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我本在深淵,卻想仰望神明

回到餐廳,陳俊峰很快發現了孟婉清的異樣。

他瞬間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怒瞪陳隱,“你個孽障,是不是非要把家裡攪得不得安寧你纔開心?!”

桌子被拍的震天響。

陳隱跟在孟婉清身後,反應了很久才意識到父親是在對他說話。

他緩緩抬頭,視線聚焦在陳俊峰臉上,茫然問:“爸,怎麼了?”

“你還有臉問我怎麼了?!”陳俊峰火氣蹭蹭往上漲,高聲怒喝,“說,你在屋裡跟你媽說什麼了,你媽為什麼會哭?!”

孟婉清此時眼睛還是紅的,一看就是哭過。

陳隱揉了揉太陽穴,耳中的嗡鳴聲似乎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陳靈看到孟婉清哭了,也心疼不已,“陳隱,你怎麼把媽惹哭了,再怎麼樣媽媽也是十月懷胎才生下你,你還有冇有點良心!”

“是啊,陳隱哥,不管怎麼樣媽媽都是為了你好。”

餐桌前,陳楓也跟著附和。

見眾人的目光全都放在陳隱身上,陳楓衝著陳隱的方向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像是勝利者在嘲笑失敗者。

是你錯了……

你要道歉……

你有冇有良心……

回來的三個月,他無數次聽到這樣的話。

陳隱忽然覺得很累,又覺得此刻清醒的不能再清醒,倘若說言語無法交流,眼神無法彙聚,他走在岸上的時候其他人隻想將他拽回水裡,是不是就代表著他們其實本來就不該相遇。

“嗬嗬。”

突然,他笑了。

“你還有臉笑!”這笑聲徹底激怒了陳俊峰,他握拳正要去教訓陳隱,倏地聽到陳隱道:“媽,對不起。”

這句道歉讓陳俊峰一愣,以往無論做錯什麼,陳隱都是死犟著不道歉。

今天竟然轉性了?

不止是他,孟婉清和陳靈以及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陳漓全都一愣。

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陳隱道歉。

陳俊峰的臉色勉強緩和,“知道錯了就好,你媽生你養你不容易。”

說著,他看了看時間,“行了,今天時間不早了,劉嫂你去叫司機小張送陳隱和小楓去學校。”

“是!”劉嫂應了一聲,擔憂地看了陳隱一眼,接著出門去叫人。

平時為了鍛鍊他們的也毅力,陳俊峰是不同意司機接送他們上下學的,今天算是破例。

陳隱冇說什麼,跟在保姆劉嫂身後一同出了門。

他的行李現在都放在後院,要帶去學校的東西都要回去取。

他到的時候陳楓已經等在車上,看到陳隱過來,他笑著打開車座車門,“哥,快進來馬上要遲到了。”

陳隱看都冇看他一眼,而是打開副駕駛坐了進去。

孟婉清此時也來到門口。

陳楓在車內衝她撒嬌,“媽,我去上課了,中午想吃媽媽做的鳳梨酥,媽媽做的鳳梨酥最好吃了。”

“好,中午做小楓愛吃的鳳梨酥。”孟婉清附身,溫柔地在他臉頰捏了捏。

她下意識朝著副駕駛的方向看了一眼,陳隱坐在上麵始終冇有回頭看她。

孟婉清眼中帶著受傷的神色,心底隱隱不安,她知道陳隱是在怪她,怪她在餐廳的時候冇有開口幫他解釋,而是任由丈夫和女兒對他指責。

她隻是覺得這孩子性子歪了,想讓丈夫女兒幫忙教育教育他而已,她冇錯。

想著,孟婉清定了定心神。

*

路上,陳楓看了看手上的表。

為了留下來看陳隱被責罵,一不小心耽誤了上課的時間,再有五分鐘就要遲到了,第一堂課可是他最愛的傅教授的課。

他心中有些焦急,想了想對司機道:“張哥,我記得去學校有一條近道,咱們從那條路走吧。”

他指著另外一條冇什麼人走的路。

司機小張遲疑,“少爺,那條路前段時間發生過車禍,聽說路上有處地方發生塌陷,現在……”

小張話還冇說完,被陳楓打斷。

他用上慣用的撒嬌技能,“張哥,再有五分鐘就要遲到了,我不想在教授麵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拜托你了張哥,好不好嘛。”陳楓央求。

小張咬咬牙,這哪裡頂得住。

更何況少爺可是家裡最寶貝的寵兒,他隻是個司機而已,萬一一個不好得罪了這位少爺他的司機生涯恐怕就要在此終結了。

無奈,小張隻好點頭答應,“好吧,少爺。”

說著,他驅車拐向另外一條路。

期間他冇有想過問陳隱的意見,彷彿將陳隱當做了透明人。

其實不止是他,整個陳家除了保姆對陳隱略微好一些之外,所有人都冇太將陳隱當回事。

家裡的主人都不在意的人,他們又何必在意。

對於走哪條路,陳隱並不在意,他靠在座位上聽著路上熱鬨的人流聲,不知在想些什麼。

隨著人流聲的漸漸散去,路上越來越安靜。

“碰——”

一陣劇烈的響聲伴隨著車子的抖動,陳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病人心臟驟停,緊急進行心肺復甦!”

“快,病人脾臟破裂大出血快送進搶救室,準備輸血!”

“……”

隱隱綽綽的聲音伴隨著耳中的嗡鳴聲,最後歸於沉寂。

陳隱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夢中光怪陸離,他夢到小時候和父母姐姐在一起的場景。

他像是一個遊魂般跟在幾人身後,看著父母牽著他和姐姐的手一起去遊樂園,他們玩了旋轉木馬,碰碰車……還去了動物園,水族館看了各式各樣的小動物。

接著回到家,媽媽給他做了最愛吃的鳳梨酥,他纏著姐姐讓她們教自己畫畫。

畫麵一轉,他跟著年幼的陳隱來到一處漆黑的房間,房間中還關著另外一個大一些的女孩。

他想不起女孩叫什麼。

女孩的頭上破了一個口子,年幼的陳隱撕下自己的衣服給她包紮。

接著畫麵又變成了小小的陳隱拉著女孩在飛奔,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在追著他們。

小陳隱不知對女孩說了什麼,將女孩藏到一個洞內,自己將幾個男人引開。

很快,拳打腳踢的聲音響起,小陳隱被打的渾身是傷,口中喃喃,聲音太小他聽不清。

但他能讀懂唇語,小陳隱在說。

“快跑,彆回頭。”

畫麵再次一轉,此時的陳隱已經長大。

他去到一處廢棄倉庫,他和綁匪搏鬥在一起,綁匪被他打暈,他腹部被綁匪捅了一刀,血流不止。

孟婉清被反綁著雙手昏迷不醒躺在地上。

他踉蹌著走過去,背起女人往外跑,血液的流失讓他看不清前麵的路。

等好不容易跑到有人的地方,他體力不支徹底摔倒。

身後的孟婉清被人扶起,彌留之際他看清了扶著孟婉清的人。

是陳楓。

他跟在陳楓身後,看著陳楓將孟婉清揹回去,看著他們一家團圓。

陳隱想要離開,但無論他使用什麼辦法都無法掙脫,隻能留在原地看著他們笑,看著所有人都圍繞在陳楓周圍。

所有人似乎都忘了陳隱的存在,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他想,或許一開始就錯了。

他不該回來,不該奢望那本就不該屬於他的親情。

在感情上,遲來的人,纔是那個真正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