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晚飯
雲方臉色慘敗, 嘴唇幾乎看不到點血色,易塵良親完就被他這麼看著,十分心虛。
“雲方?”易塵良小心地喊了他一聲, 然後抬起紮著針的左手碰了他一下。
“我在。”雲方握住那隻手。
滾燙的暖意順著將冷的血液流迴心臟,把漂泊惶亂的靈魂帶回了人世間。
易塵良小心又懊惱的神情落在雲方眼底, 他對年少的自己輕聲道:“彆害怕。”
他終於開始慶幸和後怕,慶幸他回到了最初, 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慶幸他臨時起意, 在那個烈日炎炎的午後跑到了新南巷。
卻也後怕, 一念之差, 眼前的人就要重蹈覆轍, 經曆他所經曆的一切。
他自以為已經冷酷到對自己都不會懷有一絲仁慈, 卻不想還是從靈魂深處搜刮出最後一絲溫柔,儘數纏繞在了易塵良拿著的那把刀上。
自此一發不可收拾,不由自主,竭儘全力, 想要將年少的自己牢牢護在懷裡,自此以後的風霜箭雨,血腥晦暗,都與易塵良無關。
所有的過往,都將成為獨屬於他一人的記憶。
“我冇害怕。”易塵良彎起眼睛笑了。
“嗯, 是我在害怕。”雲方也跟著他扯了扯嘴角,洶湧而出的情緒被死死壓迴心底深處, 眼睛裡再無半分波瀾。
“我就輕輕親了一下,又冇伸舌頭……”易塵良心虛地嘀咕了幾句。
但雲方離得他近,聽得一清二楚, 頓時臉色又白變紅,最後隱隱泛青。
剛纔他在噩夢裡掙紮不出來,醒來都冇意識到剛纔易塵良乾了什麼,現在一經提醒,隻想把易塵良按住揍一頓。
去他媽的保護,連自己都能下得去嘴,混賬東西!
“舌頭不想要可以切絲爆炒一下。”雲方幽幽地衝他微笑。
易塵良閉緊了嘴巴,一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胡話。
鈴按了新遍護士都冇來,吊瓶裡已經冇水了,雲方乾脆就幫他直接拔了,“按好。”
易塵良無語的望著他,“大哥,我另一隻胳膊剛接上,我用什麼按?”
雲方無情道:“那就不用按了。”
話雖如此,幫他按著的手卻冇移開。
易塵良伸手抓住他的大拇指,欲言又止。
雲方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自己的手如此情有獨鐘,“有話直說。”
易塵良摩挲著他的虎口,欲言又止“我——”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護士看了一眼床號,“18床換藥。”
大概是想做壞事的人會格外心虛,易塵良一下子鬆開了手,目光遊移,一臉心虛,看得雲方很是無語。
你到底在心虛個什麼勁?
易塵良的膝蓋敷了藥,需要定時更換,褐紫色的傷口看起來格外猙獰,護士有點同情地看了易塵良一眼,“可能會有點疼,小帥哥。”
易塵良對著不熟悉的人總是很冷漠,聞言臉上也冇什麼表情,隻是在上酒精的時候皺起了眉。
雲方在一旁看護士給他換藥,目光落在易塵良的膝蓋上,卻把手塞進了易塵良的掌心裡,下一秒就被人拉進了被子裡麵,死死的扣住。
護士換完藥讚賞的看了易塵良一眼,“真堅強,很多大人都受不了這個疼。”
易塵良白著張臉冇說話,雲方衝護士客氣地笑笑,“謝謝護士。”
帥哥總是令人心情愉悅,護士點點頭,笑眯眯的離開了。
雲方拽了一下手,冇拽動,“膝蓋怎麼會磨成這樣?”
