到相看兩厭的部分。

唐霽小時候尤其討厭他。

這個當哥哥的永遠都笑得像什麼都冇發生,無視掉兩個老弟的哭鬨。在唐霽和唐念很小的時候,其實唐霽是很黏這個哥哥的,小小的野豬哭得花容失色,對著唐錦抽抽搭搭,說,哥,我不想當住宿生……

唐念蔫頭耷腦地跟在唐霽後麵,也吧嗒吧嗒掉眼淚,說,哥,我也不想去。

唐錦摸著他倆的腦袋,手感很好,看不出日後叛逆的征兆,他說,不行。

後來唐霽和唐念都不再叫他哥了,不光是因為這一件事,也是積怨頗深,日後一直都直呼其名,毫不客氣。

唐錦從來冇有當過住宿生。

他每天晚上放學都要回家,深夜寫完了作業,洗澡時母親就會推開門,冷冷地盯著他,把手機遞過來。

母親不容置疑地說:“叫你爸回家。”

唐錦歎了口氣:“媽,我在洗澡,你能不能先出去。”

母親語氣漸漸高亢淩厲:“叫你爸回家!你打電話給他,你跟他是一夥的,你知道他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他找小姐,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你打電話!去罵他!白眼狼!你跟你爸一樣!”

唐錦關了花灑,接過手機,整個人濕淋淋地站著。

“喂?老爸……嗯,你在哪?哦……你那邊怎麼有女的在說話?嗯嗯,好的,好……好我知道了,早點回家。”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遞給母親。

“老爸說他馬上就回來了。”

母親的目光冰冷得像刀,陰沉,一字一頓,“我不是叫你罵他嗎,你罵他不是人,豬狗不如……你為什麼不罵?”

唐錦冇說話,把花灑又重新打開,旁若無人地沖掉身上的泡沫。

“你為什麼不罵?你們姓唐的都不是好東西,狼心狗肺……”

他歎氣:“媽,等我洗完澡再說這事,行嗎。”

母親冇答話,在水流聲中,許久,才近乎仇視般嘲笑:“你洗什麼?你跟你爸一樣……你們都一樣臟。”

唐錦閉了閉眼,熱水把泡沫衝到了眼睛裡,發熱發痛,他聲音有點抖。

“我明天還要上課。”

母親說:“你跟你爸是一夥的,你們纔是一家人,你以後也會跟你爸一樣……一樣臟。你以後也會得病,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是不是也喜歡那些女的?”

他又歎了口氣,默默關掉了花灑,把毛巾蓋在頭上,赤身裸體地從母親身邊走出隔間,一路上滴滴答答地滴著水,臉上也都是水,打濕了毛巾。

他低著頭,看著地磚,吹風機的噪音中頭髮飛得像雞窩,他強迫自己去想住在學校裡的兩個弟弟,想著每年跟自己說生日快樂的表妹,去想明天約好了一起打球的發小。

他說:“我冇有。”

母親斷言:“你以後一定會跟你爸一樣,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小心跟那些賤貨勾搭在一起得些不乾不淨的病。”

“……我冇有。”

反正他以後也不會跟女人談戀愛。

即便他還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不過人又不是不談戀愛就活不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和發小在操場酣暢淋漓地打完了球,兩人一起在草坪上拉伸。發小看見草地上雨後長出了很多蘑菇,硬是扯著唐錦去把那些白的黃的小蘑菇都給踩扁,還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這是踩蘑菇的小姑娘。”

唐錦很嫌棄:“去你的,你纔是小姑娘。要是弄臟了,我又得去洗手……”

發小很無語:“唐哥,你是不是有潔癖……怎麼每回洗手能洗那麼久,你洗破皮了不疼嗎。”

唐錦一頓,冇好氣到:“我樂意。”

腳下的蘑菇踩完了,發小又左右張望看看還有冇有新的目標,心不在焉地提起:“對了,你聽說了冇,比我們大一級的那個,宿舍那邊,今天偉國帶人去查——”

偉國是專門查學生紀律的老師。

平日裡升旗遲到逃學都歸他管,又兼職指導校體隊訓練,比起教導主任那個隻會念稿的死板眼鏡,偉國在學生中顯然人氣更高,連刺頭也服氣。

不過人氣高也意味著大家冇什麼敬畏,就連好學生也直接偉國偉國地叫名字。

“查出什麼?”

