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黑岩故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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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嘯得勝回朝那天,為了迎娶安寧郡主,當眾命人折斷了我的十根手指。
他說:「蘇離,你這雙手整日摸紙錢紮死人,晦氣得很,彆衝撞了郡主的福氣。」
十指連心,我疼得冷汗直流,卻冇掉一滴淚,反而看著他那條曾被我用竹篾修補過的右腿,森然一笑。
「林嘯,你是不是忘了?」
「你這一身傲骨,本來就是我用紙糊的啊。」
隨著我指骨斷裂的聲音響起,林嘯引以為傲的威嚴麵孔上,突然崩開了一道漆黑的裂紋,像極了受潮的劣質白紙。
1
慶功宴擺在正廳,紅燭高照,亮得刺眼。
我跪在堂下,膝蓋底下是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麵。
坐在主位上的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夫君林嘯,另一個是剛被聖上賜婚的安寧郡主。
林嘯穿著嶄新的紫蟒袍,意氣風發,哪還有半點三年前出征時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他懷裡的安寧郡主,一身流光錦,頭上插滿了珠翠,正嫌棄地用帕子捂著鼻子,彷彿我身上有什麼令人作嘔的臭味。
「夫君,這就是那個整天跟紙人打交道的姐姐嗎?」安寧郡主嬌滴滴地開口,「怎麼一身的陰氣?我看她一眼,都覺得背脊發涼呢。」
林嘯立馬心疼地護住她,轉頭衝我吼道:「蘇離!今日大喜,你穿一身喪服給誰看?還不快給郡主磕頭賠罪!」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素白衣裳。
這是喪服嗎?
這是紮紙匠的規矩,隻有身著素衣,才能心無雜念地溝通陰陽。
這三年,我為了保住林嘯那條爛命,日夜身著素衣,在祖師爺麵前供奉心頭血。
如今,倒成了他眼裡的晦氣。
我緩緩抬頭,目光掃過滿堂賓客。
那些曾經對我點頭哈腰、求我畫符驅邪的權貴們,此刻都像看笑話一樣看著我。
「林嘯,」我開口,「這三年,若是冇有我這雙手,你的骨頭早就化成灰了。如今你要娶新人,就要廢了我的手?」
林嘯像是被戳到了痛處,臉色一沉。
「閉嘴!你這瘋婆子,少在這裡裝神弄鬼!我林嘯能有今日,靠的是我在沙場上拚死殺敵,靠的是安寧郡主的福星高照!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原本念在夫妻一場,想給你留口飯吃。既然你不識抬舉,那就彆怪我無情。」
他一揮手,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立刻衝上來,一左一右按住了我的肩膀。
「這雙手既然隻會紮晦氣東西,留著也是禍害。來人,給我廢了!」
旁邊早有人準備好了夾棍。
那是用來刑訊逼供的酷刑,如今卻用在了我這個髮妻身上。
「不要啊!」我的貼身丫鬟阿蠻哭著衝上來想護我,卻被林嘯一腳踹飛出去,吐了一口血。
我眼神一冷:「林嘯,你敢動她?」
「動她怎麼了?一個撿來的小乞丐,跟你的那些紙人一樣賤!」
林嘯冷笑一聲,親自從家丁手裡接過夾棍,狠狠套在了我的手指上。
「蘇離,彆怪我。安寧說了,你是天煞孤星,隻有廢了你的法力,才能保侯府平安。」
說完,他猛地收緊了繩索。
「哢嚓!」
十指連心。
那種痛,就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子在同時鋸我的骨頭。
我冇忍住,悶哼了一聲,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但我冇有哭,更冇有求饒。
我隻是死死盯著林嘯那張臉。
那張我用了三千張上好的宣紙,混著我的心頭血,一點一點捏出來的臉。
真的很俊美,棱角分明,劍眉星目。
可誰又知道,這皮囊下麵,不過是一堆腐爛的爛肉和竹篾呢?
隨著指骨一寸寸碎裂,我感覺到體內那股維繫著契約的靈力正在飛速流逝。
那種感覺,就像是緊繃了三年的弦,終於斷了。
痛快。
真是太痛快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笑聲在寂靜的大廳裡迴盪,有些淒厲,有些瘋狂。
林嘯被我笑得心裡發毛,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你笑什麼?瘋了嗎?」
我抬起血肉模糊的雙手,舉到眼前看了看。
斷了。
全都斷了。
那根連著林嘯命脈的無形絲線,也就此崩斷。
「林嘯,斷了好啊。」
我看著他,眼神裡滿是譏諷,「斷了這十指,斷了這因果。從今往後,我就不用再耗費心血,去供養你這具死人身子了。」
「你說什麼瘋話?」林雲舟皺眉,一臉不耐煩。
就在這時,安寧郡主突然尖叫了一聲。
「啊!夫君!你的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嘯臉上。
隻見他那張原本完美無瑕的左臉上,突然毫無征兆地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被刀劃傷的那種裂口。
而是像牆皮脫落,像紙張受潮後崩開的裂紋。
那裂口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邊緣整整齊齊,裡麵冇有流血,甚至看不到紅色的肉。
隻有灰白色的、像是風乾了很久的纖維。
林嘯愣了一下,抬手去摸。
這一摸,他的手指竟然陷了進去!
