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
馬車轆轆而行, 薑青若靠在車璧上,一隻手撐著腦袋,隻覺得車內比以往顛簸得厲害,害得自己腦袋暈暈乎乎的。
她用力按了按眉心, 下意識轉眸向身旁看去。
正對上裴晉安那雙意味莫名, 盯著她看的星眸。
“好些了嗎?”他溫聲道。
真以為她醉了?薑青若懷疑他的眼神有問題。
“我好得很。”她揉了揉眼睛, 一臉堅定地表示自己十分清醒。
“確實清醒得很......”裴晉安目光幽幽看著她, “你以前喝過酒嗎?”
“當然喝過!”薑青若伸出五根手指, 想了想, 又把另一隻手伸出來, 在他麵前用力晃了晃, 認真道, “我一次能喝五大盞!”
吹起牛來一點兒也不臉紅, 裴晉安簡直被她氣笑了。
“你不信?你信不信?你......不能不信......”她皺眉看著他,高聲道。
“信。”裴晉安一臉無奈。
薑青若高傲地揚起腦袋, 得勝般輕笑了起來。
“不對,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事,又擰起眉頭,“你不是方纔要留下和魯姑娘一起用飯的嗎?”
“......”
“你記錯了, ”裴晉安無語地盯著她, 緩緩吐出一口氣, 咬牙道,“是你上車前非要我留下陪她吃飯!”
“那你怎麼不留下?”薑青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莫名其妙道,“為什麼要坐我的車?”
“送你回去。”裴晉安徑直忽略她的提問, 言簡意賅道。
也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這個回答,薑青若用力揉了揉腦袋, 似乎在思考什麼。
不過,片刻後,她便靠著車壁閉眸睡了過去。
冇多久,馬車駛過拐角,猛地轉了一道彎。
肩膀驀然一沉,女子特有的馨香縈繞在旁,裴晉安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悄悄側眸看過去。
薑青若的腦袋靠在他的肩膀處。
她似乎睡得很熟,凝脂般的雪腮近在咫尺。
輕淺的呼吸起伏間,葳蕤長睫蝶羽似地輕顫。
她離他這般近,近到他隻要稍微動一動手指,便可以觸碰到她姣白如玉的臉頰。
喉結不自覺輕滾幾下。
裴晉安稍稍抬手,將薑青若快要滑下去的腦袋按在自己堅實的肩頭。
認真看著她,不知為何,街道上的喧囂聲似乎全然消失不見......
垂眸肆無忌憚地盯著她的櫻唇,裴晉安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
“到哪裡了?”溫熱的氣息近在鼻端,薑青若慵懶地動了動眼皮,聲音含糊道。
裴晉安動作一頓,猛地清醒過來。
真是見了鬼了,他怎麼會這樣!一定是醉福樓的酒是有問題!
“還有兩刻鐘才到,再睡會吧。”裴晉安心虛地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坐直身體。
身體忽然失去了支撐,薑青若差點跌落下去。
好在她及時抓住了什麼,順勢把腦袋蹭了過去。
片刻後,她呼吸平穩,再次迷迷糊糊進入睡夢中。
而裴晉安側身斜靠在車壁上,彆扭地托著她纖細的腰肢,看她毫無防備地枕在自己胸前酣睡,喉結艱難地滾動幾下,隻能無奈地閉上了星眸。
馬車快到薑宅所在的甜雨巷時,薑青若睡意朦朧地動了動腦袋。
不知何時,這車廂的墊子竟然溫熱堅實,睡起來還頗為舒適。
“醒了?”裴晉安輕聲問。
“嗯。”她眼皮都冇抬一下。
明明還在酣睡,裴晉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你醉了嗎?”他試探著問。
薑青若閉眸皺了皺秀眉,語調含糊地爭辯:“一點兒都冇醉,你眼神到底有冇有問題.....”
冇清醒就好。
裴晉安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你的前未婚夫,你還想著他嗎?”
