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花廳中,壽辰宴還未結束,雲州各府尊貴體麵的婦人小姐們正在向陸老夫人敬酒問安。
陸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早已不複健朗,堪堪打起精神,說笑著與眾人寒暄。
不過,薑青若的神思不屬,失落難掩,還不能逃離這裡。
她不知是怎樣向陸老夫人祝了壽,隻記得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煞白的臉色倒是惹得陸老夫人關切不已。
生怕多說一句話便會隱藏不住心事,薑青若隻好早點宴席,到另一處高閣中躲清靜。
但是,在這裡,居高臨下,一眼便可以看見偏廳中陸良埕青竹般修長清雋的身影。
越看越失落,索性早點離開陸府。
薑青若悶悶不樂地坐回了自家的馬車上。
繼母黃氏還未回來,等了不知多久,她猶立在不遠處,端著一張溢滿盈盈笑意的臉,與錢府的錢夫人套近乎。
錢府家財萬貫,在京都富有人脈,是雲州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不知黃氏恭維了幾句什麼,錢夫人笑著招招手,示意黃氏附耳來聽。
“祥寧行宮已然修好,皇上不久就會到此巡視。我聽京都那邊的親戚說,皇上身邊的紅人李公公會先行前來,此行有兩個目的,一來要從民間蒐集象征祥瑞的珍寶,用於祭拜落雲山的鳳凰神鳥,二來為皇上選取美人侍奉,充實後宮。這兩件,可都是我們雲州難得的機緣......”
這訊息著實意外,黃氏驚異片刻,不無遺憾道:“皇上聖臨此地,當真是雲州百姓之福。不過薑府隻是一介商戶,怕是無緣沐得皇恩。”
錢夫人神秘地一笑,低聲道:“誰人不知薑家也是雲州城排得上名號的富商,不過,錢財再多,冇有權勢,總歸差了點什麼。若想你家夫君更進一步,萬不可錯失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聽說那虞家,早已開始去找人打點......”
黃氏得此點撥,頓時心動不已。兩人低聲交談頗久,直到日頭西斜,黃氏才登上了回府的馬車。
薑青若蔫頭耷腦地靠著車壁,看到黃氏上車,勉強打起精神喚了聲‘母親’,隻是一開口,嗓音便帶了些沙啞的哭腔。
不過,不想被繼母察覺到異常,說完話便她轉首過去,一言不發地盯著窗牖,冇再開口。
長女臉色不妙,抿唇不言,傷心失落難言,黃氏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突地浮現出方纔陸良埕神思不安的模樣。
這一切的源頭,想必與陸良埕的未婚妻白姑娘有關。
虧她還曾想過,將這長女嫁與陸家,還算是一門有利薑家的姻緣。
耍小聰明拒了劉三郎的提親,自己也並冇覓得良婿,說到底,還是個不中用的。
黃氏譏諷地扯了扯嘴角,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自己衣襟,淡聲吩咐:“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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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天色已暗,自打小姐從陸府回來,便一動不動地僵在臥榻上,連晚膳也未曾用一口。
難道是小姐今日赴宴,身體乏累?
香荷從小廚房出來,端著薑青若平日愛喝的紅豆粥,想將人喊起來,好歹用兩口粥飯墊墊肚子。
廊下掛著燈籠,光線晦暗不明,香荷走了幾步,才發現院們處站著二小姐薑璿。
薑璿今年十二歲,還未到及笄之年,與三小姐薑嫻是同樣的年歲。不過,二小姐冇有托生在繼室黃氏的肚子裡,她的娘是薑老爺的妾室,據說生她時因難產而死,連薑府都冇來得及踏進。
上次薑青若翻牆出府,香荷生怕被人發現端倪,一直守在院子內,期間隻有二小姐來過一次,不知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反正她離開後冇多久,老爺與夫人便到院子裡來找小姐。
事情怎麼會那麼巧合?香荷曾疑心她去告了密。
後來,香荷跟小姐提過這事,但小姐覺得二小姐平日裡膽子極小,連說話都像蚊子哼哼似的,不會做這樣的事,這事便不了了之。
不過,再見到二小姐,香荷便留了個心眼。
她將粥遞給廊簷下候著的丫頭,轉身邁下台階,向二小姐福了福身。
院子內寂靜,正房內光亮微弱,又冇聽到長姐與丫頭嬉鬨的聲音,薑璿小聲問:“姐姐已經睡下了嗎?”
香荷點了點頭:“大小姐今日乏累,現在還歇著......二小姐可是有什麼事?”
“我今日做了些桃花糕,第一次做,味道尚可,送給姐姐嚐嚐鮮。”說著,薑璿命丫頭將糕點遞給香荷。
丫頭忙道:“我們二小姐為了做這些桃花糕,連手指頭都燙了好幾個泡呢!”
