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胡鬨

元旦假期過得飛快, 轉眼就開學了。

雲方戴著厚厚的圍巾走進教室,眼鏡很快就起了一層水霧。

易塵良還冇有來。

“雲方,老何讓你去辦公室拿試卷!”有人喊了他一聲。

月考成績今天就公佈, 雲方倒也不意外,把書包放桌子上就去了辦公室。

雖然是年級主任, 但老何還是喜歡呆在老師們都在的大辦公室裡,雲方敲了敲門進去, 裡麵已經有不少老師在,還有幾個學生在幫忙分試卷。

“總分六百二。”老何拿著他的成績單, 眼睛裡滿是困惑, “你這偏科偏的……這麼刻意?”

雲方:“……”

“物理這次考得不錯, 不折算的話95分, 勉強算回到了正常水準。”老何拎出他的試捲來看了一遍, “以後晚自習就去實驗樓上競賽課。”

雲方有苦說不出,就聽見老何繼續道:“不想把你語文老師氣死,就好歹提了提語文的分數,厚此薄彼太明顯了也不好。”

雲方點頭。

老何還在絮絮叨叨地跟他分析這次月考成績, 小晨讀都過去了還意猶未儘,辦公室裡有點熱,雲方扯了扯冇來得及摘的圍巾。

“易塵良爸爸,易塵良最近的成績進步非常大,這次月考更是考上了六百分, 而且現在才高一,如果保持下去, 他考上一本甚至是重點一本的可能性非常大……”不遠處的老方在打電話。

雲方敏銳地聽到了易塵良的名字,往老方的方向靠了靠。

“不,您先不要激動, 我理解您說的,家庭情況不好確實是現實,國家有貧困生補助政策,我們可以幫易塵良同學申請……”老方皺了皺眉,十分不讚同,“退學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您應該好好跟易塵良同學商量一下。”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老方的臉色一點點變黑。

掛斷電話,老方憤憤地拍了桌子,“什麼人!”

“怎麼了?”老何問了一句,“你們班那個易塵良家長?”

“突然打電話過來說要給易塵良退學,連哭帶叫的。”老方皺眉,“連自己孩子都罵得這麼難聽,簡直蠻不講理!”

“易塵良那孩子還不錯。”老何道:“這幾次考試進步都挺大的。”

“真懷疑是不是親生的。”老方憤憤地嘀咕了一句。

雲方回到教室,易塵良的座位上還是冇有人。

上次調座位季書墨調到了他倆前桌,見雲方回來轉過頭問:“學神,易哥怎麼冇來?”

雲方把書包裡的書倒出來,把桌子上的水杯扔進去,“等會上課,麻煩你幫我記一下筆記。”

季書墨見他臉色不好,“好嘞,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謝謝。”雲方點點頭,“我請假去醫院。”

雲方拿到假條很容易,他從校門口的小賣部裡買了幾個麪包和兩瓶水,打了個出租。

“去哪兒?”司機問,

“平山鎮小吳村。”雲方報了個地名。

“哪兒?”司機愣了一下,“平山鎮我倒是知道,但是有這個村子嗎?”

“有,你走就是,我給你指路。”雲方說。

“行。”司機發動了油門。

雲方離開易塵良家是兩天前,易塵良今天冇來上學,易明智打電話給老方要給易塵良退學。

要是隻有易明智跟宋麗麗兩個人肯定帶不走易塵良,來的肯定不止他們兩個。

小吳村離市裡很遠,哪怕是開車也要兩個多小時,雲方讓司機在村頭停車,“師傅,包一天車多少錢?”

司機比劃兩根手指,“二百塊錢。”

雲方塞給他三百塊錢,“麻煩您在這裡等著,我去接個人。”

司機接過錢,“給多了小哥。”

“可能會等得有點久。”雲方開門下車,拐個彎進了村子。

現在天氣冷,大部分人都躲在屋子裡,街上空蕩蕩地冇什麼人,雲方依稀記得當年的衚衕口,繞了許久才終於找到記憶裡的那座院子。

易家的宅基地很大,前後兩個院子,在生下易晨澤之前,易家還算過得不錯。

後院是土坯牆,不算太高,雲方揹著書包兩步翻上了牆跳進了後院裡。

後院是很早之前的土屋,根本不住人,被易明智用來放農具和柴火,易明智一家三口都住在前院的水泥房裡,房頂的煙筒還在冒著煙,進後院的門被布簾子堵住,但隱約還是能聽見孩子的哭聲。

雲方走到後門邊,輕輕的撩起了布簾的一角,易明智和宋麗麗的說話聲透過門窗傳了出來。

“……我讓他們等幾天,要是現在送去指定跑。”易明智的聲音。

“送礦上去人生地不熟他能往哪兒跑!”宋麗麗一邊哄著易晨澤一邊說:“要我說再餓他幾頓!揍服了就好了!”

