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夜色漸深, 慶州街道。
朝遠牢牢抱著寶貝刀,亦步亦趨跟在世子身後。
每走至一間首飾鋪子前,世子就會莫名其妙地停下,往鋪子裡掃過幾眼後, 再麵無表情得大步走出。
起先, 朝遠還以為世子要給王妃和謝姑娘買首飾, 後來卻覺得不對勁起來——世子一連看了好幾家鋪子, 都是匆匆掃過裡麵的顧客幾眼便離開, 分明冇有買首飾的打算。
朝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半天後, 故意落後幾步, 壓低聲音嚮明全請教, “全哥, 世子到底要做什麼?”
明全不是很確定道:“找人?”
朝遠一愣,“找誰?”
明全摸了摸下巴, 猜測道:“莫非是, 慕公子?”
前兩日,世子收到一封來自侑州的信,寫信的人正是世子的親表弟慕公子——對方在信中哭訴了一番自己的遭遇, 聲稱近日要到慶州來避避風頭。
朝遠會意地點點頭, “全哥說得對。”
兩人正說著話時, 一個身材高大挺拔,麵容與裴晉安有幾分相似的男子, 搖著手裡的摺扇,東張西望一番後, 快步從尋芳院走了出來。
剛走幾步,迎麵與一主兩仆三個男子遇見。
幾人同時停下腳步, 視線對望的瞬間,慕紹啪地一聲闔上摺扇,拔腿便跑,卻不料裴晉安劍眉一抬,先一步邁出。
轉眼間,伸臂攔住了他的去路。
“慕子謙,到這裡來做什麼?”
問話的同時,鐵拳突地揮出。
拳風堪堪掃過慕紹耳旁的瞬間,霸道的餘勢將摺扇直劈成數段。
慕紹低頭瞧著手中光禿禿的扇柄,悲憤地踉蹌後退幾步,無奈高聲道:“哥,剛一見麵,就打打殺殺的,這是做什麼?”
“替玥靈出氣啊,”裴晉安握了握五指,慢條斯理地收拳在側,睨著他,“不在侑州好好呆著,竟然到這裡來逛青樓?”
慕紹歎了口氣,表情複雜地上前幾步,一臉痛心道:“哥,我這不正是為了逃婚的事麼?賀家的人都追我到慶州來了,我為了自毀名聲,不惜到這裡逛上一圈!”
“自毀名聲?”裴晉安不怎麼相信地從頭到腳打量他一遍,滿臉審視的意味,“就你打扮的這副樣子,到這種地方逛一圈,你能全身而退?”
“我自有妙計,尋芳院的姑娘不會纏著我。”慕紹一臉神秘兮兮地揮了揮扇柄,壓低聲音道。
裴晉安斜眼睨他:“什麼妙計?”
“自然是聲稱自己有隱疾啊,”慕紹咧嘴一笑,滿臉自得,“又愛流連花叢,又有隱疾,你說說,就我這種人,怎麼能配得上賀玥靈?她家要招贅婿,我這條件完全不合格嘛!”
裴晉安:“......”
慕子謙憑著那張與裴晉安有幾分相似的臉,常在外虛報他的名號,把花銷記在他賬上。
在大興時,他也會頂著這張臉,替裴晉安趕赴那些推拒不掉的作樂酒局。
承他這份情,兩人又是親表兄弟,隻要不是太過分,裴晉安對他的行為多半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得多問。
默了片刻後,他一言難儘道:“接下來什麼打算?”
“浪跡天涯,四海為家啊,”慕紹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最近我在尋找一種能解劇毒的藥蟲,等我製成解藥,絕對可以大賺一筆。”
“什麼解藥這麼神奇?”
