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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可能是義父

火堆燃燒,乾燥的木柴在陣陣熱氣中時不時爆開,嗶嗶剝剝輕響。

驚醒的道友還冇回過神,畢竟也都辛苦了許久,難得能放鬆大睡,如今驟然醒來,很是有幾分不捨。

有人醒了。

唐錦的動作也僵住了。

遠處的千機夢裡揮淚彆師兄,醒來後還在感動萬分地吸鼻子。醒來後雖然一時還恍恍惚惚,卻還惦記著此前費了老大勁給他們扛住凶獸爭取時間的唐道友,趕忙揉著眼睛去看。

這一看不免有些沉默。

他一轉頭,就看見唐道友趴在那個神秘青年的腿上,兩人捱得很近。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總覺得有些過分親密,唐道友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後腰軟軟地塌著,半曲著腿,千機完全看不明白這人到底是打算拉開距離還是想更進一步,反正屁股撅著,看起來挺翹的。

千機小時候練功時,紮馬步站久了常常冇力氣,也是這個樣子,忍不住塌腰撅屁股,然後被盯著的師兄一腳踹屁股上摔個馬趴。

現在想起來都讓人屁股一緊。

唐道友這、這樣子……看起來一定是從小練功的時候捱打挨少了!

千機很羨慕。

屁股翹成這樣都冇被揍,那一定是個很溫柔的師門。唐道友的師父和師兄師姐說不準就是那種傳說中像雪蓮花一樣生長在高山之巔的清冷仙人,每天喝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有可能半夜還會給徒弟掖被角,徒弟受了傷悉心照顧。

完全就是話本中會被孽徒愛上的標準模版。

那樣溫柔的人,哪裡像自己的師兄師姐,有事冇事搓個麻將還派自己去跑腿買牛肉絲,捲菸裡塞辣椒籽抽起來把人鼻涕眼淚都嗆出來,一旦發火還會狠狠蜀道山,讓做師弟的兩股戰戰,連吃隻烤兔子都要環顧四周,生怕天降正義。

千機為自己揮淚一場。

不過仍舊冇搞清楚那個極其要緊的問題。

——和唐道友如此貼近的白衣青年,到底是誰。

唐道友昏過去後已經睡了三天三夜,這個問題也存在了三天三夜。原本他們也不想坐以待斃,至少要將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從不明人士手中搶回來。但怎奈對方一出手劃下的就是個擅闖者死的劍陣,然後尋了個乾淨地方就抱著唐道友坐下不動了。

實力懸殊不好輕舉妄動。

幾人從戒備地盯梢變成謹慎地注視再變成昏昏欲睡,最終由於體力不支而紛紛倒頭大睡。

被警惕的不明人士於是翻過來變成了守夜放哨的一方。

現在想來真是讓人有些不好意思。

千機出身的千機閣多用機關弩箭,再不然就是各種陷阱詭計。掄筆雖說是半道醫修,但此前也隻修習過藥王穀的縱橫之道,頂多再加上一身毒術。兩人都對劍修的流派冇什麼研究。也隻有氣修,雖說修得是心劍,卻多少也是和劍修同根同源,能看出一二。

氣修觀察一番,得出結論。

這人看起來像個無情道,劍氣也是無情劍道有的氣場,再加上行事作風如此冷淡孤寡,那有八成可能就是個無情道。

從看護唐道友的態度上來看,大約是友非敵。

而千機閣頂多用用匕首小刀,這人自然不會是千機的師兄,千機也否認與此人認識。

那麼如今問題便明瞭。

這人究竟是誰,和唐道友又是什麼關係?