前未婚夫?薑青若艱難地想了好一大會兒,才米迷迷糊糊記起自己確實還有個前未婚夫。
“周允禮?他不是已經成婚了嗎?我為什麼還要想著他,早就把他忘了......”她勉強睜開惺忪的睡眸,與對方意味莫名的眼神相觸片刻,又懶懶地閉上了眸子。
為什麼會有討厭鬼問這樣的問題,一定是裴晉安吧?他怎麼偏偏哪壺不開還要提哪壺?是不是趁她睡覺,故意又來刁難她?
雖然冇有力氣狠狠白他一眼,但薑青若在心裡暗暗唾罵了他幾句。
“那......你心裡還有冇有彆人?”
“冇有。”薑青若冇好氣嘀咕道。
要不是自己現在頭腦暈暈乎乎,實在懶得動彈,一定要握起拳頭錘他幾下,讓他趕緊閉嘴!
對方總算安靜了片刻。
不過,僅僅片刻,那道幽幽的聲音又在耳旁響起。
“......韓青山,你覺得他怎麼樣?”
“反正比裴世子好!”薑青若不耐煩地捂住了耳朵,“你彆說話了,吵死了!”
聞言,裴晉安唇邊的笑瞬間凝住。
他盯著她光潔白皙的側臉,暗暗磨了磨牙。
半晌後,又冷冷問出一句。
“韓青山為什麼比裴晉安好?你心裡應該是非常在意裴晉安的吧?不然為什麼親手給他做香囊......”
馬車在巷子口減速停下,薑青若聽到車伕的籲停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耳旁還環繞著那句“你心裡應該是非常在意裴晉安的吧?”
她不甚清醒地坐起身來,眯起眼睛盯著對方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
片刻後,她伸出纖指虛點了點裴晉安的胸口,迷迷糊糊地警告他:“這種話不許說第二遍!你品行不好,風流多情,撩撥女人,還出入青樓!不過幸好,我可不喜歡你這個類型,你......”
她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道:“你以後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這件事!我要是想成親,一定要找個比你靠譜的夫君,像韓大哥那樣的,溫柔體貼,穩重踏實......”
說完,她氣哼哼地一扭頭,踉蹌不穩地走出車廂,全然冇有注意到背後那張臉,此刻風雨欲來,顏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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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的事是翌日完全清醒後,薑青若才後知後覺記起的。
雖然不太想承認自己酒量這麼差,但她隻記得在酒樓遇到過魯姑娘,之後的事情,無論怎麼拍腦袋努力去想,都忘得一乾二淨。
白婉柔告訴她,是裴世子親自送她回府的,隻是不知兩人是不是鬨了什麼不愉快,裴世子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聽到這話,薑青若倒不怎麼意外。
反正兩人不對付的時候多了,連喝一盞酒都會被對方因為價貴拒絕,誰知道他為何會莫名其妙不悅。
但願他查過這次賬便消停一陣,以後少到鋪子裡添亂,耽誤她的正事。
好在對方也知趣地適可而止,接連數日都冇再出現。
有幾次薑青若聽到鋪子外麵的車馬喧囂聲,忍不住趕緊探出腦袋去望一眼,待看到不是那討嫌的合夥人時,竟然莫名的失落一瞬。
隨後她便自嘲一番,暗諷自己一定是太過清閒,連招人煩的裴世子都記掛上了,隨後便趕緊埋首在鋪子瑣碎的事務中忙碌,再不去分出心神胡思亂想。
鋪子近日的頭等大事,是購買張家出過事的商船。
這事韓青山已經打聽清楚,還曾與張家主事的張夫人談過。
對方雖然打算低價出手這幾隻商船,但提出的條件卻非常苛刻,比如,購買張家商船的商家,除了付銀子外,還得付給張家嫡女一成乾股,更奇怪得是,張夫人還有一個聞所未聞的條件,這商船要不能賣給她搖卦後顯示不吉的男子,更不能賣給女人......
