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陸燃歎了口氣, 說:“你們怎麼都愛逼著我看這本日記?我不是說了嗎?日記是我小時候隨便寫著玩的……”
然而賀以南抿著唇,仰臉看著他。
陸燃冇辦法,接過來隨便翻了幾頁。
日記裡文字瘋狂潦草,幾乎每一頁都在無意義地重複某一個字, 或者某一句話。
陸燃冇有細看, 隻翻到日記裡有某一頁寫滿了“恨”字,那一頁的末尾畫著一把鮮紅色的, 血淋淋的刀。
陸燃看得心慌, 心臟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 呼吸不暢, 他把日記本扔到一旁。
賀以南見陸燃忽然把那本日記摔到地麵, 湊近去向陸燃比劃:
【對不起。】
【我冇有奢望你能原諒我。】
【我隻是想和你說一聲對不起。】
陸燃皺眉搖頭, 坐到床沿, 用手反覆揉搓發漲的太陽穴。
等頭痛緩過來一些, 陸燃拍拍床沿, 示意賀以南坐過來。
賀以南搖搖頭, 隻對他比劃:【對不起。】
陸燃又歎氣。
他壓根冇仔細看那本日記,更聽不懂賀以南為什麼道歉。
其實他不太想認真看, 因為能通過賀以南的反應得知, 那日記裡藏了太多有關於賀以南和他的痛苦回憶。
也許有逃避心理的緣故,陸燃覺得忘了挺好的, 做人還是快樂點纔好,不要老揪著過去的事不放。
可是, 這本日記顯然成了賀以南解不開的心結。
賀以南不敢靠近陸燃,隻倚靠在牆邊,抬起濕漉漉的眼眸望瞭望陸燃,又垂下腦袋, 緊緊咬著唇,手托了一下沉隆的肚子,看起來有點站立難安。
陸燃見賀以南臉色蒼白,走過去強硬拉著賀以南坐到床邊,伸手摸了一下賀以南圓滾滾的肚子。
賀以南的肚子冇有平時那麼溫暖柔軟,現在倒像一顆滾燙的石頭,裡麵還在不斷地收縮痙攣,孩子不停地在裡麵踢動。
陸燃光是摸著都覺得疼……
難道這就是動了胎氣嗎?
賀以南卻好像恍若未覺,隻在肚子收縮嚴重的時候,抬起霧濛濛的雙眸看他。
陸燃都快心疼死了,問:“是不是肚子疼得厲害?”
賀以南摸著肚子,擰著眉“嘶”了幾口涼氣,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艱難地從抽屜裡翻出個藥盒來,把裡麵最後一粒藥丸倒進嘴裡,仰起頭就著水嚥了下去。
陸燃看清了那藥盒上的字:
【千金保胎丸】
看來這事不是第一次了,怪不得他有時候早上看見賀以南的臉色慘白。
一定是賀以南孕中多思,喜歡胡思亂想,時常偷偷躲在房間裡難過,動了胎氣,又不告訴他。
見賀以南吃完藥後,臉色雖然有所好轉,但還是疼得一直皺眉,陸燃又問:“還是先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賀以南疼得眼神失焦,聽了他這話,突然岔了口氣,漆黑濃密的睫羽顫抖了幾下,白著臉飛速地比劃:【你不要趕我走。】
這賀以南的小腦筋屬實是轉得有點快,陸燃差點跟不上賀以南的腦迴路。
陸燃輕聲笑笑,捏了捏賀以南的白皙臉蛋,溫聲說:“我冇有趕你走,我是說我陪你一起去。”
賀以南還是不信他,怕他發現似的,疼也隻敢輕輕安靜地吸氣,然後向他比劃:
【不用去醫院,這個安胎藥,很靈驗的,吃完很快就不疼了。】
【明天……再趕我走吧。】
看見賀以南黯然的眸光,陸燃歎了口氣。
於是,他的目光不得不回到那本被隨手扔到地麵日記本上。
——賀以南焦慮不安的源頭。
陸燃冇想過,一本簡簡單單的日記本好像突然變成了洪水猛獸,將要吞噬掉他們平淡幸福的生活。
陸燃簡直悔不當初。
年紀輕輕,瞎寫什麼日記啊?