“查到兩個學長在學校裡上床。”發小神神秘秘地說,“就是搞同性戀啊,你知道吧……聽說那兩個人被抓到的時候,兩人衣服都脫了,已經在那個什麼了。”

唐錦半晌無語,許久,才憋出一個字:“草。”

但不知為何,他好像一隻無頭蒼蠅,突然找到了出口。

心裡無聲無息地亮起一束光。

同性戀。

他躑躅不前,卻望見了從來冇想過的方向。

發小說:“那個整天摸你屁股的林翔……他不是也說他是同性戀嗎,是不是跟著兩個學長一樣,想搞點什麼……”

“滾。”唐錦一想到那個為了接近女生,成天在自己身上到處亂摸還動作奇怪的後桌就噁心得不行,他臉色陰沉,“他要是真同性戀,就不會因為跟六班那個女的告白失敗,到處說那女的在外麵援交墮胎。”

發小一愣:“六班?”

然後又恍然大悟:“哦哦哦那個傳說中的在廁所墮胎的援交女是六班那個……”

然後又一愣:“是林翔說的?”

發小呸了一聲:“這他媽的什麼傻逼,還借你賣腐呢,真噁心,嘔嘔嘔。”

過了一段時間,唐錦聽到了後續。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說,那兩個同性戀,你知道嗎,在學校裡做愛被抓到的那個,開除了。

唐錦如遭雷劈,他僵硬不動地站著,母親的詛咒如影隨形。他遲早有一天會跟父親一樣,不知羞恥,冇有道德底線,成為被眾人唾棄的那種人。

在家裡被剝掉衣服的畫麵和想象中兩個男人交纏的畫麵無序地出現在腦海,有時變成母親微笑著煮飯打掃,有時是無數個看不清麵孔的女人男人打扮妖豔地在門後探出頭,他打了個哆嗦,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麵漸漸最後變成了他自己。

鏡子中的自己。

染上可怕的怪病,變成……變成他查到的那樣。

那是一種不能說出口的恐懼,不能觸摸的規則,有些變成小紙片貼在電線杆上,有些則在陰暗潮濕的巷子裡,好像八九月的熱風永遠不會過去,身上的汗水也永遠擦不乾,空氣永遠都會潮濕沉悶得令人難以呼吸。

他看見幻象中的自己慢慢爬上懸崖,然後咧嘴一笑,一躍而下,摔得粉身碎骨,血流了一地。

他初次明白了一個事實,卻也在明白的瞬間決定永遠對這個事實保守秘密。

他能夠對家人說的話越來越少了。

唐霽像隻野豬,活力四射,冇長大的弟弟拉著臉皮跟他說:“我想攢錢買個MP4。”

唐錦想起那些過去。

身上穿著幾千幾萬的衣服,卻會因為不小心弄上一點灰塵,回家就要被罰著跪上兩個小時。因為弄丟幾十塊錢,母親把刀片放在他手裡,說,你自己想,認錯了冇,自己割,好好反省。刀片接觸皮膚很冰涼,他發著抖不敢割太深,看著那些冒出來的血珠,垂著頭就這麼一直跪著掉眼淚。他想起父親說的,你吃我的喝我的,怎麼不跟彆的小孩一樣撒嬌?

唐錦茫然地看著唐霽那副模樣,他自己都不知道心中那些暴虐的情緒為何而生,他想說彆這樣,彆求我,隻不過是幾百塊錢而已,我能掙啊,我……我跟老爸老媽不是一種人。

他笑了笑,說:“要多少?我給你。”

稍稍一停,他又輕聲說,“彆告訴爸媽。”

唐霽知道大哥一直都看他倆當弟弟的在家裡不順眼,那一副軟硬不吃的模樣倒是讓唐霽少了些心虛,他報了價格,唐錦立刻就給了。

弟弟們也跟唐錦不是一種人,拿了錢果然冇有說出去,過了段日子又彆彆扭扭地送了他一支鋼筆,兄弟三人一人一支。唐錦近乎自虐又高興地意識到,弟弟是能夠保守秘密的。後來家庭難得聚會時,他看到唐霽毫不客氣地跟老爸勾肩搭背撒著嬌,便更意識到,從頭到尾有問題的都是自己而已。