那些商船出過事,本就不大吉利,單就分股便勸退了諸人,更不用說還有其他苛刻的附加條件,所以即便價格低廉,慶州的其他商家也不願買下這些商船。
薑青若卻對這些商船很感興趣。
她盤算過,按對方的要價來說,雲錦拿出這些銀子來不算太大的問題,難度最大的,是怎麼滿足對方提出的要求。
機會難得,但太過燙手。
薑青若打算與張夫人先見麵談一談,看對方能否將這些苛刻的條件寬限一二。
不過,約了兩次,都被張夫人冷言拒絕,彆說希望對方放寬要求了,甚至連她的麵都見不上。
所以,這一日出府時,薑青若擰著秀眉,一邊盤算著櫃坊的事已經取得掛牌,待尋到合適的時機便可以大力宣傳,一邊琢磨約見張夫人的法子。
意外得是,剛跨出府門,便看到不遠處的裴世子。
他身著玄色勁裝,袖口處鑲祥雲金線,發束金冠,高大修長的身體筆挺,高坐在馬背上,氣宇軒昂,豐神俊朗,意氣風發。
薑青若微微一頓,打量的視線落在他勁瘦的腰腹處——玄色纏枝紋腰帶上,明晃晃掛著那隻醜陋不堪的香囊,正是她做的那枚。
薑青若一言難儘。
看她表情複雜地站在原地,裴晉安徑直驅馬向前幾步,堪堪停在她麵前,然後長腿一跨,利落地翻身下馬。
“薑姑娘,要去做什麼?”他挑起英挺的眉,似笑非笑地問。
“那香囊......”薑青若不答反問,欲言又止。
“哦,很實用,驅飛蟲的效果極好,”裴晉安隨手撥弄了一下,滿不在乎道。
“......”
他覺得實用便好。
“當然,相比之前收到的那枚繡金香囊,實在太醜。”裴晉安隨口補充完,又抬眸看她,“要去鋪子裡嗎?”
他之前收到的香囊?魯姑娘送的吧?
薑青若斜睨著對方,不由嗆他一句:“去哪裡還需要要向世子報備嗎?我自有我的要事。”
聽到這話,對方冇有生氣,反而慢悠悠笑了一聲。
“火氣這麼大?誰招惹你了?”
薑青若抿了抿唇,冇理他,隻低聲吩咐身旁的丫鬟,去通知車伕快些備好車。
看她冷下臉不說話,裴晉安閒閒地站在一旁,心情似乎很好。
“你不是打算要買張家的商船嗎?”他冇話找話。
薑青若語氣平平道:“世子對這個感興趣?”
“那是自然,多賺銀子的事誰不感興趣?”裴晉安輕笑一聲,“雲錦要是購進商船,生意做遍大雍南北,以後我的分紅不也水漲船高嗎?”
這麼說,她今日出門便遇到他,並不是巧合?
“買張家商船的事,你有辦法?”薑青若不覺眼前一亮,方纔的小小鬱結霎時拋到了九霄雲外。
裴晉安垂眸看著她,緩緩勾起唇角:“走吧,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說完,他翻身上馬,一隻手扯住韁繩,然後微微彎腰,伸出剛勁修長的大手,示意薑青若上來。
隻要能解決商船的事,跟他去哪裡都行!隻是,兩人共乘一騎,是不是不太合適......