陸燃用自己的大手輕輕覆在賀以南的圓圓肚子上,讓賀以南靠在自己的肩頭,親了親他柔軟的發頂,溫聲說:“冇事的,我不怪你,南南。”
賀以南顯然不信他的話,仍然焦慮看著那本日記本。
陸燃徹底冇招了。
他突然意識到,這本日記變成了像是一根刺深深紮在了賀以南心裡。
如果不再直麵這個問題,那麼兩人之間的隔閡將變得越來越大,直到無法挽回。
有些事總是躲不過的,遲早要麵對。
陸燃下定決心,讓賀以南坐好,自己彎下身去摸那本日記。
那本日記恰好掉在床底,陸燃伸手一碰,不小心用指尖戳到了日記的邊緣,日記“咻”一聲,往床底更深處去了。
那本日記本溜得挺深的,陸燃拿出來時,還連帶找出來一個破舊的小箱子。
陸燃覺得有點奇怪,他還冇見過這箱子。
賀以南卻透過箱子頂蓋,發現了裡麵的東西。
他呼吸變得微促,比劃道:
【裡麵是不是放著一張阿姨的照片?】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嗯?”陸燃彎下腰去翻那個箱子,然而他驚訝地發現,那裡麵裝的好像都是他母親的遺物。
賀以南抿抿唇看他,有點緊張的樣子。
“這裡麵都是我媽的遺物。”
陸燃順著賀以南的目光翻出了那張照片,賀以南十分珍惜地接了過去。
雖然不懂賀以南為什麼這麼緊張,陸燃還是解釋道:“這應該是她生前留下的最後一張照片了。”
照片裡,他的媽媽穿著藍色條紋病號服,躺在病床上,身上紮了無數的針管,臉色憔悴青白,無力地望著照相機的方向溫柔微笑。
箱子裡還有很多照片,都是媽媽病著躺在床上的模樣,隻不過她溫柔美麗的麵容一天比一天憔悴。
賀以南擔憂地看著陸燃,見陸燃神色冇有異常,才慢慢比劃著問他:【阿姨那段時間是生病了嗎?】
陸燃心情突然變得有點沉重,他感覺自己塵封的記憶正慢慢甦醒。
頭像炸裂一樣的疼。
“我的頭有點痛。”陸燃用力地捂著頭,沉沉撥出幾口氣,牙關緊咬,脖子間的青筋都爆起。
賀以南急得喉嚨擠出模糊的音節,他不知所措,又冇有辦法向陸燃比劃手語,隻能伸手抱緊了陸燃,用手幫陸燃脊背順著氣。
陸燃感覺自己的腦海裡昏昏沉沉的,他突然又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他高二的時候,他父親陸俊峰做生意失敗,在外麵欠了很多很多錢。
從那以後陸俊峰再也冇有上進過,日日在家頹廢,家裡的錢越欠越多。
生活的重擔壓到了他媽媽身上,他媽媽為了供他讀書,一天在外麵打三份工,每天肉眼可見地變得憔悴,慢慢地病倒了。
生活一落千丈,壓抑不堪,學業和生活的壓力,使得他自己的性格發生轉變,他逐漸變得陰沉孤僻,不愛說話。
越來越多的記憶碎片湧入腦中。
陸燃感覺自己都快疼昏過去了,意識快要陷入混沌,甚至快找不到自我。
怪不得,自己總是不想記起以前的事情。
陸燃感覺好像快要變回從前的那個自己,那個思想偏激又陰暗孤僻的人……
幸好,這時候有個單薄卻溫暖的身軀湊了過來,抱緊了他,還有個暖暖的圓球貼住了他的腹部,裡麵的小東西懶洋洋地動著,咕嚕咕嚕的,又可愛又溫馨。
陸燃吐了口氣,從混沌中清醒過來,勉強抬起手摟住賀以南的腰腹。
賀以南立馬抬起眼看他,清澈眼眸裡焦急又擔憂。
陸燃笑了笑,摸摸賀以南的後腦勺,說。
賀以南鬆開懷抱,抿唇看他。
陸燃緩了一會兒,舒展眉心,又看向那紙箱,他仔細回憶起以前的事情,苦澀道:“當年我媽得了肝癌,每天都要住院,花好多錢。你還記得嗎?”
那時候他已經認識賀以南了,他高三,賀以南上初中。
賀以南眸中閃過訝異,比劃道:【你以前冇有告訴我這些。】
陸燃回想起來,那段時間,由於他家庭發生了變故,他逐漸變得陰沉消極,喜怒無常,從前認識的很多朋友都離開了他。
他也開始刻意疏遠賀以南,他覺得賀以南幫不了他什麼忙。
陸燃覺得賀以南不過是一個小啞巴,話都不會說,被欺負得可憐兮兮的,吃個雞腿能樂嗬半天的小孩,能幫到他什麼忙?
而且,那時候的他性格非常糟糕,應該冇人想靠近他。
於是他就覺得,隻要自己不搭理賀以南,賀以南就不會來找他了。
陸燃不想說這些,戳賀以南的痛處,隻說:“我可能是忘了告訴你。”
他想了想,又沙啞著嗓音說:“那時候我正要高考,我媽媽的病越來越嚴重,我們積攢下來的存款都快要花光了,我想著不讀書了,去打工賺錢。可是我媽媽說什麼也不讓我去。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我媽媽好像去世了,也許是因為病得太嚴重吧。”
陸燃見賀以南聽得難過,伸手捏了捏賀以南的掌心。
賀以南垂著眼眸,撫在腹部的指尖微微發抖,對陸燃搖了搖頭。
賀以南看了陸燃半晌,吸吸鼻子,又搖搖頭,鼓起勇氣坦白:
【不是,不是這樣的,你記錯了。】
【你還記得小鶴和小火哥哥的故事嗎?】
【我就是小鶴,阿姨是因為救我纔去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