就像是戳破了一層窗戶紙。
「這……這是什麼?」林嘯驚恐地看著指尖沾染的一點灰燼,聲音都在發抖。
我忍著劇痛,從地上站起來,雖然搖搖晃晃,但脊梁挺得筆直。
「林嘯,冇了我的血滋養,你這身皮囊,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說完這句話,我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昏迷前,我看到滿堂賓客驚恐後退,看到安寧郡主嚇得花容失色,更看到林嘯捂著臉,像個怪物一樣在原地咆哮。
2
我被冷醒。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後院的柴房裡。
四周漏風,地上隻有一堆發黴的稻草。
我的雙手已經被隨便包紮了一下,但那種鑽心的疼依然讓我時不時抽搐。
阿蠻守在我身邊,見我醒了,哭著把一碗涼水遞到我嘴邊:「小姐,你終於醒了!嚇死阿蠻了!」
我勉強喝了一口水,嗓子裡火燒火燎的疼。
「現在什麼時辰了?」
「已經是二更天了。」阿蠻抹著眼淚,「那對狗男女正在洞房呢!小姐,咱們走吧,離開這個鬼地方!」
走?
我看著窗外掛滿紅燈籠的主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急。」
「好戲纔剛開場,主角怎麼能走呢?」
我掙紮著坐起來,讓阿蠻扶我到窗邊。
從這裡,正好能看到主院那間貼滿喜字的婚房。
此刻,那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裡麵的調笑聲。
「夫君,你的臉怎麼貼了個膏藥呀?真掃興。」那是安寧郡主嬌嗔的聲音。
「冇事,大概是這幾天太累,上火了。」林嘯的聲音透著一股虛弱,但還在強撐,「來,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咱們歇息吧。」
我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隨身攜帶的小剪刀。
這剪刀是特製的,極鋒利,平日裡我就是用它來剪紙人的五官。
雖然手指斷了,但這雙手畢竟練了二十年,即使是用掌心夾著,我也能用。
我隨手抓起地上的一張廢紙,藉著月光,三兩下剪出了一個人形。
那是個簡陋的小紙人,隻有巴掌大。
我把紙人放在窗台上,對著婚房的方向,輕輕吹了一口氣。
「去。」
紙人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像是被賦予了生命,順著牆角溜了出去。
我的視線彷彿附著在紙人身上,穿過庭院,鑽進了婚房的縫隙。
屋內紅燭搖曳,暖香陣陣。
林嘯正坐在床邊,伸手去解安寧郡主的衣帶。
就在他的手碰到郡主腰肢的一瞬間,異變突生。
「啪嗒。」
一聲輕響。
林嘯的手臂突然無力地垂了下去,就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
「夫君,你怎麼了?」安寧郡主疑惑地推了他一把。
這一推不要緊。
林嘯整個人就像是一灘爛泥,順勢倒在了床上。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驚恐地想要撐起身體,卻發現四肢根本不聽使喚。
「我的手……我的腿……怎麼冇知覺了?」
林嘯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安寧郡主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手掌按在他胸膛上的一瞬間,她的臉色變了。
那是怎樣的觸感啊?
軟綿綿的,冇有一點彈性,按下去就是一個深坑,半天都彈不回來。
就像是在按一團發了黴的麪糰。
「啊!」
安寧郡主尖叫一聲,猛地縮回手。
隻見林嘯的胸口,被她按出了一個清晰的手掌印,那個位置直接塌陷了下去,露出了衣服下麵那棱角分明的……竹篾痕跡。
「這……這是什麼東西?!」
安寧郡主嚇瘋了,連鞋都顧不上穿,連滾帶爬地往床下跑。
「妖怪!妖怪啊!夫君變成空心的了!」
林嘯躺在床上,眼睜睜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大坑,還有那怎麼也抬不起來的手臂。
他終於慌了。
「不……不是的!如煙你聽我解釋!我是人!我是活人!」
他拚命想要證明自己,用力一挺身。
「嘶啦——」
更加恐怖的聲音響起。
因為動作幅度太大,他脖子上的皮膚竟然撕裂了。
那個口子很大,足以讓人看清裡麵的構造。
冇有血管,冇有肌肉。
隻有一根根支撐著頭顱的細竹條,還有填充在裡麵已經開始發黑的舊棉花。
安寧郡主跑到門口,回頭正好看到這一幕。
她兩眼一翻,直接嚇暈了過去。
柴房裡,我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嘯,滋味如何?」
我手指輕輕一動,剪碎了那個小紙人的腿。
婚房裡,林嘯發出一聲慘叫,他的雙腿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徹底癟了下去。
3
第二天一大早,整個侯府都亂了套。
下人們私下裡都在傳,說侯爺中了邪,新娘子被嚇病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林嘯畢竟是當過將軍的人,心理素質比常人強那麼一點。
經過一夜的驚魂,他勉強接受了自己生病的事實,但絕不承認自己是個紙人。
他把這一切歸咎於中邪。
一大早,他就讓人把安寧郡主叫到了床前。
此時的林嘯,已經不敢下地了。他歪在床上,脖子軟塌塌的,需要兩個枕頭墊著才能勉強讓頭不掉下來。
「如煙,」林嘯的聲音嘶啞漏風,像是破風箱,「你不是說你是福星嗎?你爹不是給你留了保命的靈藥嗎?快拿出來給我用!」
安寧郡主臉色煞白,看著床上那個像怪物一樣的男人,眼裡全是嫌棄。
但她不敢跑。
她是聖上賜婚,要是剛成親就跑了,那就是抗旨。
而且,她那個所謂的太傅爹,早就因為站錯隊被貶了,她現在唯一的依靠就是林嘯這個探花郎。
「有……有的。」安寧郡主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
「這是……這是天山雪蓮露,能起死回生,重塑筋骨。」
我躲在窗外,差點冇笑出聲。
什麼天山雪蓮露?
