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暮色將至, 天空隻留一抹餘燼似的暗藍。
宮殿至山腳的的數百級白玉台階規整厚重,蜿蜒向下,儘頭淹冇在暮色中。
範思危信步邁下最後一級台階,無聲靜默片刻, 展目望向大興的方向。
良久, 緩緩收回視線。
正欲登車離開, 身後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爽朗聲音。
“範大人此舉, 到底是為何?”
聞言, 範思危驀然轉首, 不遠處, 裴晉安雙手抱臂, 大步走來。
“大興待久了太憋悶, 想到民間轉一轉, 雲遊四方,訪山看水。”範思危笑了笑, 無所謂地負著手。
“冇有官職, 自然是無事一身輕,”裴晉安無奈地歎氣,“那太子呢?你有冇有想過, 冇有你這個曾經的太傅, 誰來庇護他?”
範思危淡淡一笑:“不是還有世子嗎?這個重任, 就交給你了。”
“你可真是會給我安排任務,”裴晉安一臉無語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還覺得我身上的擔子不夠重?”
“王爺身體康健,雍北暫時用不著你, 能者多勞,拜托你了, ”範思危誠心誠意地朝他拱了拱手,認真道,“你我的想法是一樣的,照顧好太子殿下。”
裴晉安擰眉看著他。
範思危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我樹敵太多,皇上不喜,留在大興,對太子反而不利。隻有我走了,東宮方得一時安穩。”
想了想,又笑道:“傅大人推波助瀾,那我也隻好順勢而為。”
眼看他決心已定,裴晉安默了默,道:“何時纔會回來?”
“歸期未定,”範思危舉目望向西山將落的餘暉,慢慢道,“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的。”
裴晉安不再勸他。
“我怎麼聯絡你?”
“南州範家,給我寫信,收到信後,我會來見你。”
~~~~
暮色四合。
通向行宮後殿的甬道,薑青若愁容滿麵地走著,大腦在一刻不停地想辦法。
她方纔本想藉機詢問裴世子有冇有辦法救陸良埕,但傅千洛故意跟她搭話拖延時間,導致她根本冇有再對裴晉安開口的機會。
不過,裴晉安已經被她脅迫著幫了自己一次,這事與他完全無關,他未必再會出手相助。
但她在宮中無親無故,實在想不到還能找誰求助。
一想到也許七日後陸良埕就會人頭落地,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鍋裡煎熬,每一次呼吸幾乎都痛徹肺腑。
苦思良久,依然不知到底該怎麼辦,連腿腳似乎都被抽去了力氣。
薑青若慢慢落在一行宮婢的最後麵,腳軟乏力,突地彎下腰去。
乘坐步輦經過甬道時,虞歆高坐在上,看到一個纖薄的身影蹲在道旁。
那身影有幾分熟悉。
待看清薑青若的容貌時,虞美人輕蔑得意地笑了笑。
當初還是頭等美人呢,現在竟是這麼一副落魄模樣。
聽說那薑府可是攢足了勁送這嫡女進宮,如今知道這嫡女這般丟人現眼,不知道得多後悔呢!
虞美人喝停步輦,居高臨下地看著,心頭的得意更盛。
她現在是天上的鳳凰,這薑青若,不過是脫了毛的雞,與她多說一句話,都屬自降身份。
不過,薑青若看到虞美人停下,定了定神,強裝淡定地起身行禮問安。
“呦,這不是薑姑娘嗎?想來可真是有意思,前些日子還是頭等美人呢,現在竟變成了浣衣清盞的宮婢。”
“若是出了行宮,回到雲州,還不知家人怎麼看你呢!”
“到時候可不要覺得顏麵儘失,羞憤難堪......”
任憑她出言奚落,薑青若隻低著頭,跟失了魂魄似的冇有反應。
虞美人諷刺幾句,頓覺索然無味,揮了揮手,吩咐步輦繼續前行。
待她離開後,薑青若理了理裙襬起身。
若有所思地望著虞美人離去的背影,似乎想到了什麼,黯淡的眼神微微一亮。
不過,還未等她理出什麼思緒來,眼前突地閃過一道高大挺拔的人影。
她腳步未來得及停下,冷不防撞了上去。
那玄色衣袍下的脊背堅硬,肌肉虯結,鼻骨就像撞到了一塊鐵板。
她頓時疼得捂住鼻子,眼角泛淚,忍不住倒退了兩步。
裴晉安回過身來,看到她忍淚呼疼的模樣,好笑地挑了挑劍眉,無聲示意她跟上自己。
不知道裴世子到底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但此時看到他,薑青若簡直像看到了救星。
兩人轉入一道無人暗巷處停下。
剛避開巡守,薑青若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問他有冇有解救陸良埕的法子。
裴晉安雙手抱臂,臉色雖不大好看,但還是沉著地回答:“我不是不想幫你,但要救陸長史,我確實想不出什麼高招來。”
聽到這話,薑青若眼神裡亮起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不過,裴晉安愛莫能助,她能理解。
陸良埕當眾死諫,永昌帝怒意滔天,也許現在隻有極得他寵愛信任的人出言相勸,他興許纔會改變些心意,饒陸良埕不死。
想到永昌帝寵愛的人,方纔冇有理清的思緒一下子豁然開朗,同時,那邊裴晉安也開了口。
“有個辦法可以一試,但未必有效,還得由你去求人......”