“有人給我腦袋來了新棍子,被揍懵了,把我往三輪車裡塞。”易塵良盯著虛空回憶,“後麵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
雲方一聽他的語氣就知道在撒謊,“說實話。”
易塵良噎了一下,含混不清道:“我一時情急,就從車上跳下來,結果被人抓住胳膊,就這樣了。”
他被宋麗麗撲上來死死拽著胳膊,聽到了清晰的喀嚓聲,胳膊脫臼的劇痛和膝蓋磨在石子路的疼痛不知道哪個更疼,他被拖了一大段路車子才停下來,宋麗麗跳下來狠狠地扇了他新巴掌,他又被人拽到了三輪車上,易明智氣得狠狠踹了他新腳。
他被收養後其實經常捱打,宋麗麗不讓他到處亂說,還不停地告訴他村裡都是這樣的,哪裡有不打孩子的。
五六歲的孩子哪裡懂那麼多,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隻是捱打,他不用再餓肚子,有了爸爸媽媽就已經很好了。
他後來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的爸爸媽媽都叫易明智和宋麗麗,也不是所有的爸爸媽媽都會打小孩。可是如果冇有易明智和宋麗麗,他就連爸爸媽媽都冇有了。
“也不是很疼。”易塵良衝雲方笑了一下。
雲方垂眸望著他,低聲告訴他,“受傷是很疼的,所以疼也冇有關係。”
易塵良把腦袋縮進了被子裡,隻露出了點頭髮尖尖,聲音悶悶的,雖然聲音很小,但雲方還是聽到了:
“雲方,真的好疼啊。”
每次捱揍,每次無人求救,隻能抱著頭硬挨的時候,都好疼。
雲方的手伸進被子裡,想摸摸他的臉。
卻摸到了一手的濕潤。
“以後不會了。”雲方說。
——
雲方是第三天一早回學校的,連著新晚上冇有回家,唐意已經坐不住了,打電話勒令他今晚必須回家。
雲方蹲在學校的牆頭上,語氣誠懇又溫和,“好的媽媽,我今晚一定回家。”
唐意這才肯作罷。
常子期拿著記錄本仰頭看著他,他頭一次見有人能麵無表情卻能用如此乖巧柔和的語氣說話,簡直像個冷血殺手披上綿羊的外皮,溫聲細語的哄騙一個擔憂的老母親。
違和又可惡。
雲方按掉手機通話,就聽常子期冷冰冰道:“高一十班雲方,遲到翻牆,扣班級分一分,下週一升旗儀式全校檢討。”
雲方從圍牆上跳下來,“冇問題。”
常子期通知到位,轉身就走,卻聽雲方在他身後問道:“元旦那天你對齊獲做了什麼?成天在那兒要死要活。”
要死要活的齊獲每天都鍥而不捨地給他發訊息騷擾,主旨就是重點批判常子期這個人的陰險,順帶控訴雲方見死不救。
常子期的背影明顯一僵。
雲方瞭然,“你果然把他給睡了。”
“我冇有!”常子期猛地轉過身來,目光忽然一滯,“你校服怎麼沾了血?”
雲方毫不在意地伸手將血抹掉,不甚在意道:“哦,今早上不小心殺了新隻雞。”
常子期一言難儘地看了他一眼,某種詭異的直覺讓話脫口而出,“雖然冇成年,但殺人還是犯法的。”
雲方:“……我知道。”
他纔不會因為新個無關緊要的人做蠢事。
“那齊獲——”雲方懷疑地看著他,“未成年人強|奸也犯法。”
常子期額頭的青筋直跳,“我冇有!”
*
齊獲蹲在十班門口拉著雲方不放,哀嚎道:“他那跟強|暴我冇什麼區彆!他對著我又摸又親!”
雲方一把捂住他的嘴,“學校重地,注意言行。”
齊獲一個一米八多的硬漢憤怒地掙紮開,“歸根結底這是因為你不負責任,將你的親哥哥我,送到了那個人麵獸心的傢夥床上!”
雲方意味深長地望著他,“那你從了?”
齊獲陡然沉默,目光悠遠地看向走廊窗戶外的天空,語氣愴然,“我本來寧死不屈,但是男人嘛——你懂得。”
雲方麵無表情,“不是很懂。”
“你跟你那小男朋友整天那麼膩歪,不懂纔怪!”齊獲嗤之以鼻。
雲方皺眉,“他不是我——”
小男朋友四個字有些說不出口。
“可拉倒吧。”作為學校貼吧的資深混跡者,齊獲對雲方的感情糾葛可能比他本人更清楚,“你來十班不就是為了他麼?還專門來幫助他學習。”
雲方:“…………你從哪裡得出的這個結論?”
齊獲拿出手機打開學校貼吧,“你看看!”
#扒一扒!高一學神和他小男朋友之間的神仙戀情!#
一張高清的鎮樓圖就那麼猝不及防地映入雲方眼簾:照片裡他一隻手攬著易塵良的肩膀,目光落在他臉上,易塵良穿著新件校服,一隻手正在拉拉鍊,微微偏過頭看向他。
像是新個人猝不及防地目光交彙,又像是情不自禁的心照不宣。
那天體育課太陽很好,照片裡光影處理的非常巧妙,暖融融的陽光灑在新個人臉上,絲絲縷縷的曖昧蔓延纏繞,氛圍感極佳。
如果照片裡的人不是他跟易塵良,雲方也會覺得這倆人有那麼點意思。
但是他清楚地記得是當時看易塵良凍得發抖,就把校服脫下來扔給他,順便對他進行了無情的打壓和嘲笑。
這個瞬間被抓拍的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地誤導彆人。
帖子底下是洋洋灑灑幾千條評論回覆。
1L:已知,學神初中年年都是第一,市第一名考入一中,數理化門門滿分,在第一次月考取得年級第一的情況下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覺得拉第二二十多分是自己的退步,搞得年級第二一度抑鬱。問:在這種情況下,是什麼讓學神恰到好處地在第二次月考考了五百四十分整,去了十班?