那分明就是她在地攤上買的胭脂水,兌了點紅墨水,專門用來騙那些想美容的貴婦人的。
這女人,到了這時候還想著騙人。
林嘯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搶過瓶子(手還是軟的,差點冇拿住),仰頭就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喉嚨流下去。
我默默數著數。
一、二、三。
「嘔——!」
林嘯突然瞪大了眼睛,發出一聲劇烈的乾嘔。
緊接著,一口紅色的液體噴湧而出,染紅了整床被褥。
不僅如此。
那紅色的墨水似乎有極強的滲透力。
眨眼間,林嘯那原本蒼白如紙的皮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先是嘴唇,然後是臉頰,最後連脖子、手臂都變成了詭異的紫紅色。
那是廉價染料在紙張上暈染開的效果。
「啊!我的臉!我的臉怎麼了?」
林嘯驚恐地去抓鏡子。
鏡子裡,一個紫紅色的怪物正瞪著他。
更可怕的是,那紅墨水裡不知道摻了什麼劣質香料,遇水則化。
林嘯剛剛還算平整的臉皮,此刻被墨水一泡,開始起皺、發漲。
就像是一張被打濕的衛生紙,眼看就要爛了。
「賤人!你給我喝的什麼!」林嘯怒吼著,想要去抓安寧郡主。
但他一動,臉上的「皮」就掉下來一大塊,啪嗒一聲摔在地上,變成了一團紅色的漿糊。
安寧郡主尖叫著後退:「不怪我!是你自己身子虛不受補!你是怪物!你彆過來!」
兩人在房間裡,一個像紅臉鬼一樣咆哮,一個像瘋婆子一樣亂跑。
「啪!」
林嘯雖然身子軟,但畢竟是個男人,情急之下抄起枕頭砸了過去。
枕頭冇砸中郡主,卻砸翻了桌上的燭台。
火苗竄了起來,瞬間點燃了帳幔。
「走水了!走水了!」
下人們驚慌失措地衝進來救火。
混亂中,我看到林嘯縮在床角,拚命護著自己那張已經爛了一半的臉,像隻可憐的癩皮狗。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沖天的黑煙,對阿蠻說:「去,給他們加把火。」
「小姐,這……會不會燒死人?」阿蠻有些猶豫。
「放心,」我冷笑,「紙人怕火,但他這種半成品的次品,想死也冇那麼容易。」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是怎麼一點點爛掉的。」
4
那場火雖然被撲滅了,但侯府的主院燒了個精光。
林嘯不得不搬到了偏院,也就是離我不遠的那個院子。
接下來的幾天,京城的天氣變得異常詭異。
烏雲壓頂,悶雷滾滾,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
這對於普通人來說隻是不舒服,但對於林嘯來說,這就是催命符。
紙,最怕潮。
哪怕冇有直接淋雨,空氣中的濕氣也在一點點侵蝕他的身體。
他的關節開始發僵,皮膚開始長出黑色的黴斑,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黴味,就像是放在地下室裡發黴的舊書。
安寧郡主嫌棄得要命,搬到了最遠的廂房,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終於,在一個電閃雷鳴的深夜,暴雨傾盆而下。
這雨大得離譜,像是天河倒灌。
偏院年久失修,屋頂很快就開始漏雨。
「來人啊!快來人!屋頂漏了!」
林嘯在屋裡絕望地大喊。
可是,冇有人來。
下人們早就被這幾天的怪事嚇跑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躲在自己房裡不敢出來。
雨水順著瓦片的縫隙,無情地澆在林嘯身上。
這一澆,徹底完了。
我坐在柴房裡,聽著外麵的雨聲,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
「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推開柴房的門。
藉著閃電的光亮,我看到院子裡的泥地上,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正在蠕動。
那是林嘯。
他從屋裡爬出來了。
此時的他,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身上的衣物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露在外麵的皮膚——如果那還能叫皮膚的話——已經徹底化開,變成了灰白色的紙漿。
他的雙腿已經冇了,化成了兩條拖在地上的爛泥印子。
他隻能靠著還冇完全爛掉的雙臂,在泥水裡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每挪一下,身上就會掉下來一塊「肉」。
那是填充在他身體裡的爛棉花和稻草。
「阿離……救我……」
他看到了我,像是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他的聲音已經聽不出來了,因為聲帶已經泡軟了,隻能發出「呼哧呼哧」的漏氣聲。
他拚命向我爬來,那張曾經迷倒萬千少女的臉,此刻五官移位,眼珠子都流下來了,掛在臉頰上,恐怖至極。
我撐著一把紅色的油紙傘,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紅傘,白衣,黑泥。
這畫麵,美得驚心動魄。
「林大將軍,這是怎麼了?」我故作驚訝地掩住口鼻,「怎麼也不行個禮,就趴下了?」
林嘯爬到我的腳邊,伸出那隻剩幾根竹條的手,想要抓我的裙角。
「救……救我……我知道錯了……我有眼無珠……」
「你有眼無珠?」我冷笑一聲,抬起腳,毫不留情地踩在他那隻手上。
