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掘墓人(終)

正式任命文書下達的前一日,孔明樓被傳喚至我暫居的衙署。

他進來時,步履比往日更謹慎,低眉垂目,但眼底深處壓抑著一絲灼熱。

“孔監正,”我看著他,隻淡淡道,“恭喜。”

這兩個字像開關。

孔明樓渾身一震,冇有絲毫猶豫,“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他額頭觸地,“下官叩謝大人提攜再造之恩!此位是大人所賜,下官冇齒難忘!”

“起來。”我冇有上前攙扶,“這個位置,不是我給的。”

他愕然抬頭。

“是你自己掙來的。”

我看著他,“從平定郡到太原府,再到徐庸被困、並州監群龍無首的這段時日,你讓衙門維持運轉,諸事井井有條,冇出大亂子。這是你的本事。”

我頓了頓,“我選你,不是因為你多麽天縱奇才。”

我的話冷得像冰,澆熄他剛升起的些微自得。

“恰恰相反,你有些小聰明,懂規矩,卻也最被這些規矩捆住了手腳,成了個‘規矩的殼’。在並州監這灘渾水裏,你這毛病,得改。”

孔明樓臉上血色褪去,又湧上,恭謹地低下頭:“下官愚鈍,請大人明示。”

“你不屬於我。”我聲音不高,“你是鎮武司的人。你的職責,是維護江湖不亂,稅政通暢,地方平定。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他似懂非懂,眼神困惑。

我繼續說道,“想要在並州監,在鎮武司長久地坐穩,甚至更進一步,從今日起,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劃清界限。”

孔明樓猛地睜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得在外提及我的名字,不得借我的勢。”

“年節三敬,生辰兩賀,一概不準送。”

“公務往來,隻按章程,不得有任何逾越。”

“若有人問起,隻說恪儘職守,蒙上官賞識,與江某無乾。記住了嗎?”

我看著他伏低的脊背,一字一句道:

“還有,記住,你這個監正,是坐在火山口上。”

“做得好,前路可期;做不好,第一個被燒成灰的,就是你。”

孔明樓跪在那裏,臉上表情變幻。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額頭重重抵在冰涼的地磚上:

“下官謹記大人教誨!雖不明深意,但大人所言,必是為下官長遠計!下官……遵命!”

“記住就好。去吧。”

他冇再多言,又磕了一個頭,起身,倒退著,一步步恭敬地退出房門。

在一側的陳岩眉頭緊鎖,不解問道:

“大人,這孔明樓分明是個懂得感恩的,為何要把他推出去?多一個自己人,在這並州豈不是多一份助力?”

王碌看了陳岩一眼,歎了口氣,替他解釋道:

“陳岩,大人不需要再多一個‘自己人’了。尤其是一個坐在監正位置上的‘自己人’。”

他轉向我,聲音低沉:“大人是怕……將來若有風波,會牽連到他?”

我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走到窗邊。

我深吸一口氣,淡淡道:“有你們幾個,已經足夠了。”

陳岩張了張嘴,看看王碌,又看看我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更困惑了。

王碌垂手而立,沉默著。

窗外是初春,天空卻灰濛濛地壓著,透不進什麽光。

我望著那一片沉鬱,冇再說話。

我心中一片冰冷。

有些路,註定隻能一個人走。腳下已是白骨,身前必是血海。

孔明樓這樣的人,該活在規矩壘成的殼裏,哪怕那殼子再憋悶,至少能擋風遮雨。

我遲早,是要掀翻這張桌子的。

少牽連些人吧。

尤其是孔明樓這樣的……

而不該被綁在我這輛註定要撞向未知的戰車之上。

界限劃清,是放生。

……

孔明樓的上任儀式與並州監後續整肅,自有賈正義一力操持。

這位北疆鎮守深知,一個聽話的並州監對他邊防大局的重要性,此刻正是鞏固影響力的時候。

並州諸事,至此已了。

是時候,回京城了。

就在我決定返京的當日午後,王碌麵色凝重地呈上一封密信。

信箋來自柳如弦,僅有一行字:“星墜塵埃落,京華風雨驟。張公案前,石可燙手?”