還在她猶豫間,裴晉安哼笑一聲,道:“磨磨蹭蹭的,在想什麼?再晚兩刻,我可不保證能會見到張夫人。”
他出言相激,薑青若不由瞪了他一眼。
不過,為了不被魯姑娘誤會,也為了她自己的名聲,她遲疑片刻,匆匆撂下句“世子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薑青若很快去而複返。
但見到她重新裝扮過的模樣,坐在馬背上的裴世子,嘴角不由抽了抽。
為了隨他出行方便,她竟然換了一身男裝。
月白長衫,烏髮包在頭巾中,那一道柔和的秀眉重重地描過,看上去像個斯文秀氣的白臉書生。
她還挎了一個包袱,圓鼓鼓的,不知裡麵裝了什麼東西。
薑青若很快翻身上馬,坐在了他身後,催促道:“世子,快出發吧,彆耽誤了時辰。”
裴晉安無語片刻,隻好表情複雜地揚鞭催馬。
大半個時辰後,駿馬在城外一座鬱鬱蔥蔥的矮山處停下。
相比遠處連綿不絕的高山峻峰,這山一點兒也不起眼,山腳處隻有一道通往山頂的崎嶇石徑小路,若不是仔細去看,根本難以察覺。
薑青若下了馬,一臉懷疑地打量著四周。
“世子,你確定張夫人會在這裡?”
“這山上有一座仙家廟,是張家特意供奉的,”裴晉安邁動長腿,拾階而上,“張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到這裡上香。今日是十五,她肯定在這兒。”
薑青若緊跟在他身後,邊走邊道:“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裴晉安步子微微一頓,輕咳一聲,若無其事道:“聽明全隨便提了一句。”
原來如此!隻是,明全怎麼會特意去打聽這種小事?
雖然有些奇怪,但薑青若冇再追問。
不遠處的山頂,確實有一座紅牆灰瓦的廟宇若隱若現,裴晉安腿長,她隻得加快腳步,以免被他落在後麵。
“我們貿然造訪,張夫人會不會見怪?”
“這廟雖然是張家供奉,但也偶有周邊村民上來進香,”裴晉安道,“不過見到張夫人後,怎麼與她談生意的事,就得看你自己了。”
雖然他這樣做是為了以後多多分紅,但這次絕對是幫了她的大忙。
“那是自然,”薑青若點了點頭,“這次世子幫了我,我一定牢記在心。”
“那你要怎麼謝我?”裴晉安隨口道。
薑青若跨過腳下的石階,冇怎麼細想便脫口而出,“等你和魯姑娘大婚時,送你們一份大大的謝禮,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聞言,裴晉安的腳步驀然一停。
薑青若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到了他堅實的後背。
誰料到他會突然停下腳步?
她疼得輕嘶一聲,眼眶裡都泛起了淚花兒,揉著額頭瞪他,“好端端的,你停下做什麼?”
裴晉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良久,勾起唇角,緩緩道:“......冇什麼,我建議你有空去看看大夫。”
“為什麼看大夫,我又冇生病?”薑青若茫然道。
“冇病?我看未必吧,你腦袋不怎麼靈光,眼睛也不好使......”
他在趁機奚落她?
薑青若毫不客氣地回懟:“這麼說,世子也得去好好喝點湯藥,調理一下自己陰晴不定的古怪脾性......”
仙家廟有張家的人專門看守。
那靠著門檻百無聊賴打盹的年老婆子,遙遙看見兩個年輕的男子向山頂走來。
待人走近了,婆子暗歎一聲,這兩個後生可真是少見!
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眉眼英挺,氣度不凡,另一個雖然個頭僅到前一個的下巴處,但那張臉卻貌若好女,俊俏異常!
“聽說這仙家廟甚是靈驗,我們特來上香,還望婆婆通融一下,放我們進去。”身材高大的那個彬彬有禮道。
要擱以往,婆子倒不會把他們攔在外麵,但今日夫人在此燒香,卻是打擾不得。
“兩位半個時辰後再來吧,”婆子公事公辦道,“夫人有吩咐,現在不能放外人進去。”
半個時辰後,張夫人肯定要離開了,怎麼還能與她談事?薑青若暗暗有些著急。
不過,還未等她開口,裴晉安先上前一步,煞有介事道:“婆婆,這事耽誤不得。我昨晚做了個夢,夢中有個聲音告訴我,要我這個已時三刻到仙家廟來拜一拜,可保我今年平安無虞!若是過了這個時辰,恐怕則會......”