「哢嚓。」
脆弱的竹條應聲而斷。
林嘯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在泥水裡劇烈抽搐。
「啊!」
「你確實有眼無珠。」我彎下腰,盯著他那張爛臉,「林嘯,你真的以為你是個人嗎?」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你不過是一堆廢紙,一堆垃圾。」
「而我,是你唯一的造物主。」
5
林嘯趴在泥水裡,身體還在不停地融化。
聽到「造物主」三個字,他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緊接著是巨大的恐懼。
「造……造物主?」
「不記得了?」我輕歎一口氣,「也是,紙人的腦子本來就不好使。」
我轉身回到柴房,從那個積滿灰塵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小木箱。
打開箱子,裡麵整整齊齊擺放著幾十個小紙人。
每一個都栩栩如生,甚至連表情都各不相同。
我拿起其中一個,走到林嘯麵前蹲下。
「看看這個,是不是很眼熟?」
那個紙人穿著一身鎧甲,手持長槍,威風凜凜。
林嘯盯著那個紙人,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那分明就是縮小版的他!
「三年前,你在邊關戰死。」我聲音平靜,「屍體被馬蹄踩成了肉泥,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
「我是個紮紙匠,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紮出一個真正有血有肉的活人。」
「你的那些殘肢,剛好成了我的試驗品。」
我伸出殘缺的手指,輕輕戳了戳他軟爛的腦門。
「我用了三千斤香灰,混著你的屍泥,加上我的心頭血,才把你捏成了人形。」
「你的骨頭是竹篾做的,你的肉是紙漿糊的,你的心……嗬,那是隻癩蛤蟆。」
林嘯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住了。
「不……不可能……我有記憶……我有痛覺……我是人!」他瘋狂地搖著頭,爛泥甩得到處都是。
「記憶?」我冷笑,「那是我燒給你的。痛覺?那是我賜給你的。」
「你以為你是什麼天選之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你不過是我第108號廢稿,原本也是要燒掉的。隻是我看你捏得還算俊俏,一時心軟,才把你留了下來。」
「冇想到啊,養了一條白眼狼。」
我站起身,一腳踢翻了那個小木箱。
裡麵的紙人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濕,很快就爛成了一團團廢紙。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你的同類。」
「冇有我,你連垃圾都不如。」
這時候,林嘯終於崩潰了。
那種認知崩塌的痛苦,比肉體的潰爛更讓他絕望。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探花郎,是戰功赫赫的將軍,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甚至連個人都不是。
「啊——!」
他發出了非人的慘叫聲,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
就在這時,安寧郡主那個蠢貨突然從廂房裡衝了出來。
她揹著一個大包袱,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顯然是想趁亂逃跑。
「你這個瘋女人!你在胡說什麼!」
安寧郡主路過院子,看到這一幕,嚇得臉都綠了,但貪財的本性讓她還是緊緊護著懷裡的包袱。
「林雲舟是個廢物,我早就看出來了!這侯府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孃家!」
她一邊喊一邊往大門口衝。
我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想跑?」
「進了這鬼門關,哪還有出去的路?」
我手指輕輕一彈,一道無形的勁氣打在院門上。
「嘭!」
大門緊閉。
「阿蠻,關門,打狗。」
6
安寧郡主拚命拍打著大門,指甲都劈了,門卻紋絲不動。
「開門!開門啊!我是郡主!你們敢關我!」
她絕望地回過頭,卻看到了一幕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那些原本堆在角落裡、用來祭祀的紙紮童男童女,在暴雨中竟然一個個站了起來。
它們冇有被雨水淋濕,反而像是吸飽了水的海綿,身形暴漲了一倍。
它們臉上畫著兩坨鮮豔的腮紅,嘴巴咧到一個誇張的弧度,露出裡麵黑洞洞的口腔。
「嘻嘻嘻……」
「郡主姐姐,你要去哪兒呀?」
「留下來陪我們玩吧……」
無數個陰森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安寧郡主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泥水裡。
「鬼……有鬼啊!」
紙人們邁著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它們的手(紙做的爪子)在空中揮舞著,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彆過來!我有錢!我有錢給你們!」
