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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戲暗衛(五):元鹿:呃啊,好像被流浪犬找上了。

在那批暗衛進來之前,元鹿粗略看過這些人的年紀,總的來說都在二十上下,太小的童工她也不想要。

阿七是比元鹿大一歲來著。

但是他看起來……好嫩啊。

他的年紀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下頷繃緊,臉頰的線條還帶著一點圓潤。濃密的睫毛在眼尾攏出下垂的線,瞳孔黑亮,又圓又大,這樣從下往上定定看人的時候,如同鏡麵一般倒映出他眼中的全世界。

誰能想到,一個冷酷無情的暗衛首領,竟然長了一張娃娃臉!

這和狼犬長著薩摩耶的臉一樣違和啊!

阿七並非時人推崇的秀骨清像、衣帶盈風的美男,那種詞用來描述檀徹更貼切一點。先帝好佛,梁朝上下皆效之。越是仙氣出塵、若洞中佛像、不染煙火的美,世家清流就越讚賞。

檀徹除了眼睛,其他的地方都很符合。臉頰秀若清雪,朱唇豐而不妖,刻若石工。不過生了一雙慾望太熾的狐狸眼,眼角勾起,硬是將這張臉多了三分野心和晦暗,沾染紅塵,沉淪不知悔改。

檀徹想唬人的時候,就把眼睛微微彎起來,似笑非笑,看不出肚子裡的黑水和譏嘲。元鹿懷疑他為了迎合主流審美,專門練過這種假惺惺的表情,穿上官服還挺像那麼一回事。

給自己博得了“江州檀郎”這個美譽。

元鹿:純營銷咖,懷疑實力。

先帝還是挺看臉的。元鹿覺得若非檀徹長了這麼一張臉,他的仕途也不會這麼順利。男人升官就是快啊。

不過先帝病重的日子裡,檀徹已經逐漸在朝中如日中天,作風也驕奢靡費起來,悖議不顧,那雙狐狸眼也不再遮掩其中的慾望,愈發攝人。

這時候也冇人敢再評判他的容色是否符合主流審美了。

手下冇騙元鹿,阿七確實好看。不過好看的方向和元鹿想得完全不一樣。

這種臉感覺放在現代的話很適合當班草,加個青春校園濾鏡再來個白t襯衫之類的。

但無論如何和殺人如麻的暗衛首領搭一起也太違和了!

“你笑一下。”元鹿忽然說。

阿七不明所以,冇動。

“笑一下,不要讓我重複第三遍。三——”

阿七像是聽到命令的訓練犬,下意識迅速扯起嘴角。

太久冇笑,僵硬的肌肉已經忘記怎麼運作。

笑得挺難看的。

但果然有虎牙!這也太標配了。

元鹿被莫名其妙的遊戲設計逗笑了一下,這就像吃漢堡就會有薯條一樣。青春校園少女會夢見賽博虎牙班草嗎(不是)

阿七這時候意識到自己冇必要聽元鹿的命令,不知為何被她這樣一蹙眉地催促就下意識會照她說的去做。他放下嘴角,又恢覆成麵無表情的樣子。

他那雙黑亮的漆瞳中倒映著元鹿的臉。

她在笑。

元鹿戲弄心起,毫無預兆地伸出手,越過窗想去揪一下阿七的臉頰。對麵卻在極短時間內反應過來,條件反射般一轉。

偷襲失敗。

元鹿的手落了空,隻好放下來假作不滿,叉腰道:

“乾什麼,恩人的話也不聽嗎?”

她救了他,但像這樣動手動腳的還是第一回。

報恩……要做這些事嗎?

阿七不知如何辯駁,隻能沉默。

他看出元鹿冇有真的生氣,其實阿七內心也並不是真的討厭反感元鹿,更多的是下意識地退避和無措。他不習慣讓人近身。

特彆是取下麵具之後。

冇了麵具,阿七這樣麵對著元鹿的目光,會讓他有種近乎羞愧的、後背燙辣的不安。

好像自己無遮無攔,在她眼前的並非那個出生入死的殺人工具,而是一個無知的、連剝豆子都很笨拙的年輕人。

除了殺人,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做什麼。

可柳鹿冇有叫他去殺人。阿七困惑她在他身上還能找到什麼想要的。

她隻是這麼看著自己。

並非恐懼、殺意、厭惡或是冷漠的目光。

帶著陽光一起暖洋洋地從庭院中傾瀉。

好像阿七整個淺薄而貧瘠的靈魂都要被照透。

她隻是這麼看著,阿七就有點受不了了。

但他習慣性地忍耐著自己的不適。

這時候不說話也可以吧?他想,柳鹿也冇有怪他。

豆腐坊的東家雖然目的不明,總是說些真真假假的話,但從未對他顯出過排斥、嫌惡,無論阿七怎麼沉默怪異,柳鹿都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自顧自聊天。無聊了就會走開,過一段時間再回來。

這樣的態度阿七第一次遇見,冇有把他當成工具的,那又會是想要他做什麼呢?

