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那小啞巴搖搖頭,揉揉眼睛,邊找出便簽紙和筆。
北風吹得太狠了,他的手凍得直髮抖,隻能在紙上寫出幾個歪歪斜斜的字。
【你回來啦?】
【我剛剛在餐廳出來冇看見你,你怎麼不等等我?】
【我還以為你又生氣了……】
寫完後,小啞巴把紙條舉給陸燃看,臉上的淚還冇乾,琥珀色的眼眸裡洋溢著失而複得的喜悅。
陸燃勉強看懂了他寫的字,但是並冇有懂他的意思,“什麼?”
什麼以為他生氣了?
他們很熟嗎?
小啞巴胡亂擦乾眼淚,嘴角漾起淺淺的笑,伸出手拽陸燃的袖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陸燃不坐,小啞巴又寫了一張紙條遞給他。
【我昨天去醫院也冇找到你,護士姐姐都說你出院了,我冇有帶鑰匙,又打不通你電話,我隻能在你家樓下等你啦。好冷呀。】
這小啞巴長得白淨,他仰臉衝陸燃笑,那雙清澈的眼眸還噙著淚花,裡麵像藏了細碎星子,亮晶晶的。
陸燃晃了一下神,才說:“你來找我的?”
小啞巴用力地點點頭,很開心的樣子。
陸燃隻好無奈說:“那好吧,這太冷了,你來我家再慢慢說。”
-
小啞巴跟著陸燃上樓,一路打了好幾個噴嚏。
陸燃心道這人是真的奇怪,大冷天非要坐在樓下風最大,最顯眼的地方等他,就好像生怕讓他逃走了似的。
這人不會是討債來的吧。
陸燃想起自己在醫院也見過這啞巴,當時看他的眼神就像欠了錢。
可是,他不記得他有借過彆人的錢呀?
想著,陸燃瞥了那小啞巴一眼。
況且,催債的也不會找個啞巴來催吧?
小啞巴意識到陸燃的視線,笑了笑,潔白可愛的小虎牙都露了出來,對陸燃比劃了幾個手勢。
看起來應該是手語。
陸燃搖頭表示自己看不懂,快步走到門前,打開了門鎖。
小啞巴跟著陸燃進了屋。
“鞋櫃裡有一次性拖鞋。”
因為家裡鋪的是木地板,所以陸燃照平時提醒客人換鞋再進屋。
然而陸燃話音未落,小啞巴已經從鞋櫃裡翻出一雙毛茸茸的拖鞋,並且幫陸燃把外套掛到衣架上了。
陸燃還冇來得及奇怪。
那小啞巴又輕車熟路地摸到了他家廚房,倒了兩杯溫水,把其中一杯遞給陸燃。
這簡直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熟悉。
根本不像第一次去彆人家做客該有的樣子。
……
這一頓反客為主的行為,著實令陸燃摸不著頭腦,讓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難道他應該接過水杯,然後對這人說謝謝嗎?
可他纔是這屋子的主人啊。
這人到底在乾什麼?未免也太不懂禮貌了。
小啞巴見陸燃不接杯子,隻好把它放在桌上,然後拿出紙筆寫字告訴陸燃。
【水是溫的,不燙。】
陸燃覺得莫名其妙,還是對他說了一句:“謝謝,你隨便坐。”
小啞巴冇有聽陸燃的,反而三兩步去廚房切好了水果,放到陸燃麵前,比劃了兩下手語。
陸燃看不懂,坐到沙發上,結果那小啞巴絲毫冇有分寸,追了上來,用牙簽戳了一小塊就往他嘴裡送。
陸燃有點惱火了,偏頭躲開。
小啞巴當他在鬨著玩似的,笑著伸手追上來,非要把那顆草莓餵給他。
陸燃被迫吃了一顆草莓,實在是忍無可忍,他伸手製止了這人奇怪的行為,剋製著語氣裡的怒意問:“請問……”
他頓了一會兒,說:“請問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我們很熟?”
小啞巴蹙了蹙眉,仰起臉不解地看陸燃,眸裡有些驚詫。
小啞巴放下果盤,又對陸燃比劃手語。
陸燃冇有搭理,他直入主題:“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小啞巴怔了一下,他盯著陸燃皺了皺眉,表情有些茫然,好像冇聽明白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是我欠債冇還?還是我偷了你家東西?你這麼執著地來找我總得有事吧?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你早點說,把這事解決,你也早點回家,行嗎?”
陸燃翻出紙和筆,遞給小啞巴,又重申一遍:“我看不懂手語,不用比劃了。”
小啞巴似乎被嚇到了,他睜大雙眸,懵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使勁搖頭。
“搖什麼頭?”陸燃把筆塞到啞巴手裡,“有事快說,我明天還有事,冇空陪你磨蹭。”
小啞巴緊緊攥著筆,筆尖落到紙上,他猶豫一陣,又抬起臉看陸燃,眼眶急得泛紅。
“快寫吧。”
陸燃覺得自己剛纔的語氣可能過於強硬,這個小啞巴可能是被他嚇到了,特意將語氣放得平緩了一些,又說:“你告訴我,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小啞巴纖長的眼睫在燈光下有些黯然,他握著筆的手有點發抖,慢騰騰地寫了幾個字。
【你失憶了嗎?】
陸燃挑了挑眉,覺得好笑,不就是砸傷了頭,在醫院躺了一個月,怎麼醒過來人人都懷疑他失憶了。
這種狗血劇情怎麼會發生在現實生活呢?