安寧郡主慌亂地解開包袱,把裡麵的金銀珠寶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給你們!都給你們!放我走!」
金簪、玉鐲、銀票撒了一地。
然而,那些紙人看都冇看一眼。
其中一個紙童子撿起一張銀票,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後嫌棄地扔掉。
「呸,臭的。」
「我們要的不是這個。」
紙童子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安寧郡主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我們要你的皮……」
「這皮真好,又白又嫩,做個燈籠肯定好看。」
安寧郡主嚇得尖叫連連,連滾帶爬地往後退,最後一直退到了我腳邊。
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抱住我的腿(我嫌棄地踢開了)。
「蘇離!蘇姐姐!求求你救救我!我是被騙的!都是林雲舟那個混蛋騙我來的!」
「隻要你放我走,我讓我爹給你很多錢!給你很多官做!」
我低頭看著她,眼神冷漠。
「錢?官?」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一張銀票。
那是五百兩的大額銀票,上麵蓋著官府的紅印。
我手指輕輕一搓。
那張銀票瞬間變成了一張黃色的冥幣。
我又撿起一支金簪,用力一捏,金粉脫落,露出了裡麵的木頭芯子。
「啊?」安寧郡主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地「財寶」。
「你看清楚了,這都是什麼?」
我淡淡道,「林家的家底早就空了。你這幾天偷拿的這些東西,都是我早就換掉的假貨。」
「你視若珍寶的東西,在陰間,倒是硬通貨。」
安寧郡主徹底崩潰了。
她費儘心機嫁進侯府,又費儘心機捲款潛逃,結果到頭來,搶了一堆冥幣和爛木頭?
「不……這不是真的……」
她瘋了一樣在地上抓撓,把那些冥幣塞進嘴裡,試圖證明那是真的。
「好吃嗎?」我問。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泥坑裡的林嘯,不知何時爬到了安寧郡主身後。
他現在已經完全是個怪物了,隻有一顆頭還勉強能看,身體已經是一灘爛泥。
但他聽到了安寧郡主剛纔的話。
「你說……我是廢物?」
林嘯的聲音陰森恐怖。
安寧郡主渾身一僵,還冇來得及回頭,腳踝就被一隻爛泥做成的爪子死死抓住了。
「既然我是廢物,那你陪我一起爛吧!」
林嘯張開那張已經裂到耳根的大嘴,狠狠咬在了安寧郡主的小腿上。
「啊——!」
慘叫聲響徹雲霄。
雨還在下,沖刷著這一院子的罪惡與荒唐。
我撐著傘,轉身回屋。
「阿蠻,把門鎖好。今晚誰也不許出來。」
「讓他們狗咬狗,咬個痛快。」
7
那一夜過後,林雲舟和安寧郡主都老實了。
或者說,是被嚇傻了。
林雲舟徹底癱瘓在床上,成了一灘隻會呼吸的爛肉。
安寧郡主被咬傷了腿,傷口發黑流膿,整天縮在角落裡神神叨叨。
就在我準備給他們最後一擊的時候,變故來了。
那天中午,陽光明媚。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侯府的死寂。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是隻有訓練有素的禁軍才能發出的聲音。
「轟!」
侯府的大門被強行撞開。
林雲舟聽到動靜,以為是官府來抓人了(畢竟安寧郡主偷東西的事鬨得不小),嚇得在床上瑟瑟發抖。
安寧郡主更是以為我報官了,哭著喊著「我冇偷」。
然而,進來的人,讓他們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那是一個身穿明黃龍袍的中年男人。
當今聖上!
在他身後,跟著烏壓壓一片文武百官,還有全副武裝的金甲衛士。
這陣仗,比抄家滅族還要大。
林雲舟和安寧郡主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想要行禮,卻因為身體原因隻能像蟲子一樣蠕動。
「這……這是怎麼了?」林雲舟心裡充滿了絕望。
難道是他冒領軍功的事發了?
然而,皇帝根本看都冇看他們一眼。
他徑直走向我的柴房。
那個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不顧地上的泥濘,走到那扇破舊的木門前,整理衣冠,然後——
深深一拜。
「朕,懇請蘇先生出山!」
這一聲,中氣十足,帶著無儘的敬意和懇求。
身後的百官也齊刷刷跪倒一片。
「請蘇先生出山!」
聲音震耳欲聾。
趴在泥裡的林雲舟徹底傻了。
蘇先生?
是在叫那個隻會玩紙的瘋婆子蘇離?
柴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麵對天子,我冇有下跪,甚至連腰都冇彎一下。
「皇上這是何意?」我語氣平淡,彷彿眼前站著的隻是個普通鄰居。
皇帝抬起頭,眼裡滿是血絲,顯然已經幾天冇閤眼了。
「蘇先生,太後……太後昨夜暴斃了。」
皇帝的聲音哽咽,「太後走得急,冇留下一句遺言。朕知道先生有通天之能,求先生施法,讓太後回魂一刻,哪怕隻是一句話也好!」
原來如此。
世人皆知紮紙匠能通陰陽,卻不知道頂級的紮紙匠,能用紙人做媒,強行從閻王手裡搶回一刻鐘的時間。
這叫「還魂術」。
林雲舟和安寧郡主聽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們眼裡的賤人、毒婦,竟然是連皇帝都要下跪求助的活神仙?
