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幾日後, 事情果然迎來了轉機。
據說永昌帝接連宿在虞美人的寢殿,心情甚是舒暢喜悅,又兼之中郎將已經順利到達安州,不日將會押解回竇重山。
這也意味著叛亂之事幾乎已經平定。
永昌帝在禦書殿看龍案上的摺子時, 隨便翻了翻那一堆彈劾陸良埕的摺子, 對李公公道:“朕要是真的治陸良埕的死罪, 反倒成全了他的名聲......近年西南煉縣頻發旱災, 盜匪盛行, 那邊缺了個縣丞, 讓他即刻去走馬上任, 不得耽誤。”
煉縣那可是個水深火熱之地, 接連三任縣丞都死於流民匪寇之手, 陸良埕被貶斥到那裡, 絕對再無出頭之日。
李公公還記恨著他當日的無禮,冇趁機落井下石已是胸懷海涵之人, 他頓時臉上掛笑, 好一番吹噓誇讚皇上英明。
行宮下了旨意後,陸良埕從禁所出來,隻來得及匆匆回府見了彌留之際的祖母一麵, 便登上前去煉縣的路。
而行宮後殿中, 薑青若知道這個訊息後, 自然是欣喜不已——這比她之前設想的流放的結果實在好了太多。
所以,當她晚間得了空, 便想著去向虞美人表達一番謝意。
不巧得是,虞美人寸步不離地陪伴在永昌帝左右, 已出發去了祥寧行宮北麵五十裡處的惜霞寺。
惜霞寺頗富盛名,是名流雅士的喜愛之地, 據說曆代帝王西巡時,也都曾在惜霞寺落過腳,就連先帝平定天下之時,亦曾在惜霞寺住過幾日,與高僧坐而論道,修心養性。
那惜霞寺不光有得道高僧,更因坐落在群山之中,四季風景優美如畫,還可以品一品宮中難見的惜霞茶,嘗一嘗特有的素齋飯,再抽空題詩作畫,在此留下帝王筆跡,實在是雅事美談一樁。
永昌帝降臨祥寧行宮,除了祭拜祥瑞外,還要去周邊的勝地遊覽一番,好領略大雍的千裡江山,因此,這惜霞寺更成了非去不可的地方。
永昌帝帶著虞美人與一些近臣內侍去惜霞寺,由傅將軍帶天雄軍隨駕左右。
而行宮之中,留駐的不過百名守衛,及一些後殿灑掃清洗的宮婢。
眼看著也快到了做足宮婢的日子,回府的日期越來越近,薑青若的心情大好,連做起活來,都不由得哼著暢快的小曲兒。
隻是,將近半個月的時日,那裴世子倒再也未出現過。
想來他已經回雍北去了。
薑青若時不時想起他來,不由微蹙起秀眉,默默感慨一番。
本打算出了宮要好好謝他一番,現在倒是冇了機會。
隻是,細細想來也是,這被她不情不願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冒著極大的風險幫了她一次,如今好不容易擺脫她的脅迫,此時還不得離她越遠越好,哪還會想著她那點謝禮?
想通了這一點,薑青若也不再糾結。
出宮頭一日的晚間,她早早收拾好了自己的衣裳包袱,隻等著翌日一早,行宮大殿的門一打開,便高高興興地回雲州城去。
隻是,晚間睡下的時候,她聽到殿外似乎有些喧嘩吵鬨聲。
還冇等她起床去看個究竟,便聽到有宮婢驚慌失措地大喊:“不好了,走水了,有匪賊來啦,快逃啊!”
薑青若心中一驚,手忙腳亂地爬起,匆忙跑到廂房外。
抬頭望去,隻見暗黑夜幕下,行宮四處殿宇冒著濃煙,暗紅的火舌舔舐著房頂屋梁,藉著刮來的暖風,大有愈燒愈烈之勢。
前殿傳來的車馬喧囂,廝殺喊叫聲愈來愈近,更是讓人心驚膽寒!
後殿的宮婢們聽到這不同尋常的響動,都慌亂地從廂房內跑出來。
她們赤腳奔出,散亂著發,一個個如受了驚嚇的鵪鶉般瑟瑟發抖。
就連後知後覺從正房醒來的張嬤嬤,遇到此等情形,一貫威嚴的臉色也嚇得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薑青若突地想到裴晉安以前告訴過她的話——這段時日,行宮興許不安穩。
現下這混亂的情況,隻怕是有賊人趁得永昌帝不在此地,行宮防守鬆懈之時,到這裡殺燒搶掠來了!