香荷接過糕點,淡淡地說:“那我替大小姐收下。”
薑璿收回望向正房的視線,輕聲道:“既然姐姐已經歇息,我就不打擾了。等改日有空,再來與姐姐說話。”
香荷麵無表情地頷首:“那我送送二小姐。”
剛走出幾步,薑璿突然停下,她微微歎了口氣,自責道:“香荷,其實我心裡有愧,這糕點是給姐姐道歉用的,希望姐姐能原諒我的過失。”
香荷一愣,下意識睜大眸子,故作疑惑地問:“這是什麼話......二小姐有什麼過失?”
“姐姐出府那日,我曾來找過她,其實我並不知曉姐姐不在府中,還以為如你所說,姐姐在歇息,”薑璿柔柔咳了聲,低聲道,“隻是我出了院子,冇想到遇到了繼母。她問起來,我才說姐姐身子不適......”
竟是黃夫人發現了端倪?香荷轉念一想,也對,小姐平日裡哪有身子不適嗜睡一天的時候,夫人心思玲瓏,察覺也不足為奇。這麼說,倒是自己多心,平白懷疑了二小姐......
香荷忙道:“這算是什麼過失,大小姐根本冇有放在心上,您千萬不要自責。”
薑璿細覷著她的神色,輕聲道:“既然這樣,我總算放心了。”
送走了二小姐,香荷回到正房的內室。
薑青若一直保持著側身而臥的姿勢,也不知睡著還是冇睡著,丫頭連喚了好幾遍,她一聲未吭,動也未動,單薄瘦削的身體縮在錦被中,像一道纖細的影子,孤獨又沉默。
除了小姐的親孃景夫人去世那一年,香荷幾乎還從未見她這樣過。
不過是去陸府為陸老夫人祝壽,怎地情緒就這樣低落了?香荷百思不得其解。
小姐的髮髻還未完全拆開,鬆散淩亂地堆在軟枕上,香荷輕手輕腳地俯在床沿邊,將她烏髮上的金釵取下。
薑青若閉著眼睛,任由香荷梳理著她的長髮。
她現在萬念俱灰,對世間的一切再無興趣,陸良埕不能娶她的話猶在耳邊不斷迴響。
她信心百倍,誌在必得,滿心以為陸良埕非她不娶,從冇設想過失敗的後果。
為什麼非得因為一樁多年前的指婚,他就得娶她的未婚妻?要不是白婉柔,她是不是就能嫁給陸良埕了?以後她該怎麼辦?雲州城,還有誰比他更適合當夫君......
這些事,薑青若一時半會兒想不明白,她的頭腦早白茫茫一片。
那顆先前曾悸動不安的心,隻平淡地履行著跳動的責任,似乎不會再多出一絲溫度。
思緒還在深淵中漫無目地遊蕩,耳旁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小姐,你的步搖呢?是不是丟了?”
薑青若緩緩回過神來,動作僵硬地翻了個身。
步搖去哪裡了?她用力想半天,終於想了起來。頓時一股難以抑製的怒火衝上心頭,她咬牙切齒道:“被一個無恥小人拿走了!”
“金釵和步搖都是夫人生前留給您的東西,這麼貴重......”香荷猛地停下話頭,吃驚地問,“什麼無恥小人?”
薑青若重重吐出一口氣,揉著額頭道:“算了,就當丟了,不用再追究了......現在什麼時辰了?”
“快要亥時了,”見小姐不願多言,香荷也未再多問,隻是把她的釵環首飾仔細收好,一個勁地叮囑,“小姐以後可要當心,這些簪子之類的首飾不許再丟了。”
薑青若悶悶嗯了一聲。
這一天滴水未進,方纔生氣動怒,現在卻覺得餓了。
她掀開被褥,起身下榻,將長髮隨意地攏在身側,坐在桌案旁,用調羹舀起溫熱的紅豆粥,沉默著小口吃了起來。
看到小姐總算恢複了些食慾,香荷開心不已,又端了幾碟小菜過來。
雖然肚子有些餓,但並冇有多大的胃口。勉強用了半碗粥,又嚐了幾口薑璿送的桃花糕,薑青若躺回床榻上,又沉默起來。
不知小姐到底有什麼心事,旁敲側擊地左問右問,她總是不肯說,香荷冇辦法,隻好吹熄了燈,躺在外間的小榻上,時刻注意傾聽著裡麵的動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漆黑一片,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香荷睡得迷迷糊糊,冇有發現,薑青若坐起身來,抱著被子聽了半夜的雨。
直到天色微亮之時,似乎想通了什麼,她滿意得一頭栽倒在榻上,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