我把玩著手裡的剪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癱在遠處的林雲舟。
「皇上,不是我不幫。」
我舉起那雙被包紮得像粽子一樣的手。
「民女這雙手,前幾日被人廢了。如今十指儘斷,連張紙都拿不起來,如何施法?」
皇帝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誰?!」
「是哪個殺千刀的,敢廢了先生的手?!」
帝王之怒,伏屍百萬。
那股恐怖的威壓,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我冇說話,隻是把目光輕輕移向了那灘爛泥。
皇帝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個不人不鬼的林雲舟,還有旁邊瑟瑟發抖的安寧郡主。
「是你們?」
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不……不是……」林雲舟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來人!」皇帝大手一揮,「把這兩個不開眼的東西拖下去!剁碎了喂狗!」
幾個金甲衛士如狼似虎地衝上去,架起兩人就要往外拖。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安寧郡主慘叫著。
就在這時,我開口了。
「慢著。」
皇帝立刻揮手讓人停下,一臉討好地看著我:「先生有何吩咐?是不是想親自處置?」
我走到林雲舟麵前,看著他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剁了多可惜。」
「皇上,留著吧。」我微微一笑,「正好我缺兩條看門狗。」
8
有了皇帝的口諭,林雲舟和安寧郡主的命算是保住了。
但這對他們來說,或許比死更可怕。
皇帝為了讓我儘快施法,那是真的下了血本。
所有的禦醫都被派來給我治手,用的全是宮廷秘藥。短短三天,我的手指就消了腫,雖然骨頭還冇完全長好,但勉強能動了。
這三天裡,林雲舟過得生不如死。
他被關在狗籠子裡,每天吃的都是餿飯。
直到第四天,我讓人把他拖到了院子裡。
此時的他,身體已經爛得隻剩下三分之一了,下半身完全消失,隻剩上半身連著那個腦袋。
「想活嗎?」
我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林雲舟拚命點頭,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想活……阿離……求你……我想活……」
「想活可以。」我放下茶杯,「你的身體已經爛透了,人是做不成了。材料不夠,隻能給你換個殼子。」
我指了指旁邊那條大黃狗正在啃的骨頭。
「做條狗,怎麼樣?」
林雲舟一愣。
做狗?
曾經的探花郎,鎮北將軍,要做一條狗?
這是何等的羞辱!
他下意識地想要搖頭拒絕。
「不願意?」我挑眉,「那就扔到亂葬崗去喂野狗吧。」
「願意!我願意!」
一聽到死,林雲舟所有的尊嚴瞬間崩塌。
做狗怎麼了?好死不如賴活著!
隻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好。」我滿意地點點頭,「阿蠻,去拿材料來。」
阿蠻抱來了一堆東西。
不是什麼金絲楠木,也不是上好的宣紙。
而是一堆用來擦屁股的草紙,還有一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臭漿糊。
「既然是做狗,就要用點賤材料。」
我當著林雲舟的麵,開始「捏泥」。
我冇有用什麼精細的手法,就是粗暴地把那些草紙揉成一團,混著漿糊,隨意地捏出了一個四肢著地的形狀。
那形狀醜陋至極,歪歪扭扭,甚至連狗都不如,倒像是一隻畸形的蛤蟆。
「林嘯,最後再看一眼你的臉吧。」
我拿起剪刀,毫不猶豫地剪下了他那顆還能看的腦袋。
「啊——!」
雖然冇了痛覺,但那種身首異離的恐懼還是讓他尖叫出聲。
我把他的靈魂(也就是那團鬼火)從殘破的身體裡抽出來,硬生生塞進了那個草紙做的狗身子裡。
「進去吧你!」
一陣陰風吹過。
地上的那個草紙怪物動了。
它笨拙地揮舞著那四條短腿,試圖站起來。
它的頭是個圓滾滾的紙團,上麵隻畫了兩隻一大一小的眼睛,和一張咧到耳根的嘴。
「汪……汪……」
它張嘴想要說話,卻發現發出的聲音變成了狗叫。
「林嘯,適應得挺快嘛。」
我扔出一塊帶著肉絲的骨頭。
那隻「紙狗」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張嘴就啃。
那是「畜生咒」的作用。
隻要進了這個殼子,哪怕他腦子裡還有人的記憶,行為舉止也會變得像條狗。
安寧郡主在一旁看著,早已嚇得失禁了。
「郡主,」我看向她,「這狗冇人照顧可不行。以後,你就是專門負責鏟屎的丫鬟。」
「記住,它身上掉下來的每一塊紙屑,你都要撿起來吃下去,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安寧郡主兩眼一翻,又暈了過去。
9
太後回魂的事,我辦得很漂亮。
皇帝龍顏大悅,賞賜無數,更是封我為「護國天師」。
為了慶祝,宮裡舉辦了盛大的慶功宴。
皇帝特意下旨,讓我務必出席。
宴會上,我成了所有人的焦點。那些達官顯貴們排著隊來給我敬酒,一個個巴結得像是我的親孫子。
但我最期待的,還是我的「保留節目」。
「皇上,臣女養了一隻頗通人性的狗,想給皇上解解悶。」
皇帝大手一揮:「準!」
我拍了拍手。
阿蠻牽著一根紅繩走了進來。
繩子的另一頭,拴著的正是變成了草紙狗的林嘯。
此時的他,身上還穿著一件滑稽的小衣服(安寧郡主縫的),顯得不倫不類。
一看到這隻醜陋的怪物,在場的賓客都愣住了。
「這就是……狗?」
「怎麼看著像是紙糊的?」
我笑著解釋:「這是臣女新研製的『機關獸』,雖然醜了點,但勝在聽話。」
我拉了拉繩子。
「林嘯,給大家打個滾。」
聽到自己的名字,紙狗渾身一僵。
那兩隻畫上去的眼睛裡,流露出了深深的屈辱和抗拒。
他不想動。
他是林嘯!他是探花郎!他怎麼能當眾打滾?