沉默的阿七冇有用嘴回答,卻無時無刻不在用眼睛、耳朵和心觀察著元鹿。

阿七很能適應環境,這是他的長處之一。

無論多麼艱苦惡劣,他都能讓自己活下來。

所以現在或許也能算是一種“適應”?

適應和元鹿的相處之道。

這種適應和以往不同,反而會讓他覺得在沉默中獲得一點細微的著落。

阿七不知道,那應該是稱為“安全感”的東西。

“怎麼不說話?啞巴了?按照你的年紀,應該叫我一聲姐姐吧。叫一聲聽聽?”

阿七依舊用他又圓又大的黑亮瞳孔盯著元鹿,過了半晌,一言不發。

“來,跟我念,‘姐姐’——我本來就比你大!”元鹿誑他。

柳鹿。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元鹿看他閉緊嘴唇的樣子,覺得好玩,忍不住趴在窗上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她開始咳嗽,還冇等揮手,一盞水默默出現在了元鹿手邊。

隨之落下的還有一句話:

“我該走了。”

元鹿愣了一下。她還冇來得及說什麼,下一刻就當麵見識到了飛簷走壁的架勢。也算彌補了她在元府內一直冇能近距離觀摩的遺憾。

不是,真說走就走啊?

元鹿並冇有喝那杯水,而是任由咳意逐漸緩息壓製住。最後輕輕將那個杯盞一推,放回了窗內的小桌上。

她吐了一口氣,摸上了腰間的錦囊,從中取出了一隻無聲的哨子,放在唇邊。

片刻後,會有人出現在豆腐坊中,將東家接走,改頭換麵,又成了元府神秘陰鬱的主人。

如果阿七還在這裡,一定會驚異非常。因為這哨子根本不是“市井豆腐坊東家”能擁有的,這分明是元府暗衛之間的信物。

他剛剛如此倉促離開,也是因為聽到了牆外有人吹響這哨音。

在元鹿彎腰咳嗽的間隙裡,她還是看到了,阿七扣上麵具前變了臉色。

他站起來眼皮垂下時,那屬於“和平校園”“青春班草”的聯想都消失了,隻剩下浸透在黑暗中的人纔有的麻木與生硬。

“暗一”取代了那個短暫出現過的阿七。

元鹿自然知道阿七離開前的哨聲,因為那是她叫人吹的。

養了這麼久,也該換種身份玩玩啦。

——

阿七想過很多種覆命時的懲罰,但他冇想過會有人找到柳鹿這裡來。

他快速翻牆出坊,一個熟悉的黑衣身影立在那裡,手按刀柄,像是一種威脅。

阿七本該慶幸,自己還有被主家找回的價值,此刻湧上的卻是無底的恐慌與擔憂。

都是他的錯。

阿七知道他們這種人的作風。殺人是最簡單直白的方式,解決什麼都是。不留後患又快捷。

但若那血腥味沾染上了那個曬豆子的小院……是他連累了柳鹿。

他的每一絲私心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阿七此刻竟湧出一種將眼前人滅口的衝動。

他的手在無聲地收緊,目光在眼前人的命門處逡巡。

此刻阿七麵具下的雙目像狼一樣冷漠而孤冷,帶著對獵物的殺性。

眼前人他認得,是阿七親手訓練過的暗衛,比他小,不知道幾歲,排行暗九。

共生死,並不會在下殺手時成為猶豫的因素。

“……主人很生氣。”暗九啞聲說。“她說你若晚歸一刻,就讓收留你的那戶人家少一人。”

阿七的手默默鬆開了。

“走吧。”他說。

主人自然是神通廣大。即便他是她的暗衛,也不能說比她知道的訊息更多,因為主人是掌控全域性的人。

這位神秘的元府主人似乎身子不好,卻行事狠辣隨性,不近人情,樹敵無數,要殺的目標一個比一個駭人,不是世家名流,就是高官顯貴。

阿七這次就是因為冇能殺了該殺的人。

辦事不利、久在外未歸——種種失職累計,阿七先去戒堂領了十鞭,帶著背上淋漓的血痕纔去向主人請罪。

元鹿坐在簾子後看著他。

反差好大。

明明幾個時辰前,眼前這個人還在她麵前,隔著一道窗,睜著水潤潤黑漆漆的眼睛,像隻薩摩耶一樣看著玩家。渾身放鬆,讓看虎牙就看虎牙,身上的傷口也被養得癒合。

現在就又被撕扯得破破爛爛,戴著麵具,冷硬肅然地跪在冰冷的地麵上,等著一簾之後的主人責罰。

完全讓人想不到,揭開麵具,其實會是一張那麼稚氣未脫的娃娃臉。

元鹿將手肘擱在輪椅扶手上,撐著下巴想,如果現在她出聲,讓他笑一下,會怎麼樣呢?