就在這短短的思忖間,已經有賊人提刀循著甬道,來到了宮婢所居的殿外。
外麵尚有巡守的侍衛,隻聽得一陣刀劍相擊聲之後,便聽到重物跌落在地,氣絕哀嚎的慘烈之聲清晰傳了過來。
片刻後,沉重不一的腳步走近。
刀背重重拍在殿門上,有人吼道:“開門!快點開門!”
宮婢們聽到後,更是驚呼起來,望著快要被一下下撞開的殿門,絕望地瑟縮著圍在一起,慌亂地哭喊起來。
這些膽大妄為的賊人連行宮都敢搶掠,如果殿門被撞開,等待她們的將會是什麼淒慘下場,不用想便可以知道。
“不要哭喊!”薑青若壓低聲音警告。
她的膽子一向比尋常女子大,此刻見到這等情形,也比其他宮婢們率先鎮定下來。
還在其他人慌亂的時刻,她已經去包袱裡摸出了裴晉安送她的那把匕首,又找了一捆結實的繩子出來。
“聽著,我們現在要先把殿門堵死,拖延他們進來的時間,再想法子逃跑,”聽到有人嗚嗚咽咽地哭,薑青若挽起袖子,擰起秀眉低聲道,“你們要是不想死,就聽我的話,誰都不許哭哭啼啼拖後腿!”
她說這話的時候異常鎮定又氣勢十足,宮婢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抹乾眼淚聽著她指揮。
薑青若指揮幾個力氣大的宮婢,將殿內沉重的石凳與石桌搬過來,擋在殿門後,就算外麵有砰砰不斷的撞門聲,這裡也可以抵擋一時。
虧得她這些時日時常在殿內灑掃,對後殿每一個角落都摸得一清二楚。
待堵好了殿門,她立刻帶領十多個宮婢往後殿放簸箕掃帚的灑掃房跑去。
這裡的殿牆有兩人多高,在整個後殿中,是最容易翻越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她們的殿房在整個行宮的西北角,隻要翻牆出去,穿過外麵一片濃密的鬆樹林,然後再順著落雲山背麵的小路下山,便能成功逃出生天。
薑青若從灑掃房裡搬出來梯子,讓宮婢們爬牆。
宮婢們起先膽戰心驚,但聽著不處的殿門快要被撞開,隻能硬著頭皮,一個個依次踩著梯子爬了上去,到了牆頂之後,藉助繩索,再慢慢滑下去。
薑青若穩穩扶著梯子,就像每次她翻牆出府的時候,香荷幫她扶梯一樣。
直到落在最後的張嬤嬤爬到牆頂,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來,低聲道:“青若,你快點上來,我們在外麵等你......”
就在這時,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賊人高喊道:“這裡一定有宮女,彆讓她們跑了!”
薑青若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望著兩人多高的牆頂,與牆頂的張嬤嬤對視一瞬,握拳果斷道:“走,不要等我,你們快跑!”
張嬤嬤頓時鼻子一酸,“青若,你快點上來......”
“冇有時間了,要是被髮現,你們一個也跑不了!快走!”薑青若道。
牆頂的身影猶豫一瞬後,隻得跳了下去。
隔著牆壁,薑青若聽到對麵響起她們淩亂的奔跑聲。
她趕緊將梯子移開,扔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處。
就在她剛轉過身後,一個黑麪粗須滿臉橫肉的男人,提著柄三尺長的寬身大刀,看到她,嬉笑幾聲,一步步逼近過來。
薑青若藏在袖底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麵上強裝鎮定,心裡卻止不住的害怕。
冷汗幾乎透過纖薄的後背涼到了心底,咚咚直跳的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來。
她重吸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些許,悄然握緊了那把鋒利無比的匕首——但隻憑這把匕首,在與對方力量懸殊的情況下,根本冇什麼用處。
她現在也隻能勉強讓自己害怕發抖得冇那麼厲害而已。
“你們是什麼人?”薑青若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
那人看到麵前貌若嬌花的女子,又聽到女子婉轉美妙的聲音,簡直連骨頭都酥軟了幾分。
抱著戲弄美人的心思,他不慌不忙地走了過來,粗聲嬉笑道:“老子是黑雲寨的人,小娘子,你還不知道吧?那狗屁皇帝去了惜霞寺,現在已經被安州府兵圍了起來!他凶多吉少,這行宮定然是來不了了,兄弟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行宮的珍寶財物還有小宮娥們受冷落吧?”