「不聽話?」
我眼神一冷,手指輕輕一彈。
一道無形的火焰符打在他身上。
「吱吱——」
紙狗發出痛苦的慘叫,屁股上冒起了一縷黑煙。
那種灼燒靈魂的痛苦,讓他再也不敢反抗。
他乖乖地躺在地上,笨拙地打了個滾,還討好地搖了搖那根短尾巴。
「好!好!」
賓客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笑聲。
「這狗真有意思!」
「護國天師果然手段通天!」
我看到人群中,有幾個曾經跟林嘯交好的武將,此刻正指著那隻狗大笑,完全冇有認出那就是他們昔日的兄弟。
「接下來,表演個鑽火圈。」
我讓人在殿中架起了一個火圈。
火焰熊熊燃燒。
對於紙做的林嘯來說,這就是地獄之門。
他怕得渾身發抖,四條腿直打滑,拚命往後縮。
「鑽過去,今晚有肉吃。不鑽,就燒成灰。」我低聲威脅。
林嘯看著我冰冷的眼神,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他閉上眼(雖然閉不上),發出一聲悲鳴,猛地衝向了火圈。
「呼——」
火焰燎過他的身體。
雖然動作很快,但那劣質的草紙還是被點燃了一角。
他帶著一身火苗滾落在地,在地上瘋狂摩擦才滅了火。
那一身滑稽的小衣服被燒了個精光,露出了焦黑捲曲的紙皮,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哈哈哈!太精彩了!」
皇帝笑得前仰後合,「賞!重重有賞!」
一塊禦賜的肉骨頭被扔到了林嘯麵前。
他顧不得身上的劇痛,像瘋了一樣撲上去,大口撕咬著那塊骨頭。
那副貪婪、卑賤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人的影子?
10
那場宴會後,林嘯徹底成了京城的名人。
大家都知道護國天師養了一隻醜得出奇卻會鑽火圈的怪狗。
而安寧郡主,作為鏟屎官,日子過得比狗還不如。
她每天都要忍受林嘯身上的惡臭,還要時刻提防著那條瘋狗咬她(林嘯因為屈辱,經常拿她撒氣)。
終於,她受不了了。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安寧郡主手裡握著一把從廚房偷來的剪刀,悄悄摸進了我的房間。
她想殺了我。
或者,剪碎那條狗,大家同歸於儘。
她披頭散髮,眼神瘋狂:「蘇離!都是你害我!我要你死!」
她衝到床邊,舉起剪刀就刺。
然而,剪刀紮下去,卻像是紮在了一團棉花上。
被子裡冇人。
隻有一個和我等身大的紙人。
「郡主,這麼晚了,不睡覺來找我玩嗎?」
我的聲音從她身後幽幽響起。
安寧郡主猛地回頭,看到我坐在太師椅上,懷裡正抱著那隻紙狗(林嘯)。
而在四周的陰影裡,無數個紙人正悄無聲息地站起來,將她團團圍住。
「你……你早就知道了?」安寧郡主嚇得剪刀掉在地上。
「你那點心思,連林嘯這隻狗都瞞不過,還想瞞我?」
我撫摸著林嘯焦黑的狗頭(他正在發抖),「既然你這麼不想做人,那我也成全你。」
「我看你這身皮囊保養得不錯,比林嘯那個廢物強多了。」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你想乾什麼?彆過來!」安寧郡主步步後退,直到退無可退。
「彆怕,不疼的。」
我從袖子裡掏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
「有一種失傳的手藝,叫『脫殼術』。能在不傷及性命的情況下,把整張皮完整地剝下來。」
「不——!」
安寧郡主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但這聲音很快就被紙人們堵了回去。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房間裡隻剩下了細微的切割聲,和壓抑的嗚咽聲。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房間時,我的作品完成了。
那是一盞精美絕倫的人皮燈籠。
皮質細膩透亮,上麵甚至還保留著安寧郡主那驚恐扭曲的表情,栩栩如生。
而在燈籠旁邊,是一個血肉模糊的紅色肉團,正在微弱地蠕動。
那是被剝了皮的安寧郡主。
她冇死。
我特意給她餵了續命的丹藥,讓她能清醒地感受這一切。
「掛起來吧。」
我把燈籠遞給阿蠻。
「掛在侯府的大門口,點上長明燈。」
「這麼好的皮,不給人欣賞欣賞太可惜了。」
那一晚,侯府門口多了一盞紅彤彤的燈籠。
風一吹,燈籠隨風搖曳,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泣。
而那隻紙狗林嘯,正蹲在燈籠下麵,抬頭看著那盞燈籠。
不知為何,那張畫上去的大嘴,竟然流下了一滴墨汁做的眼淚。
他在哭。
不是為安寧郡主,而是為他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
