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鬆鳩

第333章 鬆鳩

「呼啦—」

空氣中氤氳著草藥燃燒的刺鼻菸霧,清澈水流自光滑皮膚表麵淌落水盆,濺起點點晶瑩水花。

兩位村裡最為年長,已經無法勞作的老婦人,用她們那如枯枝般的手為少女擦拭著身體。

動作輕柔卻機械般迅速,就像是那些打濕毛巾的冷水,森寒刺骨,讓莉莉艾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的眼神依舊和那天晚上一樣平靜,眼下卻又多了幾分空洞。

隻是如提線木偶般,任由身旁的兩位老婦人操縱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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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擦乾,一身素白長裙被套在了她的身上。

裙子質地粗糙,用的顯然不是什麼值錢布料,但表麵卻格外乾淨,一塵不染,這象徵著祭品的純潔,與村民們對峽穀之靈的崇敬。

莉莉艾的頭髮被梳理整齊,披在肩上,赤著雙足。

待旁人檢查無誤,這才由一位更加蒼老,渾身散發死氣的佝僂老嫗,顫顫悠悠地伸著她那根皺縮乾癟的枯瘦臂膀,重重地在少女額頭之上用混合著動物血液和特殊草藥的赭紅液體點出了一個古老的,象徵著獻祭的符號。

帳篷之外,人群無聲聚集,一雙雙眼睛沉默地望著篷前搖曳的幡布,空氣中充斥著森冷死寂。

簾子被掀開。

莉莉艾頂著眾人的目光,緩緩走了出來。

時間已至清晨,虛弱昏暗的陽光幽幽灑在她的麵孔之上,

映襯著那身潔白衣裙,更顯得其臉色之蒼白,就像是一朵在寒風中顫曳的野花。

老村長沉默上前,臉上刻滿風霜歲月痕跡,眼神肅穆莊重。

他手裡捧著一隻紋理斑駁的老引舊木碗,裡麵盛著不知名的渾濁液體,在莉莉艾身前的道路上彈了三下,意為「淨化前路」。

依舊冇有言語,村長轉身,為少女引路,人群自動分開,四位村子裡最強壯的男人從後跟上,臉上戴著畫有猙獰圖案的粗陋木製麵具,手中抬著一架空的,裝飾著荊棘與藤蔓的簡陋步輦。

莉莉艾並冇有乘坐其上,隻是靜靜地跟在幾人身後。

皎白赤足踩落泥濘地麵,汙濁泥塵逐漸沾染她的足趾與裙襬,哪怕偶爾踩到其中堅硬礫石,少女也隻是輕皺眉頭。

她的父母和村民沉默地跟在最後,隊伍移動得非常緩慢,隻低沉的皮鼓被以固定而緩慢到室息的節奏敲響。

那仿若連空氣中飄散薄霧都凝固的室悶氛圍,讓沉緩的鼓聲好似以帶動著心臟。

一下一下,緩緩跳動。

夏南獨自站在遠處。

雙手抱胸,漆黑碎髮還帶著些濕潤,冰冷沉靜的眼眸倒映著前方的人群。

他在霧燈村待了兩天,所接觸到的人和事不算多。

但關於村子、關於儀式、關於村民,已經有了許多瞭解。

以年輕少女作為安撫峽穀之靈的祭品,祈求村子得到庇護,不受到外來者的侵擾,莊稼豐收。

而更玩味的是村民們的態度。

不同於冬樹的排斥和牴觸,村長與阿斯彭幾乎是無條件支援並推進著儀式的進行,而其餘那些普通村民們—

夏南能夠感受到他們身上的焦慮、恐懼、躁動。

但對於儀式本身,他們卻並不反感。

甚至還隱隱表達著支援。

在村子裡的這兩天時間,每當夏南靠近那棟位於村子最裡側,疑似少女莉莉艾所居住木屋的時候,哪怕隻是無意接近,他也能感受到來自周邊村民愈發戒備緊張的視線。

他們迫切渴求著獻祭儀式的完成,以改變自身貧窮困苦的生活。

夏南不明白。

倘若這世代傳承的所謂「獻祭儀式」真的有效,那一個個為此獻出了生命的年輕「祭品」真的取悅了峽穀中的偉大存在。

這麼多年下來,為什麼霧燈村還是眼下這般貧寒窮苦的景況。

甚至連河穀鎮附近,依靠著來往冒險者過活的翠溪村都比不過。

難道神明的庇護還比不上那些貪婪卻闊綽的冒險者嗎?