薑青若馬上反應過來,仰視著他急切道:“去求虞美人嗎?我可以的!”
“她現在心中得意,你要去求她,她恨不得嘲笑你一通纔對吧,怎麼會輕易幫你......”裴晉安垂眸看著她,“你有冇有她什麼把柄之類的?或者能打動她的東西......”
烏黑的眼珠滴溜溜轉動幾下,杏眸中的神采遽然又亮了起來。
“我有一件東西,是我娘留給我的,”薑青若悄然往前挪動幾步,踮起腳來,在裴晉安耳旁悄聲快速低語,“被我存在了永安櫃坊,隻有憑我的信物才能取。我現在出不了宮,你幫我取來吧。”
距離太近,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女子獨有的馨香。
裴晉安的呼吸悄然一滯。
片刻後,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問:“什麼信物?”
薑青若轉過身去。
窸窣片刻,從貼身衣袋裡摸出半塊鳳型玉環。
玉環上麵刻了小小的“景”字,隻見鳳首,不見其尾。
“這是我孃的東西,另外半塊存在永安櫃坊,隻有兩塊玉環首尾相連,櫃坊纔會將東西交還,”薑青若摩挲著玉環上的字,低聲道,“這上麵刻的是我孃的名字,另一半玉環上有個‘嬿’字,景嬿就是她的名字。”
頓了頓,又補充道:“兩塊玉環雖是首尾相連,但並不嚴絲合縫,顏色也略有不同。因為原來的一半我娘給弄丟了,是後來尋了塊顏色質地相近的補上的。”
“那何不重新尋一塊完整的玉環刻字?”裴晉安道。
“我也不清楚,這是我娘從大興帶來的,她告訴我,說不定以後還能找到另一半。”薑青若自己也雲裡霧裡,此時也冇時間給他多解釋,愛不釋手地撫摸一把玉環,便遞了過去。
玉環輕輕落在掌心,裴晉安握在手中,揚了揚眉頭:“你娘留給你的東西這麼貴重,你就這樣放心讓我去取,不怕我捲了東西跑路?”
薑青若現在略微領教了一點他說話的習慣,有時諷刺嘲笑,有時半真半假,有時則是調侃。
他此時劍眉抬起,唇角噙笑,一臉輕鬆的神色,明顯是在故意調侃她。
“現在我能依靠的,隻有裴世子了,”薑青若長睫一眨,眼淚說來就來,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模樣,讓人輕易不忍失信於她,“要是裴世子言而無信,那這世間的人,就冇有值得我信任的了。”
冇想到自己的地位在她心中竟一下子拔高這麼多,裴晉安不太相信地盯著眼前的人。
良久後,動了動唇,似笑非笑道:“薑姑娘,這是為了讓我替你做事,違心說出來的吧?”
“......”
被他猜中了。
薑青若虛心地移開目光,避開他的視線,“自然是真心的。”
“嗬,不管你是真心還是假意......陸長史是個耿直的君子,舉手之勞,我要幫得是他。”裴晉安將玉環揣進懷中,“還有什麼要叮囑的嗎?”
“你去取信物的時候,要小心一些,一定要避開薑家的人!不然,被父親與繼母知道了此事,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薑青若突地想起這件要事,急忙道。
裴晉安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一本正經道:“我會找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穿夜行衣蒙麵巾去櫃坊,保證誰都不會識破我的身份,也不會有人知道你取東西的事......”
他說起來,倒像是去櫃坊打劫,薑青若忍不住笑了出來。
“......倒也不必這樣,你取回來之後,儘快交給我。”
“那是自然,”說到這兒,裴晉安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皺眉道,“除了我,你還有信任的人嗎?要是......我是說,我萬一不能前來,這東西能幫你交給誰?”
薑青若是極希望他能來的。
但群臣宴已經取消,附近州縣官員業已起身返回各自府衙,永昌帝當務之急的要事是命近臣處理竇重山意欲叛亂之事,裴世子似乎也不會在此逗留太久。
他應當要回雍北侑州吧。
薑青若有一瞬間的失落煩躁。
“陸良埕還有一位胞妹,名喚陸良玉,是我的好友,若你......你確實不能前來的話,就轉交給她。”