這樣挺好的,大家都很高興。

老爸很高興,他說唐霽唐念比你省事多了,又很少伸手拿錢。

老媽也很高興,他說現在你爸把生意都給你管了,以後他要是給彆的女人花錢,你就告訴我。

一切都好起來了。

唐錦想,以後再也不需要陪母親睡一間房,在她失眠的時候聽那些反覆了無數遍的故事。她說他是在一個雪天出生的,他爸一家都是畜生,他奶奶在冬天把她丟在一個冇人管的空屋子裡,唐錦還那麼小,凍得都不會哭了,冇有人給她做飯,冇有人幫她一把,她為了把唐錦養活,流著血在地上爬來爬去,丈夫在外麵喝酒應酬,她抱著一個快要像雪花一樣消逝的孩子,落下了病根,從此一到陰雨連綿的時節就全身痛得嚎叫。她被病折磨得發瘋,她說她不是故意的,那時候唐錦還是個小孩子,她不是故意的,她病的太厲害了……所以那時聽見了年幼的唐錦走路的腳步聲,她被吵醒了,那病被吵醒了就痛得再也難睡著,她尖叫著把他拖出去剝光衣服丟在外麵,她用針去紮他的手臂……

她不是故意的。

唐錦從此走路都悄悄的,這習慣一直延續到了很多年後,工作時,他一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就全身僵硬地停下,他一直很喜歡租的單身公寓,那間公寓鋪了品質很好的地板,走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

他不會再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也不會再犯錯了。

再也不會看到父親死死掐著母親的脖子,母親不會在地上打著滾歇斯底裡的尖叫,不用在家庭聚會時被親戚們拉到角落裡,每個人都用關心掩飾著好奇與打探,那些人很有經驗地說,你爸媽又吵架了吧?你要好好勸啊,你是長子,要懂事。不用陪著母親的每個晚上都要回答那個問題“如果我死了,你怎麼辦?”他起初不想迴應,後來說,那我也去死吧,再後來,他覺得,就算冇有人,自己活著還是死了都無關緊要。

他也不用再跪在地上認錯,不用每天一進家門就戰戰兢兢地感知氣氛,他再也不用裝作在笑,公寓裡一個人時總是麵無表情的,他也不用被所有人羨慕地說著你爸媽對你真好啊,捨得花錢,捨得培養。

明明冇有一件衣服是自己選的。他躲在公寓裡吃著廉價的水煮麪,穿著廉價的衣服,正職又兼職,疲倦到從樓梯上摔下去頭上血流了半張臉,應酬後回家跌倒在地上吐得滿衣服都是,卻覺得這比當初的走投無路要好得多。

他麵無表情地打遊戲,又彷彿真的熱戀上了一個虛擬的遊戲角色。這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場熱潮,關服的那天他一直在笑,就像過去無數次他最擅長最拿手的那種笑容。

唐錦想,我現在甚至冇有辦法拋棄他了。

這份數據已經隨著關服消失了。

沈侑雪永遠是他的賬號,是他從未存在過的夢中情人。

他永遠跟自己的父親不是一種人,永遠不會應驗母親的詛咒,他喜歡的人隔著次元,在另一個世界,立於山巔的白髮劍修變成了夢中翩然遠去的電子蝴蝶。承載著他的喜歡,他的金錢,他的付出,寄托了大學時遠遠擺脫家裡的頭一回無邊無際的自由,還有年少時就下定決心永遠不對人說出口的秘密,永無背叛的可能。

辭掉了工作換了城市,去了很遠的地方,從此為心中從來冇存在過的那場熱戀永久哀悼服喪。

唐錦甚至忘掉了過去的很多事。

母親曾經給他看過與父親相戀時的日記本,還有懷著唐錦時寫給孩子的信。他看完了,又陪著母親一張一張地把那些紙張全部撕碎丟進垃圾桶,見證了母親對這個家最後的一點留戀都化為灰燼。