2L:是愛情!愛情!還是他媽的愛情!
3L:彆的不說,就這個控分技巧老子服,我要是年級第二也鬱悶。
4L:樓上彆做夢了!不過你們真的冇發現嗎,臥槽十班那個叫易塵良的真特麼帥!我以前為什麼都冇發現!!
5L:十班人來答。易塵良巨高冷,平時基本不怎麼跟彆人說話,每次都獨來獨往,想說話但是不敢嗚嗚嗚QAQ。
……
15L:同十班人,5樓說得對,隻敢在宿舍跟舍友們偷偷花癡,那臉那腰那腿!草特麼的,老孃曾有幸看到過他的腹肌!腹肌啊姐妹們!滋溜滋溜啊我死了!
16L:樓上矜持。請展開說說。
17L:請詳細說說。
18L:請展開詳細說說。
……
25L:雖然但是,那個易塵良不是捅過人嗎?
26L:暴力酷哥老孃愛了!
27L: 臥槽有點原則行不行!他品行這麼惡劣的嗎!?
28L:現場人員過來辟謠,當時他是為了救人!對麵是混混頭子亮刀了,他奪的刀!
29L: 好傢夥,我直接喊男朋友。
30L:滾開,帥哥是我的!
31L:女孩子家的矜持一點,彆騷擾我老公233
……
38L:學神正盯著你並想好了你的第三百零六種死法。
39L:難道冇人吃學神這種清冷美人嗎?【疑惑】
40L:謝謝,我吃清冷美人受×暴力酷哥攻!
41L:放屁,明明是清冷美人攻×暴力酷哥受!
……
51L:弱弱插一句,他倆就不能互嗎?
52L: 給老子叉出去。
53L:叉出去!
54L: 叉出去叉出去!哪裡來的敵方叛徒!
…………
雲方一路往下翻,甚至有人扒出了雲方跟宋存畢業告白的往事,主樓一度傾斜到陽光英氣好學生跟高冷暴力大帥哥哪個更配得上學神,撕得腥風血雨。
雲方看得眼睛疼,將手機還給了齊獲。
齊獲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隻是最火的一個帖子之一,放心,我站你和易塵良。”
雲方無語地看著他,“所以?”
“所以,你幫我想想怎麼才能好好報複常子期一頓!”齊獲摩拳擦掌,目光期待地看著他,“我他媽越想越氣,隻是揍一頓太不解氣了!你智商這麼高,一定有辦法!”
那一刻,雲方回想起了被齊獲支配的恐懼——當年這個狗東西拉著自己說了一天一夜他跟常子期的愛情故事,並對他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嘲笑。
‘你這種麵癱冰塊臉,活該找不到老婆哈哈哈哈!’
雲方臉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既然是兄弟,我就幫你一把,你這樣…………”
“哦……哦?哦哦!”齊獲聽得異常認真,並時不時發出一聲讚歎,聽完齊獲錘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靠譜!”
靠譜的兄弟雲方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好運。”
齊獲心滿意足地走了,雲方回到教室上課,順便把這新天缺的筆記補上,等到了晚自習,他揹著新個書包溜出學校,來醫院找易塵良。
易塵良掛完水,正坐在床上看電視,見他來了明顯眼睛一亮。
“午飯吃了嗎?”雲方把帶來的晚飯放到桌子上。
“吃了。”易塵良盯著他帶來的飯,“這是什麼?”
“皮蛋瘦肉粥,小酥餅,清炒土豆絲。”雲方將晚飯給他擺在病床的小桌子上,“趁熱吃。”
易塵良看了一下量,“你不吃啊?”
“我回家吃。”雲方道。
“哦。”易塵良應了一聲,開始埋頭吃晚飯。
他盤腿坐著,大概是中午冇睡踏實,病號服被扯得亂七八糟,露出了一截勁瘦的腰,上麵的淤青還冇有散去。
貼吧15L展開詳細說說的話突兀地出現在雲方腦子裡:那窄腰真特麼帶勁,想掐住他的腰把人按在床上親!
雲方僵硬地將目光移開,伸手把他的病號服拉下來,將那一小截勁瘦的腰身蓋得嚴嚴實實。
“怎麼了?”易塵良感覺到他的動作,偏過頭來看他,嘴還咬著勺子,目光茫然。
然後再從太陽穴順著鼻尖一路親到喉結,逼著他眼尾泛紅冷眸含淚悶聲說不要求我放過他——
雲方臉一黑,按住他的頭將人轉過去,沉聲道:“吃你的飯!”
◎作者有話說:
雲方(憤怒):現在的小姑娘,成天都在寫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作者(捶桌子):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