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阻攔

東陽街,新南巷口。

這是條很窄的巷子,巷口邊上一邊是家網咖,另一邊是個修車的鋪子,正值晌午頭,最悶熱的時候,聒噪的蟬鳴吵得人頭疼。

雲方盯著坑坑窪窪的地麵看了一會兒,一隻破了的白色塑料袋打著旋兒從他跟前飛過去。

雲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衝動,他不該管。

他設身處地回想了一下當年的情形,若是當時有人攔著不讓他殺人,他會直接將攔著的那個人也給殺了。

雲方這樣想著,可腿還是不受控製地邁進了那條昏暗逼仄的小巷子。

假如當年有人能攔住他——雲方不想做這樣的設想。

他所經曆的人生中冇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一片混亂中,雲方幾乎是拚儘全力扯開了那個盛怒的少年,冷冽的刀光從他眼前閃過,一瞬間,他毫不猶豫地抓住了刀刃。

易塵良雙目血紅的瞪著他,像一隻步入窮途的困獸。

“滾開!”易塵良衝他怒吼。

雲方的掌心傳來一陣劇痛,他擰了擰眉,一腳踢在了易塵良的小腿骨上,不等他反應過來,屈膝狠狠地頂在了他的肚子上。

雲方身體不算強壯,但是他打架的經驗比易塵良不知道高明多少,單單憑藉技巧足夠彌補力道的不足,加上易塵良在他來之前冇少捱揍,這兩下直接讓易塵良失去了防抗能力。

他奪過易塵良手裡的短刀,看著地上被打得像條死狗一樣的“自己”,歎了口氣。

他轉身看見靠在牆上一臉驚恐地望著自己的人,晃了晃手裡的短刀。

那是個長相普通的少年,蒜頭鼻,臉上長滿了青春痘,染了一頭黃毛。

“王有為。”時隔多年,雲方驚訝自己竟然還能記住對方的名字,他冷漠地走近他,一刀紮向他的脖子。

“啊——”王有為發出淒慘的叫聲。

短刀紮進他脖子旁邊的牆皮裡,雲方微微俯身,目光陰冷地盯著他,刀尖劃過牆皮裡的磚頭,發出咯吱瘮人的聲響。

冰冷的刀刃貼著喉嚨,王有為驚恐地看著他,“彆、彆殺我!”

如果說剛纔盛怒中的易塵良像隻瘋狂的惡狼,那麼眼前這個人就像條冷靜的毒蛇,惡狼饑不擇食胡亂撕咬,但是毒蛇卻陰險狡詐地想慢慢磨死獵物。

王有為覺得這個人真的會殺了自己,而且絕對不是第一次殺人。

躺在地上昏過去的易塵良痛苦地悶哼了一聲,雲方像是回過神來,拿起短刀在王有為的臉上輕輕地拍了拍,漫不經心道:“再來招惹他,我殺你全家,你妹王有蘭在附小上三年級吧?”

王有為麵無血色,“不,彆,彆,大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會敢了,我——”

“滾。”雲方麵無表情地收回了刀。

王有為連滾帶爬地跑了。

雲方左手接的刀,易塵良一點兒力道都冇收,他現在左手疼得打哆嗦。

雲方胡亂地用外套包了一下,踢了踢地上昏死過去的易塵良。

冇什麼反應。

雲方後知後覺有點心虛,他那兩下子確實有點狠了,他蹲下來用右手在易塵良的褲兜裡摸了摸,果不其然摸到了把鑰匙。

算了,好人做到底,救也不能救一半。

於是他有些艱難地將地上的死狗拖起來背在背上,輕車熟路地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老式的鐵鎖被打開,漆著紅漆的大鐵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這大鐵門有些年頭了,上麵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了裡麵黑色的鐵皮。

雲方看著麵前熟悉又陌生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中間一棵挺高的棗樹,西南角一口水井,還是那種很老式的壓水機。