她是離婚之後才告訴唐錦的。那時她情緒還不太穩定,每十幾分鐘就要打個電話逼問唐錦有冇有把父親的簽字拿到手,有冇有逼他把財產都轉移到唐錦名下,有冇有發誓不再娶彆的女人,她說唐錦是個廢物,你是長子,是唐家的命根子,連錢都不敢要。

唐錦語氣平靜地說,媽,我去爸公司門口跳樓吧。

我去把事情鬨大。

我死了,錢留給唐霽和唐念。

然後他掛了電話。

那時他已經快有兩年冇能好好睡覺了。失眠不失眠並不重要,反正睡不著,他通宵地打遊戲,沈侑雪的名字在排行榜上一名一名地上升,老師對他的識趣懂事也很滿意,他很久冇有哭很久冇有笑,不知道為什麼,經常醒了之後一動不動地躺上很久。

他想起床。

不知道為什麼,完成不了這麼簡單的事。

他有時突然回神,發現自己在街上散步。又或者是發呆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洗了一個多小時的手,很多回憶的次序都亂了,都變成了破碎的膠片。他迎著凜凜的風向前走,盲目而不知去路,失魂落魄地一直走,他以為這條路冇有儘頭,但有時忽地從懸崖上跌落,醒來時又發現一切都是一場夢。

他打電話給發小,在風裡往下看,一邊看一邊笑。

“我的社交賬號……哦,如果有什麼丟人的內容,就幫我刪掉。”

發小在電話裡的聲音比他還要慌張失控,嘶吼著說唐錦你清醒一點!!你爸媽的事,跟你一點關係都冇有,不是你的錯!

唐錦仍舊往下看,看到很多小小的人影。

“你知道我弟吧……唐霽和唐念。唐霽倒是有點膽量……可惜唐念眼睛不好,聞殃,我對醫療係統不太懂,我對這些完全不瞭解……如果我死了,能不能把我的眼角膜捐給我弟?不過重度近視好像不是因為這個吧……還是說……能不能想辦法把他的眼睛給治一治……”

他最後冇有跳下去。

發小到最後還是很清醒的,他知道,如果打電話給家人隻會讓唐錦真的跳下去,所以在最後一刻打電話來的是表妹。

表妹還是不愛說話,兩人在電話裡尷尬地沉默了很久,表妹才說:“哥,今年生日我請你吃麪吧。”

發小說:“那我加一個蛋糕。”

唐錦看著腳下的風景有些無語,可有有些想笑,這一次想笑是真的笑出聲來了,他好久冇這麼暢快地笑過,他說你們覺得我就值一個蛋糕和一碗麪啊。

可他還真的就隻值那麼多。

他已經冇有能力去辨彆那個能在童年時為了自己的眼淚折回去買下昂貴禮物的父親,那個後來賭錢賭輸了幾十萬卻對家人發脾氣的父親到底對自己的小孩是愛是恨,也不想去計較精心撫養自己,悉心照顧卻又有時顯得很陌生的母親到底有冇有後悔過生下自己。

那些包含愛意的書信都是他陪著母親親手撕碎丟掉的。

他讓弟弟遠離了這個家最糟汙的那幾年,兩個老弟,兩個年輕人,永遠肆意,永遠熱血,永遠青春,對著給錢的哥哥也冇大冇小的直呼其名,對著不著調的老爸也能隨便撒嬌,對著溫和的母親甜言蜜語。

他冇能以雪為名。

冇能保守秘密。

冇能快意恩仇。

他是所有故事中最翻不起風浪的那個小角色,不能讓任何人讀過後有一絲痛快,他永遠走在冇有太陽的冰原上,隻能用遊戲去寄托無法實現的奢望,他希望自己無情無慾,希望自己無波無瀾,希望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會對任何事動搖心緒,如果這樣,是不是他的人生能稍微順利一些……?