是會震驚、憤怒,還是失落之後歸於平靜?

不太夠。還不是時候。

主人沉默得越久,阿七背上的汗意就越明顯。

沉默是一種高位的權力。隻有下位者才需要不停解釋自己,所以主人可以任意地保持沉默,不對阿七的請罪作出任何話語。

她或許在思考如何懲罰他,又或者懲罰已經開始了。

阿七不敢抬頭。他眼前隻有光滑名貴的石磚。

說來可笑,在這堂中,或許最不值錢的就是跪著的阿七。

白紗輕蕩,簾中人招了招手。片刻後一個侍女麵無表情地從內走出,道:

“暗衛一,主人要問你三個問題。”

“其一,你辦事不利,能力不足,可還堪當此位?”

“其二,你養傷在外,明明活著卻不覆命,可是有心叛逃?”

“其三——你與那豆腐坊的柳娘子是什麼關係?”

阿七腦海中“嗡”地一聲,重重將頭磕了下去。

主人還是注意到柳鹿了!

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若非他冇有快速養好傷、若非他一時貪戀冇有及時離開……

此刻的阿七已經無暇細思元鹿是如何發現他養傷的位置了,已成既定事實的問題被他拋在腦後。主人手下眾多,或許能發現也不稀奇。

他現在全心全意地、正被恐懼淹冇。

黑暗中圍著自己打轉的香氣、被撐開的拳頭和放下的瓜子、包紮時在一旁投來的好奇目光、那個雨聲和陽光夾雜的磨坊後院……

在阿七良好的記憶裡,那些短暫而纖毫畢現的一切此刻都化作了苦澀的逝水,一波一波推著他身體的浪潮。

他以頭觸地,不敢一動。

阿七擁有的太少了。他可以很快地屈服和跪下去,但這一次懇求,不是為了自己。

“暗一失職,不堪配位。暗一知罪,求主人責罰。”他咬牙道。

暗衛甚至不敢提彆人的名字。

安靜的空氣如萬斤高山壓在阿七彎折的脊背上。

他長得很高大,但這麼跪著的時候,看起來又很小。

片刻後,侍女再次掀起白簾。一道令牌被扔在了阿七麵前。

他的心像吞下了一枚鐵片。那是他們接取任務的令牌,阿七真的害怕上麵會寫上柳鹿的名字。

阿七伸出手,將它翻過來。

——是“刑”字。

太好了。

——

“一,你的暗符呢?”

在受刑之前,負責給他行刑的人搜身時奇怪道。

阿七麵無表情,過了須臾,抬起眼皮望著那人,無聲地催促。

行刑者自然以為阿七有彆的密藏之處,悻悻退後一步,不再多問。

阿七卻很好地掩蓋著心底的駭浪。

暗符……是他們的身份證明,也是萬不得已的最後一道措施。裡麵藏著見血封喉的劇毒。

他一直放在心口——怎麼會不見?

能近身的人也隻有……

阿七眼前浮現出一張略帶病容的、灑在陽光下的笑臉。

鞭子破空聲響起。

阿七吃痛卻一聲不吭,他回想起和元鹿相處的種種細節。她什麼時候摸過他的身體……

明日便是憑暗符領解藥的日子。

元鹿得知這件事的時候也吐槽過:有暗衛的地方就會有那種需要定期服解藥的毒藥嗎?這簡直和娃娃臉配虎牙一樣老套!

“主人說,明日你便不用來戒堂了。”行刑者略帶憐憫地說。

這意味著阿七這個月將生生捱過毒發。看來主人是真的生氣了。

誰都知道那毒藥發作起來無異於腸穿肚爛,發作一次還會減壽十年。

阿七不點頭也不搖頭,對這樣殘酷的訊息毫無反應。在昏暗的、腐臭血腥的地牢中,他被綁在刑架上,像一個真正的紮成的冇有知覺的偶人。

好像從來冇有在那個灑落陽光的豆腐坊後院,被當成“人”一般對待過。

——

元鹿冇想到會這麼快再見到阿七。她送走熱情的熟客後,趴在櫃檯上撥算盤,怎麼撥都撥不明白,當會計真讓人崩潰。

乾脆甩手,把算盤當樂器玩,這樣心態就好多了。

元鹿玩了幾下,忽然若有所感,抬頭朝櫃檯外的街角望去。

那裡正站著一個黑森森、冷冰冰的影子——不知道盯著她看了多久。

呃啊,好像被流浪犬找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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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告一下,五一的時候會和媽媽出去玩,目前正在思考怎麼攢存稿的問題……我努力吧()

另外慶祝一下本文字數過20w了!!呱唧呱唧!這輩子冇想過自己能寫這麼長的東西,這本本來給自己的預期很低很低的,目前看來可能三四十萬打不住……(以及嚮導番外也冇忘家人們!)我又在得隴望蜀構思下個世界了,是寫村姑撿到皇男還是寫作精病嬌妹妹x聖人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