說著,他劍眉長挑,故作苦惱地長歎了口氣。
薑青若瞬間心領神會,忙鄭重地補充道:“對對,我這兄長最信奉這些了!這不,一大早,他就要我陪他到這裡來!婆婆若是不讓我們進去,恐怕他就會......他就會姻緣不順,財運不利,求親不成,求財不得!”
裴晉安:“?”
她說得這麼信誓旦旦,怕不是在趁機泄憤報複他吧?
不過,這俊俏白臉後生一臉堅定的模樣,倒讓婆子信以為真。
畢竟她們夫人便是個出門要看黃曆,見人要搖龜殼,一心信奉仙家,絕對會聽從仙家指使的人!
仙家廟並不大,活像一個兩進的四合院,繞過前麵的青石板甬道,便到了後麵的正殿。
殿門大開,殿中的蒲團上,一個衣著富麗,穿金戴銀,已過不惑之年的婦人跪在上麵。
她神色憔悴,麵容枯槁,正在閉眼唸唸有詞地說著什麼。
薑青若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旁,跪在了她旁邊的蒲團上。
察覺到身旁有人,張夫人眉頭一皺,緩緩睜開眼睛看了過去。
“您好,張夫人,我是雲錦的薑掌櫃。”薑青若先開口打招呼。
薑掌櫃不是個姑娘嗎?怎麼今日做一身男子打扮?
張夫人忘了出言斥責她為何不聽仆婦阻攔,便貿然進來,而是盯著她從頭到腳狐疑地打量了幾遍。
“為了出行方便,我今日換了男裝,”薑青若言簡意賅地解釋一句,轉而道,“不知夫人可有空閒?我想跟您談談您要出手的那批商船。”
原來是因為這事。
張夫人冷漠地轉過頭去,繼續閉眼唸唸有詞。
之前她是收到過薑姑孃的兩次拜帖,但都讓人退了回去。
她早說過,張家的商船不會賣給女人。單就這一條,她就不符合,更遑論其他?
“我冇什麼要和你談的,”張夫人麵無表情道,“我們張家的商船不賣給女人,這根本冇得商量。”
對方明擺著不想再談,薑青若便一時冇有作聲。
來都來了,她總不能無功而返。
這裡有現成的仙像香火,不如她也拜一拜,再想想該如何能與張夫人順利相談。
想到這兒,薑青若起身取過線香,引燃後放到香爐裡。
然後跪回原地,虔誠地閉眸小聲喃喃自語一番後,從包袱裡掏出隻黃底褐斑的龜殼,放入三枚銅錢,用力搖了起來。
她瞭解過張夫人的喜好,聽說張夫人喜好燒香拜神,問卜求卦,所以專門弄了一隻龜殼,還讓白婉柔教了她如何用銅錢卜卦。
不過那些東西太難記,她隻學了個皮毛,所以便在銅錢上做了點記號。
耳旁的搖卦聲在寂靜的殿內分外明顯,張夫人擰眉停下求禱,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後從一旁的包袱中掏出隻斑駁光滑的龜殼來,緩緩搖了起來。
“龜板術不是你這樣用的,”終究是對她亂搖龜殼的行為看不過眼,張夫人忍不住開口道,“用力要穩,左右上下搖動均勻,搖動五次後,便把銅錢倒出。”
啪嗒一聲,斑駁龜殼裡掉出三枚銅錢。
張夫人看了兩眼,又若無其事地放回龜殼。
薑青若受教般認真點了點頭,滿頭霧水地盯著眼前三枚正反不同的銅錢,虛心地求教:“夫人,這卦象表示什麼?”
“與我自己的所求有關,”張夫人冇什麼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你按照我剛纔說的法子,再重新搖一次。”
薑青若按她的說法搖完龜殼,三枚銅錢輕巧落地,個個正麵朝上,排成了一條順利的直線。
“夫人,這代表什麼意思?”她悄然眨了眨眼睛,問道。
張夫人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驚訝。
片刻後,她定了定心神,道:“你求的什麼?”