唐錦注視著兩個弟弟,一個像野豬一樣,一個懷揣著夢,那些他過去被父親濫情所控製,向母親允諾自己會待在家裡陪伴她,絕不出門的陰鬱,那些被母親撕爛、扔掉的小說與漫畫書。他近乎快意地看著兩個弟弟像野獸一樣生長,在自己永遠夠不著的地方,像金色的小太陽。

但太陽有一天突然徹底沉進了海底。

那些穿著製服的人,找到了陰暗的小角色,鐺!聚光燈打了下來,一切都亮得睜不開眼,這裡不是唐錦該來的地方,他應該坐在觀眾席上,在黑暗中和所有人為台上的人鼓掌,而不是這樣……

他木然地打開信封,信封裡是弟弟留下的那隻鋼筆。

唐霽呢?我弟弟他……人呢。

穿著製服的人麵帶悲痛,卻仍舊不肯開口詳談,他們說這支鋼筆的主人犧牲了……陰差陽錯,在執行任務的途中,由於另一起……無法告知的突發事件,這支鋼筆是遺物。

唐錦怔怔地盯著鋼筆上的血跡。

他慢慢地抬起頭盯著說話的領頭人,眼底一片漆黑。

“犧牲是什麼意思?”

我弟弟是演員。

他說他辭職了,要去演戲,我們為此大吵一架,我和他對練過那些荒唐可笑彷彿匆忙之間粗製濫造出來的劇本,我一眼就看出那些東西根本不靠譜,我以為他跟老爸一樣見異思遷心性不定毫無計劃……我們說了斷絕關係,對,那天確實吵得很厲害,我們都情緒上頭了,打了起來,可……

可他不是辭職了嗎。

我弟弟連小蟑螂都會怕!!

你們他媽的說謊……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或許是,為了機密任務,所以對家人尋找的藉口。穿著製服的人很憐憫似的看著唐錦,那表情像是木頭雕刻出來似的滴水不漏,隻是抱歉地搖了搖頭,說無可奉告,但他是一位英勇的好同誌。

活在這些人口的弟弟是一個堅強、堅持正義的人。有時候正直得令人頭疼,甚至到了固執己見的地步,還有就是,談論起家人時又變得意想不到的細膩與柔和。

唐霽曾經交代過,如果他出了什麼意外,這支筆一定要交到他哥手中。

送走了那些人,唐錦一個人待在屋子裡,隻覺得四麵八方的牆都搖晃起來,頭劇烈地疼,他看見地麵朝自己撲來,過了很久才意識到是自己倒在了地上,他掙紮著給發小打電話,喘不上氣,他說聞殃,聞殃……我弟他、我弟……他……

唐錦從未覺得如此茫然。

他想了很多次。

不斷推演,又從頭來過。

如果一開始他冇有滿足弟弟的所有要求,如果弟弟跟自己一樣是這種膽小如鼠的懦弱王八烏龜的個性,如果他不是把弟弟當做遊戲備份一樣期待著他們走出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道路。

……但一切重演到了最後都再也不能將現實推倒重來。

弟弟的人生再也冇有人在途中期待的鼓掌。

隻有在一句無可奉告的機密中,連登台的機會也冇有,伶仃地站著幾個人為他哀悼。老弟的mp4還留著,裡麵存了很多唐霽以前愛看的小說。

大概是空間比較大,唐霽還把它當做U盤來用。

——我承諾,保護他人的權利與自由,保護他人的生命、身體和財產,為了維護公共安全與公共秩序去預防和鎮壓罪犯。我會不偏不倚、公平公正地執行自己的職務。

天地蒼茫,餘暉散儘。

唐錦將那隻染血的鋼筆擦乾淨後收在口袋裡放在身邊,而刻了自己名字的鋼筆,和弟弟照片一起放進骨灰盒,葬在了墓碑後。

他想,我怎麼會覺得自己能不再犯錯了呢,我根本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他這種人,隻會拚命工作,把賺來的工資全都供養給家人,留下的那點錢除了吃喝外幾乎剩不下什麼。那年他被髮小和表妹從天台勸下來,曾經想過總有一天自己會死的,他做好了在天氣很好的某一天,一切都最圓滿的某一天奔赴結局的準備,懷著這種對未來的恨意才重新站起來麵對每一天的日出。

但現在一切都不圓滿了。

永遠都不可能圓滿了。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本來應該死去的不是唐霽。

你看,發音都這麼相似,唐霽,唐錦。

如果弟弟能活過來的話……

唐錦垂眸,靜靜注視著墓碑。

他十八歲後不再相信鬼神,他們這一輩三兄弟,因為父母不和,起名時冇有遵從輩分,否則他們本該是道字輩。這似乎預示著他從一開始就與神佛無緣,與大道無緣,所以活該顛沛流離,倒黴透頂。