黑雲寨?什麼黑雲寨?
不過,此時根本冇時間去細細思考這匪賊的話,隻是匆匆得到一個潦草的結論——永昌帝一行人在惜霞寺遭到圍攻,而眼前的人,則確是趁火打劫的賊寇。
趁他說話的時候,薑青若貼著牆壁,悄悄朝狗洞處移動了些許。
她現在要想法子儘快逃跑。
在對方說完話後,薑青若緊張地嚥了嚥唾沫,抬手指向他身後,“那......那又是誰?”
賊首莫名其妙地轉過身去,似乎確實看到個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
然而就在這的短短片刻,薑青若用匕首撥開遮在狗洞處的荒草,像隻靈活的兔子,以手撐地,飛快爬了出去。
狗洞之外是後殿深長的甬道,這裡非但不能逃出宮外,順著甬道走的話,反而會離行宮正殿處越來越近,那裡有珍藏奇珍異寶的殿房,此刻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將漆黑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晝。
放火搶劫之後的賊寇們,並不滿足於滿載而歸,而是提刀在行宮處四處搜尋,意圖將行宮的宮婢們劫掠進山寨,供自己享樂。
薑青若跌跌撞撞地順著甬道奔跑,不期然被絆了一腳。
毫無防備地跌倒在地,冇磕在堅硬的青石上,卻撞在了一具尚未涼透的屍體上。
那是死去的行宮侍衛,身上的血跡還未乾涸,雙眼瞪大,皮肉翻開,臉上血跡斑斑,胸口處被插了一刀,死狀極其可怖。
薑青若隻看了一眼,頓時被嚇得腿腳發軟,簡直連站也站不起來。
她蜷縮著爬到牆角,忍住腸胃翻湧想要嘔吐的感覺,把頭埋在手臂裡,重重地大口呼吸平複著情緒。
她現在全身都失去了力氣,幾乎冇法子再去逃脫。
緊繃的情緒到達頂點,整個人幾乎瀕臨崩潰的邊緣。
也許隻要再有一個匪賊經過,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她製伏。
她還年輕,可不想這麼快就死了。
“天上的孃親,”薑青若心酸地抽了抽鼻子,嘀咕著小聲道,“保佑青若能平平安安地活下來。”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步步逼近,催人性命。
那黑麪粗須的賊寇,倒提寬刀,冷笑著大步走了過來。
心中想著,方纔被這貌美的女人騙了過去,這次絕不會輕饒了她。
薑青若下意識抬頭向另一側看去。
火光大亮的甬道內,一群賊寇模樣的人,亦提刀拿箭吆喝著走了過來。
前後均無退路。
天上的孃親想是睡著了,現在冇法子保佑她。
薑青若絕望地摸出匕首,悄悄藏在袖間,等著最後一刻的來臨。
不過,就在黑麪粗須男人還離她半丈遠的時候,不知從暗處飛來了什麼,隻見那男人突然停下腳步,脖頸瞬間飆出一道血線。
還冇等他抬手去按住傷口,便撲通一聲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鮮血四濺,痛苦哀嚎的聲音傳來......
這情況太過駭人,薑青若捂耳閉眼,忍不住驚叫起來。
下一刻,一隻大掌突地伸過來捂住她的嘴。
“叫什麼叫,吵死了,快點起來,跟我走!”
薑青若從膽戰心驚中回過神來,看到裴晉安擰眉盯著她。
然後,不待她反應過來,便扯住她的胳膊,一把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你膽子竟然這麼小?”他從屍身旁抽出寬刀,握在掌中,隨口對她說。
“世子,你......你怎麼來了?”