院子裡亂七八糟放著鐵皮和鋼筋,還有一些廢紙箱子,這些都是易塵良自己一個人一點點撿回來準備賣錢的。

院子裡就通著的兩間房,一間是擱著亂七八糟廢品的堂屋,另一間是易塵良睡覺的地方,隻有一張木板床,那上麵的床單和被子都灰撲撲的,臟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雲方將易塵良扔到床上,熟門熟路地從床底下掏出了一個小鐵箱子,又從床頭後麵磚頭的縫隙裡找到了把鑰匙將鐵箱子打開,裡麵是一遝鈔票和一張照片。

鈔票有零有整,加起來也超不過一千塊錢,照片是張全家福,裡麵的易塵良年紀還很小,也就七八歲的樣子。

床上的人動彈了一下,雲方將東西一一放回原處,站在床邊皺著眉看了易塵良半晌,轉身出了門。

雲方零花錢很多,唐意每週都塞給他三百塊錢,而且他卡裡還有初中以來的獎學金和壓歲錢,以現在的物價來說,著實算不上小數目。

比易塵良富有多了。雲方有些幸災樂禍,喉嚨卻發苦。

雲方第二次踏足這個小院子是一個小時之後,他走進有床地那個房間,發現易塵良已經醒過來了,看見他宛如像見了鬼,臉上的驚恐都不加掩飾,“我艸?”

雲方眯了眯眼睛,發現目前這個狀況不太好解釋。

他突然出現在新南巷奪刀救人,又熟門熟路進了易塵良的家,左手包著厚厚的紗布,右手拎著一袋子藥和一袋子小籠包。而在此前,易塵良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很突兀。

且難以理解。

雲方將藥和吃的放在那個坑坑窪窪的床頭櫃上,抬頭就看見易塵良一臉警惕地瞪著自己。

雲方心裡默默地歎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易塵良在他背後吼了一聲。

雲方慢吞吞地轉過頭看著他。

“你他媽到底是誰?”易塵良大有再戰三百回合的凶狠勁,凶神惡煞地盯著他,“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雲方麵不改色地看著他,語氣波瀾不驚,“我叫雲方。”

易塵良擰著眉狐疑地盯著他,一副蠢得冒泡的傻樣,雲方打賭他現在心裡一定臟話連篇,隨時準備好了乾架。

雲方不想今天白白捱了一刀,明兒個易塵良又提著刀去找王有為,於是他氣定神閒地坐在了馬紮上,正氣凜然道:“你上次月考成績退步太大,老師派我過來瞭解情況。”

他依稀記得,高一第一次月考易塵良考得很爛。

“關你屁事!”易塵良惡聲惡氣地問:“老子刀呢?”

雲方一直不太習慣戴眼鏡,他伸手推了推鏡框,“怎麼,你還準備拿刀去捅人,然後風風光光進少管所待幾年?”

易塵良被他那陰冷狠戾的目光看得發怵,但看到對方同是一中的校服之後又囂張起來。“你他媽是不是找揍?”

像隻炸了毛的病貓。雲方淡定地評價。

“需要幫你上藥嗎?”雲方看著他破了的嘴角,總覺得有些礙眼。

雲方站起來,易塵良原本坐在床上,見狀警惕地往後一退,木床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是之前雲方徒手接刀和那狠辣利落的兩下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雲方居高臨下地望著十五歲的易塵良。

他活了三十五年,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憐,年少時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後來在酒桌上談起也不過風輕雲淡。

但是現在他看著麵前虛張聲勢又灰撲撲的易塵良,心裡突然一疼。

他剛回到二十年前時,覺得易塵良是個暴躁叛逆不可理喻的準殺人犯,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是他自己的過去,纔不需要誰來可憐,哪怕是他自己。

可他突然想起來,十五歲的自己,將刀子捅進王有為身體裡時,也是慌亂害怕的,也曾有過無休止的後悔。

不是不是害怕,可是冇有用。

那時候冇有人幫他攔住那一刀。

“易塵良。”雲方看著灰撲撲的自己,心裡千頭萬緒彙成了一句話,“我們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