站在原地,他冷冷地觀望著遠處的人群。

邁腿跟了上去。

隊伍停在了峽穀的入口。

這裡的環境和村內截然不同。

視野更加開闊,風更大,也更冷。

如嗚咽般的悽厲風嘯聲迴蕩在空氣之中。

作為禁地,一排由黑褐色橡木拚合而成的高聳圍欄將峽穀入口緊緊圍住,斑駁鎖鏈垂落耷拉在地上,此刻最中間的大門已然敞開,露出其後方幽邃昏暗的峽穀裡道。

阿斯彭就站在一旁。

如雕像般肅立,背後是他那柄木弓。

自側後方照下的陽光於其麵孔投下深邃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他隻是等待著,和曾經那樣。

莉莉艾獨自上前,赤足早已沾滿了濕潤泥壤。

麵前,是那條深不見底,終年瀰漫霧氣的峽穀;身後,是整個霧燈村的注視。

村長將腰間懸掛,一柄古老而滿是鏽跡的短鐮刀取下。

握在手中,朝著前方的少女走去。

嘴唇翕動間,古老頌詞隨沙啞嗓音迴蕩眾人耳邊。

「純淨之軀,隨穢永葬。」

「以血為契,佑吾村鄉。」

「穀物滿倉,人畜安康。」

嗤啦—

鈍澀鐮刃艱難地割裂皮肉,夾雜著沾落其上的鐵鏽,猩紅血液自白皙皮膚之上流淌而下,滴在素白長裙表麵,暈出一片刺目血紅。

莉莉艾的右手小臂,被劃出了一道傷口。

能看到她因為劇烈疼痛而顫抖的身體,嘴裡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並不包紮治療,任由鮮血淌落。

在鐮刃落下的剎那,她與村子的聯繫便已被斬斷。

此刻,少女不再屬於村莊。

她屬於峽穀。

隊伍旁的鼓聲夏然而止,世界仿若陷入死寂。

莉莉艾低垂著腦袋,胸膛起伏,像是因為傷口的疼痛而微微嘶氣,也像是在心中為自己鼓足勇氣。

停頓片刻,她邁開赤足,一步一步,踩著爛泥,走進了那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當中。

身後的木門在金屬鎖鏈的摩擦聲中緩緩關閉。

終究還是冇忍住,少女不禁回頭,目光在逐漸閉合的門縫中來回掃過,像是在尋找著某道熟悉身影。

但下一秒,隨著「砰」的一聲巨響,緊閉而上的門扉徹底隔絕了她的視線。

儀式,結束了。

圍聚在峽穀入口的村民們,在麻木中轉身。

但原本高壓凝固的氣氛,卻在門扉金屬鏈條的纏繞摩擦聲中悄然緩解。

人群中開始逐漸響起交談聲。

是疲憊,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

彷彿隻要儀式完成,所有的不幸與厄運,也將隨少女的獻祭被消除,讓村子重新好起來。

「夏南先生,村子裡今天晚上將會舉行一場儀式的慶祝宴會,屆時將會有最美味的佳肴和最甜美的酒水,請問您—」

髮鬚皆白,臉上佈滿肉褶的村長微笑上前,恭敬邀請夏南參加晚宴。

能看出其麵孔之上的輕鬆。

顯然,獻祭儀式的圓滿完成,對他也是一種解脫。

夏南冇有當即回答,隻是用他那雙漆黑眼眸,凝視著眼前老人的眼晴,彷彿有要從中找到什麼。

良久,見村長麵孔之上的笑容都變得有些僵硬,才收斂目光,輕輕擺了擺手。

「你們自己吃吧,我就不參加了。」

肉眼可見的,老村長鬆了口氣。

或許是覺得這兩天時間讓夏南等得太久了,從而觸怒了對方。

連忙陪著笑,要本就佝僂的腰躬壓得更低一些,補充道:

「請放心,最早明天下午,我們就能夠安排您進入峽穀採集霧燈草。」

「哦?就這麼點時間,足夠儀式完成了?」夏南眉頭輕挑,望了眼身後緊閉的峽穀大門,語氣中帶著些玩味。

「足夠了,足夠了!」

村長連連點頭,聲音體姿因為眼前冒險者的態度變化而不禁顯得更加諂媚。

寒暄著,以乎還想要和夏南聊一聊貨物護送、魔物清剿之類的委託。

但見其意興闌珊的模樣,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便就不再打擾,約定好明天下午再見,告辭離開。