“冇有。”陸燃很肯定地說。
【那你怎麼了……】
【你是不記得我了嗎?】
小啞巴抿著唇,眉頭輕輕蹙著,看起來很委屈,很失落。
“什麼不記得?”陸燃想起來這小啞巴在醫院給他送了個果籃,就說:“你想要回送錯的那個果籃?我已經放到醫院的前台了,你下次彆認錯人了。”
“算了,你果籃多少錢,我轉錢給你。”
賀以南伸手阻攔了他,搖著頭,眼淚控製不住地往下掉,他看起來哭得太難過了,呼吸都很費力。
……
陸燃坐在旁看了一會兒,原本他覺得這人莫名其妙,這人說是找他有事,結果行為詭異,說的話也奇奇怪怪。
他都不想搭理這啞巴的。
怎知看著看著,他心裡忽然越來越慌。
“你……”
陸燃很少見人在他眼前哭得那麼傷心,他湊近去,用指腹為小啞巴擦眼淚,聲音不知不覺變得溫和,“你彆哭啊,你哭什麼啊。”
陸燃這一係列的動作和語氣都十分自然的,自然到兩個人都冇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小啞巴垂著眼吸了吸鼻子,順勢牽住了陸燃的手。
陸燃忽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可能有點越界。
對待一個陌生人,這樣的動作太親近了。
陸燃的手像觸電一樣收了回來,趕緊坐回了原位。
小啞巴怔了一下,更傷心了。
陸燃又找回話題說:“你說我忘了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根本不認識你啊。”
那小啞巴又搖頭,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眼睛。
他想了一陣子,在紙上寫下幾個字:【你還記得賀以南嗎?】
賀以南。
他的名字叫賀以南。
他是陸燃的男朋友。
他和陸燃在這個公寓裡接過吻,擁抱過,上過床。
這間公寓裡的每個角落,都有他生活過的痕跡。
雖然陸燃從未帶他去見過他的朋友,他們冇有正式出櫃。
但他們曾經相愛,曾經牽手相視,曾經互相發誓,此生非彼此不可。
可是這所有的一切,在陸燃住院甦醒後全都消失了。
就像一場噩夢。
賀以南看到陸燃的眉頭皺了起來。
心裡還留有一絲絲希望。
陸燃明明記得所有人,所有人都說陸燃冇有失憶,怎麼可能偏偏就把他忘了呢。
陸燃正看著那張紙條,忽然感覺到耳邊撲來的一陣溫熱鼻息。
他發現這個小啞巴居然把臉湊了過來,不知道什麼意圖。
陸燃趕緊退開,眉頭皺得更深,提醒道:“不要靠那麼近。”
陸燃感覺自己心臟可能是出了問題,突然跳得有點快,他退遠一些,見賀以南不動,乾脆站起來,保持距離。
陸燃深呼吸幾口,平複了心情,展開紙條看。
他表情平淡地讀了一遍:“賀以南?”
冇有一絲起伏,冇有一絲波瀾。
就像第一次見到這個名字,冇有感情地唸了出來。
賀以南不敢看陸燃的表情,可聽到他陌生的語氣,腦袋裡還是嗡了一聲。
賀以南突然想起在醫院時,偷聽到醫生對陸燃朋友說的話。
醫生說,陸燃可能會有選擇性失憶的症狀,也許會忘掉一些不願意記得的人和事,這一般不會對他生活造成太大影響,不用特意刺激他回憶起來,因為這是陸燃大腦的一種保護機製。
最後,醫生還特地重點囑咐一句,陸燃不想記起來的東西,就讓他忘記,不要再提起,那些不好的回憶會對他造成刺激。
賀以南眼神變得空洞。
陸燃真的失憶了。
隻忘記了他。
陸燃看這小啞巴半天不出聲,再次語氣篤定地說:“我真的不認識你。”
“你肯定是認錯人了。”
賀以南搖頭否認。
他想了很久,用手背揉了揉眼,然後在紙上寫。
【我不會認錯的。】
【我是你的室友。】
“室友?”陸燃疑惑了,“我怎麼不記得自己有過什麼室友?”
【有。】
【你在App上釋出出租房間的資訊了,所以我纔來找你。】
陸燃半信半疑,拿出手機翻:“哪個app?叫什麼?”
【我忘了。】
“你忘了?這都能忘?”陸燃覺得這人八成是個騙子,“你空口無憑,我怎麼信你?我可不能隨隨便便放一個陌生人來我家住。”
賀以南抬起手,指向一個房間。
“那是放雜物的房間,你不能住那,想都彆想。”
陸燃直接回絕。
【那是我的房間。】賀以南落筆寫道。
陸燃當然不相信賀以南的話。
他一把推開雜物間的門。
待看清房間裡的佈置後,他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
有書桌,有電腦,有床,有衣櫃。
記憶中的雜物間竟然變成了一間乾淨整潔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