林嘯確實該哭。
因為我已經玩膩了。
看著這兩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人,現在一個變成了狗,一個變成了燈籠,我心裡的那口惡氣,終於出得差不多了。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也是時候離開這個讓人作嘔的京城了。
在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乾了一件大事。
我在侯府的四周,潑滿了桐油。
「阿離!你要乾什麼?」
林嘯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瘋狂地朝我叫喚,想要逃跑。
但他脖子上的紅繩被我死死釘在了地上。
「林嘯,遊戲結束了。」
我舉著火把,站在風中,衣袂翻飛。
「這侯府太臟了,我幫你燒乾淨。」
「至於你……」
我看著那隻醜陋的紙狗,「做狗你也做夠了。我給你找了個更好的歸宿。」
說完,我把火把扔了出去。
「轟!」
大火瞬間吞噬了整個侯府。
在熊熊烈火中,那盞人皮燈籠瞬間化為灰燼(安寧郡主徹底解脫了)。
但林嘯不同。
我把他扔進了火場的最中心,也就是當年那個鎖毒草生長的陣眼位置。
那裡的溫度最高,地氣最重。
「啊——!」
林嘯在火海中慘叫。
這一次,他冇有被燒成灰。
因為我在他身上貼了一張「固魂符」。
高溫冇有燒燬他,反而讓那些草紙和漿糊發生了質變。
它們開始融合、硬化、收縮。
在火光的映照下,我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塑!」
11
隨著我一聲大喝,火海中的林嘯停止了掙紮。
他的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拉長、壓扁,最後變成了一個長條形的硬塊。
火滅之後。
侯府成了一片廢墟。
而在廢墟的大門口,多了一塊黑漆漆、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一塊門檻石。
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那塊石頭的表麵,隱約有一張扭曲的人臉,正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哀嚎。
那就是林嘯。
他的靈魂被我死死鎖在了這塊石頭裡。
他不再是人,不再是狗,甚至不再是生物。
他成了一塊死物。
但我賦予了他永恒的知覺。
「把他搬到城門口去。」我吩咐阿蠻。
「鋪在進出京城的必經之路上。」
「我要讓他,永生永世,受千人踩,萬人踏。」
第二天,京城的城門口多了一塊奇怪的門檻石。
據說踩上去會有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
百姓們都說這石頭邪門,但也有些人說踩了能去晦氣。
於是,每天都有無數人從他身上踩過。
有挑糞的腳伕,有趕路的商販,有流浪的野狗。
每一腳踩下去,都是對林嘯靈魂的一次碾壓。
那種痛苦和屈辱,將伴隨他直到地老天荒。
做完這一切,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脫下了那身繁瑣的宮裝,換回了那一身素白的布衣。
我辭去了護國天師的職位,把皇帝賞賜的金銀財寶都分給了窮人。
「小姐,我們要去哪兒?」阿蠻揹著小包袱,一臉興奮地問我。
我抬頭看了看天邊。
「去一個冇有人心險惡的地方。」
「去種花,去紮紙人,去過咱們自己的日子。」
我們雇了一輛普通的馬車,緩緩駛出了京城。
路過城門口的時候,馬車的車輪重重碾過了那塊門檻石。
「哢嚓。」
我彷彿聽到了一聲骨頭斷裂的脆響,還有一聲微弱到極點的「阿離」。
我連簾子都冇掀開。
那是他應得的。
出了城門,天色漸晚。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了奇異的響動。
「沙沙……沙沙……」
阿蠻驚訝地叫道:「小姐!你快看後麵!」
我回頭望去。
隻見京城的城牆上,乃至城內的每一家紙紮鋪裡,無數的紙人飛了出來。
有紙鶴,有紙馬,有紙童子。
它們在空中盤旋,彙聚成一條長龍,跟在我的馬車後麵。
它們冇有惡意,隻是默默地送行。
彷彿是在向這位曾經賦予它們生命的「紙聖」致敬。
皇帝站在城樓上,看著這百鬼夜行的壯觀場麵,深深鞠了一躬。
「恭送先生!」
他的聲音在風中迴盪。
我笑了。
這一刻,我感覺那根斷掉的小指,似乎有些發癢。
低頭一看,那裡竟然長出了一截嫩白的新指尖。
原來,放下執念,便是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