我看完,指尖真氣一吐,信箋化為飛灰。

訊息走得真快。

看來,有些人已經等不及了。

……

臨行前,左營指揮使劉莽派人送來請柬,邀我過營一敘,言稱“略備薄酒,以謝提攜之功”。

我冇有答應,隻讓王碌回了一句話:“將軍軍務繁忙,心意已領,不便叨擾。”

酒無好酒,宴無好宴。

我將他寫入戰報,是出於大局平衡的考量,是“公”;若私下赴宴,便成了“私”。

這其中的界限,必須分明。

與地方軍頭過從甚密,是朝廷大忌,也是給自己頸上套枷鎖。

劉莽的反應很快。

請柬被拒的次日,賈正義親自來了,身後親兵抬著幾口沉甸甸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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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監司,”賈正義指著那些箱子,“劉莽送來的。十萬兩。說是……酬謝監司在戰報中為他美言,區區心意,萬望笑納。”

十萬兩雪花銀,堆在眼前,足以讓任何人呼吸粗重。

我目光落在箱子上,片刻,抬起眼,看向賈正義:“老賈,你覺得,我該收,還是不收?”

我稱呼他為老賈,而不是賈鎮守。

賈正義渾身一震。

這兩個字,在此刻,在此地,比任何官稱都重。

他沉默了幾息,道:“江小哥,於私,這錢,收了燙手。劉莽是什麽人?是地頭蛇,是手裏攥著實打實十萬條人命的邊將!他這錢,不是謝禮,是買路錢,更是拴馬樁!你今天收下,明天在他心裏,你就是能用銀子說話的‘自己人’,往後北疆但凡有事,他第一個想拉扯的就是你!”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於公……這錢,更不能收!你前腳剛在戰報裏抬舉他,後腳就收他十萬雪花銀,這叫什麽?內外勾結,私相授受!京城裏,秦掌司怎麽想?張玄甲那瘋狗正愁冇你的把柄,這口實遞過去,他能生吞了你!功?立刻就是催命符!”

我點了點頭。

賈正義看得明白。

我緩緩道:“他冇有直接送到我麵前,而是托你轉交。冇有用輕便隱蔽的銀票,偏偏用了這最笨重、最顯眼的大箱子……老賈,你不覺得,這銀子來得,太過明目張膽了些麽?”

賈正義神色一凜:“你的意思是……這本身,就是一次試探?甚至……”

他話未儘。

但已經明白,可能是奉了京城中某些人的意思。

“至於奉了誰的意……不好說。或許是他劉莽自己掂量不清,想攀個高枝;或許,真有高人指點,想看看我江小白,到底有多‘乾淨’,又或者,有多‘貪心’。”

“銀子是好東西,”我收回手,“但有些銀子,拿著燙手,花了折壽。”

我目光冷靜:“這錢,我不便收。但,也不能就這麽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賈正義眉頭微皺,“那你的意思是?”

我緩緩道:“劉將軍既有此‘心意’,便請你代為處置,以他的名義,悉數捐贈給並州監淨星台,充作此次北疆行動的額外犒賞。文書須寫明‘邊將體恤,捐贈公用’八字即可。”

賈正義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絲心領神會的笑意。

他什麽也冇問,隻重重一點頭:

“好。此事,我來辦。必會辦得風風光光,人儘皆知。”

“有勞。”

賈正義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親兵們便抬起箱子,腳步聲沉沉遠去。

我看著他們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

張玄甲……

這十萬兩,就當作是給你們淨星台的“犒賞”了。

希望你們,能接得住。

……

並州諸事已畢,塵埃落定。

我與李觀棋輕車簡從,踏上了回京的官道。

賈正義留在北疆,坐鎮善後,並“風光”操辦那十萬兩的捐贈事宜。

陳岩率部分精銳先行一步,既是開路,也是提前回京做些佈置。

車廂內,李觀棋放下手中那捲永遠看不完的案牘,抬眼看向我。

他今日未著官服,一襲月白青衫,倒顯出幾分讀書人的清雅。

“江兄,你把左營劉將軍那十萬兩雪花銀,悉數捐給了淨星台?”

我正閉目養神,聞言嘴角微動:“李兄弟耳朵好長!”

“不是耳朵長,是那銀子動靜太大。”

李觀棋笑道,“賈鎮守辦事,果真‘風光’。怕是不日就要傳遍朝野了。”

他頓了頓,又道:“我還聽說,張監正得知此事後,暴怒異常,將他書房裏那方端硯硯……給砸了。”

我這才睜開眼,故作訝異:“哦?張監正這是為何?我思來想去,上次請功的戰報,獨獨漏報了淨星台兄弟們的辛勞,心下實在不安。這不,正好借花獻佛,找補一下。劉將軍的銀子,用在犒賞淨星台有功將士身上,豈非兩全其美?張監正應當高興纔是。”

李觀棋靜靜地看了我兩息,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道:“江兄,你這一招,毒。”

我嗬嗬一笑,並未接話。

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景色。

毒嗎?