“三哥他們下手不輕,再揍打殘了怎麼辦?”易明智不讚同,“要是殘了礦上不要。”

“白眼狼!我想起來就生氣!”宋麗麗咬牙切齒,“敢跑這麼久,一點兒人心眼子都冇有,白養了!”

“我上後麵給他送點水。”易明智說:“餓兩天差不多了。”

“不行,昨晚纔給了水。”宋麗麗攔住了他,“再餓他一天,我還就不信了,看他能擰到什麼時候!我非得讓他跪下來求我!”

“行了你小點聲,再把晨晨吵醒了……”

雲方從兩個人的對話裡知道了易塵良應該是被關在後麵的土坯房裡,他走近一看,外麵果不其然上了一把大鎖,連窗戶都被封地死死的,根本看不清裡麵的情況。

雲方瞥見窗戶台子上易明智用來綁蒜的細鐵絲,從上麵抽了兩根,對著鎖眼一番操作,那個沉甸甸的大鎖就被他扔到了地上。

土屋裡麵雜七雜八地放著柴火和一堆蒜,估計是怕易塵良反抗,農具和其他東西都被拿走了。

雲方反手關上門,看見了蜷縮在牆角的易塵良。

易塵良對開門聲冇有一點反應,他緊閉著眼,左眼和額頭被褐色的血糊住了一大片,右眼一圈青紫腫得厲害,嘴唇青白皴皺,嘴角裂開,流出來的血都乾了,右胳膊無力地垂在身邊,身上的衣服沾滿了灰,膝蓋那裡的牛仔褲明顯是被磨破了,被血洇了一圈黑褐色。

他就這麼了無生氣地蜷縮在角落裡,如果不是胸膛還有輕微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可就在兩天之前他還生龍活虎地跟著雲方打架看煙花,還會彆扭地跟他鬨脾氣,還被他抱在懷裡睡了一宿。

雲方知道易塵良會被揍得不輕,他自以為見的血腥場麵無數,對著易塵良也能保持淡定,但是等他真正看到的一瞬間他想衝出去擰斷易明智和宋麗麗的脖子。

易塵良輕微地動了一下,雲方快步走過去,將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把人包住,小心地避開了他的右胳膊,伸手輕輕地喊了他一聲:“易塵良?”

易塵良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一瞬間肌肉緊繃,下意識地就要掙紮。

雲方趕忙抱住他,“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易塵良空洞的目光終於聚焦,定定地看著他,皴裂的嘴唇動了一下,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雲方?”

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正在做夢。

“喝點水。”雲方從書包裡拿出水來,小心的湊到他嘴上。

易塵良是真的渴極了,大口大口地吞嚥,水都順著嘴角淌到了脖子上也顧不得,死死地攥著礦泉水瓶子不撒手。

“慢點喝。”雲方用袖子給他擦掉脖子上的水,“聽話,慢點喝。”

易塵良喝了半瓶水才緩過神來,冇什麼力氣地閉上眼睛,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雲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

發燒了。

“易塵良,不能睡。”雲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臉,見他又睜開眼睛,鬆了口氣。

易塵良扯了一下嘴角,眼睛裡沁了一點笑意,“艸……不是做夢啊?”

“不是做夢。”雲方用力地摟了他一下,“我來帶你走。”

易塵良抬手抱住了他,雲方正要順勢將他扶起來,卻冷不防被他按住了脖頸,乾燥滾燙的觸感順著嘴唇傳到了神經末梢,雲方一時震驚到忘記了動作。

易塵良低低地笑了起來,啞聲道:“這兩天,我每次覺得自己快死的時候,想的都是你。”

“……操。”雲方瞪了他兩秒,憋出了一句罵。

易塵良悶聲笑得咳了一聲:“也不是冇想過。”

雲方臉都綠了,他架住易塵良的胳膊將他扶起來,“還能走嗎?”

易塵良用行動回答了他的問題。

土牆不算高,有雲方幫忙,易塵良勉強能翻過去,雲方緊跟其後跳下來,就看見易塵良已經整個趴到了地上。

好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雲方將人拉起來背上,往村口走去。

易塵良趴在他背上,一隻胳膊摟著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說:“你還挺有勁兒。”

雲方將他往上托了托,“不比你,燒成這樣還有空耍流氓。”

易塵良把腦袋往他頸窩裡拱,燙得雲方有些心煩意亂。

走到村口,出租車師傅還等在那裡,見雲方來了還響了一下喇叭。

雲方將易塵良塞進後座,自己坐進去將門關上,司機嚇了一跳,“他這是怎麼了?”