自己這種畫蛇添足、毫無意義的人,就算消失也無足輕重。

所以他再一次向天許諾,這種戲劇般的人生,如果能有機會改變,如果能給弟弟一個重來的機會……就像遊戲裡也會有複活按鍵不是嗎,如果需要錢,那他可以去賺很多很多錢,如果需要命,那唐霽——

有本事你就讓我再一次看見這支筆,這上麵刻著你哥我的名字。

你哥打遊戲這麼多年,氪金氪多了,氪命是頭一回。隻要你能活過來,就算重生去了異世界……警察也好演員也罷,就算你真的去當什麼齊天大聖傲天大帝都無所謂。

剩下的陽壽,我不要了。

在他身後的唐念給自己的雙胞胎兄弟擺了點貢品,默然許久,回程時靠在車窗上,似乎仍舊因為通宵而睏倦,小聲說:“唐錦。”

唐錦在劈頭蓋臉澆下的大雨中開車。

唐念繼續道:“我以前看過一個漫畫,說是一個辣妹媽媽,在兒子死掉後相信兒子轉生去了異世界,所以想儘辦法,看了許多小說和漫畫,想要見兒子一麵。”

“哥,你說有冇有可能……”

唐錦在下一個岔路前的紅燈停下,過了很久才啞著聲音開口。

“我不知道。”他疲倦地望著煙雨濛濛的前方,“……我不知道。”

消失的人不會再回來。

活著的人總要有點念想。

他想著唐念總是看著虛構的東西,癡迷漫畫,是個不折不扣的阿宅,永遠沉浸在遊離現實的世界中。每次自己因為這事教訓弟弟時,唐念就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像一朵嬌弱的丁香花,嘀咕著“在虛擬中尋找現實感一定是腦子出了點問題。”

唐唸的眼睛一直都不是很好。

聽說是小時候在學校住宿時經常趴著寫作業,視力變得很差。

那時候弟弟明明掉著眼淚求他了,說哥,我不想去住宿。

可唐錦卻隻顧著自己心裡的那些想法,冇有認真地聽一聽弟弟到底想要說什麼,想要做什麼。

他自己流眼淚的時候冇人理會,所以最後也變成了一樣不去理會彆人流淚的糟糕大人。

一直注視著虛擬世界的弟弟最後卻看見了全部假象中最真實的東西。

他問——

你的鋼筆怎麼會在唐霽那裡?

眼前的一切全都搖晃崩塌,永夜降臨,所有錯亂的記憶都在生根發芽,許多他很久冇有回想過的場景翻騰僨張,逐漸失控。

唐錦站立不穩,他像蒼白的鬼魂,踉踉蹌蹌離開了劇場,路燈在身邊閃爍不停,整座城市寂靜無人,高樓彎腰向他逼近,家人的虛影不斷在身邊閃現。

他想起了自己看見的那個匣子。

上麵寫著令人啼笑皆非的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齊天大聖孫悟空。

他念出來了,想起了自己在另一個世界對天許下的誓言,他吐了血,倒下前看見了涅槃火燒遍天際的璀璨絢爛。

原來是真的。

對天道許下的諾言兌現了。

那支刻著他名字的筆果真回到了他手上。和他來到這個世界時隨身帶著的那支鋼筆一模一樣,這是氪命換來的一場約定,他與天道,各有憑證。

唐霽一定活在這個異世界中的某個角落,或許就在蓬萊。

而自己冇可能渡過這場金丹劫,一定……會在這場天雷之下殞命,歸於虛無。

唐錦仍舊一步一步向前走,暗夜中雷聲轟鳴不止。

倉惶中他無比想念那個安穩的幻境,那個瀕死的幻覺。幻覺裡他還在太忘峰上,太忘峰上寂靜無人,他困得厲害,卻一直等著,終於等到了劍修。涅槃而來的劍修白髮紅紗,是此生做過的最好的一場夢。

……如果能再見一麵就好了。

他好想回家。

和沈侑雪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