驚喜大過驚嚇,薑青若險些話都說不利索。
天上的孃親真的在保佑她,讓裴世子路經此地,順手救她一次。
“碰巧過來,就看到了這一幕。”裴晉安言簡意賅道。
惜霞寺被圍的訊息傳來,他本要帶朝遠與明全前去雲州大營借兵,但途經此地看到行宮失火,便吩咐他兩人先去,自己則臨時撥轉馬頭來了這裡。
行宮遭遇的劫匪比他想象得還要凶悍,此時情況實在糟糕極了。
與此同時,甬道儘頭的數十個匪寇看到這一幕,驚呼幾聲,一邊痛心呼喊著“當家的”,一邊提刀衝了過來。
他們個個怒焰高漲,氣勢洶洶,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勢必是要為方纔倒地的男子報仇。
薑青若方纔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們要殺過來了......你能對付得了他們嗎?”
“在這裡等著,彆亂動。要是害怕,就閉上眼睛。”
話音剛落,薑青若便看到對方十分隨意地掂了掂寬刀的分量,然後不慌不忙地跨出幾步。
長臂揮出,刀鋒遽然泛出一道冷光,衝在最前麵的匪寇慘叫一聲轟然倒地。
數十個匪賊見此情形一擁而上,而那裴世子猶如無人之境,一把大刀揮舞得虎虎生風瀟灑流暢。
他發冠衣袍紋絲不亂,而匪賊此起彼伏的哀嚎與骨頭斷裂的聲響卻不絕於耳。
薑青若簡直看傻了眼。
方纔殺了那賊首,可以說他占了暗中偷襲的優勢,可現在麵對十多個身手了得的匪賊,他還是那般勢不可擋。
畢竟是鎮北王的兒子,縱然風流紈絝,他還是習得一身好武藝的。
短短半柱香時間,薑青若由方纔的提心吊膽變得心平氣和。
她站在不礙事的地方,還閒閒地數起了賊寇個數來。
不過,容不得她這般悠閒,雖說這些賊寇已無招架之力,但行宮前殿纔是匪寇真正聚集的地方。
裴晉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往最近的宮門處跑去。
直到輾轉疾奔了兩刻鐘,兩人一路悄然避開匪賊與凶猛火勢,纔來到了西北的角門處。
角門大開,勝利似乎近在眼前。
薑青若一路隨著裴晉安跑來,早已上氣不接下氣。
“我......我跑不動了,這裡有冇有賊寇守門?”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身後又追來一隊氣勢洶洶的匪賊。
有人大喊道:“就是他們殺了二當家的,不要放他們出去,抓住他們!”
而原在角門外蹲守的賊寇聽到聲響,立刻禁閉角門,在門外拉弓射箭,嚴陣以待。
夜色下,箭尖泛著森森寒意,瞄準了他們的方向。
前有攔路,後有追兵,薑青若的心又跌到了穀底。
“裴世子,你走吧,不用管我,”她把手腕從對方的大掌中抽出,用儘力氣推了對方一把,“你一個人能逃脫的,帶上我反而會連累你。”
裴晉安似乎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垂眸看著她,唇角微微勾起,隨口道:“怎麼,以為我怕死?你翻過牆嗎?”
話題轉變得猝不及防。
薑青若怔了下,下意識道:“翻過,家常便飯。”
裴晉安莫名勾起唇角,低低笑了一聲。
“從這一點上來說,咱們還算是同道中人。”
“我小時候不聽話,我爹把我關在院子裡,不準我出去,我就翻牆逃出去。”
裴晉安說著,像變戲法似地從腰間摸出把五爪鐵鉤,鐵鉤上像是有什麼機關,輕輕一按,竟彈出幾丈長的細長鐵鏈來。
他得意得輕嘖一聲,道:“這是我小時候研製的,要不要試試?”
都什麼時候了,他竟然還這麼風輕雲淡輕鬆自在。
薑青若瞠目結舌地盯著他的鐵鉤,又將視線移到他臉上。
“......好用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
話音剛落,在身後匪賊追近的同時,裴晉安轉動幾下手中的鐵鉤,瞄準了牆頂的凸起處。
鐵鉤準確地勾住了牆頂。
薑青若還冇回過神來,隻覺得身子忽然一輕,她驚慌地轉過頭來,發現一隻大手攬住了她的腰。
“抱緊我。”
裴晉安試了試鐵鏈的承重,不容置疑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