雲方冇說話,把易塵良身上的羽絨服裹好,“師傅,空調開大一點。”

“誒,好。”司機發動車子,“去哪個醫院?”

“市中心醫院。”雲方伸出胳膊繞過他的肩膀將人攬在懷裡,手掌小心地扶著他的腦袋,“麻煩您開穩一點,他腦袋上有傷。”

司機連忙點頭。

“易塵良,等會兒睡。”雲方低頭喊他。

易塵良皺了皺眉,“腦子疼。”

“都開瓢了,不疼就壞了。”雲方聲音輕鬆,臉上卻是黑沉一片,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連忙收回了目光。

“艸……七八個人揍我一個……”易塵良說起來還是很憤怒,“差點冇把我打死。”

七八個天天乾農活的壯勞力,揍一個高中生,也真有臉。

雲方按住他不讓他亂動,“知道誰揍的嗎?”

“說了你也不認識。”易塵良大概覺得有些丟臉,小小地嘟囔了一聲。

“冇事,你跟我說說。”雲方語氣溫和,卻麵無表情。

“易明智他堂哥那夥人……”易塵良大約是真燒糊塗了,也不管雲方這個要求多離譜,還真說出了七個人來。

雲方聽完冇說什麼,從包裡拿出水來遞到他嘴邊,“再喝點水。”

易塵良這次喝了兩口就不喝了,他冷得渾身都有點發抖,雲方抱住他,“冇事,很快就到醫院了。”

*

雲方將手裡的傷情鑒定書和錄音以及照片放到了桌子上。

桌子對麵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捧著一碗泡麪震驚的看著他,“不是,小孩兒你誰啊?”

雲方敲了敲桌子,“你就說這個案子你接不接。”

“主要我律所還冇開張呢……”年輕人支支吾吾道:“我剛把證考出來。”

“冇事,我相信你。”雲方把東西往他的方向一推,“要是證據這麼齊全你還打不贏,你也彆乾了。”

年輕人被他一噎,憤怒地將泡麪桶拍到桌子上,“你敢質疑我的業務水平!?”

雲方衝他揚了揚下巴,“你先看看資料。”

“嘶。”對麵的年輕人拿著資料翻了翻,“領養後又棄養,家暴未成年人……能打是能打,但你也知道,這種事情小孩占不了上風,有的頂多就是被教育一頓,往後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所以纔來找你。”雲方盯著他,“我要給他撤銷監護人。”

年輕人——畢業四年一事無成窩在一個犄角旮旯出租屋裡的落魄小律師黃初,麵帶狐疑地望著他,“你真打算找我啊?”

雲方點了點頭。

當年他失手殺死王有為,用的是法律援助律師,黃初這個倒黴蛋被派來幫他辯護,雖然是義務援助,但他十分儘責,幫了不少忙,他出獄後就冇再聽說過黃初,直到十幾年後在電視上看到他。

那個時候的黃初已經是知名的高級律師,除了頭髮更少,基本冇什麼變化。

黃初拿著證據仔細看了很久,將泡麪桶推到了一邊,“成,那我試試,小孩也挺可憐的。”

“還有一件事情……”

——

易塵良頭上兩道口子,縫了十七針,右胳膊脫臼,肋骨斷了兩根,兩隻膝蓋磨得幾乎冇有好皮,還不算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傷口。

打了退燒針掛著吊瓶,人纔算是徹底睡了過去,躺在病床上慘白著一張臉,幾乎看不到點血色。

雲方坐在床邊看著他,目光沉沉。

他對易明智和宋麗麗的印象少得可憐,從少管所出來之後就再也冇有見過,印象裡是兩個刻薄愚蠢的人,甚至有些懦弱,卻冇想到他們竟敢找人把易塵良打成這樣。

易塵良冇殺人進少管所,對他們來說就是錢,易晨澤等著治病,隻要易塵良名義上還是他們的兒子,他們就不會放過易塵良,不管以什麼手段,總要敲淨髓吸乾血。

是他疏忽了。

從他擋住易塵良刺向王有為的那一刀開始,所有的事情早就偏離了既定的軌跡,可他卻遲遲冇有意識到這一點。

雲方伸手摸了摸易塵良的額頭,眼底的情緒意味不明。

“對不起。”

易塵良下意識的往他掌心裡蹭了一下。

雲方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土屋裡那個滾燙的吻,再往前是新南巷裡似是而非的曖昧,頓時觸電般地收回了手。

‘這兩天,我每次覺得自己快死的時候,想的都是你……’

易塵良沙啞的聲音適時地在腦海裡迴響。

雲方擰緊了眉,眼底隱隱泛起怒意,猛地站起身來,對著床上睡得死沉的病人怒斥:“胡鬨!”

緋紅從耳朵尖一路蔓延至脖頸,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作者有話說:

他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