遠處,人群逐漸遠去。

人們開始大聲說話,討論天氣、討論莊稼,孩子們被允許奔跑嬉鬨。

但冇有一個提及「莉莉艾」的名字,也不會有人回望峽穀。

他們用喧囂和對未來的虛妄期望來麻醉自己,為了生存,共同維繫著一個一戳即破的謊言。

或許隻有當夜幕降臨,在那些萬籟俱寂的深夜,他們纔會在夢中聽到,峽穀風聲裡若有若無的嘆息。

夏南沉沉地望著前方的村民們,眼眸深處閃過思索的光芒。

忽地又像是想起什麼,轉過腦袋,目光看向身旁的阿斯彭。

這個自始至終便一言不發,注視著儀式進行的沉默男人,自莉莉艾進入峽穀,門扉緊閉之後,便悄然跟到了自己的身邊。

「你在監視我?」並冇有試探的心思,夏南直入主題。

顯然冇有意料到他會這麼直接,阿斯彭神色一頓,也不正麵回答,隻是避開他的目光「儀式已經結束,冇有人能夠改變。」

夏南不置可否地偏轉過腦袋,視線望向遠處那些即將消失在樹叢中的村民,語氣隨意:

「冬樹呢,你今天有見過他嗎?」

「冬樹—」阿斯彭眉頭微皺,目光下意識望向峽穀大門的方向,見到那被鐵鏈牢牢纏住的門鎖才又稍微安心,搖了搖頭:

「他和莉莉艾的關係不錯,今天不來—也正常。」

「讓他緩緩吧,都會過去的。」

「嘖。」夏南無聲撒嘴,心中思忖片刻,到底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們—真覺得隻要完成了獻祭,就能讓生活變好起來?」

「至少不會更壞。」

「哪怕代價是那些你們自小看著長大的無辜生命?」

「—這與您無關。」

夏南眼眸緊緊注視著眼前的中年男人,卓越的感知能力無聲起效,彷彿要從中找到什麼。

目光所及之處,卻隻剩一片冰冷空洞。

「我嘗試過改變這一切,而在我之前,也不是冇有人努力過。」

死寂沉默中,阿斯彭忽地開口道。

「但冇人能夠躲過。」

「每當獻祭儀式可能遭遇影響,災厄便就降臨。」

「可能是一支路過的冒險者小隊,一場不大不小的蝗災,或者一頭凶殘強大的魔物。

「隻有完成儀式,我們才能活下去。」

腦中忽地回想起前些天冬樹向他提及的那些,關於阿斯彭的往事。

這位如橡樹般沉默的男人,當自己的女兒被選作祭品的時候,也曾付出過努力。

甚至幾乎成功。

但那頭外來魔物所帶來的沉重壓力,在村民們的注視下,最終還是壓垮了這位父親的肩膀,將女兒送入了峽穀。

夏南目光閃爍,最後還是收回了已經來到嘴邊的話語。

視線無意中在阿斯彭背後的長弓上掃過,忽地注意到弓體表麵靠近弦口的位置,隱隱約約似乎刻著什麼。

已經過去了許久,字跡並不是很清晰,且本身的字體也歪歪扭扭的,像是某個剛剛識字的初學者所為。

「珍—

夏南輕聲念出了那幾個字元。

「這是你為自己弓箭取的名字?」

聲音出口的瞬間,阿斯彭整個人愣怔一瞬,眼神驀地恍惚。

後注意到夏南的視線,才又反應了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了身後的繫帶,將木弓從背後取下。

第一次的,沉默而空洞的男人,臉上浮現出一抹柔和的情緒。

「珍妮。」

「那是我女兒的名字。」

阿斯彭的眼神冇有焦點,彷彿望向了某個遙遠的,難以觸及的過去。

「那年她九歲,偷偷用我放在桌上的箭頭,想要在這柄木弓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結果名字刻得歪歪扭扭,還劃傷了手。」

「她冇哭,反而舉著那枚沾著血跡的箭頭,無比認真地對我說:『爸爸,你看,現在它已經有了我的印記,以後你出去打獵的時候,就像珍妮也在身邊一樣,會永遠保護著你!』。」

他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

「我教會她如何聆聽森林的呼吸,如何從風中分辨郊狼和林豹。可她—她卻教會我如何給受傷的角鹿幼崽餵奶,如何辨認月光下發光的霧燈草。」

阿斯彭摩挲著木弓,指尖輕柔,在即將觸碰到那幾個歪扭字跡時,又驀然停下,微微顫抖著,不敢靠近。

「獻祭儀式的那天早上,她還在為一隻我們救治後又放歸的鬆鳩跟我打賭,賭它明年會不會回來看我們。她說一定會,因為『萬物皆有靈』。」

「有時候,在夢裡,我還能聽見她赤腳跑過木板的『咚咚』聲—可醒來之後,隻有該死的風聲。」

「第二年,那隻鬆鳩果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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