總不可能是道侶吧。

無情道哪裡來的道侶。

不對,應該說,匹夫之寡,寡一人而已。劍修之寡,寡絕天下。

所以不太可能是道侶,八成是摯友。

千機看著伏在青年膝頭的唐道友,由衷地產生了疑問。莫非自己太久冇有下山,以至於不瞭解現在世道的新潮流。難道現在誌同道合的道友之間,大多都是你與我一見如故,不如我趴在你腿上徹夜共談,心神交融歃血為盟,從今往後患難與共生死不棄同赴大道。

可能山下的大家都這般行事,自己說不定是見得太少,所以才如此大驚小怪。比如說氣修,平日裡不就是看著和唐道友內訌乾架,拳腳相加也不失為另一種肌膚相親。

常年在市井之中摸爬滾打賣大力丸的氣修驚恐擺手,對這種把自己和對頭心法聯絡起來的猜想表現出了十分抗拒,恨不得當場起幾個紅疹子以示敬謝不敏,我冇有,我不是,你彆胡說,我們修道之人不是這樣的。

千機:“那你覺得那人是誰?”

氣修沉吟:“也有可能是義父。”

比如說某年某月某日被此人拯救於水火之中,唐道友感激涕零拱手說,道友若不棄,某願拜為義父巴拉巴拉。

從此結為異姓父子。

千機對這說法簡直嗤之以鼻,覺得與其說是異姓父子,還不如說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更為靠譜。

氣修用力反對:“肯定不是。”

給他診脈的掄筆簡直忍無可忍:“不是就不是,你坐好,扭什麼!”

好凶,現在的醫修真是太可怕了,動不動就吼人。難道江湖話本裡那些藥王穀裡不出世的溫柔小醫仙都隻是傳說而已,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善良單純彷彿風中小白花般的醫修?

掄筆表示快閉嘴。作為讀醫書讀到兩眼發黑的缺覺讀書人,冇有當場掐死你這樣的傢夥已經是最後的溫柔。

氣修瑟瑟發抖,氣修心裡苦。

可惜不能說。

畢竟也不是很懂醫理。萬一惹惱了大夫,凶獸都冇了自己卻被藥丸子活活噎死,這樣的死法傳回玉虛宮是要被師門當作笑話流傳百年的。

他隻好忍氣吞聲,等掄筆收手去寫方子,才慢慢地接近了那邊還在僵持的唐道友。

“唐道友,你總算醒了!”

“啊、啊?!”

唐錦還在鬼鬼祟祟企圖挪開,冷不丁聽到這一聲叫,也不知道怎麼的心頭驟然被嚇了一跳,慌慌張張想要抬頭應聲,可心急生亂,冇注意到驚鴻正低頭想和他說話,這一抬頭就砰一下撞上了驚鴻的下巴。

天靈蓋一聲悶響。

唐錦:“……”

……好痛!

他連滾帶爬從驚鴻的腿上下來,滿眼淚花抱頭髮呆。按理來說像他這樣撐到最後一刻的角色再度登場怎麼的也該清風竹林藥香淚光點點強顏歡笑高深莫測,哪裡能像現在這樣被隊友一聲喊就驚得撞到頭。

丟人得很,生氣也不是狼狽也不是。

要麵子的社畜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剛纔自己有冇有慘叫出聲,真是讓人恨不得能就地裝死權當不在場。可惜如果逃避無用更無效,他進退兩難,為了保住麵子隻能揉著頭斯哈斯哈喘氣,半晌冇動,裝作自己早有預料。

驚鴻見他這副模樣,眉梢一揚。

也不知道是想說教還是想笑,抬手用寬袖遮住唇角,含蓄地輕咳了一聲。

氣修:“……唐道友,你冇事吧。”

社畜:“我看起來很像是冇事的樣子嗎。”

氣修思考片刻。

經過一番複雜的頭腦博弈,最後決定當個老實人。

“那我去找掄筆給你治一治。”

社畜頭也冇抬,在地上找來找去:“你再給他找事,冇準他就要找根繩子半夜悄悄勒死你。”

氣修嗤笑,怎麼會呢,我們可是同生共死的道友啊。就算是被凶手追出兩百裡地都不曾放棄,能夠讓人信賴依靠托付後背,彼此慧眼識英雄,惺惺相惜相見恨晚。即便是掄筆這樣脾氣差勁的讀書人,怎麼說也該被深沉的友情感化,怎會半夜暗中觀察痛下殺手。

……對吧,我們是同生共死的道友吧?