慕紹的爹,也就是裴晉安的姑父,是位神醫妙手,他前些年過世,把一身醫術傳給了唯一的兒子。
慕子謙此前住在侑州的藥穀,自稱已經習得真傳,但裴晉安對他的醫術水平極為懷疑。
從頭到腳打量幾遍,他也不像個穩重的大夫,而像個混跡江湖的花心紈絝。
“等我養好了再告訴你,到時絕對讓你刮目相看,”看到他狐疑的表情,慕紹不服氣地嘖了一聲,“行了,我得趕緊走,萬一讓賀家的人看到,我又得演戲。”
“好久不見,連碗酒都冇時間喝了?”裴晉安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領。
“哥,我在逃婚,逃婚!哪有時間喝酒敘舊!萬一賀家的人不在乎我那些荒唐舉止,非得把我押回侑州呢?”慕紹拿扇柄敲開他的大手,鬼鬼祟祟地打量一圈確認無人跟蹤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扔過來,“哥,有急事往這個地方傳信,我收到後就會來找你。”
說完,冇等裴晉安再說話,慕紹提起袍擺,腳底抹油迅速溜走。
不消片刻,慕紹靈活地左躲右閃,很快消失在不遠處。
裴晉安表情複雜地收回視線,朝遠與明全也放鬆了抽搐的嘴角。
“到彆處看一看。”
裴晉安言簡意賅吩咐完,大步向街道另一側走去。
朝遠與明全麵麵相覷——不是剛纔要找慕公子嗎?已經見到人了,怎麼還要找?
不知世子到底要找誰,隻得低頭快步追上去。
在接連又查過周邊幾個飯舍鋪子,確定冇有那抹纖細的倩影後,裴晉安壓著眉頭,終於躊躇著開了口。
“你們倆......有冇有看到雲州的薑姑娘?”
話音剛落,朝遠扭著脖子瞪大虎眼四處張望搜尋一番,篤定道:“冇有啊,世子眼花了吧?薑姑娘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去昱州了嗎?”
說到這兒,朝遠轉首看明全,“全哥,你看到了嗎?”
薑家行船已經去往昱州,是他們親自問過渡口的。
於情於理,薑姑娘都不會出現在這裡,長街上行人熙攘,年輕女子又多,興許有身姿與那薑姑娘相似的。
明全斟酌著道:“雖然我冇親眼看到,但世子若覺得奇怪,可以差人查一查。不過,也許是天色太晚,世子看到了相似的身影......”
兩個屬下都說冇有看到薑青若,莫非是自己一時恍神出現的錯覺?
裴晉安伸出長指按揉著眉心,卻又不自覺想到了方纔的畫麵。
他在酒樓前下馬之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一輛馬車繞過街口的拐角,車上的窗牖簾子半開,他似乎看到了她的側影......
等他反應過來,起身去追的時候,那輛馬車卻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怎麼也不見蹤影。
薑青若怎麼會出現這這兒?
裴晉安首先想到的是,她興許冇有隨薑家的船隻離開雲州,而是滯留在某個地方,她一個孤身女子,大膽無知,容貌又出眾,彆讓人給騙賣了......
他甚至還差人問過各家青樓妓坊,待打聽清楚並冇有什麼新來的女子後,緊繃的神經才總算放鬆下來。
不過食肆茶舍,金樓衣鋪,也統統不見她的身影,裴晉安不禁懷疑,自己是胡思亂想有些恍惚了......
朝遠摸著餓得咕嚕亂叫的肚子,提醒道:“世子,飯時已過了許久了!”
昨日,他們從大興返回慶州。
世子如今兼任慶州府兵總督一職,到了此地,自然要先拜訪慶州太守魯仲。
魯仲乃是鎮北王的莫逆之交,他的妻子張夫人乃是鎮北王妃的遠房表妹,按照親戚輩分,裴晉安當喚魯太守一聲姨夫。
裴晉安到達此地,魯太守親自為子侄準備了接風宴,早已在酒樓等候多時。
不好耽誤時辰,裴晉安隻得暫且按下心頭的疑慮,帶兩人重返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