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局與直升機

天空中的無人機，像一隻冷漠的複眼，靜靜地凝視著他。

冇有進一步的動作，冇有撤離，也冇有靠近。

這種懸而未決的寂靜，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令人窒息。

林昔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一點點收緊。

他將自己的智慧，赤裸裸地展示在人類的鏡頭前，像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將最後的籌碼推向了賭桌中央。

現在，是等待莊家開牌的時刻。

“大佬啊……”

林昔在心裡發出一聲哀嚎，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朝著身旁那座巨大的黑色山巒靠了過去。

封野龐大的身軀散發著穩定而強大的熱量，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林昔細微的顫抖。

黑狼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將身體更緊地捱了過去，用自己堅實的體溫，包裹住那隻焦躁不安的小狐狸，給予他無聲的支撐。

這片刻的溫暖，讓林昔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他忍不住用自己的頭，用力地蹭了蹭封野溫暖厚實的胸腹。

安全感。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隻有這個強大的存在，能給予他最原始、最純粹的安全感。

可這次的危機，不是封野的利爪與獠牙能夠解決的。對手是人類，是這個星球上無可爭議的、擁有降維打擊能力的統治者。

【目標將於14：03：45後被永久性轉移……】

倒計時依舊在跳動。

就在這時，他那對巨大的、雷達般的耳朵猛地一振！

【超級聽力】開啟！

風聲、沙粒摩擦聲、遠處昆蟲的振翅聲……無數紛雜的資訊洪流湧入他的大腦。

林昔迅速過濾掉所有無用的雜音，將聽覺的焦點，精準地投向了數公裡外的人類營地方向。

斷斷續續的、激烈的爭吵聲，穿透了距離的阻隔，傳入他的耳中。

“……風險太高！艾倫，你瘋了嗎？這完全違背了操作手冊！”一個尖銳、嚴厲的聲音響起。

“手冊是死的！動物是活的！”艾倫的聲音緊隨其後。

“你們都看到了！代號軍師，它的行為已經超出了我們對耳廓狐，不，是對任何非靈長類動物的認知極限！分類、儲藏、規劃……甚至，它剛纔的行為，明顯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向我們溝通！它在請求我們！”

“請求？艾倫，你是不是在沙漠裡待太久，腦子被太陽曬壞了？那隻是一隻碰巧比較聰明的狐狸！”

“聰明？”艾倫的聲調猛然拔高，帶著一種屬於科學家的狂熱，“一隻懂得利用另一物種（黑狼）作為勞動力，懂得利用自然現象（石板燒烤），甚至懂得用表演來達成目的的狐狸，你管這叫比較聰明？這不是聰明，這是智慧！是文明的火花！是上帝的啟示！”

“就算你說的都對！那又怎麼樣？我們的任務是轉移玲瓏，進行圈養繁殖！這是上級下達的、不可更改的命令！你冇有權力更改！”

林昔的心也跟著一下下揪緊。

他能聽出艾倫承受的巨大壓力。他甚至能聽到背景音裡，有紙張被揉捏的聲音，有其他人小聲勸阻的聲音。

艾倫，是他在人類世界唯一的希望。如果連他也放棄……

“我用我的職業生涯做擔保！”

突然，一聲堅定的、蓋過所有反對聲音的怒吼，如同驚雷般在林昔的聽覺世界裡炸響。

整個營地的爭論聲，瞬間平息。

死一樣的寂靜。

隨後，艾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語速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量。

“我，項目總負責人艾倫·克拉克，正式向上級申請，暫緩玲瓏的轉移計劃。同時，啟動一項全新的、最高優先級的觀察項目，引導性野化觀察實驗。觀察主體，就是代號軍師的這隻雄性耳廓狐。我們將評估，一隻擁有高度智慧的本地物種，是否能夠成功引導一隻野化失敗的同類，重新融入自然。這份申請報告，我一個小時後就會發出去。在此之前，誰也彆想動那個運輸箱！”

爭論聲徹底消失了。

林昔的耳朵裡，隻剩下風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成功了？

不，還冇有。

艾倫隻是為他爭取到了一絲喘息的時間。最終的決定權，仍然掌握在那些看不見的上級手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沉入了沙丘之下。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鵝絨，籠罩了整個沙漠，氣溫開始迅速下降。

這是人類野外活動的最後期限。

希望的火苗，在林昔的心中，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變得暗淡。

他趴在封野的身邊，將小小的腦袋埋進對方溫暖的毛髮裡，連無人機的鏡頭都懶得去看了。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高估了自己對人類的影響力，也低估了人類社會那套冰冷、刻板的規則。

就在他的心快要徹底沉入穀底時。

“嗡……嗡嗡……”

一陣極其細微的、低沉的轟鳴聲，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林昔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瞬間抬起頭，那對巨大的耳朵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捕捉著那縷微弱的振動。

不是錯覺！

封野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抬起了頭，他那雙金色的狼眸警惕地望向漆黑的夜空，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威脅聲。

“轟隆隆——！”

林昔的心臟狂跳不止，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死死地盯著天空。

封野見狀，立刻上前一步，龐大的身軀將林昔完全護在身下，對著天空中那個閃爍著航行燈的龐然大物，齜出了鋒利的獠牙，全身的肌肉都進入了戰鬥狀態。

林昔卻顧不上安撫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繫於那架正在降低高度的直升機之上。

在無人機的夜視鏡頭下，直升機捲起漫天沙塵，穩穩地降落在了人類營地的空地上。

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將那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艙門打開，巨大的氣流吹得人睜不開眼。

艾倫的身影出現在光柱中，他頂著狂風，親自帶著一個空置的運輸箱，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直升機。

林昔通過無人機的鏡頭，死死地盯著那個箱子。

那是準備用來帶走玲瓏的箱子。

封野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小傢夥那劇烈到不正常的心跳，他喉嚨裡的嗚咽聲愈發焦急，不斷用頭去蹭林昔，試圖將他帶回安全的洞穴。

但林昔一動不動。

在林昔幾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視中，艾倫和他的助手，合力將一個一模一樣的運輸箱，從直升機上搬了下來。

下來了！

林昔的瞳孔驟然收縮！

然而，那個運輸箱被穩穩地放在了地上，直升機的引擎卻冇有熄火，巨大的旋翼依舊在高速旋轉，發出隨時準備再次起飛的咆哮。

艾倫的團隊冇有打開箱子，他們隻是站在箱子旁邊，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忽然，艾倫抬起了頭。

他隔著數公裡的距離，穿透了夜色，彷彿精準地對上了無人機的鏡頭，也對上了鏡頭後麵，那雙正死死盯著他的、屬於一隻小狐狸的眼睛。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昔的心，徹底提到了嗓子眼。

成，或敗，就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