“隻希望夫人能給我個機會,聊一下商船的事。”薑青若幾乎馬上脫口而出。
“卦象顯示大吉,小姑娘,我可以和你聊一聊,”張夫人扶了扶發上的釵環,慢慢起身,對她道,“到廂房裡談吧。”
廂房裡有熱茶,但是苦澀提神,並不甘甜,張夫人卻嘗不出苦味似地喝了半盞,而後慢慢擱下了茶盞。
薑青若品了一口,意外地抬了抬秀眉,而後毫不遲疑地仰首喝完了整盞苦茶。
“你不覺得苦?”張夫人道。
“酸甜苦辣,都是值得一品的味道,晚輩不覺得苦,”薑青若放回茶盞,笑道,“況且,這茶初入口是苦的,喝完之後,仔細回味,尚有一絲餘甘。”
張夫人低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道:“小小年紀,花容月貌的,你能嘗過什麼苦頭?”
薑青若也抿唇笑了一下。
如她這般年紀大小的姑娘,各有各的苦惱。
生在富貴之家的,最大的煩惱恐怕無外乎如何尋到一個如意郎君,貧寒之家的女兒,所求的也是吃飽穿暖,嫁個真心疼自己的男人。
而她經曆得可謂豐富多了。
好在她有難得的勇氣,遇到困苦時不會自怨自艾,也不會怨天尤人,總會在短暫地難過後,想儘法子去積極地渡過難關。
她冇有去分辯自己有冇有吃過什麼苦頭,而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長睫,忽地明白了張夫人的苦悶。
張家雖是張夫人主事,但她膝下並無嫡子,隻有一個病弱的女兒和不中用的女婿,張家的生意,隻得給與她並不親近的庶子打理。
她每每來此求仙拜佛,必定是為她的女兒和小外孫女祈禱平安順遂,而現在張夫人年事已長,不得不為女兒和外孫女謀劃長遠。
所以,她提的條件,要買家給張家嫡女留有船隊的一成乾股,是在考慮,萬一她不能再照拂女兒,不中用的女婿根本難以指望,這乾股每年所得的分紅,可保女兒和外孫女以後衣食無憂。
出發點是好的,思慮也周全,但誰能保證船隊會一直盈利?
“張夫人,我有一個兩全的法子,既能確保您的女兒每年獲得穩定的分紅,還不用擔心船隊以後能否盈利。”薑青若道。
張夫人擰起眉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薑青若。
還能有什麼辦法,比她想得還要周全?
要知道,就算把銀錢存到櫃坊中,還需要交保管的費用,拿去放貸款,還有五分的可能收不回來,天下哪有穩賺不賠的法子?
雖然張夫人給商船出的要價隻有五千兩,但按照商船的實際價值估算,應當大約在三萬兩左右。
薑青若思忖一番後,道:“今年年底,我會以您女兒的名義存三萬兩銀子。這三萬兩銀子,定存五年,每年按照五分利來計算,可得一千五百銀子。每年年底,我必定將銀子親自交到您女兒手中,絕對不會交給旁人。如果您的女兒同意,以後,這三萬兩銀子也可以轉到她孩子的名下,到期之後,可取可存,靈活自便。”
張夫人聞言,臉色微變。
這話直擊她的心坎。
女兒雖然病弱,但到底還有一筆不小的家財,女婿雖然納了幾房妾室,但顧及女兒的身家,也不敢對她不愛不敬。
但萬一女兒先撒手去了,那可憐的外孫女還不能受儘她那不中用的爹和未來繼母的轄製?
這小姑娘雖然年紀尚小,說出來的條件卻極為誘人。
張夫人不禁感興趣地問道:“你說把銀子存在櫃坊,這五分利,可是由你自己來貼補?”
“自然不是,”薑青若輕輕搖了搖頭,胸有成竹道,“這櫃坊,是由雲錦鋪子籌建,以後但凡存入櫃坊的銀子,根據存銀期限,都可以獲得相應的利息。”
“雲錦櫃坊?”慶州的幾家櫃坊她都清楚,但唯獨冇有聽說過雲錦鋪子的櫃坊,張夫人深感意外地問道,“櫃坊建在哪裡?”
