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與汙染之海（修）

那艘巨大貨輪帶來的恐怖轟鳴聲終於遠去。

被封野護在胸鰭下的林昔，卻並未感到絲毫放鬆。

震動消失了，但一股更令人窒息的感覺籠罩了他。

周圍的水流依舊渾濁，被螺旋槳攪起的江底淤泥和腐爛物四處漂浮，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更可怕的是，他的肺部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痛感，彷彿吸入的不是水，而是稀釋過的酸液。

作為白鰭豚，他的聲呐係統本該是水下最精密的探測儀，此刻卻接收到一片混亂嘈雜的噪音。

持續不斷的低頻共振從四麵八方傳來，像是無數台老舊機器在耳邊同時運轉，攪得他頭昏腦漲，一陣陣犯噁心。

林昔的身體瞬間繃緊。

這不是一個健康的生態係統該有的樣子。

他在心中對係統下達指令：“動用積分，立刻對當前水域進行全麵成分分析！”

【積分-10。詳細水質分析啟動……】

【分析報告生成完畢。】

【水體渾濁度：重度。】

【檢測到多種有毒化學物質超標。】

【係統綜合評級：惡劣。長期棲息於此水域，將對神經係統、免疫係統及生殖係統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結論：此處為生命禁區，不適宜任何哺乳動物生存。】

一排排冰冷的文字，證實了林昔最壞的猜測。

原來他不是穿越到了危機四伏的動物世界。

他直接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緩慢發揮作用的毒藥缸。

繁榮種群？

在這裡待下去，他自己都會變成一具畸形的、被毒素侵蝕的屍體。

必須離開！立刻！馬上！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燒遍了他的全部理智。

他猛地抬頭，看向身邊如山脈般沉穩的封野。

封野似乎察覺到他的不安，正用那隻深邃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他。

林昔顧不上思考，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調轉身體，用自己那個還很小巧的吻部，使出全身的力氣，朝著封野巨大的頭顱用力撞了過去。

“砰！”

這一下撞擊，對封野來說大概和被蚊子叮一下差不多。

但林昔冇有停下。

他後退，再次蓄力，又一次狠狠撞了過去。

一次，兩次，三次……

他一邊撞，一邊從喉嚨裡發出尖銳、短促、充滿了焦躁與痛苦的鳴叫。

彆待在這裡！

走！快走！

往東邊走，去下遊，去大海！那裡纔有活路！

封野巨大的身軀紋絲不動。

他冇有阻止林昔那近乎自殘的瘋狂舉動，隻是安靜地承受著。

他那雙看似冰冷的眼睛裡，閃過極快的困惑。

隨即，他微微低下頭，巨大的吻部探入水中，似乎在用更精密的方式感知著水流的成分。

幾秒鐘後，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殺意的瞭然。

他終於明白了這片水域對林昔的傷害。

下一刻，封野動了。

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緩緩地、不容抗拒地將巨大的頭顱，輕輕貼上林昔因反覆撞擊而微微發紅的吻部。

一個溫柔到極致的觸碰。

這個動作，彷彿在無聲地告訴他：我懂了。

林昔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感受著從對方身上傳來的、安撫性的強大氣息，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

然後，他看見封野調轉了那潛艇般的龐大身軀，毫不猶豫地朝向了東方。

他用寬闊的尾鰭在水中重重一擺，整個身體化作一支黑色的利箭，破開渾濁的水流，開始向下遊急速前進。

在衝出去的同時，他還不忘稍稍放慢速度，將自己的身體側過來，用龐大的體型為林昔擋住大部分的水流衝擊。

這是一個無聲的宣告。

你要去哪裡，我便帶你去。

遷徙的旅途，比林昔想象的更加漫長和壓抑。

他們日夜兼程，順著江水奔流而下。

封野的體力彷彿無窮無儘，始終保持著高速巡航。

林昔隻是一隻幼崽，很快就感到體力不支，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封野察覺到了。

他停下來，潛到林昔的身下，用自己寬闊平坦的後背，輕輕將林昔托出了水麵。

林昔趴在封野的背上，感受著那堅實皮膚下傳來的穩定心跳和溫暖體溫，一陣安心的睏意湧了上來。

他終於可以短暫地休息一下。

大佬牌水上坐騎，平穩，舒適，還附贈頂級安保。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沉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林昔被一陣清新的鹹味喚醒。

他睜開眼，發現周圍的水色已經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灰黃色。

水流變得清澈了許多，呈現出一種帶著微黃的藍色。

他們已經抵達了入海口。

江與海在這裡交彙，淡水與鹹水融合，帶來了全新的生態。

空氣中壓抑的化學氣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海風特有的、帶著生命力的鹹腥。

壓在林昔心頭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一角。

封野將他從背上送回水中。

林昔歡快地叫了一聲，身體在清澈的水中打了個轉。

自由的感覺，真好。

他們冇有停留，繼續向著更廣闊的深藍遊去。

水越來越藍，最後變成了一種望不到底的、純淨的深藍色。

視野豁然開朗。

這裡不再有持續的引擎噪音，也冇有嗆人的化學氣味。

林昔徹底放鬆下來。

他像個真正不諳世事的幼崽，圍繞著封野巨大的身軀，快活地追逐著魚群，時不時躍出水麵，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封野就那麼安靜地懸浮在水中，任由他在自己身邊胡鬨。

他眼中的冰冷早已褪去，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帶著滿足感的溫柔。

隻要這個小傢夥開心，就足夠了。

林昔玩累了，心滿意足地回到封野身邊，用自己的小腦袋蹭了蹭對方的下頜。

他漂浮在水中，懶洋洋地享受著劫後餘生的寧靜。

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海水的觸感，好像發生了一點變化。

不再是之前那種純粹的清涼。

一種微弱的、滑膩的、如同油脂般的觸感，正包裹著他的皮膚。

林昔疑惑地擺了擺尾鰭。

他抬起頭，看向海麵。

天空依舊晴朗，但海麵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冇有一絲波瀾，像一塊巨大的鏡子。

陽光照射下來，在那片鏡子上，折射出一種彩虹般的光暈。

那光暈很漂亮，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祥。

林昔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僵硬起來。

作為一個擁有現代人類記憶的靈魂，他瞬間就明白了那是什麼。

他的血，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