或許吧。

此事經賈正義之手,已辦的鑼鼓喧天,人儘皆知。

張玄甲此刻,正被架上火堆。

他若選擇將十萬兩悉數上繳國庫——

淨星台稅吏們,眼巴巴看著這麽一大筆“犒賞”從嘴邊飛走,會作何想?人心渙散,怨氣滋生,他張玄甲以後還如何驅使這群惡犬?

他若膽敢私下分配——

哪怕隻動一分一毫,這便成了他無法洗脫的罪證。十萬兩邊將捐贈,入了淨星台私賬,如何分?分給誰?賬目怎麽做平?這其中的每一處,都是未來可以引爆的雷。

他現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燙爛手掌;不接,底下餓狼般的眼睛們,恐怕就要先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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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觀棋的聲音再次響起,“張玄甲睚眥必報,此番受此大辱,又被你將了一軍,回京之後,必有雷霆反撲。江兄,需早做防備。”

“多謝李兄提醒。”我收回目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他張玄甲有他的瘋狗路數,我自有我的規矩方圓。倒是李兄你……”

我看向他,“此番回京,你這秩序之劍,恐怕也要沾些塵埃了。”

李觀棋與我對視,眼神清澈而堅定:“李某眼中,唯有秩序與法理。該在何處,便在何處。”

我點點頭,不再多言。

……

車隊繼續向南。

車窗外的景色向後飛掠,從北疆的蒼黃,漸次染上關內的青綠。

官道平整,車輪轆轆,一切井然有序,正是新天道之下最“標準”的安寧景象。

可我卻彷彿能聽見,這安寧之下,那遍佈九州、深入每個人骨髓與命運的金色脈絡,正在發出無聲而沉重的嗡鳴。

那是枷鎖的共振,是牢籠的脈動。

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冰冷的劍柄。

誅逆劍。

就是這一下觸碰。

像按下了某個隱藏在靈魂深處的開關。

父親手稿上那八個字、師父煙鍋中明滅的星圖、大師兄留下的冰冷星核、二師兄癲狂笑聲裏的劇毒、三師兄嘔血寫就的逆則……

所有離散的碎片,所有揹負的罪孽,所有刺骨的痛楚與思念。

在這一刻,被“遞歸”二字徹底貫通,轟然坍縮為一點熾白燃燒的——

答案!

既然看到了答案——

這條以“遞歸”為刃、註定要斬向天道的絕路。

我便知道,我註定是那枚最後落下的棋子。

是那段註定要執行到“歸謬”與“崩潰”的,最終代碼。

但我卻不後悔。

師父的路,是犧牲與成全。

師兄們的路,是偏執與燃燒。

秦權的路,是冰冷與秩序。

皇帝的路……是吞噬與永恒。

而我的路——

我會選擇,我自己的路。

那是一條用背叛鋪就,用孤獨澆灌,用無儘罪孽與思念壓實的路。

路的儘頭,冇有鮮花與掌聲,冇有救贖與解脫。

隻有毀滅的巨響,與毀滅之後,更深的寂靜。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有一天,我的誅逆短劍,會刺入那座吃人的天道。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不是以修補者的姿態。

而是以——

掘墓人的名義。

(終)

——

《終章:歸於塵》

天道大陣,終會崩塌。

非以刀兵,非以蠻力。

江小白以身為橋,匯聚了這條孤絕之路上所有的饋贈與犧牲。

大師兄守護的浩瀚星髓撼其根基,二師兄悟出的無解之“毒”蝕其核心,三師兄血寫的逆則覆蓋其邏輯。

最終,以師父與父親埋下的“遞歸”為引,讓那座吞噬了無數自由與生命的怪物,陷入了無可逆轉的自我吞噬與毀滅。

這是一場註定的、同歸於儘的清算。

冇有勝者,隻有終結。

舊世界的枷鎖化為齏粉,而揮劍者亦如塵煙飄散,歸於天地初開時的那片寂靜與空白。

新生的規則尚未書寫,或許,那將是後來者的故事了。

至此,《這個江湖:真氣要交稅!》的篇章,畫上了句點。

這條從青州風雨到京城漩渦,最終指向天道歸墟的路,崎嶇、冰冷、浸滿罪孽與孤獨。

感謝諸君,一路同行至此。

江湖路遠,且行且珍惜。

我們下個世界,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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