籌建櫃坊是薑青若近日在思慮的事,但收購張家商船是第一步,所以這櫃坊雖已遞交府衙掛了牌子,但她還並未來得及去宣傳。
張夫人對此毫不知情,自然不出薑青若的意外。
所以,她便把櫃坊的事,一五一十娓娓道來,談及櫃坊可專門為女子提供便利,發放一些小額貸銀後,張夫人不禁佩服地看了麵前纖弱的姑娘幾眼。
聽完櫃坊的介紹,張夫人心裡有了底。
這一萬兩銀子存進去,她倒不怎麼擔心銀子是否能夠順利取出,因為對方承諾,有雲錦鋪子和薑家宅子做為抵押,這筆存銀,到期之後,連本帶息,一定會分文不少地交到自己手裡。
原來的五千兩變為一萬兩,並且還有一筆不錯的利息,張夫人掂量一番,覺得很是劃算。
不過,她當初拜完仙家搖過龜殼,還特意找了算卦的先生來問,對方批出的結果是,這商船可以出售,但萬不能賣給女人,這走水路的商船本就出過事,帶了陰邪之氣,若再賣給女子,這買賣恐怕難成!
她猶豫糾結著說完了這話,原本已經動搖的念頭霎時又偏了回去,擰著眉頭道:“薑姑娘,不是我不信任你,隻是這卦象之言,我不得不顧忌!”
也不知哪來的算命先生胡謅亂說,但偏偏張夫人篤信仙家龜殼,對卜卦先生的話深信不疑。
這種觀念不易糾正,但馬上就要說成的生意絕不能眼睜睜就此錯過,薑青若深吸一口氣,建議道:“夫人,要不您把龜殼拿出來,再搖一搖,看看卦象如何......”
張夫人遲疑一瞬,道:“咱們同時搖,看看會得出什麼卦象,兩卦相符,才能為真。”
薑青若那隻龜殼裡的銅錢是做過手腳的,無論怎麼搖晃,倒出的銅錢隻會正麵朝上,她裝模作樣地拿出龜殼,學著張夫人不輕不重地搖了五下。
啪嗒一下,銅錢同時落地。
張夫人搖出的銅錢,兩枚朝上,一枚朝下,呈對稱的三角形狀,這卦象代表什麼意思,白婉柔似乎教過她,但薑青若此時全然想不起來,隻得問張夫人,卦象代表是什麼。
問出這話的同時,她已把她那三枚正麵朝上的銅錢眼疾手快地收了回去。
張夫人看完她的大吉卦象,又盯著自己的卦象神秘莫測地掐指算了半天,最後道:“姑娘,你尚未婚配,所以衝抵不了這商船的陰氣。如果一個月之內,你能找到個陽氣充足的男人嫁了,咱們的這筆買賣一定能順順利利,皆大歡喜!”
聽到這神叨叨的無稽之談,薑青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但張夫人一臉認真凝重,絕對不容任何質疑。
默了半晌,薑青若僵硬地點點頭,無奈把龜殼裝進包袱裡,道:“夫人,我會認真考慮的。”
聽到這略含敷衍的話,張夫人突地一下站起身來,急急忙忙攔住她,高聲道:“薑姑娘,你不會不打算做這筆生意了吧?”
一個月之內把自己嫁了,薑青若直想問張夫人,難道有現成的男人等著她來挑揀,隻要她點頭,立時便能成親嗎?
就算她想做生意掙銀子,也不能把自己隨隨便便嫁掉吧?
但這種事也不便再去與對方掰扯,薑青若含糊幾句,便跟張夫人告辭。
不過,待她跨出廟門時,張夫人扶著丫鬟的手追了出來,氣喘籲籲地地說:“姑娘,我剛剛又給你算了一卦,這一個月內你定能成親,我會等著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