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月之少女

第161章 月之少女

就像是教堂神像投下的陰影,哪怕是在【永恆太陽的守護者】「阿曼納塔」最為強盛的上古時代,祂也從未將太陽的熾輝播撒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夜晚,終將到來。

暗影,也從未真正消融於光芒的映照之下。

當華冠麗服的貴族們在奢靡宴會上推杯換盞的時候,總有人正為如何填飽肚子而發愁。

即使是紐姆這樣的大城市,在那些宏偉壯麗的教堂與府邸背後,也隱藏著無數被爛泥和垃圾塞滿的齷齪。

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城市本身的龐大規模,與高度繁榮的商業。

才讓這片令人聞之不由屏息蹙眉的臭地,愈發腐爛,深陷黑暗,難以掙脫。

飄轉漫落的梧桐葉、噴泉咕湧的舒適輕響、路邊餐廳裡傳來的豎琴絃音……

秋日晚風,

對於鷹徽大道之上,那些飯後牽著寵物出來散步的富人們,從來都是溫和而涼爽愜意的。

但當夜幕之下的人們,失去了厚實秋裝與溫暖房屋的保護,將脆弱的肉體袒露在寒風之下,它便會展現出自己嫌貧愛富的本色。

紐姆,下城區。

小鼻涕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胸口,將身上打滿了補丁的單薄麻衣裹得更緊了些。

並無多少用處。

刺骨淩冽的寒風就像是報社裡那位吝嗇的胖子老闆,哪怕自己費勁口舌、苦苦哀求,最後也隻能用身上全部的銅板,換來一迭根本賣不完的報紙。

領口、衣袖,冰冷寒意順著麻衣纖維間的空洞,輕貼皮膚,滲入皮肉。

讓小鼻涕止不住地打著顫。

而每到這個時候,他也隻能儘力驅動著自己痠軟疲憊的雙腿,加快腳步,以求能為身體帶來些微暖意。

回家的道路漫長。

但作為自小出生在這片街區的孩童,他自然不會呆板地在大路上繞著走。

隻是如下水道見不得光的小老鼠那樣,避開幾個危險的地方,穿梭在複雜逼仄的小巷之中。

「咳……咳……」

小屋簡陋好似與黑暗融為一體,並冇有亮著燈。

長時間缺乏維護,牆麵縫隙長滿了青苔,角落還攀著幾叢不知名的青藤。

像是已經廢棄許久。

唯有不時從中傳出的咳嗽聲,表明著其中確有人居住。

費勁從某塊隱藏極深,隻有自己知道的石堆裡翻出鑰匙。

小鼻涕夾著報紙,輕輕打開房屋的大門。

「哥哥?」

虛弱的女聲從裡屋傳來。

「是我!」生怕對方擔心,小鼻涕連忙回道。

仔細鎖好房門,他將厚厚一迭報紙,小心翼翼地放在早已打理乾淨的桌麵上。

距離下一期印發還有兩天時間,手中報紙卻還剩下大半。

這不禁讓其感到有些焦慮。

至少要再賣掉一大半。

否則下個月的自己,恐怕就連最便宜的黑麵包都買不起了。

他打算明天天亮之前就出門,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在驛站邊上賣掉幾份。

然後上午找機會空出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去一趟「獅鷲百貨」……

漆黑夜色中,小鼻涕點燃油燈。

映襯著搖曳晃動的微弱火光,並不在意空氣中逐漸瀰漫的血腥味,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沾著血跡的包裹。

連如何活下去都已經成為了難題,成長在貧民窟的少年,早已將所謂的「良知」壓在了心底最深處,也從不會害怕一具倒在街邊的屍體。

更別說,那還是一位冒險者。

如果不是正好有附近街道的幫派成員路過,他甚至都想把那具屍體上的護甲和武器,也一併扒下帶回來。

當然,縱使如此,小鼻涕的收穫也不小。

他輕輕鬆開被繫緊的袋口,露出裡麵巴掌大小,似鹿似羊的人身雕像。

醜了吧唧的,也不知道能賣上多少錢。

但畢竟是冒險者身上的東西,肯定不會太便宜。

小鼻涕心中已是暗下決定。

等明天和「獅鷲百貨」老闆說價的時候,少於七個……五個銀幣,絕對不賣!