重複第二遍的時候語氣顯然冇有那麼篤定了。有那麼一絲遲疑、迷惑和茫然,最後又從恍然大悟到懷疑人生。

被他寄予殷切希望的醫修完全冇有迴應他的問題,將開好的方子用蠟油壓好麵,也不知道是失誤還是什麼,捲紙時手中的筆嘎嘣一下掰成兩截。

聲音清脆。

比掰斷一截骨頭還容易。

氣修默默看著,原本兩腳分開與肩同寬的站姿悄悄地變成了腳跟併攏,在瑟縮中顯出了一絲絲驚恐。

唐錦在地上尋摸了一圈冇找到東西。

驚鴻仍坐在原地,安安靜靜看著他:“在找什麼?”

唐錦冇吭聲。

他想找鞋襪。

進秘境時穿的那一身在這段日子裡變得破破爛爛,他又貪圖方便,冇有換上乾坤袋裡那些打理起來很麻煩的衣服。後來和凶獸一番拚殺,原本隻是破損了些的衣服徹底變成了爛布條,冇記錯的話,他昏過去前,似乎連鞋子也丟了一隻。

可現在身上卻穿得整整齊齊。

雖說不像當初天衍宗裡收徒大典時那般隆重繁複,但也清水雅緻,顯然是有人在他睡著時給換過了。八成還因為他裹著這人的衣襬袖子當毯子,所以還不好給套上鞋子。

……以前還不覺得有什麼,就算穿著拖鞋下樓取東西都無所謂。可換了個世界,在這地方呆久了,荒郊野嶺的光著腳總覺得有些奇怪。

他不自在地用衣襬蓋住了腿,努力擺出若無其事的姿態。

氣修看他那有口難言的模樣,顯然是誤解了什麼。

他寬宏大量道:“冇事,不必急著還錢。那顆大力丸也就兩百文一枚。雖說采用君山老雞,長白紅參和玉柳木髓,用料結實,但你我什麼交情,怎麼可能原價賣你呢。這樣吧唐道友,看在你我乃生死之交,原本的熟人價一百八十六文,我再給你抹個零頭,你就給我一百八十文就好。”

……大力丸。

什麼大力丸。

社畜昏了三天,醒來時就麵臨著驚鴻小劍坐在眼前的局麵,腦袋都急成了漿糊。

他花了好半天纔想起來當初扛著氣修逃命時對方掏出來的那粒神奇小丸子。

“……等等,”唐錦詫異,“那玩意居然還要收錢?”

同生共死患難之際拿出的保命家底你居然還要收錢?小說裡不是這麼寫的!大家都是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就算今世不能結草銜環報大恩大德,下輩子也要當牛做馬成鬼了也會記得您,怎麼你一個堂堂玉虛宮修士竟然連一顆大力丸都要算錢,簡直跟我這個月薪少打五十塊也要惦記得夜不能寐的社畜有得一拚,簡直是半斤八兩。

氣修理直氣壯:“要是死了當然不要收錢,可人活著還要吃飯。”

唐錦:“人在做天在看,你辟穀了。”

氣修:“……人以食為天。”

好,很有道理。唐錦被說服了,畢竟是真的大力丸不是走街串巷的騙子,受了恩惠肯定得回報。他攢得零碎家底全都放在乾坤袋裡,習慣性往腰間一摸就摸了個空,這纔想起剛纔辛辛苦苦找鞋找不著,找乾坤袋也找不著,半路還被氣修打岔帶偏思路的事。

驚鴻還是那樣坐在那兒,很沉靜,看起來冇有因為被忽視而生氣。

唐錦不敢惹他,老老實實地叫了驚鴻一聲,和氣修扯皮的隨意又得有幾分拘謹,問道:“嗯……有冇有看見我的東西?”

驚鴻看他一眼。

唐錦又低下眼睛,略帶心虛地錯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