除了雕像,那位死去冒險者的身上還有一些零碎的硬幣,此時其中的一部分已經被他換成了食物,另一部分,則正感受著自己胸前的體溫。

將雕像同樣用袋子包好,聽著裡屋傳來的咳嗽聲,小鼻涕臉上露出一抹急切,暫且先將包裹放在桌子上,提著油燈便走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材無比瘦弱,臉色蒼白看不出一絲血色的女孩。

「哥哥……」

「吃吧。」取出回來路上,用冒險者的錢幣買的堅果粗餅,小鼻涕臉上浮現笑容。

也不等女孩回話,故作輕鬆道:

「今天遇到了一個坐馬車的闊綽老爺,給了好多小費!」

「你快點吃,吃飽了,病也好得快一些。」

「吃啊,別擔心我,我回來之前就已經吃過了。」

聽他都這麼說了,少女便也隻能收起擔憂的目光,雙手捏著粗餅,小口小口地啃起來。

強行壓下腹中的飢餓,小鼻涕望著前方床上的少女,隱約有些出神。

女孩名叫「波莉」,是他的妹妹。

小兩歲。

生病卻已經快一年了。

說起來,他們一家雖然住在貧民窟,但過去的日子,遠冇有現在這般艱苦。

父母都有工作,收入不多,養活一家四口卻綽綽有餘。

出事前,甚至還考慮過將自己送去裡姆大叔的木工店做學徒。

直到去年,那場臭名昭著的「汙水」事件。

一位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名字的大人物,汙染了下城區的水源。

奪走了母親的生命,妹妹恐怕也隻能在病床上度過餘生。

冇能承受住家人去世的沉重打擊,沉默寡言但始終支撐著這個家的父親,也淪為了用整日用酒精麻痹大腦的醉鬼。

甚至還要靠他養活。

每日賣報的時候都要路過教堂,他經常能聽到從裡麵傳出的頌音。

挺好聽的,卻從來看不到希望。

「哥哥,我吃飽了。」

纖瘦如柴的臂腕顫抖著遞過半塊粗餅。

小鼻涕愣了一下,想要拒絕,但少女堅定的眼神,與乾癟痙攣的肚子,讓他隻是笑著接過。

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門外卻忽地傳來一道夾雜著咒罵的虛浮腳步聲。

「砰!」

房門劇烈搖晃,灰塵簌簌抖落。

「開門!嗝……給老子把門打開!」

帶著明顯醉意的熟悉嗓音,讓小鼻涕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臉上雖然帶著些無奈,卻也隻能匆忙起身,小跑向門口。

費著勁,剛剛把門鎖鬆開。

小鼻涕便感覺身前傳來一陣巨大的力道。

房門被猛地踹開,他應聲倒地。

過於疲憊,長時間忍受飢餓,已經瀕臨崩潰的身體。

讓他在摔倒之後,隻感覺眼冒金星,視線發黑,渾身無力,連站都站不起來。

就那麼躺在地上,看著滿身酒氣的身影,晃晃悠悠著走進屋子。

「開個門都這麼慢……嗝,要你有什麼用?」

「堅果粗餅,發財了?瑪德,老子的酒錢拿不出,自己吃這麼好。」

「這是什麼?雕像?」

「真踏馬醜,從哪裡偷過來的?」

「老子這兩天正好手頭緊,你……」

……

……

柔和靜謐的月光自教堂穹頂幽幽灑落,高聳祭壇好似披上了一層雪白的霜。

散發著微芒的銀白光點,好似一條在空氣中輕柔拂動的紗霧,氤氳在祭壇上空。

夏南靠坐在大殿長椅上,目光打量著教堂內部的環境。

不同於「太陽神」阿曼納塔教堂中處處透露著規則與秩序的內飾。

【白銀聖母】、【月之少女】塞倫涅的「月神教堂」,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風格。

夜色深沉,來時匆忙的他並冇有詳細觀察到教堂的外表,隻是粗略感受到建築的宏偉。

眼下進入殿內,在兩邊光潔牆壁上溫柔燈光的映照下,纔有機會留意其中佈置。

表麵皎白的廊柱倒映月光,肋拱彎曲弧度仿若半月,支撐著高聳的穹頂;嵌滿整麵牆壁的玻璃彩窗折射著柔緩澄淨的光,讓與之相對的教堂大殿好似被一層淡淡的銀輝所籠罩。

空氣中,瀰漫著淺淡的清香。

就像是隻在夜晚綻放的月光花。

隨呼吸湧入鼻腔,整個人好似也隨之安靜下來。

讓身邊因為事態發展的急轉直下,而心神不定的黛絲等人,情緒隨之舒緩平復。

隻坐在長椅上,默默祈禱著,偶爾湊近碰頭低語幾句。

神明的性格與陣營,在很大程度上,也影響著信仰祂們的牧師與祭司的行事風格。

太陽神阿曼納塔頑固守序,公正嚴苛,將「契約」與「秩序」視作教義中最重要的部分。

放在卡蘭福爾,以夏南等人的身份,絕不可能在眼下這種規定開放時間之外的時間段進入教堂,更別提接受牧師淨化了。

但在「月神教堂」卻不同。

【月之少女】塞倫涅的性格雖然多變,有些時候讓人感覺捉摸不透,非常隨性。

但陣營方麵,卻偏向於善良一側。

祂平靜溫和,從不吝嗇自己的憐憫;如明月高懸半空的同時,卻又向眾生展現著祂的母性,與近乎詩意的寧靜。

使得這位神明的信仰者,特別是其中的狂信徒,也在祂教義的指引下,向神明本身貼近。

塞倫涅的神職中包含【月亮】與【群星】,月神教堂在晚上常留有修女值守。

夏南等人的到來倉促,修女卻表現得卻非常和善。

也不怪罪他們打擾了自己的靜修,隻是微笑接待,問明來意之後,便直接去往內殿請示牧師。

如此溫和友善的態度,倒是出乎了夏南的意料。

在他看來,這片大陸上供奉著神明的神職人員,在某種程度上,地位幾乎等同於當地的貴族。

對他們這種冇有爵位在身的平民,不說趾高氣昂,有所疏遠應該在所難免。

但不管是現在已經淪為廢墟的太陽神教堂中,麵容慈和的主持牧師,還是方纔那位信仰月神的修女,都顯得格外平和。

也不知道是他們性格本就如此,還是教義中有所要求,亦或者,單純為了收割普通平民的信仰?

倒不是夏南陰謀論,隻是親眼看著旁邊的黛絲等人,從剛剛進入教堂的心神不寧,經過修女安慰後逐漸平靜,到現在向祭壇祈禱的虔誠模樣,讓他有感而發。

「夏南先生,我們不會有事的,對嗎?」

曾經由傑夫問過一趟的問題,被他的女兒莉莉娜再一次向夏南問起。

這個剛剛從學院畢業不久的少女,指尖揉捏著衣角,雙眼凝視著教堂大門後深沉的黑夜,臉上是止不住的擔憂。

並冇有覺著不耐煩,卻也不敢保證。

夏南隻是故意顯現出輕鬆的笑容,開玩笑般回答道:

「說起來,其實也就我經歷過一次雕像的影響,你們所有人,包括你爸爸在內,都冇有明顯的感受。」

「真要出什麼問題,那第一個應該也是我。」

「但……你看,我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還能夠坐在這裡和你聊天。」

聽夏南這麼一安慰,少女有些緊繃的麵孔也略微得到舒緩。

點了點頭,剛想和他說些什麼,便聽一陣腳步聲從後麵傳來。

轉過頭,目光望去,隱約能在漆黑夜色中,看見一道逐漸靠近的熟悉輪廓。

氣喘籲籲,身上的外衣顯得有些淩亂,滄桑的麵孔上能看出濃濃的疲憊,但手中原本包裹著雕像的布袋,卻已消失不見。

「爸爸!」

莉莉娜驚喜地叫了一聲,整個人直接撲了過去。

身旁自進入教堂之後,便始終為家人祈禱的妻子黛絲,也頓時鬆了口氣。

稍微溫存。

傑夫朝著夏南感謝地點了點頭。

他們所居住的街道雖然治安不錯,但時間畢竟已是夜晚,從住所到教堂這麼一大段路,他還真不放心讓自己的家人們獨自穿行。

有這位自己深深信任的冒險者陪同,他出去辦事也才能夠放心。

然後,目光又看向一邊長椅上的兒子傑米。

「那尊木雕,我已經親手送回給了你的導師。」

「也說明瞭雕像本身可能存在的問題。」

「但……」

傑夫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他應該冇當回事。」

「隻讓你把作業好好完成,明天準時交上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